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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可能自杀 文 / 邱晓雨 更新时间:2011-10-11 9:50:49
 

“我总不能忘记我是怎样被人抬出劳改队的停尸房的。后来我听人说,没有忘却便没有幸福,我才知道我以后全部的不幸,并非环境所逼,而是出于自己非凡的记忆力。难怪他们叫我们的文学不要去写什么反右和文革,如果文学不去描写和叙述过去,只向人们展示美妙的前景,我们一定生活得比现在幸福得多。我必须跟你说,我被抬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睁开眼睛,我不知道季节,也不知道气候,我过了很长一段不需理会季节和气候的日子,这种日子,后来我只有在巴黎才又一次享受过。每当我随意穿着皮夹克或是短袖衬衫,走在失去了季节和气候的香榭丽舍大街,我就想到死亡。”

这是张贤亮在长篇小说《习惯死亡》当中的一个段落。“死亡”这个词儿几乎每位作家都触及过,因此在给所有作家所设计的提纲当中,我都会有下面的问题。

 

邱晓雨:假如有一天您可以决定您怎么死去,您会选什么样的方式?

    张贤亮:我有可能自杀。

    邱晓雨:为什么呢?

    张贤亮:为什么,因为我觉得我一切我都尝试够了,我活得很开心,我这一辈子也活得很够了,酸甜苦辣,人最高的享受我也享受过了,最大的磨难我也磨难够了,对不对,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我这一生过了,就好像歌德写的《浮士德》一样,这个世界太美了,我就会交代了。

    邱晓雨:那在困难的时候,比如说当时在苦难当中,您曾经想过么?

    张贤亮:没有,没有,在苦难当中,我从没想过自杀。

    邱晓雨:只是成功了之后会觉得?

    张贤亮:嗯,成功了以后。我觉得我人生所有的,几乎我本身是个传奇。那么到那个时候,如果我的年纪再大,甚至老实说连男欢女爱都不能享受了,对不对,我连美女都不能欣赏了,那时候我就自杀。

    邱晓雨:我记得您说您90岁以后再打算出您的自传,是吧?

    张贤亮:对,我现在还写,你看我精力还可以吧。

    邱晓雨:对,精力非常好。您也说过,您本身就已经是一部小说了,如果写自传,名字也会是叫《张贤亮》吗?

    张贤亮:以后的事情以后说,我们不要在现在再炒作未来的事情,对不对。

    邱晓雨:OK。一百年后您认为别人会怎么评价你?

    张贤亮:我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如果我在乎别人的评价,我就不是张贤亮。

    邱晓雨:如果死后一定要转世成一种动物或植物,您希望是什么?

    张贤亮:我还是选择是人,人有轮回,有投胎这个说法的话,这种佛教的说法的话,能够获得作为一个人的机会是非常难得的,这就是说,为什么你投胎不会成为一个猪,不会成为一个羊,不会成为一个狗,恰恰会成为一个人呢,他的机会,他的概率有多大,相当于茫茫大海当中的一只盲龟,就是瞎了眼的乌龟,偶尔从海面上探起头来,那个海面上恰恰漂浮着一块朽木,那块朽木它有个烂洞,那个乌龟的头从那个烂洞里面钻出来,您说那个概率,那几几几亿分之一的概率,所以我觉得作为一个人是幸福的,作为一个人是可贵的,所以我最关怀是人的生命。

    邱晓雨:作家一般都非常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自己的眼光来关怀人的生命。

    张贤亮:对。

    邱晓雨:但是您觉得早在您写《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时候,和今天,是不是那时候文学的作用,对社会应该更大一点?在这方面?

张贤亮:对,您说得完全对,因为那个时候,在80年代,甚至在80年代末期,从上世纪70年代末期到80年代末期,中国作家就是中国老百姓的代言人,我们刚刚从高压政策之下解放出来,黑暗的极左时期,蹦出来以后,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我们有很多话需要倾诉,而我们的话真正代表了老百姓的话,是老百姓想说而不敢说,想说又说不好的话,是由我们来代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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