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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乡野的风,尘土飞扬 文 / 西堃 更新时间:2011-12-18 14:41:39
 

 

 

 

五月十八日,天气晴朗,刘扬约了张勇到小河区的乡下去,察看新农村建设、退耕还林和畜牧业发展状况。张勇是河源农大农学系毕业生,五十三岁,在农业局工作了近三十年,是专家型领导。刘扬和张勇同坐一辆车,加上小何、司机一共四个人。他们由市里向西行,一路上就可以看到许多情况。川道里基本上是果树,桃、苹果、梨、杏。张勇说:“川道里的农民这几年收入很不错,粮食作物基本不种了,但山上的农民不行,浅山区土皮薄,不宜种果树,粮食生产靠老天爷,人口密度又大,发展的任务非常艰巨。”刘扬问:“你认为他们的出路在哪里?”“两步走,老一代的守家,发展家庭养殖,新一代农民要学技术,成为新型产业工人。眼下不少农村小青年热衷于到南方打工,几年后回到家乡,还是他们父母种田务农的命运,还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天吃饭的命运。”刘扬问:“你们有规划吗?”张勇说:“规划顶啥用?一纸空文,我多次给市领导说过,也给县区领导说,说多了人家嫌烦呢。这项工作应该是县区政府和乡镇政府来做。我们有这么多工厂,又有两所工业技术学院,想把这些青年农民培养成新型工人是不太费事的。”刘扬说:“这是不是歧北落后的一个重要原因?”“可以这么说。不干事、不作为的当官做老爷,有作为的不提拔,久而久之,就是这个样子。”张勇说。“难得你跟我说实话。”刘扬说。“正因为我说实话,我就在这个岗位上一直干着,如果我说领导爱听的话,我早就上了台阶了。”张勇感叹着笑了。

西京、西山两个乡镇一个像样的集贸市场也没有。刘扬问这里集贸市场在哪里。张勇说在公路边上,果品市场也没有。“果品在哪里交易?”刘扬问。“在公路边上,夏秋两季,这条公路堵车堵得非常严重,有时一堵就是半天,上的不得上,下的不得下。”张勇回答刘扬。“没有人管吗?”“辛苦了交警,但交警有啥办法,只是制止不要发生打架的事罢了。”

西京镇上没有街面,公路两边拆得七零八落,只有乡政府、财政所、税务所、工商所、信用社的新楼显得有些扎眼,就像一群衣衫褴褛的农民当中有几个穿戴讲究的城市人在那里扬威炫耀。刘扬问路边上的一位中年农民:“你们这街面是什么时候拆的?”农民说:“好几年了,拆了原来的铺子,新的不让建,就这样摆着哩。”“谁不让建?”刘扬问。“乡政府嘛,说谁要地方就掏钱买。”“一平方米多少钱?”“一个铺面十万元。有这么多钱的人早到市上做大生意去了,还在这地方守个啥呢?”

在西山镇,街道更是乱七八糟,没横没竖,到处是垃圾,到处是市场,卖小吃的,卖山货的,尘土飞扬,脏乱不堪。刘扬和张勇、小何走进一个商店,问店员这个西山镇政府有多少人?回答是一百二十多人。“平时都在忙什么呢?”刘扬问道。“那有啥忙的,都是些吃闲饭的。现在不收提留了,不缴公粮了,这些人还能干啥!”“前几年忙,是不是?”刘扬问。“狗崽子忙于收钱、忙于打人,当官的忙于嫖娼。”这句话把刘扬吓了一跳:“有这事?”“看把你吓的!前几年我们哄孩子,就说乡政府的来了,娃娃马上就不哭了,你说是咋回事?打人打得娃娃都听着就破了胆。”这人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收提留时打人,计划生育更是打得理直气壮,人家的口号就是‘宁增十座坟,不增一个人’,你说凶不凶!”“提留多吗?”刘扬问。“多?多得不得了。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只是按时缴就是了,迟一个时辰,就要挨打。”

刘扬看张勇:“是这样的吗?”张勇点头:“还有逼死人命的刑事案件呢。”“怎么了结的?”刘扬问。“几千块钱,加哄带吓,就了结了。”张勇回答说。“问题出在哪里?”刘扬问。店员抢在张勇之前回答说:“共产党好着哩,中央好着哩,下头瞎着哩。我们这里土瘦民穷,山高皇帝远,政策到这地方就拐弯了、变味了,发给老百姓的克扣,往上收的层层加码,活剥皮哟!”张勇说:“这个人说得对,问题在于计算农民纯收入的办法不对,把一切收益都折成钱,又不除成本,又按预算的增长幅度计算收入,强行摊派;到了市上加一层,区上县上再加,直加到村组。这样一来,就是下面出了问题,上头一般不管。杨林乡曾有一个青年农民,先是挨了暴打,后是家人埋怨,就喝农药死了。小河区不管,信访办一个女干部还说再死一些才好。市上、省上都没管,最后弄到中央,省上这才浩浩荡荡来处理,最后赔了五千元,还让乡政府扣留了三千。唉,农民在那几年里苦不堪言啊!”

车由西山向杨林乡开进途中,张勇对刘扬说:“西山乡的书记和乡长两个人竞赛着花钱,一个一年七十万,一个一年六十多万,书记弄了个军婚,乡长包养了个‘三陪女’,看不下去的乡干部举报到区上,没人管,又举报到市上,分管农村工作的周(副)市长批给我们和区政府联合调查处理。我们确实查到两个人各批的白条子一百多万——都是从农民身上窃取的血汗钱,但是处理权在区上。区上把两个人都调了,一个现在是区水利局的局长,一个是区科技局局长。”

刘扬又是一跳,睁了眼睛看张勇,只是没有出声。张勇继续说:“刘书记,我现在陪你到各个乡镇调研,完了以后你能不能把我免了,我当一个农业局的调研员,到农科所务操几亩花卉,或者帮人家跑跑腿,这农业局局长的差事让年轻人去干吧。”

“你不想再上一个台阶?”刘扬眼看着前方不热不冷地问道。

“前三年人家让我把农民纯收入编到两千元以上,就给我一个副市长当。我摸了摸我的良心,就没有做这个亏心事。”

“为什么不免你?”

“不知道,也许是我还能干一些实事、年龄又还不算老吧。工业的造假不易发现,商业的造假更不易掌握,而农业一眼就能看穿。你说你的农民人均纯收入上了两千,拿什么达到的两千,得有看头。看什么?看粮食?看畜牧业?看乡镇企业?还是看农民的庭院?咋都算不到两千元上去。”

刘扬不再说话。

车往西走绿色越来越浓,刘扬的眉梢舒展了一些,脸上逐渐有了笑意:“这地方的植被还不错。”河床里有了清澈的河水,河滩上有了放牧的牛羊。空气十分清爽,微微的风吹来,人的身子骨有说不出的惬意。

南山上是绿色欲滴的松树林,直延伸到看不到头的山坳里,山脚下没有水泥桩,没有网铁丝。北山上是稀稀拉拉的矮小的柏树,一身的土灰色,一副萎靡不振的神态,远处看上去,像是被打垮了的敌军,散落在这远离喧嚣的荒原上。北山脚下全用铁丝网着,竖了“天然林保护工程”的巨幅牌子。刘扬看着看着就笑了,他有些纳闷,天然林?天然林有这么小吗?再者,南山上的松树比北山的柏树多得多,也高大得多,为什么南山的树林不竖立“保护”的牌子呢?

“这是天然林吗?”刘扬指着北山上的柏树问张勇。

“不是。这是小河区梅林林场最近几年栽植的,担心这里的农民在里面放牧,就网了起来。”张勇说。

“放牧?这北山上没多少草,放什么牧?南山上的草那么长,瞎子也不会把牲口赶到北山上去呀。”刘扬不解。

“这就是工作上的差别。南山上的树是村上栽的,是粗放式经营;林场就不一样了,一是要做细,二来呢要给领导看,结果就是这样地不同。”张勇解释道,“这南山上的树是实事求是,北山上的树就是形式主义、官僚主义。”

“村上的树就不怕牲口啃吗?”刘扬问道。

“牲口它吃草不吃树呀。这就跟人一样,有细粮就不吃粗粮。”张勇说。

“这里可以发展养殖业嘛。”刘扬说。

“后面深山里的条件更好,但是这里的农林牧矛盾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怎么个水火不相容?”

“这个梅林林场仰仗自己是国家的林场,禁止林区和林缘区的农民放牧,所有原来的牧场差不多全给占用了,栽上了树,有些农民的耕地也给占了;而农民呢,单个或者少数几个人,无法对抗,只有忍受的份儿了。”

“村干部呢?村一级的组织呢?”刘扬问。

“村干部?好多村干部就从来不学习、不看报,不掌握国家政策,不知道中央对‘三农’有多重视,对林场的做法不闻不问,再加上林场现在卖木料有很大的收益,就给村干部一点甜头,拿了人家两瓶酒一条烟的村支书或村主任,还谈什么发展畜牧业!”

“上面下达的畜牧业发展指标怎么完成?”

“编啦。”张勇说。

车爬上一个山梁,山梁明显比其他山高了许多,张勇建议下去看一看这里的风景。张勇说:“这里是歧北的制高点,海拔两千一百米,是歧北的泰山,环顾四周是鸟瞰,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毛主席当年在宁夏固原的六盘山上写下一首非常好的词,想必刘书记你一定能背诵出来。”刘扬边下车,边张口就来:“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刘扬没有到过六盘山,对这首词的宏阔意境没有切身的体会。不过这个山梁上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往后还有比它更高的山峰,但看过去很遥远,遥远得只是一个个山的轮廓;而眼前,其目之所及的四周及前方——歧北市所在的方向,山小得成了符号,什么叫山丛,眼前看到的即是。一位西部诗人说西部的山如刀丛,刘扬没有体会,因为他见到的西部的山都很大,如刀丛是怎么说的呢?他不信。在这个山梁上,刘扬真正看到了如刀丛的山——不够准确,不能说是刀丛——没有这种形状的刀子,是山丛,一排一排的,没有规则中的一排排,非常壮观。一位同学对刘扬说过他在西安大雁塔上突然产生了一种做帝王的妄想,刘扬想起这句话时他的感觉是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渺小。

天是浅蓝的,阳光是淡黄的,浅蓝的天空下淡黄的阳光里,山丛是淡淡的灰蓝色,山与山连接的地方,有了层次对比,山头蓝,山的面变得空虚模糊了。本来应该是不空的,是一色的,为什么就空了呢?刘扬不知道。这时他想到了那些山水画,画就是这么画的,刘扬以为这是画家为了把山与山区别开来,在这里,他看到了艺术的源泉。有人给刘扬送过名家名画,他也爱看这些东西,但他没有见过如此壮美的画面;他见过傅抱石等人合作的《江山如此多娇》的印刷品,他想现在健在的美术大师应该到西部来,到这个山梁上来,把如刀丛的西部山峦画出来,把山如丛林的西部风光画下来,让东南沿海的人,让南方人看看祖国河山的神奇美妙。有一个成语叫层峦叠嶂,刘扬觉得这个成语只能说明这里的局部,不能全面地概括歧北市小河区一个山梁前的壮阔美景。

刘扬看了足足二十多分钟。

上车,沿山梁朝前走,是平坦的乡村土路,还算不错,这个山村里有这么一条可以走车的不上等级的公路。

公路上下全是耕地,种着五谷杂粮。靠近公路的耕地里有一些树苗,像秃子头上的毛发,看着就难受。刘扬下车来看。张勇说:“这是花椒树。”刘扬不懂这里的农民为什么要在公路边上的地里栽这些花椒树,而不整个栽起来。锄草的一位农民说:“这是人家的退耕还林项目,有指标,就这么多。”

“受益了吗?”刘扬问。

“受益了。一年给二百斤粮食,二十块钱。”

“就这些?那花椒呢?”

“结不了多少,摘一些自己家里用,没有人来收购。就是有人来收,也没货呀。”

“这就是说没有起到建椒园增加农民收入的作用。”刘扬对张勇说。

农民抢先说:“还增加收入呢,把我们害苦了。这是我们的口粮田,是良田,一亩地要打千儿八百斤小麦的,这样一弄,我们一年能见多少东西!”

地里种着小麦或油菜。

“你们不是种着哩嘛。”张勇说。

“不种吃什么?”农民说道,“前几年人家不让种,地里的荒草比人深,我们担心地给荒透了,就每年拔草。后来粮食没了钱也没了,我们就又种上了。”

张勇脸色一变:“怎么会呢?中央退耕还林的政策没有变呀,你们的粮食和钱为啥会停发呢?”

刘扬对退耕还林方面的政策不是十分了解,就问张勇。张勇说政策没有变,下面执行政策出了问题;并且这纯粹是“眼药工程”,栽在公路边上,让上级领导看的。张勇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劳民伤财,栽了花椒树,就要组织农民学习花椒种植技术,让它结果,让它给农民带来实际效益,而眼前呢?只是有树。这就是说,只是栽了,再就没有管过。”张勇点了一支烟,猛吸起来。

“几年没有给粮食和钱了?”张勇问农民。

“四年了。”

“四年,有多少人靠国家的这些钱,靠农民的损失发了大财!真不是东西!”张勇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们上车沿山梁向西南继续行进。到了它的尽头,一个优美的弧线,山梁落了下去,南边出现了一条不是很宽敞的川道,耕地也明显比前面那个村好一些。有几个在地埂上放牧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刘扬叫停车,下来跟这些人攀谈。

“前面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丰裕村。”一位老人说,“你们是来转山的城里人吧?”

“是。我们来这里转一转。”刘扬操一口普通话说。

“你看你们多好,拿着旱涝保收的工资,又不干活,还到我们这山旮旯游山玩水,真是太幸福了。”

“是啊,我们知道自己幸福,你们农民这几年也好嘛,负担没有了,公粮也不缴了,挣到钱自己花,也好嘛。”刘扬笑着说。

“共产党好啊!知道我们农民人的辛苦,对我们好啊!”

“乡村干部好不好?”刘扬问。

“村干部也是农民么,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乡干部,那是爷爷啊,是太岁啊。现在没有由头整我们了,收提留那十来年,简直就是疯狗嘛。”几个农民都这么说。

“你们为何不把牲口赶到草坡上去放啊?”刘扬问。

“哪有草坡啊?林场占光了,都是人家‘封禁区’,不让进,人都不让进,还说啥放牲口!”老人说。

“以前呢?”刘扬问。

“我们祖祖辈辈就在这地方生活。我们这里旧社会的地主就是靠养牲口发家的,有养百十头骡子的商户。前些年,耕地刚放下来那些年,我们庄里的牲口翻了两番,一家养好几头骡马,人家林区的农民养十几二十头牲口;现在这么一封,堵死了,牲口养不成了,有些耕地也叫人家占了。”一位中年男人感叹着说。

“村干部不为你们讨公道?”刘扬说。

“哪有啥公道!我们村里的几个人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松椽,林场硬说砍了他们林场的,撕了椽票还打人,最后罚了几千元。我们的乡长去林场问场长,场长说私事就喝酒,公事就滚开。乡长反映到区上,林业局局长一句屁话说肯定是盗伐了的,要不农民自己咋不去法院告状呢?乡长让我们的人告,我们的人说算了,那官司咱农民打不起,本来就借了账的,还要交啥诉讼费,就忍了。这一忍,我们先前手里的牧场草场还有耕地都成了人家林场的了。”另一个农民补充说:“前些年那些地我们还替林场缴公粮、提留着哩。人家育了树苗卖钱,我们完成上面的任务!我们农民辛苦啊!”

在工厂里长大、在工厂里工作了二十年的刘扬哪里听过这样的故事。如果在省城,在歧北市的餐桌上,他会毫不迟疑地认为这是胡说八道、胡编乱造,但是眼前是几位满脸酸楚的农民,他无法怀疑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你们村有退耕还林的耕地吗?”刘扬问。

“有啊!这就是啊。”几个人同时指着眼前的荒地。荒地里只有荒草,遥远处有几株干死的落叶松还在东倒西歪,显示着它们的悲惨命运。

“丰裕的耕地里还有花椒树,你们的地里只有荒草。”张勇说。

“丰裕人才给害苦了。”一位女人说,“我们至少还有川地没有让退掉,这些地在丰裕就是良田,亩产量在八百斤左右。而丰裕是把门前的口粮田退耕还林了,把最应该退的——你们看——这东南山梁上几百亩种五十斤收一百斤的红砂地却没能退耕还林,倒霉死了。”女人指着东南方向一条蜿蜒如巨龙的山梁说。

确实是红砂地,麦子稀稀拉拉的。刘扬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们退耕还林补偿的粮食和钱发到什么时候呢?”张勇问道。

“四年没见了。”

跟丰裕一样。

“你们两个村子是一个乡的吗?”

“是。同属杨林乡。”

刘扬给老人一包烟,说:“明天我还会来跟你们聊聊天的,再见吧。”几位农民都感激地笑了,朝他们挥手,几个女人说这不公平,你应该给我们女人发几颗糖的。

驱车到了杨林乡政府所在地——张勇知道从这里下山,再向南走一段,就到了杨林镇。他们在一个小餐馆里吃面。刘扬给小何说:“你现在给市委办公室打电话,叫明天传电报通知各县区委、政府,明天上午召开全市退耕还林现场会,县区委书记、县区长和林业局局长参加,市上四大组织领导全部参加,市林业局参加,小河区的财政局局长也参加,八点钟在政府院子集合,小河区区委书记和区长发言,作经验交流,现场会具体地点现在不说。”

张勇看了一眼刘扬,说:“我该回避吧。”

“你不用回避。退耕还林会议之后要看小河区的畜牧业发展情况,看他们把我们领到哪里去看。如果还是退耕还林这种状况,我要罗汉和这个目中无人的吉区长吉大人说出个所以然呢。”

午餐后刘扬、张勇、小何来到杨林乡政府。办公大楼是非常气派的,比区政府的办公条件好多了。院子里有两辆大众牌小轿车。刘扬问一个散步的乡干部,这是哪里的车?回答是乡政府一辆,乡财政所一辆。跟上面一样,领导坐最好的车,其次就是财政,花钱的和管钱的享受,至于挣钱的,靠边站吧,一边歇着去吧。“这个乡有多少职工?”刘扬问。“八十多个。”“平时忙吗?”“怎么说呢?忙也不忙,不忙也忙,总之是忙不到地方上。”“你负责什么工作?”“林业。”“好,你下午陪我们到梅林林场去一趟怎么样?”刘扬热情起来。“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市委研究室的,在搞农林牧调查。”刘扬说。“可以。”“现在就走。”

刘扬把这个中年人让在副座上,让他带路。车向北驶,沿河堤跑,再向西,进了山涧,宽阔的公路,只是没有铺沥青。“这路是你们乡政府修的?”刘扬问。“不是。林场自己修的。”

空气无比清新起来,还有一种雨淋淋的感觉。除了林业专干,其他人都做深呼吸。“我们应该一个星期来一次,把我们的肺清洗一次。”刘扬说。“有条件的人不多啊。”张勇说。

两边的山上都是黑压压的松树,风过处,松树发出的声响有些可怕,比大海的波涛的声响沉闷得多。绕过几个大的弯道,眼前逐渐开阔,地势也平坦下来,有了没有栽树的空地,整个天地间只有三种颜色:绿、蓝、白。头顶是蓝的天,蓝的天空中有一些白色的云彩,给人一种压迫感的是厚重的绿色,竖立的绿色,平躺着的绿色,深沉的绿色,浅显的绿色。不时还有鸟的鸣叫传来,更显得山里寂静。

车在平坦的绿地上停了下来,因为到了一个工区,两栋白房子太醒目了。林业工人在午睡,听到车响,有人出来看究竟。

“干啥的?”一个年轻人气焰嚣张地问。“不能进来吗?”刘扬十分客气地说。“不能。退出去。”强迫的命令。“市委研究室的同志,搞林业调查的。”杨林乡政府的林业专干说。这一说还真管用,这个工人转头对屋子里面喊:“都起来吧,市委的当官的来了。”“怎么说话呢?”小何吊高嗓音训斥。刘扬挥手说:“不能这样,这些人在这深山里也不容易。”听到训斥的工人一脚把眼前一枝无名花朵踢飞了。小何还想说话,被张勇轻轻拉了一把。出来的几个人,睡眼惺忪,咦咦呀呀地唱着。

“梅林林场有多少亩?”刘扬问道。

“不知道,问场长吧。”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说,说话时摇头晃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你是谁?”刘扬问。

“工长。”他说着便走开了,嘴里吹起口哨,《吉祥三宝》的曲子。

刘扬看了一下手机,有信号,问乡林业专干:“你能打通这个场长的电话吗?”专干说能,便给林场场长打手机:“市委研究室的同志在你们南峪河工区,请你接个电话。”刘扬接过电话,用十分强硬的语气说:“我是市委书记刘扬,请你半小时到这个地方,我等你,有重要事情要谈。”

一句话,使工区所有的工人转过身来,投来惊恐万状的眼光看着刘扬。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上任不到十天的市委书记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市委书记什么时候来过林场?哪位书记会到林场视察工作?他们的前辈也没有过此种经历,他们是第一次。区委书记也没有来过,林业局局长也没有来过南峪河工区。所有的人都慌了,那个牛气冲天的工长跑起来,冲进屋子抱出来一个简易沙发,口吃着说:“刘——书——记你——快——坐吧,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大——德不要——跟——我这——个小——人计——较……”

张勇、小何、林业专干和司机都坐了下来,他们中间放了一个小茶几,飞天牌香烟、松籽、啤酒也摆在面前,翻天覆地的变化啊。刘扬对张勇说:“还是当官好啊,怪不得当大官的人不愿意退休,奥妙就在这里。市委研究室就不行,只有市委书记才能压得住。官本位啊,害人不轻啊!”

“官大一级压死牛。”张勇感叹。

杨林乡林业专干笑了,说:“刘书记,你看我多有福气,糊里糊涂就坐上了你的车,我们的区委书记恐怕也坐不上你的车啊!真是的,我哪里知道你是市委书记!我倒酒,我倒酒!”说着就给刘扬、张勇、小何倒啤酒。

林场场长来了,坐一辆北京现代SUV越野车。

“哟嗨,你看看,张局长,你这个县太爷还没有人家一个林场场长阔气的。”刘扬打趣道。

“我这是朋友的车。您是刘书记吧!”场长伸出肥大的双手握住刘扬的手,万分激动地说。

“你得好好看看,现在假冒的书记不少啊,你看准了,他是不是刘书记!”张勇说。

“不会错的,您张局长我见过,杨林的老赵我们是一个系统的,这位小伙子是秘书吧,这位五官英俊的师傅是司机。”场长躬着腰一个一个指认。

刘扬笑了:“你的眼力还不错。我今天来是兴师问罪的,尽管你这个林场非常好,但我要收拾你,你坐下。”

场长唯唯诺诺坐了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当上林场场长的?”刘扬问。

“快十年了。”场长回答说。

“这十年你把多少农民的牧场圈进了你这个林场?”刘扬一脸严肃。

场长的脸色凝重起来。“牧场?哪有啥牧场?不是都是公家的嘛,哪有农民的牧场!”他嗫嚅着。

“在你的眼里,只有林业,没有农业和畜牧业,是不是?”刘扬的发问掷地有声。

场长沉默不语。

“还有耕地。你圈了多少耕地?这是犯法的行为你知道不知道?”

“耕地有数,我们一亩一亩登记造册,划进了退耕还林的项目,由林业局转到各乡政府,再到村上,每年都有补偿费。”场长理直气壮了起来,“再说现在林子起来了,野猪毁粮,根本就种不成了。我是干了好事的。”

“野猪?”刘扬有点惊奇,“这林里有野猪?”

“不但有野猪,还有豹子呢!”场长的神气又扬起来。

“这个林场有多大?”刘扬问。

“四十多万亩。”

“林场有多少职工?”

“八十六个。”

“看护得过来吗?”

“全靠林区群众遵纪守法,这几十个人要护这个林场是护不住的。”场长说。

“我听说你把人家从集市上买的椽木当做你们林场的,撕了人家的票据,还打伤了人。有这回事吗?”

“是真的。我们听信了他们村里人的坏话,冤枉了那几个兄弟,后来我们给人家赔了。为了这件事局里还处分了我。”

“你很霸道是不是?”刘扬笑了。

“我当场长,我就想把事情弄好;不干事,就不要当这个小官官。”场长怯怯地说。

“你的无限扩张使这里的农民放弃了发展畜牧业,影响了全市畜牧业的发展壮大。”

“不是这回事。刘书记你冤枉了我。林区里面我给农民留了足够大的牧场,西寨子有养一百多头牲口的农户呢。”

“真的吗?”刘扬一脸的不信。

场长的脸色又扬了起来:“不信我带你去看。林区的农民就指望牲口呢,少的也养十几头。”

刘扬看了一眼张勇:“你不知道这些情况吗?”

张勇说我知道,但这个规模与人家河西相比可以忽略不计。

“要引导。”刘扬说。

“我们每年给县区几百万的畜牧业发展经费,但不见成效。钱多数被挪作他用,可我们市局无可奈何,我们免不了县区畜牧局的领导和乡镇一把手。钱就这样白白地浪费着,但还不敢停,一停干脆就不干了。”

刘扬转头问场长:“如果让你发展小河区的畜牧业,你敢接这个担子吗?”

“有啥不敢的。我就是农民,小时候放牲口,长大了种树,都是内行。”

“你口气不小啊。”刘扬说。

“你每年给我几十万,十年后你看我的牧场有多大的规模,有多少个养殖场,一年有多少钱进来!毛主席说了,世界上就怕认真二字。每个县都有林场,哪个比我们梅林林场发展快?每年都在植树造林,造的林呢?还不是光秃秃的嘛!劳民伤财,一切照旧。不是树活不成,是人不想让树活。国家林业局一位退休了的副局长说,他不敢给基层政府的首脑来硬的,如果按实际情况考核,有些人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如果把每年各地报上去的数据加起来,中国连太平洋都绿化了。”

“你们林场在前面那个北山上种的柏树是怎么一回事?”刘扬问道。

“那不是我们林场的主张,我们原来种的是苹果树和梨树,每年都是我们林场职工的福利。人家不让弄了,说必须种柏树,我就忍痛割爱砍了,种了人家给的柏树苗。”场长喃喃地说,有些伤感。

“人家是谁?”刘扬问。

“上面。”场长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刘扬被这位场长的话打动了。他站了起来,伸出双手握着对方的粗皮大手说:“明天你到前面那个丰裕村等我,下午领我们到林区的养殖农户那里走走,行不行?同时你今晚给我拿出一个林区林缘区发展畜牧业的简单的方案或报告之类的东西。”

场长满口答应。刘扬辞别了南峪河工区,返回市里。

刘扬有两个住处,一个是市委后勤服务中心给他的一套临时楼房,离任时要交回去;一个是歧北CS电器厂家属楼中的一套旧房子,这是他的同学汪洋的住宅。汪洋是这个工厂的工程师,最近几年因厂子停产去了武汉一家电器企业当工程师,房子空着。刘扬任了歧北市委书记,汪洋五月十日回来为刘扬接风,饭桌上汪洋说住我家里吧,一为我看门,二来有利于你了解工业企业的状况。刘扬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免除了与同僚住在一起的烦恼,就在这里住了下来。这样一来,刘扬与许多市领导在下班以后很少见面,他们也不知道刘扬不住市委家属区。刘扬只是接班时在电视上露过面,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楼上的邻居自然不认识他,再加上他深居简出,有意避开人多的时候,住在这里是很清静的。

刘扬在接班大会上说,我的正常工作不作新闻报道,市委的正常学习和工作也不作新闻报道,新闻工作者要深入基层,深入一线,报道有意义有价值的工作,不要整天围着领导转;领导作出多大的成绩都是正常的,没有资格拿出来在媒体上宣传,叫老百姓称赞,以后要减少领导的工作报道,更多地报道基层和一线的情况。报道领导的情况,就多报道领导者工作中的不足和问题。这个要求在别人那里没有落实,但刘扬做到了,他的几次出行,办公室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新闻记者。市长田野本身就是一个低调的人,不怎么爱出头露面,现在整个歧北的位次让他抬不起头,他更没有心思天天上电视。不过,天天在电视上露面的市领导为数不少,尤其是副书记杨哲、常务副市长马强、副市长肖天,唯恐自己的工作全市人民不知道。老百姓很反感这些人,如果像电视上报纸上说的这样好,歧北早就不是全省的“第三世界”了。

刘扬在市委下车,在市委灶上吃了晚餐,就到办公室看当天的报纸和文件。处理完公文,在床上躺下来,开始回味一天的行程,思考下一步的工作。想到明天的现场会,他困惑了,要不要现场抓人?要不要调整小河区的两个主要领导?不调整,工作推行不下去;调整,到歧北才十天,两个县区的一把手都拿掉,会是怎样的后果?这步子太大了同事怎么看他,除了免职还能干什么?这里不是工厂,这是一个社会,软的东西太多,力量也更有柔韧性、长期性,弄不好会弄巧成拙。他没有当地方一把手的经验,孙书记的嘱咐也就是嘱咐,现在摆在眼前的是一个三百多万人口的地级市的经济落后和随处可见的干部的不作为,万一杀一起不到儆百的作用,反而引发群起而攻之,怎么应对?翻来覆去想,最后还是下了决心,抓!明天一定要抓,要把坑害农民的害群之马绳之以法,把尸位素餐贪图享受的官僚坚决拿掉,给全市不作为的干部敲响警钟,把真正干事的人提拔上来。他给赵兴打电话,叫他通知小河区公安分局的局长,安排警力明天去执行任务。赵兴说法院和检察院也应该去人。刘扬接着给政法委书记安排工作,让他通知法院和检察院。

刘扬没有回到住处,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刘扬就在政府大院里等候,第一个来的是田野。田野问是不是有啥特别的情况。刘扬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我当时觉得心脏都被撕裂了,老兄,触目惊心啊!如果是在工厂,我会立刻开除当事者,但是这是一个地方,是集体领导,我一个人说了不行。今天如果我的意见得不到执行,我就卷铺盖走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田野说:“想得到的。我们每年的工作安排能完成百分之十就很不错了。”“这怎么行?”刘扬的眉头紧蹙起来,“一个工厂倘若是完成百分之十的产值和利润,那将会有多少人要饿肚子。这个情况是怎么来的?”“任人唯亲。在歧北,没有比当官更好的差事了,一个乡长是一路诸侯,一个科长也是一位爷,至于县长、局长,那就是纯粹的当官做老爷了。”“有一些还好么?”“不多,少数。”“去年的十佳公仆有几个是优秀的?”“没有一个。”田野说,“是人家提出的,我都不同意,几个常委和副市长的意见也有些分歧,就再也没有上会,一个人签发了。这十佳公仆是要涨工资的,给那些酒鬼,真正干事的人还有什么指望?十佳公仆都是那些人,提拔就更是那些人中的酒神酒仙了。”“这种状况持续多长时间了?”“十年了,两届三任,都是提拔自己人,都是得过且过。上面的人不干事,或者说只是形式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提拔起来的也是这类东西,不落后才怪呢!”“罗汉和吉隆是怎么到小河区的一把手岗位上的?”“罗汉是王斌的人,原来是市教育局局长。吉隆是组织部的副县级组织员,是省委组织部驻我市换届工作组提出来坚决要安排在小河区区长位置上的,市上的方案里没有他任何事,但最后有了他,并且是十分强硬,他可能省上有什么关系,可我不知道。你想一想,王要安排他的人,肯定要和省上妥协,吉隆就浮出水面。”“这样的干部还有几个在县区领导岗位上?”刘扬问。“有一个在河曲县当县长的年轻人,三十多岁,也是省委组织部安排的,不少群众现在在上告,说这个人在担任乡干部期间有几起人命案。我接触过几次,语无伦次,没有思想,谈不上工作思路,离开稿子,一问三不知。这样的东西当什么县长!”“这个人叫什么名字?”“王军。”

刘扬在花坛前坐了下来,田野去了办公室。人大、政协的领导悉数到了,常委和副市长还没有到齐,公检法的一把手和一些警察也到了。罗汉走到刘扬眼前,笑着说:“刘书记,时间太紧了,我们没有准备啊。”刘扬说:“不要准备的,我看到你们小河区的退耕还林工作非常有特色,让各县区参观学习,有些指导意义。”“去哪里?”“你跟我走就是了,反正都是你去过的地方,你管辖的乡镇,你熟悉的工作。”罗汉的脸上显出一丝困惑和难堪,这是他工作二十余年第一次碰到的自己不知道地点的现场会,也是前一天下午五点钟才安排、第二天就开的现场会,加上前几天河阳县的郑小桐给这位新书记撤职查办,自己身边的两个副区长因上班时间喝酒丢了官爵,罗汉的心里打起了鼓。小河区的退耕还林问题比较多,区林业局和各乡镇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现在的工作哪一项不是这样?如果要查问题,要找事情,一睁大眼睛,一抬腿就能整倒一摞人。刘扬肯定是发现了问题,只是不知道他今天要把我怎么样,是要出我的洋相,还是要脖子上见血?

吉隆来了。吉隆下车后将双手反背在身后,摆着官步走进县区领导中间,一副老大哥见兄弟的居高临下。几个县的县长都拍吉隆的肩膀,说小河区就是小河区,刘书记开的第一个现场会就是小河区的退耕还林,吉区长出手不凡啊,一年多时间,就有出彩的大手笔供我们观摩学习。吉隆微微笑着不说话。

八点钟正点,刘扬大声说:“上车,上面包车。”刘扬把要上面包车的田野留了下来,“你我坐警车!”田野笑了一下。三辆面包车在中间,最前面是一辆警车,最后是两辆警车。罗汉最后一个上车,他一直看着刘扬,眼里布满了疑问和恐慌:要三辆警车干什么呀?还有公检法的一把手!刘扬发现了罗汉的眼神,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臂,关切地说:“罗书记,你我都是拿工资的共产党员,都是四十开外的人,不能忘本啊!”罗汉的手在抖动。“上车吧,我们都还有机会,还有把事做好的时间。”罗汉似乎有所领悟,苦笑了一下,上了车。

刘扬和田野上了一辆越野警车,两个人坐在后排,小何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小何,通知罗汉,叫他给杨林乡领导打电话,到丰裕村等梅林林场场长。”

六辆车停在了丰裕村北边的公路上,连同司机,都来到花椒园里。刘扬和田野在一起。“你看,这是小河区的退耕还林,好事只做了一半就撂下了。花椒树栽了,没有技术培训,农民不知道怎样务操,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只是些带刺的树,不能收益,并且这个村的农民四年没有领到补助的粮食和钱了。”刘扬对田野说。田野有些震惊:“四年没有见钱和粮食!没有人反映情况?”“我听说他们找了乡上,没有人管。”“这种劳民伤财的事我见得多了,但是这笔钱去了哪里?是谁挪用了这笔钱?这个要追究。”“今天现场追究,警车就是给这个人准备的。”刘扬说。

刘扬叫吉隆过来,大声地问:“这是什么树?是用来干什么的?”

吉隆还是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大干部的派头,说:“我不认识这种树。我是城里长大的,我没有见过这种树,也不知道它能做啥。不过既然农民种它,肯定是有用的,最起码可以增加农民的收入。”

吉隆说这番话时,一旁的罗汉哭丧着脸看着刘扬,两次要插话都给刘扬阻止了。

“这里你来过吗?”刘扬问。所有人都围拢过来。

“没有,我没有到过这里。”吉隆说。

“你去过哪里?哪个乡镇留下了你的足迹?”

“农村是罗书记跑,我的重点工作是城市。”吉隆有板有眼地说。

“这么说你一个乡镇也没有去过?”刘扬问。

“我到过城郊的三个乡。”

“做什么?”

“检查农家乐旅游项目。”

刘扬不再问吉隆,问牛跟道:“牛市长,你来过这里吗?”

牛跟道说:“没有。这花椒苗是我给联系的,我曾派人到这个杨林乡搞培训,不知搞了没有。我记得我给的花椒苗比这多得多,可以栽一千亩的。”

“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杨林乡退耕还林的一个点,好事干了一半,树栽了,没收成,现在既不是花椒园,又不能当粮田。我不知道全市这种情况有多少。我们的每一个工作岗位上都有干部,但问题还是这样摆在面前。请大家想一想,如何才能不出现这种问题。过一阵子,我要每一位市上领导表态,是继续下去,还是要让某些人离开,从干部队伍中离开。”刘扬本想说“滚开”,但想到人大和政协的都是老同志,柔和一点吧,就说了“离开”。

“还有一个问题,这个村的农民四年没有领到退耕还林的粮食和钱了,请问罗书记、吉区长,钱和粮食到哪里去了?”

罗汉开始颤抖了,鼻尖和额头大汗淋漓。吉隆有点慌张。两个人都不做声。

“牛市长,钱呢?”刘扬放开喉咙吼叫。

这一吼叫,把马强吓了一大跳。牛跟道倒不慌,对着罗汉说:“罗爷,我的罗爷,罗常委,你和我都是共产党员,都是歧北市市委常委,你要叫我进班房是不是?”牛跟道的眼眶上有眼泪,声音沙哑了,“你们想要我的命是不是?是不是要我亲手把钱交给农民?四年不见一分钱,四年不见一粒粮食,这些农民的耐心咋就这么好!罗书记,给你四个月不发工资,你一家人吃什么?日子怎么过?两位县太爷——噢,不对,一位是县太爷,一位还是知府呢,你们俩把谁的话能当话对待,我这个副市长说话还不如放屁呢!”

“小河区林业局局长呢?”刘扬喊道。

一个风度翩翩、穿着西服皮鞋的年轻人近前来,还一脸的笑意:“钱和粮食我们每年都拨下去了,应该在杨林乡乡政府。”

杨林乡的书记兼乡长也是年轻干部,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他看了一眼林业局局长,对刘扬说:“我到杨林已经两年多时间,没有见林业局拨来一分钱,一粒粮食。我们乡有几百亩耕地被梅林林场强行占用了,场长对我说记在退耕还林的账目中了,区上已经从杨林的耕地面积中减除了这些被占耕地,但截止到今天没有见到任何文件,也没有见到一分钱。”这个书记一点也不怯场,“我给市上领导反映一下我们基层工作者的难处。就这丰裕的花椒园,我给区上反映过多次,要么派个技术员,把树修了,让树结籽,我跑销售;要么还原成粮田,把那些不长庄稼的耕地退掉。结果是没有人理会。”

“你们俩谁说的是真话?”田野问。

“我愿意跟警察走一趟。我这个杨林乡书记都当成孙子了。”

小河区林业局局长的脸色煞白了起来,不停地看吉隆。

“好了,上车吧。”刘扬说,“到前面去,这个村子前面还有一个村子,那里的情况更严重,到那里再说。”

拉紧的弓放松了,一点即燃的空气又冷却了下来。

到了良田成荒地的地方,漫漫的山头如同馒头,一阵阵的风刮起黄土迎面扑来,呛得二三十位歧北市的市级领导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

刘扬指着成片成片荒芜的土地说:“大家看看,这就是小河区的退耕还林,上等的耕地撂荒了,不能种粮食,又不见经济林,也是四年不见补助金。这样的工作,恐怕全国都是罕见的。这样的干部,有何面目在主席台上作退耕还林的报告?还有什么嘴脸要求下面干这干那?”他喝进一口冷茶水,对罗汉说,“开始吧,小河区的领导,面对市四大组织作经验介绍吧!各县区的领导认真听,认真做笔记,认真对照检查,看能不能从小河区学到一些宝贵经验。”

罗汉的头垂得很低,吉隆紧绷着脸,上牙咬着下嘴唇,一声不吭。

“都哑巴了吗?”刘扬喊道,“就职时是怎样表态的?是怎样慷慨陈词的?”刘扬把目光投向罗汉,“罗书记,吉区长说你是跑农村的,你跑农村时都干了什么?去的是什么地方?检查的是什么工作?我看到《歧北日报》的报道说市委常委罗汉在小河区检查指导工作,记者俨然是把你当市级领导尊称的,你这位市委常委就这样指导下面的工作吗?咱俩现在把职务换了,你来改变歧北在全省居第三世界的状况,我到小河区收拾这荒山秃岭,怎么样?”

“吉区长,谁说的你在城市工作不下乡,不到农村抓‘三农’?你从哪儿得到的这特权?”刘扬的手指指到了吉隆的眼睛上,“马克思对全世界的共产党员说,权利和义务是不可分割的,不存在没有权利的义务,也不存在没有义务的权利。你只想拥有权力而不去履行权力所应承担的义务,你已经渎职。大家表态吧,小河区的这两位领导怎么办?是继续当官做老爷,还是挪个地方?”

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谁也不先表态。田野说:“马市长,你是政府常务副市长,你带头发言吧。”

马强铁青着脸,狠狠地说:“就是刘书记说的,触目惊心啦!我认为罗汉同志应当停职反省,而吉隆作为政府一把手,负有直接责任,就地免职或者撤职。”

牛跟道说:“不光是撤职,更重要的是要以渎职罪论处,年纪轻轻害怕吃苦,既想当官又怕跑路,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让你干!至于罗书记,你自己应当有一个选择,要对得住党,对得住做人的良心。另外,刘书记,我今天下午就在小河区开始退耕还林的普查,一个村一个村过,我看国家这几年给我们的几个亿都用做啥了。”

“我同意,你今天下午就行动。其他县区先自查,待小河区搞完后再普查。”刘扬说。

其他人都是这个意见,一停一撤。举手表决,一致通过。好多县区的一把手胆战心惊地目睹了一次在野外的处理干部的会议,一个个噤若寒蝉。

“鉴于小河区的这种情况,我们市上的司法机关直接对小河区在退耕还林中出现的违法犯罪行为进行处置,下面请公安、检察院和法院按法律程序开始工作。”刘扬低沉着声音说。

罗汉、吉隆、小河区林业局局长、财政局局长、杨林乡党委书记在警察的指引下上了两辆警车。有些县区长、书记傻眼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三辆警车绝尘而去。

刘扬仰起头颅,朝天吐出一口长气,哀叹一声。小何递过一支烟,刘扬没有接,转过身对大家说:“我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我是工人出身,工厂比你们歧北市简单得多,也不会出现这种事情。工厂要出事,一般出在领导身上,下面出事,一是参与的人不多,二是很快就会给发现,不会拖这么长时间。我很痛心,我不想处理干部,但我没有办法,我是这里的书记。我现在不处理,以后就是我的罪责,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如果你们谁还有更好的办法,请对我讲出来。”

没有人说话。

他又对县区书记、县区长说:“我不想再查处谁,你们回去要到农村去,好好检查一下农村的各项工作。检查工作比干工作轻松得多,你们不要待在县城遥控下面。啊!同志们,做正派人,踏踏实实干些事情,看着你亲手栽种的树苗长大成材,你会有一种成就感,就像你的孩子考上了重点大学,或成了名人、科学家一样地高兴。努力吧,我们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干不了多少年了,就是毛主席说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别的人想干我们干的事,还不在我们这样高的位置上……”

有人鼓掌,刘扬摆手,一脸苦不堪言的样子。

车开进了梅林林场南峪河工区,一顿纯绿色午餐。工长请了南峪河村最好的巧手女人做的农家饭菜,猪肉炖粉条、野菜、鸡蛋炒苜蓿、没有增白剂添加剂的纯面锅盔、杏茶、面条、荞麦煎饼,十来种农家伙食,吃得城里干部食欲大开,抢了起来。刘扬没有吃几口,闷闷不乐坐在一只小凳上,不断地吸烟。人大、政协的几位老同志走过来劝慰:“刘书记,你的好心我们都看到了,歧北的老百姓也看到了,只能怪那种人自己不争气,吃点吧!人是铁,饭是钢,不吃是不行的,不吃饭你怎么工作?我们回去还有老婆做饭吃,你一个人还是吃灶上或街上的,没多少营养,这饭我们几十年都没有吃上了,你要硬吃啊!”

刘扬心里一层感动泛了上来,就吞咽了一碗腊肉面片。

回来时常委坐一辆面包车,继续开会。小河区下一步的工作怎么办?

“我没有想到歧北是这样一种局面。孙书记给我谈话时说:歧北原来是省里的一类城市,现在滑到后面去了,你下去,你用工业思维解决歧北的问题,不管遇到何种问题,只要是法律允许的,你用不着请示,坚决果断地处理。当时我无法理解用工业思维解决问题这句话的含义,现在有了一点肤浅认识。请大家帮我分析这句话的深刻含义。眼下的问题是:我总不能到一个地方就撤干部吧。”刘扬十分缓慢地说。

“以前的问题是不撤干部的职,任凭这些人为所欲为,当官做老爷,巧取豪夺;现在撤职查办是亡羊补牢,我看没有什么。我坚决支持你的工作。”田野大声说。

“我同意田市长的意见。”王凌说,“以前我们纪委处理不了干部,有人举报,我们查案,但最后没有结果,纪委的干部觉得很窝囊。现在省上派刘书记来收拾烂摊子,全市干部职工群情振奋,老百姓拭目以待,翘首期盼,一些在领导岗位做过不能做的事的人已成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我们要以破竹之势坚决拿下这些不法分子,把我们歧北的工作推向正常轨道。如果可以的话,刘书记下去调研,我陪着,只要发现问题,刘书记你给一句话,所有的工作我们纪委来做,你只是给我们前行的方向就行了。”

“要不要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整风?”牛跟道问大家。

“很有必要。”几个常委异口同声。

刘扬摆了摆手,说:“正常工作吧。用工业思维解决问题,就是发现什么解决什么,不要搞这种只响雷不下雨的形式主义。大家先说小河区的事情。”

“小河区的书记我来兼,政府的工作牛市长负责,怎么样?”王凌自告奋勇。

“我看可以。”田野有了笑脸。

其他人也说这是个好意见。

刘扬看了一眼牛跟道,说:“我市三农工作的担子非常重,你顾得过来吗?”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可以和王书记拿主意、做决策,市委要尽快确定区长的人选。”牛跟道说。

“罗汉如果没有经济问题,他可以恢复工作;区长的人选大家考虑,最好不要再在衙门里按部就班地选拔,可以公推公选。”刘扬说。

“我可以举荐一个人。”马强终于说话了,但刘扬马上打断了他的话茬儿,“郑小桐是你推荐的吧。”这一说把马强压了回去。刘扬接着说:“据这几天的查账,郑小桐有严重的经济问题,检察院已将他控制了。因此马市长要充分考虑你的这个人选是不是干净的。”

车里的空气顿时沉静下来。

“我不反对马市长举荐一个品行端正、作风过硬、能力突出的人才,你说吧。”刘扬说。

马强一本正经,掷地有声地说:“建设局局长赵铎,大家看怎么样?”

不待其他人发言,刘扬接上马强的话音立即表态:“不行。摆在我办公桌上反映赵铎的材料已经十八封了,歧北市的房价这么高,城市拆迁信访案件这么多,地皮炒得这么热,古民居、古巷道毁坏得这么严重,都与这个赵铎有关,这样的干部怎么能安排在小河区当区长呢?”刘扬说话时一直看着马强。马强神态安详,微微笑着。

“歧北市委的工作,我最近一直在想,能不能这样做些思路上的调整:农业工业化,工业现代化,整顿教育和房地产市场。农业工业化和工业现代化在我跑遍全市所有县区后再给大家一个明晰的具体的思路和实施意见,教育系统和房产地市场的整顿马上要展开。教育局局长和建设局局长要调整,请大家发表意见。”刘扬说。

马强一万个没有想到刘扬会顺藤摸瓜,他终于换了一个坐着的姿势,脸色也泛起了黑红,脸皮有了发烧的感觉。

“我到教育局去,机关不是上班工作的风气,竟然有人能够坐着睡觉,办公室主任差点把我轰了出来,在门口碰上醉得一塌糊涂的局长。歧北的教育工作大家可能都有些脸红吧,尤其是到省城去谈起教育工作。我在省上就经常听到别人取笑歧北教育的话题。至于城市建设,你们比我更清楚,歧北因拆了古城建仿古城而在全国出了大名了,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中国改革报》、《中国青年报》、《法制日报》、《经济时报》都是整版整版的文章。还有道路建设,塌方不断,翻修不断,而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投入不足,好像国家只有对歧北的道路建设不给足够的资金……好啦,不说了,越说越有气。”

车内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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