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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文 / P.D.詹姆斯 更新时间:2011-12-11 15:48:34
 
圣马可通向门廊的门大开着,阳光洒在红色的地面上,照在门两侧矮架子上一排赤陶罐花瓶里的植物上。马丁牧师很费力地伸手到门环上敲门,里面的门开了,皮尔比姆夫人微笑着站在一边迎接他们。马丁牧师做了简单的介绍就离开了,他曾经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好像不确定是否应该说两句客套话。
达格利什来到堆满家具的客厅,这里让他产生一种温暖和怀旧的情愫,把他带回到了童年时代。小时候跟妈妈来教区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房间里,坐在椅子上,晃荡着腿,在桌边吃果饼,或者在圣诞节的时候吃着肉馅饼,听着妈妈低低的、柔和的声音。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他很熟悉的:带装饰盖的小铁制壁炉;中间正方形的餐桌上盖着红色的绒线桌布,桌子中央绿色的花盆里是一大束绿叶盆栽;壁炉两侧各有一把简单的椅子,其中一把是摇椅;壁炉架上有一些装饰品——两条撅嘴绷脸的斯塔福德郡狗;一只装饰复杂的花瓶,上面写着“来自索森德的礼物”;还有一些镶在银相框里的照片。墙上挂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图画,还在它们原装的胡桃木框子里,有《水手回家》和《爷爷的宠物》,画面上一群干净整洁得几乎不真实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穿过草地去教堂。南窗大开着,面对着岬角的景色。狭窄的窗台上布满了种着仙人掌和非洲堇的小花盆。唯一不协调的是占据角落的一台大电视机和录音机。
皮尔比姆夫人个子很矮,身材丰满结实,风吹日晒的褐色脸庞,头发很整齐,精心地梳成了波浪形。她刚才在裙子外面围了一条印花的围裙,现在脱下来挂在了门后的钩子上。她示意达格利什坐在摇椅里,自己坐在他对面。达格利什忍住不向后靠去,舒服地摇晃着。
见他在看那些画,她说:“这些画是奶奶留给我的。我是在这些画的陪伴下长大的。雷格认为它们有些太伤感了,但是我喜欢他们。那个时候的画家跟现代的不一样。”
“是的,”达格利什说,“是很不一样。”
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很温和,但很有智慧。阿尔弗雷德·特里夫斯爵士强硬地坚持调查必须非常小心谨慎,但又不能把事情搞得过于神秘。皮尔比姆夫人像塞巴斯蒂安牧师一样知道真相,至少是必要的部分。
他说:“是关于罗纳德·特里夫斯的死。审讯时,他父亲阿尔弗雷德爵士不在英国,他让我来做些调查——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证明审判结果是正确,他就放心了。”
皮尔比姆夫人说:“塞巴斯蒂安牧师告诉过我您会来问些问题。但阿尔弗雷德爵士这个想法有点滑稽,不是吗?说起来,他应该很高兴接受现在的结果。”
达格利什看着她。“你对审判的结果满意吗,皮尔比姆夫人?”
“嗯,尸体不是我发现的,我也没有去旁听审讯。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但是的确有些奇怪,每个人都知道峭壁那里很危险。尽管这样,那个可怜的男孩还是死了。我看不出他父亲重提这事希望得到什么。”
达格利什说:“我没有办法去和门罗夫人谈话了,但是我想知道她是否跟你说过什么关于发现那男孩的事情。马丁牧师说你们是朋友。”
“可怜的人,是的,我想我们是朋友,虽然玛格丽特是不喜欢被打扰的人,甚至在查理死了以后我也不觉得我们真的很亲近。他是部队里的上尉,她很为他骄傲。他被爱尔兰共和军俘虏了,我想他一定在做些保密的工作,他们抓了他以后对他进行拷问,让他交代。消息传来后我搬到她那里去住了大概一个星期。塞巴斯蒂安牧师让我这样做,其实无论如何我都会去陪她的。她没有阻止我,我觉得她都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把吃的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吃一口。她突然说让我走的时候我很高兴,她说:“对不起,鲁比。我真的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你太好了,但是请你现在走吧。”然后我就离开了。
“事发以后的几个月里她忍受着来自地狱般的折磨,不能说话。她眼睛变得很大,脸上满是皱纹。我想她还是没有恢复过来——换作是你也不会,是吗,如果那是你自己的孩子呢?但那个时候她开始再次对生活感兴趣起来。我想是的,我们都是这样。而后来,根据耶稣受难日的协议,那些凶手被放了出来,这让她不能接受。我想她很寂寞。她爱那些男孩子——对她来说他们永远都是孩子——他们生病的时候她照顾他们。但我觉得查理死了以后他们在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年轻人不愿看到不幸,谁又能责怪他们呢?”
达格利什说:“他们必须承受并习惯于这些,他们是牧师。”
“哦,他们会学习的,我敢说,他们是好的牧师。”
达格利什问:“皮尔比姆夫人,你喜欢罗纳德·特里夫斯吗?”
这个女人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是否喜欢他并不重要。当然,谁的立场都不重要。在这么小的一个社区,最好不要有这种偏好,这是塞巴斯蒂安牧师一贯反对的。但他不是个受欢迎的男孩,我也不觉得他在这里待得很习惯。他太孤傲,对别人又很苛刻。这可能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是吗?他从来不会忘记提醒我们他父亲很有钱。”
“他和门罗夫人的关系好吗?”
“和玛格丽特?我想可以说是的。我知道他确实常去她哪儿。学生们只有受到邀请才能到木屋去,但是我觉得他常常不预先通知就去了。她从没抱怨过。我想不出他们在一起会聊些什么。也许他们都需要陪伴。”
“门罗夫人跟您说起过发现尸体的事吗?”
“没有多说,我也不喜欢问。当然审讯的时候都说过,我也看了审讯书,不过我没有出庭。这里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当然是在塞巴斯蒂安牧师听不到的地方。他不喜欢大家传闲话。可无论如何,我想我了解所有的情况——也没什么复杂的。”
“她告诉你她对这事做了记录吗?”
“不,她没有。但我并不奇怪,玛格丽特很能写。查理死前她每周都给他写信。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总是在桌上写字,一页接一页地写。但她没有告诉过我她在写关于罗纳德·特里夫斯的事。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你发现了她的尸体,是吗?她心脏病发作的时候。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皮尔比姆夫人?”
“当时六点刚过,我正在去往学院的路上,发现她灯亮着。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过她了——其实是几天没有说过话——我有一点紧张。我想我有些忽略她了,她也许想过来跟我和雷格一起吃顿晚饭,也许一起看看电视。于是我就去了她的木屋。然后我看到,她死了,就在椅子上。
“门没有锁还是你有钥匙?”
“哦,门没有锁。这里一般都不锁门。我们总是这样。然后我发现了她。她看起来很冷,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直,大腿上摊着正在织的毛线。她右手还握着针,正要织下一针。当然我叫了塞巴斯蒂安牧师,还给梅特卡夫大夫打了电话。梅特卡夫大夫前天还来看过她,她的心脏非常不好,所以出具死亡证明没有任何问题。她这样走很好,真的。我们都应该觉得她很幸运。”
“你发现了什么纸吗?或者信?”
“我没有看到,当然我没有到处翻。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您的确不会那样做,皮尔比姆夫人。我只是好奇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纸条、信件或者放在桌上的文件。”
“没有,桌子上什么也没有。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她没有在织毛线,没有。”
“为什么您这样说?”
“她在帮马丁牧师织一件冬天的套衫。他在伊普斯威奇的一个商店里看到的然后回来描述给她听。她想织一件给他作为圣诞节的礼物。但是那个式样十分复杂,是一种中间带图案的缆绳状花样,她告诉过我有多么难织。她织的时候必须把一个样式图打开放在眼前。我看到过很多次,她必须参照那个样子才能织。而且她戴错了眼镜,那副眼镜是她看电视的时候戴的。看近的东西时她常会戴一副金边眼镜。”
“当时图样不在?”
“不在。只有针和线在她腿上,而且她拿针的姿势也很滑稽。她跟我的织法不一样,她告诉我她是大陆织法。非常奇怪。她一般是用左手紧握着针,另一只手把线绕上去。我想那个场面有点滑稽,她没在织却把织物和毛钱放在腿上。”
“你跟任何人说过这事吗?”
“说这事有什么用吗?这不重要,只是有些古怪而已。我想她可能是觉得不舒服了,拿了针和织了一半的毛衫坐在椅子上,忘了拿那个样式图。我想念她。让这个木屋空着很奇怪,就像她一夜之间消失了。她从没谈起过她的家人,但忽然出现了一个住在萨比顿的姐姐,并且安排把她的尸体运到伦敦去举行葬礼,她和她丈夫来木屋收拾遗物。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把家人召唤来了。玛格丽特可能并没有希望有一个安魂弥撒,但是塞巴斯蒂安牧师在教堂精心准备了仪式,我们都参加了。塞巴斯蒂安牧师觉得我可能想读圣保罗中的一段,不过我说我更愿意祈祷。我觉得我不能读圣保罗。对我来说他是一个麻烦制造者。基督教信徒里原本是有一些各自为政的小支派,但基本上相处得还不错。后来圣保罗出人意料地出现了,开始胡乱指挥,还责备大家。他还写信对他们进行严厉的谴责。我可不愿意收到那样的信。我也是这样告诉塞巴斯蒂安牧师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圣保罗是伟大的宗教天才之一,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现在都不会是基督徒。我说:‘是的,牧师。就算不是基督徒,我们也总会是个什么。’然后我问他觉得我们会是什么。我觉得他并不知道。他说他得想一想,也许他想了,但他再没有告诉我。他说我提的问题不在剑桥神学院的课程提纲之列。”
达格利什谢绝了她喝茶和点心的邀请,之后便离开了。他想,皮尔比姆夫人提出的问题远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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