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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文 / 袁春雨 更新时间:2011-9-19 13:42:12
 

 


14
短短两天工夫,重庆总部就传来消息,那本《山海经》是假的。顾华泽躺在怡香院九妹的床上听到这个消息时吓出一身冷汗。他勃然大怒,回到军统站,叫来陈剑锋一顿臭骂,桌上能扔的东西他全扔向了陈剑锋。陈剑锋躲闪不已,表情凝重,内心惊恐。
“你这个浑蛋,被人耍了!你以我的名义把那破玩意送上去,你会把老子害死!那不过是一本在市面上随处可以买到的旧版书!我现在要可以找一百本来。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可能?那书不会被人中途调了包吧?”
“调你的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怕许尔根查你爹的事,最后查到你的头上,你就随便弄了本破书来蒙事,你以为你能躲得过去,你休想!”顾华泽怒发冲冠。
“站长,你听我说。”陈剑锋急于辩解。
顾华泽不由分说地撂下话:“立刻把叶怀忠一案的所有卷宗交给许尔根!这个案子让他去查!还有,你立即停职接受审查。我怀疑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日伪特务先于我们找到叶怀忠的秘密军火库。”顾华泽越说越激动。
“你说什么?”
“我怀疑你通敌!”
这句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把陈剑锋彻底打晕了。这时,许尔根已在门口等候,他很轻蔑地对陈剑锋说:“还愣着干吗,走吧,收拾你的东西吧!”
这一切已无法挽回,何况顾华泽伙同许尔根一起收拾自己,陈剑锋知道自己怕大限到了。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室,很绝望地收拾着东西。许尔根带着两个士兵守护一旁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除了你的私人物品,别的东西都不要动。”许尔根话说得轻,但口气很逼人。
陈剑锋只简单整理了一下办公桌,带上自己的随身包,抬头瞟了一眼许尔根,没说话,自顾自地往外走。
“等等,我要检查!”许尔根拦住去路,指了指陈剑锋手里的包。
陈剑锋将包递给许尔根,许尔根一顿乱翻,没翻出什么东西,又将包还给了陈剑锋。
“你的枪。”
“走开!”陈剑锋瞪了许尔根一眼,火了。
“这是规矩。”许尔根仍很坚持。
“那你就来抢呀,你试试看!”陈剑锋一把推开许尔根,走了。
许尔根恨恨地啐了口唾沫,扭转身哼着小曲向顾华泽复命去了。陈剑锋怒气冲冲地走出军统站的大门,刚要叫上一辆黄包车,叶眉紧跟随其后追了出来问道:“剑锋,出什么事了?”
陈剑锋没答理她,快步上了黄包车,让车夫拉他到杨府去。叶眉忧心忡忡地看着陈剑锋的背影,不知所措。此时,杨府上下喜气洋洋,小白玉已把杨母从乡下接了回来,德叔和下人正忙着搬东西进大院。杨母抬头看着祖宗留下的大宅院,眼泪都下来了。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回到这个家来,她紧紧地抓着小白玉的手,连连说:“多亏你了小白玉,你对杨家的恩,我记在心里了。”
“别那么说,伯母,早晚都是一家人嘛!”小白玉笑眯眯的。
突然,小白玉的脸僵住了,她看到少诚怒气冲冲朝她走来。
“你跟我来!”少诚拖住小白玉的胳膊就要往院墙外走。
“少诚,你这是怎么了?见了妈也不打声招呼。”杨母有些诧异地看着儿子。
“妈,您先歇着,这事我回头再跟您说。”少诚拉着小白玉心急如焚地说,“你把我妈接来不是添乱吗?你用来换川聚园的破书一文不值,你还不明白?!”
“别跟我嚷,看你娘那么高兴,你要把川聚园还给陈剑锋,你去跟你老娘说呀!”
“我那书是用来应急的,你捅了天大的娄子知不知道?”少诚真急了。
“你怕什么?川聚园也是被人骗走的,还不兴我把它要回来?何况我又没骗陈剑锋,我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要杀要打他找我好了!”小白玉根本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
“唉!冤有头,债有主,他已经找上门来了。”少诚看到陈剑锋下了黄包车,脸色凝重地走近自己。杨母、德叔听到少诚跟小白玉在起高腔,想跟过来听,却发现陈剑锋与少诚对视着,感觉气氛很紧张。少诚看到杨母走过来了,轻轻对陈剑锋说:“这件事,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说话,别在这儿。”
“行。你说去哪儿?”
杨母以为两人要打起来了,忙问:“少诚,你们俩这是在干吗?”
“妈,您先歇着,我待会儿再来跟您解释。这个川聚园,恐怕还不是我们的。”
“伯母,川聚园是你们杨家的了,你就踏踏实实住着。我们陈家不会再要回来了。”陈剑锋说完,拉了一下少诚说,“走吧。”
酒楼里,只剩寥寥几个客人。陈剑锋在路上跟少诚拉拉扯扯了好半天,把一股脑的事都说了,两人折腾了半天才到酒楼。伙计刚把酒壶搁到桌上,他握着酒壶仰脖子灌下一大口酒,然后把酒递给了对面的少诚。
“哪天我攒够了钱,把欠你们家的钱还给你爹……”少诚喝了一口酒,又将酒瓶还给了陈剑锋。
“我已被停职了,我老爹要坐牢,我家荣昌祥要被抄没,到最后我将被许尔根这个王八蛋扣上通敌的帽子。”陈剑锋又喝了几口酒,有些醉意地说,“我没找到那些该死的秘密军火,我这辈子算完了!都是因为你和那个臭婊子合伙骗我,是你杨少诚害我!”
“你凭什么说我害你?”
陈剑锋一拍桌子,大叫:“就是你害的!是你!”
酒楼内的顾客听到这一阵喊叫纷纷侧目看他们。陈剑锋仰脖将酒瓶里的酒全部喝完,将酒瓶狠狠地往地上一砸,拖着少诚就往外走,显然他喝多了。少诚想甩开他,但他拼了命扯着,怎么也甩不开。
陈剑锋醉醺醺地说:“走呀!去拿那本叶怀忠留下来的《山海经》。”
“你喝多了。我只有小白玉给你的那本书,那是我家祖传的。”
陈剑锋推了一把少诚,蹲在地上大笑起来:“哈哈,我他妈的真要喝多了就好了!那该死的军火我也懒得找了……”
“剑锋,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快带我去那个地下军火库!快去!”突然,陈剑锋掏出手枪,顶住了少诚的腰。
“你干吗?你是撒酒疯还是来真的?”
陈剑锋有些疯癫起来,笑道:“实话告诉你,我要没活路了,你就是垫背的。你信不信,我把你们两个狗男女一并枪毙了!你他妈的不让我活,就怨不得我,你以为老子不敢开枪……”
陈剑锋拉响了枪栓,少诚急忙抓住陈剑锋的枪。陈剑锋挥起一拳向少诚打去。
“你想逼我杀人吗?杨少诚,你是不是看上叶眉了,我疯掉后,你就可以跟她好?”陈剑锋用枪口点着少诚的脑袋。
“剑锋,你冷静一下,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现在必须找到军火库,不然我就杀人!”
“你妈的疯了!”少诚一拳打在陈剑锋腹部。他一阵眩晕,松开了手,枪被少诚给缴了。顿时,他倒在了地下,拼命地呕吐。少诚将手枪里的子弹退出来,把枪递给陈剑锋。
“拿去,你这个疯子。”少诚说。
陈剑锋接过枪,眯着眼瞅着前面,他看到一辆轿车自远而近,从自己眼前经过。车上坐着顾华泽,他正闭目养神,心事重重的样子。陈剑锋用枪点了点远处的车,骂道:“他妈的嫖客,他想整死我,老子要杀了他!”

傍晚的怡香院人声鼎沸。戴着礼帽的顾华泽悄悄进了大门,他直奔熟悉的包房。最近,整个军统站霉气重,他现在能发泄的地方就是怡香院。进了九妹的卧房,顾华泽倒在了九妹的床榻上,脑袋里想着心事。常言道,温柔乡里解千愁,可对于此时的顾华泽来说,恐怕再销魂的婊子也难消他心中之忧,虽躺在花床上,心不在焉的劲连九妹都察觉了出来,九妹索性停了手,不再给他按摩,捋了捋头发,掩了掩自己敞着怀的衣服,一骨碌背身躺下。
顾华泽怒了,骂道:“妈的,怎么停了,老子正烦着呢。”
九妹娇媚地转身,戳了一下顾华泽的额头:“死相,在我这想哪个婊子呢?”
顾华泽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一把将九妹拉到怀里说:“除了你这婊子,哪个婊子我也没心思。”顾华泽扯着九妹的肚兜,将她压在身下,白花花的两人顿时缠在了一起。
此时,陈剑锋已从侧门进了怡香院大厅,他小心翼翼地避着人走,直奔九妹的房间。顾华泽和九妹正在云雨,门“咣”的一声被人踢开。
顾华泽一惊,抬起身来问:“谁?”
陈剑锋冲上前,拿枪抵住了顾华泽的头。九妹吓得大叫,想起身逃走,陈剑锋用枪托狠狠地砸在她额头上,九妹顿时昏死过去。
“是你逼的,你怨不得我!”陈剑锋面目狰狞。
顾华泽一把抓住枪口,赶紧求饶:“别开枪!别冲动!剑锋兄,有话好说!”
陈剑锋冷笑了几声:“有功全是你的,有错全是我的,这本来没什么。可你不该断了我的活路,你给我扣上通敌的帽子,这是把我往死里整,你今天的死是自找的!”
“剑锋老兄,你千万别冲动。我说让你停职受审,这就是一句话的事。报告我还没签发,没往总部送,明天我一句话,你就可以官复原职……”顾华泽一边和陈剑锋周旋,一边反手想摸床头的枪。陈剑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抢先一步把挂在床头的枪拿到手,大喊一声:“你去死吧!”
啪啪两枪,顾华泽顿时倒在血泊中。枪声刚响,少诚冲进了卧房,亲眼看到了这一幕,少诚惊呼:“剑锋,你把顾华泽杀了?!”
“是他要杀我!都是这家伙在逼我,他死了我就没事了,我没事你也就没事了。你懂吗?”陈剑锋踉踉跄跄跳下床,冲少诚喊道。
“不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走吧!快走!”陈剑锋拉了少诚往外走。
这时,大厅内外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快来人啊,有人开枪!有人杀人了!”
陈剑锋走到门口停住了。少诚出去一看,一群人已经在楼下妓院大堂聚集,堵在楼道上朝九妹房间指指点点,两人根本出不去了。就看到一个警察在吹哨子。警官钱宽带着十几个警察持枪跑了进来。
陈剑锋这下急了,他转身跑到窗户旁,推开窗户,发现窗后是一块空地。
少诚回头说:“警察来了。”
钱宽分开人群,举着枪,对着在九妹房间门后探头的少诚喊:“站住,不许动!”
“不是我!不是我……别开枪!”少诚吓得缩了回去。
这时,陈剑锋爬上了窗户,少诚跑去拖住他,问道:“你跑了我怎么办?他们看见我了!”
“你替我挡一下警察,只要我脱了身,什么都好说。这事跟你没关系,明天我就能从警局把你捞出来。”陈剑锋说罢,就想朝下跳,少诚想想不对,一把拖住他说:“不行!他们会认为我是凶手的!”
“想想你的川聚园,想想小白玉,帮我一把,也是帮你自己。快放开!”陈剑锋猛地挣脱少诚,从窗户跳下去了。
少诚正不知所措,门被一群警察踢开,钱宽举着枪,从门外探头进来,喊道:“不许动!举起手来!”
少诚下意识地举起手:“不是我干的!不是我!”
钱宽一挥手,几个警察冲进来,一把抓住少诚。钱宽和手下押着少诚走到了大厅,妓院的人纷纷控诉少诚。少诚顿时觉得自己长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了。鸨母挤到钱宽前面,声泪俱下地请求他替自己做主,赶紧把少诚缉拿归案,要不然自己几个脑袋也赔不起个军统站站长的性命。
少诚急了,忙说:“我没杀那个姓顾的,我连枪都没有……”
钱宽拿着顾华泽的枪在少诚眼前晃:“这是什么?你抢了他的枪!”
少诚挣扎地喊:“我进屋时他就死了,你们放开我!”
钱宽吸吸鼻子,问道:“你喝了酒吧,火气挺大呀!少废话!跟我们回警局说吧!”
少诚被推推搡搡地带到了警局,两个狱警将他推进监房,铁门“咣当”一声关上。
少诚扑到门口,抓着铁栏叫道:“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关我?”
“叫什么叫?待会儿审清楚了,自然放你出去!”钱宽说完带人走了。
少诚看了看黑暗的四周,拣了块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脑子里迅速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少诚明白,不顶替陈剑锋枪杀顾华泽的命案,小白玉是无论如何脱不了身的。而小白玉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他不能有负人家。只是少诚不清楚,陈剑锋是真心会救自己出去,还是让他钻进另一个设计好的圈套。


第三章
15
杀了顾华泽后,陈剑锋躲在家里抽了整夜的烟,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后续的事,一切只能听天由命。清晨,“吱嘎”一声急刹车,一辆吉普车在陈府门口停下。许尔根带着两个手下进了门。陈子秋吓坏了,慌慌张张找到儿子,告诉他军统站的人抓自己来了。
“他们是来找我的。”陈剑锋暗想,杀顾华泽的事暴露了。他整了整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在客厅里,他与许尔根迎面相遇。陈剑锋盯着许尔根一声不吭。
许尔根表情尴尬地说:“陈站长,请您立即回站里主持工作!”
“这是怎么回事?”
“顾站长昨晚突遭意外,已不治身亡。重庆总部来电命你代理站长一职,嗯……您的办公室我什么都没动的,我特来接您。”许尔根挺直身体,一副请示的模样。
陈剑锋嘘了口气,知道万事大吉了。他转身换上军服,边系扣边在许尔根陪同下走向吉普车。许尔根跟在他身后,谄媚地说:“顾华泽要我写报告,极力抹黑你们父子,我是一个字都没动,我觉得那样有违良心。”
“许队长,假话说多了会害自己的。那份报告你写了厚厚一摞,只是现在找不到人签字,无法送往重庆,是不是?”陈剑锋淡然一笑,盯着许尔根。许尔根想解释,陈剑锋没让他说话,继续说:“你以为我停职受审,就可以取而代之,你也不想想,顾华泽刚给郑主任送去一本破《山海经》,把郑主任的脸面都丢尽了,上峰正恨着他呢。现在老顾又死在妓院里,破坏蒋委员长提倡的新生活运动,他顾华泽在上面看来就是一堆狗屎。他把我给撤了,反而帮了我,明白吗?!”
许尔根慌忙说:“陈站长!写报告都是顾华泽让我干的!”
“好了,那些事我不会跟你计较的。过去的就过去了吧。从现在开始,你老老实实跟着我,别再跟我耍花招。”陈剑锋厉声告诉许尔根。
“我许尔根对您一定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说罢,许尔根头一低看到陈剑锋最上面一颗风纪扣没扣上,赶紧殷勤地给系上。
陈剑锋很享受这种殷勤,笑道:“你知道特地来接我,这很好。咱们先去警察局看看,杨少诚还关在牢里。”

阴冷潮湿的监牢里,一盏灯正照在少诚的头顶,令他感觉眩晕。自进了警察局,钱宽就一遍遍向少诚问话,他采取了疲劳轰炸式盘问,令少诚不胜其烦。少诚是陈剑锋的好友,钱宽又不便刑讯逼供,只能不依不饶地审。
“杨老板,我挺喜欢听你编故事的,你慢慢编吧,我有的是时间奉陪。不过,你得把故事给我编圆了。你现在编的漏洞太多了,我交不了差呀,要不,麻烦您老人家再给我编一遍?”钱宽狠狠地敲敲桌子。
少诚猛揉了揉眼睛,手铐叮当作响,嘴里嘟囔:“我编什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当时我正在街上溜达,我看到一个熟人进了怡香院,我想这人怎么会去这种地方,我就跟了进去……”
“那个熟人呢?!”钱宽厉声问道。
“不见了,也许我看错了,你知道我当时喝了酒。”少诚有些犯困了,他慢声慢语地说,“我是进屋一看才发现搞错了,正要退出来,你们就来了。”
钱宽一拍桌子,极不耐烦地说:“够了!够了!别人听到枪声都吓得找地方躲,你竟然迎着枪声去,你胆够肥的你。”
“当时我喝多了,脑筋不太好使。”
钱宽一下子掏出枪,拍在桌上说:“是你以为我的脑筋不好使!从昨晚到现在,十多个钟头了。这么蹩脚的故事你也说得出口!敢耍老子!我现在就能崩了你!”
少诚慌忙解释:“别,别,我当时就想着去找熟人,别的什么我都没想。”
“我姑且相信你要找熟人,你说,那熟人是谁?”
这下,少诚支支吾吾反倒说不出来了,他坦言自己只看到个背影,也许认错人了。
“你少跟我耍滑头!快说,谁他妈的让你这么不要命,军统站长你也敢杀,这可是要掉脑袋的!”钱宽确认少诚在跟他绕圈子,吼了起来。
少诚双手一摊:“跟顾华泽无冤无仇的,我杀他干吗?”
钱宽大怒,骂道:“是在我审你,还是你审我呀!”
此时,透过铁门上小小的观察口,陈剑锋正在审讯室门外紧张地看着这一切,他见少诚什么也没说,松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审讯室内的书记员忙起身开门,陈剑锋带着许尔根走了进来。少诚扭头看到了陈剑锋,眼睛一亮,自己的救命稻草来了。
陈剑锋和钱宽寒暄了几句,说少诚杀了军统站的站长,他有话要询问他。钱宽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剑锋上前低声问道:“杨少诚,你为什么要杀顾站长?”
少诚一愣:“你说什么?!”
“警察在凶杀现场抓到了你,你还敢不承认?!”陈剑锋背对着钱宽他们,悄悄朝少诚使眼色,少诚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支支吾吾无法回答。
“你跟顾站长应该无冤无仇吧?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少诚咬着牙低声说:“问你自己!”
陈剑锋绕着少诚慢慢走了一圈,附在耳边低声说:“我今天还不能保你出去,你要在这儿待上几天。”
“昨晚你不是说今天就可以走人……”少诚真急了。
“有程序问题。我现在是代理站长了,你待在这里不会有事……”陈剑锋拍拍少诚的肩膀,转身要离去,少诚一把拖住他的衣袖,陈剑锋轻轻拉开他的手,说,“少诚,你放心,只要查清你跟这事无关,很快就放你回去。”
说罢,陈剑锋头也不回带着许尔根走了。少诚还想说什么,大牢的铁门关上了,钱宽跟随他们也走得无影无踪了。钱宽送陈剑锋他们走到警察局门口时,陈剑锋突然站住了,他转身对许尔根说:“你留下来,跟着钱警官一起审问杨少诚。钱警官,这样没什么不妥吧?”
“当然,死的是你们军统的人,你们再不来我要登门请了。”
陈剑锋靠近许尔根,小声说:“刚才钱警官说,这是个争风吃醋的案子。我看他的判断没错,可老站长是在妓院被杀的,传出去影响军统名声,所以还要尽快结案。”
许尔根点点头回答:“我明白。”

少诚是晚上关进警局监牢里的,第二天黄昏,《西康晚报》上就登出了军统站长与商界才子争头牌妓女血拼,怡香院发生惊天大血案的特大新闻。大街小巷许多人都争相买报纸看热闹。川聚园管家德叔的女儿田木兰刚进城,就看到了这个爆炸消息。她不敢有一丝耽误,风风火火朝杨府跑去。
刚进大院,田木兰就看到杨母了,她急忙放下行李,一把抱住杨母喊:“干妈!”
杨母抱着田木兰万分高兴,不住摸着她的头。这时,德叔从大厅走来,看到女儿也十分激动,站在杨母身边说:“老夫人,木兰在家闲着,我让她到川聚园帮着做点事。”
“我一直跟你说,让木兰快点过来,这下来了太好了。”杨母看到小白玉进了大院,忙招呼她,“小白玉,这是田木兰,我在乡下认的干女儿。”
小白玉上来拉着田木兰的手,一团和气。田木兰左右看了看,发现全家上下欢天喜地,觉得不对劲,忙说:“少诚哥出事了,你们不知道吗?”
众人大惊。田木兰忙掏出报纸给大伙看。
“这……这怎么可能!”杨母有点不敢相信,忙问小白玉,“你不是说少诚在帮陈剑锋办案子吗?”
小白玉抢过报纸细看,吃惊不小。杨母见小白玉慌了,急得直流泪。小白玉见状赶紧宽慰老太太:“伯母,我相信少诚不会干这种事。那些怡香院的婊子身材没我好,脸蛋也没我漂亮,少诚连我都……不说这了,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相信他会进怡香院跟人家抢女人。伯母,您别慌,我这就去警局要人!”

小白玉一直相信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话。现如今,少诚被关在监狱里,红口白牙的都是警方说了算,所以她要用钱打通钱宽这一关。进了钱宽的办公室,小白玉把重重一包钱推到了他面前。钱宽丝毫也没犹豫,直接把钱放进了抽屉里。小白玉见状笑了,知道这事用钱能解决。钱宽暗忖,这案子陈站长打过招呼了,放人迟早的事,自己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两人心知肚明,小白玉跟钱宽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她要赶紧进监牢探望少诚。
见到少诚时,小白玉看他才蹲大牢两天的工夫,已消瘦不已,胡子也长出楂来,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少诚打趣地问:“你把这当戏台了?话没开口说,这表情可蛮丰富的。”
小白玉擦掉眼泪说:“你还有脸说?你才把戏唱到家了,都成千古绝唱了!少诚,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唉!说来话长呀!呃,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小白玉赶紧从身边的盒子里拿出酒菜,一一摆开,少诚一看见烧鸡,马上端了整个盘子开吃起来,他边吃边说:“小白玉,这回我挺不值的,背了个跟顾华泽抢头牌婊子的臭名声。”
“你还知道臊呀!你不会真看上那个九妹了吧。”
少诚点了点头,故意逗小白玉说:“有点。”
“那你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别吃了,你去抢你的头牌婊子吧!”小白玉一听火了,一把抢过少诚手里的烧鸡。少诚眼看吃食脱手,赶紧回答:“闹着玩的,你别信,唉,这还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好兄弟陈剑锋……”
小白玉一愣,问道:“陈剑锋?他带你去怡香院干吗?”
少诚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掩饰:“没什么,进去看看热闹。”
“那是看热闹的地方吗?是不是陈剑锋杀了人,他让你来顶替?”说这话时,小白玉有些自言自语,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少诚听到这话差点噎住了,忙分辩道:“小白玉,你别瞎猜呀!剑锋没去,我瞎编的,就我自己一个人想进怡香院看热闹,结果推错了门,撞到鬼了,碰到顾华泽被人枪杀了。”
“你看到凶手了?”
少诚啃着鸡骨头,连连摇头。他让小白玉把心放在肚子里,自己不会出事的,待在监牢里调养几天,就能出去了。小白玉看他这么有把握,想问清楚,少诚不耐烦了,让她多照应家里的事。小白玉不想惹恼少诚,不再追问,只告诉他,川聚园酒楼要重新开张了,少诚从监牢里出来还是大掌柜的。

少诚靠墙坐着,一缕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百无聊赖地伸着手,看着一只蚂蚁在手背上爬。它爬得极慢,走走停停,六只小腿踩得少诚痒痒的,停下来的时候,就将针尖大的小头抬起来往前看,然后再走。突然,少诚觉得自己关在这里跟这小蚂蚁一样,也许谁一用力就能把自己捏死。
少诚看着蚂蚁,内心并不轻松。这时,耳旁传来了一声轻笑,他抬头一看,是陈剑锋站在门口。今天一早进办公室,陈剑锋就看到了《西康晚报》上的内容。他泡了杯茶,正要仔细读报,叶眉便拿了张报纸慌慌张张跑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少诚会为争妓女去杀人的。叶眉甚至联想到,顾华泽正在整自己,杨少诚却无意中替自己解了围,还让自己当上了这个代理站长。这种联想让陈剑锋害怕,至少让他认定,这事并不那么容易结束。陈剑锋答应叶眉晚上一起吃饭前,他到警局了解案情。叶眉转身离开办公室后,他拨电话给许尔根,指示他,少诚不认罪,这个案子估计结不了。可这案子,杨少诚是没法认罪的。陈剑锋比谁都清楚。于是,他再次来到监牢,想摸摸少诚的底。
“你那么专注玩蚂蚁,我都不敢打扰你!”陈剑锋进了监牢,自己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冲少诚说,“少诚兄,这次真委屈你了,打我一顿吧,我欠你的。”
“我可没心情打你。进了这监房我才感觉自己不如一只蚂蚁。”少诚手一动,蚂蚁瞬间就掉到了地上。
陈剑锋叹了口气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卑鄙。杀了人,还拿小白玉的命来威胁你,替我抵罪,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初你和小白玉合伙算计我时,知道有‘卑鄙’两个字吗?”
少诚上前猛地抓住陈剑锋的衣领,嚷道:“别跟我废话,让他们放我走!”
“这杀人的事,没人认罪,他们不敢结案。其实,你可以是误入怡香院,自卫误杀,有个说法警局就……”陈剑锋边说边盯着少诚,试探性地看他的反应。
少诚瞪了陈剑锋一眼:“你就不怕我说是你杀的顾华泽!”
“现在没人相信你说的话了!你只要给警局一个理由,这台阶才能下。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川聚园,我也不再追究小白玉骗我的事。其实,你只是名誉受损,委屈画个押,这案子就结了。”
少诚一把推开抓陈剑锋的手,转身面对着墙壁,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想想吧,我真是为你好。”陈剑锋看少诚仍在放声笑,有些尴尬,匆匆走了。
少诚不管不顾地笑着,他突然满脸是泪水。自己曾经跟陈剑锋是生死兄弟,现在他居然不择手段来利用自己,而且还把害自己的理由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他真认为自己比蚂蚁还可怜和渺小。

晚饭时分,叶眉如约来到包厢,刚落座,陈剑锋就从身后拿出一束玫瑰花递到她眼前。叶眉接过花,轻轻搁到一旁。陈剑锋拍了两下手,餐馆伙计鱼贯而出,一一往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菜。
“剑锋,少诚的事查清楚了吗?”叶眉问道。
“他在警局看上去心情还不错。钱警官答应了我,把问题审清楚后,就放了少诚。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陈剑锋不停地给叶眉夹菜,劝她多吃点。
“还要审?我老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少诚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怡香院去,他应该不是那种人。”
“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这次也该他倒霉,误打误撞进了顾站长的房间,你也知道顾华泽是什么样的人,为了自卫少诚误杀了他,也是有可能的。警局初审的结果基本上是这样的。”陈剑锋捺着性子给叶眉解释。
“这么说,少诚认罪了?”
“具体情况我还不是很清楚。叶眉,这事你就别掺和了。我和少诚的事,只要你一掺和,就会复杂,结果是弄得谁也不愉快。”陈剑锋有些不耐烦了。
“是你不愉快吧。”
听叶眉这么说,陈剑锋来火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是因为爆炸案,或者那个所谓的秘密军火库,我可以告诉你,它在你我之间不应该是障碍了。”
“可炸死我父亲的凶手并没抓到!”
“顾华泽死前就已认定是潜伏的日伪特务干的。那个满秋也被枪毙了,这对死去的人是个交代,对活着的人应该是个安慰了。”
叶眉怒气冲冲指着陈剑锋问:“你就心安理得了?陈剑锋我告诉你,死去的人是谁?是我父亲!活着的人是我!这么草草结案,就算给我父亲交代了?就能给我安慰了吗?”
陈剑锋无奈地说:“那你还要我怎么办?”
叶眉气得一抖一抖的,站在一侧不再说话。
陈剑锋叹了口气,走近了叶眉,轻声说:“叶眉,别使性子了。你看看,我满腔热情请你来吃顿饭,你一盆冷水浇下来,这多不好。”
叶眉其实也觉得自己把气氛弄得非常糟糕,低声说:“对不起,我心里乱得很。”
小白玉早就在门外听了半天,见他们不再吵了,忍不住冲了进来,阴阳怪气地说:“哼,说得好听,你会接回少诚,你别害死他,就算烧高香了!”
陈剑锋一惊,扭头看着小白玉:“没人请你来,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找了你一晚上,原来你在这里甜言蜜语。你说,顾华泽是不是你杀的?”小白玉盯着陈剑锋不依不饶。听到这话,叶眉腾地站了起来,很吃惊地看着小白玉。
这话当头打了陈剑锋一记闷棍,他愣了一下,慌忙说:“你别瞎说!”
“是不是你叫少诚到怡香院去的?”小白玉继续逼问。
陈剑锋嘲讽地笑了一下,继而变成大笑,突然间又止住笑:“小白玉,你的脑袋瓜是不是出了问题,这种故事你也编得出来。”
叶眉忙问:“白玉姐,你怎么说剑锋也进了怡香院?”
“你不要问我,问你的男朋友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人亲眼看到他进了怡香院……”
“小白玉,少诚把你的魂勾走了吧!他坐牢你心疼可以理解,你巴不得杀顾华泽的人是我,也可以理解,但你说话要有根据!”陈剑锋厉声打断了小白玉的话。
“你不要低估了我的智商,你这种调包计不过是小儿科!你跟我走,我们到怡香院去对质,我就不信,你骗得了叶眉,你能骗得了我!走吧!”小白玉拖着陈剑锋就朝外走。
叶眉听到这,再也待不住,拿起包就往外走。陈剑锋一把甩开小白玉,朝叶眉追去。叶眉对陈剑锋的呼喊置若罔闻,从餐馆内跑了出来。陈剑锋匆忙追上她,一把拖住叶眉的胳膊,大声说:“叶眉,你要相信我,这个女人疯了!”
“明天你能把少诚救出来,我就不相信小白玉说的话。”叶眉挣脱了陈剑锋的手,斩钉截铁地盯着他。
小白玉也追了出来,忙附和道:“对呀,少诚要是明天能回家,我也相信你!”
“叶眉,我真的不想我们之间再发生不愉快的事。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任何事情,你要相信我!”陈剑锋拼命解释。
“我说了,少诚回家了,我就相信你!”说完,叶眉头扭到一边,不再正眼看陈剑锋。
“好,我答应你,明天接少诚回家。”
叶眉听完,推开陈剑锋独自离去。陈剑锋想再追,小白玉一把拖住他。
“你这个疯女人,你骗了我,让我差点掉了脑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有胆量主动找上门来。今天我不想答理你,你滚开!”陈剑锋气得浑身发抖,他不想听小白玉说什么,扭身走了。
16
少诚在警察局关了几天,陈剑锋仍没有放他出来的意思。许尔根软硬兼施,最终逼迫杨少诚同意画押,承认是他意外杀了顾华泽,草草把案子结了。陈剑锋正被小白玉跳出来折腾弄得头疼不已,既然少诚认了这案子,他也就把这事压了,放了少诚,让这事有个两全其美的结果。
陈剑锋刚准备离开办公室上警局接少诚,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一听,吓了一跳,原来总部的郑主任来了西川。陈剑锋放下电话,琢磨了片刻,立马戴上帽子,走出了办公室。这时,许尔根迎面走近,正要请示他杨少诚的案子结不结的问题。
“等我见了郑主任再说。”陈剑锋撂下话赶紧走了。
卫兵将陈剑锋引进一间大客房,陈剑锋看到郑主任正在翻阅一本《山海经》,显然就是那本自己交给顾华泽的书。陈剑锋顿时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郑主任仿佛没发现房间进来了人,只顾哗啦啦翻阅着书,室内气氛怪异,空气仿佛凝固起来了,陈剑锋不安了片刻,忙打破了寂静,轻轻地说:“郑主任,您一路辛苦了。”
郑主任没说话,眼皮都没抬,只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陈剑锋毕恭毕敬刚想坐下,便听到郑主任轻轻咳了一下,他又忙站了起来。
“好书呀,好书,真是中华第一奇幻诡秘之书呀!剑锋,《山海经》这本书,你读过没有?”郑主任终于开了口,一双犀利的眸子盯着陈剑锋。
“读……没有。”陈剑锋摇了摇头。
“又东三百八十里,曰堂庭之山。金棪木,多白猿,多水玉,多黄金……真是奇书呀!”
陈剑锋不禁用手背揩着汗,低声说:“属下以后好好读……”
突然,郑主任手里的书猛地扔向了陈剑锋,郑主任指着他大骂:“读你的头!这本书是你给顾华泽的。爆炸案发生了这么久,你却只弄到一本破书,而且是假冒的。幸亏这次是顾华泽报到总部去的,要不然,你的脑袋早搬家了!”
陈剑锋把头深深地埋下:“恕我失职。”
“剑锋,你辜负了我的期望呀!秘密军火库没查清楚,顾华泽却被枪杀了,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在总部坐不住啊!”郑主任来回踱着步,他盯着陈剑锋问,“杀顾华泽的凶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是一个商人跟顾华泽在妓院争抢头牌,结果发生了枪击案。郑主任,这事我有责任……”陈剑锋急忙汇报。
郑主任笑道:“这种责任你扛得起吗!他顾华泽进妓院你是拦不住的。蒋委员长正在提倡新生活运动,顾华泽身为站长知法犯法,他这是咎由自取!”
陈剑锋长嘘了一口气。
“站里的工作不能停,上级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委派,我和戴局长商量过,决定由你来担任成都站站长,你要尽快查出秘密军火库。剑锋,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你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呀!”
陈剑锋一时愣在那里,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时来运转。
“你也是临危受命,委任状我都带来了。”郑主任示意手下将委任状递给陈剑锋。
陈剑锋立正,郑重地接过委任状,很感激地说:“感谢郑主任栽培,剑锋愿为郑主任效忠,为党国肝脑涂地!”
郑主任拍拍陈剑锋说:“我记住了你说的话!但愿这次你不会让我失望!顾华泽被杀案要尽快处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别丢人现眼了!”

天黑前,陈剑锋派车从警局接走了杨少诚。少诚直接被带到军统的监房,他还来不及询问,便看到陈剑锋站在监房里背对着自己,让他闹不明白的是,居然摆上了一桌酒菜在等他。
“在这里给我接风洗尘?不是说好送我回家的吗?”少诚着急地问。
“少诚,迟早要送你回家的。这不,临时又有了变化。你给小白玉的那本书,是假冒的,本来我以为这事完了,可总部非要问出一个结果,这事你让我为难了。为这事,我差点把脑袋都丢了。现在上峰查得很严,不搞清楚这事,不是你回不回家的事,而是我掉脑袋的事。你我兄弟一场,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脑袋搬家吧。”
少诚怒吼:“陈剑锋,你太卑鄙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现在指给你一条出路,告诉我你知道的秘密,咱们俩都没事!这对你,并没有损失。”
少诚忽地一下掀翻了桌子:“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陈剑锋往后退去,躲过飞来的碗碟。监房里杯盘狼藉,陈剑锋愤而离去。
少诚的态度让陈剑锋气急败坏。他立刻吩咐许尔根一定要把他看好,只有在杨少诚身上下工夫,或许还会有所收获,否则一切都白搭!从现在起,要全力以赴,不能放过任何线索,还有就是别让叶眉接近他。
“站长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接近杨少诚!”说完这话,许尔根看到了叶眉正从走廊过来,眼睛正盯着自己,忙低头走了。
叶眉走近,冷冷地问陈剑锋:“你把少诚抓到军统想干什么?”
“别在走廊上嚷。”陈剑锋一把将叶眉拉进办公室,跟她说,“你不要什么事都站在杨少诚的立场上,你想过我没有。他和小白玉联手骗我,我没计较他,也算是够兄弟情义了。”
叶眉冷笑道:“你把他关在军统站,还有脸讲情义。”
陈剑锋手一拍桌子,大声嚷道:“我好酒好菜招待他,他很委屈吗?”
“你昨天是怎么答应我的?”叶眉质问。
“没错,我昨天答应你把少诚送回家,但今天事情发生了变化,郑主任限定我一周内追查到秘密军火库,我是党国的人,我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
“今天最大的变化是你杀了顾华泽,却让少诚顶罪,自己当上了站长!”叶眉提高了声调。
陈剑锋怒斥:“叶眉,你这话不能乱说!”
“这是明摆的事实。别人不明白,你还能不明白吗?”
“我明确告诉你,我不怕你告状,你也威胁不了我,现在要救杨少诚,唯一的办法就是说出真相,否则,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他!”
“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陈剑锋,我也告诉你,少诚要少了一根头发,我绝不放过你!”叶眉说罢,转身就要走,陈剑锋一把拖住她。叶眉猛地甩开他,斩钉截铁地说:“陈剑锋,我明确告诉你,从现在起,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少诚被军统羁押的消息,如疾风骤雨般击碎了叶眉的心,那种焦虑烦躁的情绪,使她根本不敢正视自己。来不及细想,莫名的心慌使然,她想尽一切办法要见少诚一面。许尔根已荣升为副站长,正值春风得意,叶眉几句恭维话让他还是有些晕头转向。当叶眉要求进监牢看少诚时,他却含糊了。为此,叶眉差点要跟他翻脸,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给几分钟的时间让她与少诚独处。
叶眉走进监牢时,少诚正睡在地板上,虽然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却没翻身看,继续身子朝里侧卧着。叶眉望着少诚的背影笑了,轻声说:“这命都要没了,你还真能睡得着。”
少诚一听是叶眉的声音,忙翻过身来。他有些惊喜,但仍然装得很镇定:“我要是短命鬼,这命早就被折腾没了。这种地方,你来干什么?”
叶眉反问:“你说我来干什么。”
少诚笑了,调侃着:“想同情我呀!我真没事,这地方挺好的。地板是硬了一点,不过对腰有好处。陈剑锋被我骂得狗血喷头,他还给送吃送喝的,我现在待在这里跟当大爷没两样,你就别操心了。”
就在少诚貌似轻松地讲完这番话后,叶眉心底突然涌上一阵酸楚,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已对眼前的这个男人牵肠挂肚了。叶眉哽咽着说:“我知道你这全是为了我,委屈你了。”
“你千万别哭呀,你一哭,把我打动了怎么办,特别是我被你打动了,喜欢上你就麻烦了。所以,你千万不能哭,绝不允许哭!”少诚有些手足无措。
叶眉再也不想藏着掖着了,她一把抱住少诚说:“我就哭,只要你不出去,我天天来哭,我要你知道,你让我心疼。”
少诚内心很感动,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地说:“哎呀,我的牙酸掉了。”
叶眉打了少诚几下,说道:“不许笑话我!”
“行,听你的,保证不笑话你,嘿嘿!”
“你又在笑。”叶眉嗔怪着。
“我笑话自己行不行?”
“不行!”
“我笑话陈剑锋行不行?”少诚脱口而出。
叶眉的脸沉了一下,轻声说:“我不想提他,他不再是过去的陈剑锋了。少诚,你为什么出现在怡香院?”
“叶眉,我没杀顾华泽。”少诚很认真地看着叶眉。
叶眉点点头:“是陈剑锋骗你去的吗?你要告诉我实话。”
“这事我不能说,说了,不但我有危险,你和小白玉都会有危险。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显然,少诚不想跟叶眉再提怡香院的事。
“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我舅舅会来西川,现在只有找他出面才能救你出来。”叶眉忧心忡忡地说道。
“你舅舅要能接管你父亲的队伍,到时将地下的秘密告诉他,我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从监牢里出来,叶眉在军统站院门口看到陈剑锋正发动车准备离去,她跑上前横挡在车面前。陈剑锋急忙刹车,看着叶眉,不明白她为何挡道。
“顾华泽是你杀的,你让少诚替你背了黑锅!”这句话让陈剑锋惊出一身冷汗,他立刻下车一把将她拽住,拖到了大院一个僻静处。
“你别听他一派胡言,就因为我把他关起来了,他一顿乱咬。他在警局已签字画押了,现在却往我身上泼脏水,这个卑鄙小人!”陈剑锋急于撇清自己。
叶眉冷笑一声说:“够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都是你在说!我之前还有一丝怀疑,现在你的所有反应,全都在告诉我一个事实!陈剑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没有权力指责我!”
“如果你还有良心,还是一个人,你就该在心里谴责自己一万次,而不是把杨少诚关在监狱里替你顶罪!”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叶眉已经没有丝毫留恋,她说完转身就走。
“叶眉,你别走。”陈剑锋追上,拉住她的胳膊说,“你非要真相,我可以告诉你,顾华泽他就该死,当时我不动手,他会杀了我,我把他堵在妓女的床上,他恼羞成怒要开枪……”陈剑锋见叶眉吃惊地看着自己,慌忙解释,“少诚也没吃亏啊,我把川聚园还给他了……”
“这是一笔生意吗?他一定没想到你这个好兄弟从他身上捞了一票,警局放了他,你却把他关了起来。他现在应该感谢你的好意了!”
“他如果肯说出军火库的真相,一切都好解决……”陈剑锋的手还抓着叶眉,叶眉一把甩开。
“陈剑锋,你不要再说了!我完全看穿你了!”落日的余晖下,叶眉的身影显得很单薄,在背对陈剑锋的那刻,泪水夺眶而出。
望着叶眉渐渐远去的背影,陈剑锋眼前一黑,他明白自己已失去了这个女人。

叶眉回到家时,舅舅郑汉昌正坐在客厅里等着她。此次舅舅秘密赶到西川就为军火库的秘密而来。叶眉本想把一切直接告诉舅舅,但少诚关在监狱里,她知道,现在不靠舅舅的力量,少诚会是死路一条。而少诚却是为了信守对她的承诺,才进了监狱,她不能有负于他。于是,叶眉告诉郑汉昌,凌副官将父亲军火库的秘密告诉了唯一的知情人杨少诚。郑汉昌当即命令龙副官带几名士兵上军统站去要人。
龙副官带着几名士兵直闯陈剑锋办公室。看到眼前这架势,陈剑锋明白来者不善,但他仍笑脸相迎:“稀客啊!龙副官到了西川招呼也不打一声,怎么说我也要尽地主之谊啊!中午咱们喝一杯。”
“陈站长,你是军统站的当家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在郑司令手下,就是一跑腿的,司令说东,我绝不敢朝西。这酒随时能喝,我今儿来是替司令办差的。”龙副官显得不卑不亢。
“在西川还能有龙副官办不了的差吗?”
龙副官冷酷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这话我爱听。那我就不跟陈站长打马虎眼了,杨少诚是郑司令的老朋友,司令想请杨老板出去吃一顿饭,这事陈站长应该会给面子吧。”
“少诚是我兄弟,押他在这里却是上峰的命令,这事我难啊!”陈剑锋笑里藏刀,虚以委蛇,给了龙副官一颗软钉子。
龙副官顿时急了:“这人我今天要定了!”
“我要是不放呢?”陈剑锋不让半步。
“由不得你不放!”龙副官话一说完,身后几位士兵掏出了枪对准了陈剑锋。
“在军统站由不得你们撒野!”陈剑锋猛一拍桌子,李正带着行动队的兄弟冲了进来,他们掏出手枪对准了龙副官的头。办公室顿时剑拔驽张。
龙副官冷笑了几声:“行,你非得撕破脸,我们走着瞧!”

此时,杨少诚已被打得鲜血淋漓。许尔根自称要让少诚开开眼,他要用军统站所有惨绝人寰的“秘密武器”,让他知道是骨头硬还是他的家伙硬。
许尔根看着不成人形的少诚,很得意地问:“杨老板,兄弟伺候你还舒服吗?”
少诚嘴硬地挤出两字:“还行。”
“再加点劲可能更舒服点。”许尔根一招手,几个手下又换了另一种刑具。少诚顿时疼得直叫起来。
许尔根点点头说:“这样就舒服了,现在应该有话要说了吧?”
“我去你妈的!叫陈剑锋来……伺候老子!”
许尔根脸色一沉,一点头,打手们更用上了劲,少诚痛得“呀”的一喊,晕了过去。
“唉,这么不经打,去拿桶水来,把他弄醒!”许尔根摇摇头说。
打手提着一桶水冲在少诚的脸上,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仍晕了过去。这时,陈剑锋走了进来。许尔根赶紧汇报:“都晕过去了,仍死活都不肯说呀。”
陈剑锋本来窝了一肚子火,一听这话,更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骂道:“你一个行动大队长是干什么吃的!情报情报查不到,审讯审不出结果。你们这群废物!”
“再用刑我怕……我不敢保证……”许尔根嘟囔道。
“不管死活,我只要口供!郑汉昌派龙副官来要人了,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他不会善罢甘休的。”陈剑锋正要继续说,李正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他转脸问道,“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外面来了好多士兵,把军统站给包围了。”李正不敢看陈剑锋,哆哆嗦嗦地说。
听到这话,陈剑锋脸色顿时白了,二话没说,他转身朝大院外走去。

从地方军阀起家的郑汉昌显然不是吃素的,向来不吃亏的他,碰到陈剑锋这种难消化的主,便激起了好战心。他立刻调来了上百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架起了机枪,竖起小钢炮,把军统站围得严严实实的。
“叫陈剑锋出来,不然老子打进去了!”郑汉昌在门口大声喊话。
叶眉在窗前看到舅舅围了军统站,脸色一沉,她万万没想到,舅舅会用这种方式来救少诚。陈剑锋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郑汉昌挑衅的话,他按捺不住要去会会这个军阀,许尔根连忙阻拦,他曾经是郑汉昌的老部下,他想先去劝说郑汉昌。陈剑锋想了想,感觉自己面对郑汉昌只会撕破脸,这脸真要撕破了,不知后果如何。许尔根得令后迅速朝门口跑,几分钟就到了郑汉昌跟前。
“郑司令,我是许尔根,您的老部下。”许尔根满脸是笑地望着郑汉昌。
“陈剑锋怎么还不滚出来!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郑汉昌一脸不屑。
“当初您在川军48师当师长,我在您手下任过连长。有一次,您上我们连来检查,我跟您报告说,我们连只有土枪,想要几支洋枪,您说,去问日本鬼子要,记得吗?”
郑汉昌这时才想起来:“哦,哦。是有这么回事。”
许尔根和郑汉昌套了半天近乎,陈剑锋在走廊上焦急等待。叶眉也走出了办公室,偷偷观察大院里的动静。郑汉昌见到老部下,一时兴起,他承诺许尔根要是在军统干得不如意,可以归队继续跟着自己。
许尔根一听,觉着有戏,便试着问:“您看是不是这样,司令,您先把兵撤了,放杨少诚这事我们回头再商量。”
郑汉昌顿然警觉了:“是陈剑锋叫你来跟我谈判的?”
“不,不,他没那意思,就是……您这样……”
“别说我驳你的面子。今天我非带走杨少诚不可,这没什么好商量的。陈剑锋再不放人,我可要开炮了!”郑汉昌言出必行,他手一挥,“砰”的一声炮响,大院里的一扇门被轰掉了。
龙副官站在车上大喊:“陈剑锋,你再不出来,我们就要攻进来了!”
陈剑锋知道许尔根已控制不住事态,带着李正等行动队的兄弟冲了出来,双方队伍成对峙状态。
郑汉昌微一颔首,笑道:“好小子,你终于肯出来了。”
“郑司令,恕属下无理。今天的事不是要驳您的面子,实在是这面子给不起啊!您要杨少诚喝酒是假,问他秘密军火的事是真。可惜的是,我也要找那批军火,一切无礼之处,请您担当。”
“这么说,你是真不放人喽?”
“是蒋委员长要那批军火!总部明确批示军统站,要全力追查秘密军火库。您光吓唬我没用。这军统站不是屠宰场,可由不得您随便宰杀!”
“混账东西,口气不小,把这家伙抓起来!”龙副官应声推开挡路的许尔根,带着手下直扑陈剑锋。陈剑锋后退,掏枪对准龙副官,双方犹如箭在弦上。
“住手!”突然,叶眉从一旁冲了过来,挡在双方中间,“舅舅,您快带着您的兵回去,您不该这样。”
“你是要帮这臭小子吗?那可是你爹留下的军火。这家伙原来还是你男朋友,我看他就像茅坑里的石头,他娘的又臭又硬!不识抬举!”
叶眉很无奈地对陈剑锋说:“那些军火是我父亲留下的,应该归他的士兵,你凭什么要把它们拿走?”
陈剑锋指着郑汉昌说:“你好好看看,这些人满脸匪气,军火真要在他们手里,会无法无天!”
郑汉昌恶狠狠地说:“这浑蛋满嘴喷粪,不给他一点厉害瞧瞧,他真以为这地方就是他的地盘!”
“别吵了!你们别吵了!”叶眉眼见着两边都无法平息,有些崩溃地嚷道,“行,你们打吧!”

一直蹲守的日伪特务谷又丰早已得到上线的指示,伺机绑架叶眉,郑汉昌领兵围困军统站时,他们早在军统站外等待,突然,发现叶眉独自冲了出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谷又丰立刻让手下发动了车,慢慢朝军统站大门口驶去。
叶眉边哭泣边奔跑着,神情恍惚。蒙面的谷又丰指挥手下迅速从车上跳下,几个人抓住叶眉就往车上推。叶眉拼命叫喊,谷又丰用布条捂住了她的嘴,将挣扎的叶眉推上了轿车,快速离去。这一幕,正被路过的同事吴双看到,她惊呆了,慌忙跑进大院。
此时,军统站内一派肃杀,陈剑锋用枪对着龙副官,怒喊:“听着,这是党国重地,你们胆敢冲进来,就是谋反!”
“不踏平这鬼地方,老子就不带兵了!把大门给我轰掉!”郑汉昌命令机关枪、小钢炮对准了军统站的岗亭,喊道,“准备开火!”
“别打了,别打了,叶眉被绑架了。”吴双上气不接下气跑来,指着院外说,“刚才一辆黑色轿车上的几个蒙面人把叶眉抓走了!”
众人大惊,郑汉昌抓着吴双问:“你看清楚了是绑架?”
吴双使劲点头,但她已吓得说不出话来。陈剑锋很紧张,忙说:“郑司令,快把您的兵撤了,我要派人出去营救叶眉!”
“妈的,这事闹的……”郑汉昌有些不甘心。
陈剑锋万分焦急地说:“快撤吧!把您的人也派出去,晚了叶眉会有生命危险!”
郑汉昌很无奈,朝龙副官摆摆手说:“妈的,撤吧!”
叶眉被几个黑衣人和谷又丰推到了一个秘密地下室。黑衣人将蒙住叶眉脑袋的布一把扯下。眼睛忽然被强光照射,叶眉有些恍惚,她揉了揉双眼,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绑架自己的是谷又丰,她大为震惊:“谷又丰,你把我绑到这来要干什么?”
谷又丰得意地笑道:“你爹的军火库你和杨少诚是知情者,现在你的小命捏在我手里,把知道的说了吧!”
闻听这话,叶眉立马明白,谷又丰就是她要查的日伪特务。
“别逞女英雄了,死到临头了,说吧!”谷又丰掏出枪顶在叶眉的额头上。
“你开枪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叶眉闭上了眼睛。
“啪”的一声,谷又丰开了枪,叶眉惊得身上一抖,但枪里没有子弹,谷又丰放了一空枪。谷又丰将叶眉推倒在墙角,笑道:“你真想死?”
“我什么也不知道!”叶眉说。
“行,会有机会让你说的。”谷又丰吩咐手下好好看着叶眉,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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