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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从牢房走向世界 文 / 钟叔河 更新时间:2012-2-14 14:57:55
 

12从牢房走向世界

—— 2005.7与《文学界》月刊

 

○ 一九五七年,因为你的“四十八条”和主张党外办报,在反右派斗争中,您和夫人朱纯上了《新湖南报》的头版头条,报社“反右办”还专门印了一本一百二十多页专门“揭发批判钟叔河”的书。当时,您是怎样挺过来的?

 

●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样挺过来的。两公婆拖着从五岁到还在腹中的四个小孩,收入从每月一百七十元骤降为零,生活确实不易。也许当时年纪轻,吃得苦,加上有几本书可以看看,才能活下来的吧。

 

○ “文化大革命”中,您又被打成了“反革命”,在井冈山下的洣江茶场劳改了九年,这九年您是怎样度过的,都干了些什么,它对您的人生之路有着怎样的影响?

 

● 判刑以后,朱正对我说:“我判三年,可能会要坐满;你判十年,是肯定不会坐满的。”果然到第九年就“平反”出狱了。坐牢衣食不愁,还读了些书,苦就苦了在牢狱外面的朱纯和孩子。

 

○ 一九七九年秋,您一到出版社,就着手编辑《走向世界丛书》,同时撰写《从东方到西方》和《走向世界——近代知识分子考察西方的历史》等书,用周实的话说,您是“刚走出牢房就走向了世界”,当时您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和想法做这些事情的?

 

● 编入《走向世界丛书》的这些书,容闳、黄遵宪和康梁的几种坐牢前我就看过。在牢里时也曾和别人讨论过并以为,中国近现代的中心问题,就是一个如何走向世界的问题。其实这个走向世界的过程,至今还远未完结。我觉得这些书可以引起现代人思索,当然这得是有心人。

 

○ 在您夫人朱纯的《悲欣小集》里,我读到了关于您一家人在非常岁月里骨肉分离的段段往事,请问是什么力量给了您精神上的支撑?当时,您的信念是什么?另外,能否结合您自己的人生经历,谈谈您对爱情、婚姻和家庭的认识。

 

● 朱纯比我大两岁,我们结婚已经五十二年,我觉得和她结婚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成功。

夫妻一同被开除,完全没有了赖以维生的工资收入,又正碰上“三年自然灾害”,两人只能“日出而作”苦力地干活,才能买回“计划口粮”度命。四个幼小的孩子,祖母带去一个,外婆带去一个,大姨妈带去一个,还有一个。朱纯自己是在孤儿院里读完小学的,院里还支持她读了初中,她以为共产党办的孤儿院总比国民党办的要好些,于是将最小的孩子送到国家办的孤儿院去了。却不知此乃“移民计划”的一部分,计划在内地大中城市中接纳困难家庭无力抚养的幼童,作为“孤儿”送往内蒙古,交由无子女的农牧民去做儿女,户口、粮食关系随着转去,以后想找也找不回来了。所以一九七九年“改正”以后,我们夫妻头一件大事,就是无论如何先得找回“四毛”,她就是如今在湖南日报社老干办工作的钟先鲜。

 

○ 您曾经选编过十卷本的《周作人文类编》和四卷本的《周作人文选》,您是怎样看待周作人其人及其作品的?

 

● 读文章有如吃菜肴,各人口味不同,我不能代表别人。我只能说,我自己最喜欢也最佩服的文章,在古人中是张岱,在今人中就是周作人。我拖板车时,他给我回信,给我寄书,看得起我。我如今来编印他的书,也算是“士酬知己”吧。

 

○ 您的《学其短》一书共收入三百余篇古文短篇的今译,记得您在《自序》里说,这本书是“为我自己的外孙女儿们而写的”,您还曾经编过《曾国藩教子书》,在《编者序》里,您对曾国藩的教子之道较为欣赏,能否谈谈您自己在育人上的心得体会?

 

● 人不可能个个成才。教育之道,第一是目标不要定得太高,第二是不要过多为其“铺垫”和“开路”。这样至少不会害了他。孩子们有中人之资的,能够自食其力做个普通人,就不错了。

 

○ 一九九三年您获得了我国出版界的最高奖项——“韬奋奖”,能谈谈当时获奖的心情吗?

 

● 这没什么好谈的。

 

○ 听说您的书柜是自己动手做的,这在读书人当中也算是一个特例了,您能谈谈当时的想法吗?

 

● 我的确喜欢做手工,各种各样的手工。如今我还常常用硬纸板做小盒子,自己用来放文具,放药瓶子……当右派时打工糊口,开始只能拖板车,太累了,挣得也太少。后来便学会了做木模,又学会了画机械图纸。我的图画得不差,并不弱于大多数机械系毕业的工程师。画图挣钱多,但做木工的兴趣大,自己乐意做。这些书柜却并不是我自己做的,如今自己也做不动了。自己做的“活儿”,只留下四具木工刨和两个茶叶盒。

 

○ 我很喜欢读您的文章,深厚的文化底蕴加上文字的自然流露,呈现出来的正是一代学人旷达的人生境界。您能谈谈您对自己文章的看法吗?

 

● 我写得很少,也写得不好(“好”=自己满意)。但我一定要有所知,有所感,有所思,才会写。写不出时,绝不硬写。这样写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好,至少不会太丧失自己的本色。

 

○ 您现在很少出门,主要在忙些什么?

 

● 我从来很少出门,生性如此。

 

○ 在结束这次访谈之前,还想请您对《文学界》和广大读者说几句。

 

● 办刊不可能在一切方面领先,能够办出一点自己的特色就是很大的成绩。我的文章,恐怕不会有“广大的读者”。能借贵刊一角,与几位还愿意看看它们的朋友作点交流,于愿足矣。

*原载20057月《文学界》第2

 

*原题“刚走出牢房就走向了世界”

 

*记者铁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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