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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谋定而后动,并找好抬轿子的人 文 / 黄晓明 更新时间:2011-9-19 10:39:35
 
07 谋定而后动,并找好抬轿子的人
省委下发部分同志任职命令的第二天,中组部考察组在一名副部长率领下,来到了雍州。
早在一星期前,赵德良便要求余丹鸿拿出一个接待方案。余丹鸿搞的就是这个事,方案很快拿出来了,除了到机场迎接的规格略低以外,差不多参照国务院副总理的待遇了。接待是件极其具体细致的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接待规格,主要体现在四大方面:第一,是迎接的规格,即到车站机场迎接时,都有些什么人出场;第二是接待人员的规格;第三是住宿的规格;第四是安保的规格。
首先说第一项,迎接。迎接,简单地说,就是迎来送往。上级领导下来工作,下级要迎,上级领导工作结束,下级要送。这迎和送,到底采取怎样的规格,就是一门大学问。这种迎接,往往是参照国际外交礼仪派生出来的。国家间的迎接,往往派出同级别或者略高级别的领导出面,比如来的是一位总理,我这边,也派出一位总理到机场迎接。来的是一位部长,我这边也派出一位部长迎接。如果确实因为某些事,不能在迎接的规格上达到这个要求,那么,就在第二项接待上弥补。但国内的迎接又略有不同,往往是对口迎接,这一对口,就成了下级迎接上级。党政主要领导,最多派出一个同级别的出面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但也有特别的时候,比如一些权力部门的领导下来,就不能完全按照这种规格,得将接待规格提高。
余丹鸿拿出的接待方案,是组织部到机场迎接,负责人是组织部长马昭武。餐饮、住宿以及安保由办公厅负责,负责人是余丹鸿。第一天,由省委出面请两餐饭,中餐由赵德良为主,彭清源作陪。晚餐由陈运达为主,夏春和作陪。加上部门负责人以及办公厅接待负责人,每餐饭出面的,便有四个省委常委。
唐小舟看到这个方案,觉得接待规格过高。转而一想,组织部毕竟是拿着官帽子的部门,中组部的工作组下来,省里除了重视之外,各位领导也想借此机会和中组部接触沟通,这样的接待,或许也不为过吧?
他将这个方案送给赵德良审核,赵德良看得极认真,最后提起笔,在方案上改起来。唐小舟所站的位置离赵德良有一定距离,没有看清他在改些什么。他在想,赵德良觉得这个方案有什么不妥吗?到底不妥在什么地方?是不是接待规格过高?可他的动作,不像是删去某个人呀。
赵德良很快改好了方案,递给唐小舟,一句话都没说。唐小舟接过来一看,赵德良所作的修改非常小,甚至可有可无,他仅仅将午宴和晚宴的接待人员互换了。午宴由陈运达负责,夏春和作陪,晚宴由赵德良负责,彭清源作陪。唐小舟想,这个修改,似乎看不出高明之处,也很难说余丹鸿的安排有什么问题。中组部的领导下来,既然要以示重视,第一个出面接待的是省委书记,自然没错,至于作陪,党口一把手出面的时候,安排一位政府高官,而政口一把手出面的时候,安排一位党口高官,同样没有什么问题。至于党政两大口,哪个在前哪个在后,都算有说法吧。
但晚宴之后,唐小舟的想法不同了,他突然明白,赵德良的这一修改,确实高明得多,意味深长得多。唐小舟想明白这件事,是在餐厅前往房间的路上。吃完饭,大家一起送中组部的领导回宾馆房间,这段路的距离不长,餐厅门口原本停了一大堆接待用车,余丹鸿请中组部的那位全副部长上车。全副部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说,这么近也要坐车,辜负了这么好的夜色这么好的空气,我们还是走着过去吧。赵德良立即说,全部长有此雅兴,德良就陪中央领导散散步吧。
尽管全部长来自中央,而赵德良是地方领导,但以级别论,赵德良是正部级,又是省委书记,全副部长只是一位副部长,两人的职务差距是非常大的。赵德良陪着全副部长散步回宾馆房间,本身就显示了充分的尊重。既然宾主都要散步,其他人也就没有乘车的理。赵德良和全副部长在前面走,其他人在后面跟着。赵德良的侧后面是唐小舟,全副部长的侧后面,是他的秘书小钟。这四个人的后面,是彭清源和中组部的一位司长,王宗平则跟在彭清源身边。再后面,是马昭武,以及中组部考察组的其他成员,很大的一群人。
唐小舟突然之间明白了这种安排,有很多的意味。
此次中组部下来考察的是三个人,分别是彭清源,拟任职务是雍州市市委书记;温瑞隆,拟任职务也是雍州市市委书记;马昭武,拟任职务是江南省委副书记。在接待中组部考察组的时候,马昭武因为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全程陪同,天经地义,跳都跳不过去,给马昭武在中组部考察组中做工作提供了充分条件。而晚上的宴请,彭清源以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的身份作陪,也是给他接触考察组提供了机会。相反,温瑞隆作为雍州市长,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机会,甚至办公厅都不一定向他通报这件事。
另一个味道在于,赵德良的接待安排在晚上而不是中午,其实也是给彭清源提供了更好的机会。如果安排在中午,饭一吃酒一喝,中午的时间差不多过去了。领导们可能中午需要小憩片刻,能够与中组部领导接触的机会,除了餐桌,再没有余地。晚上则不同,这一步行,味道出来了,赵德良可以和全副部长交谈,而具体工作的肯定不会是全副部长,而是那位司长。彭清源恰好可以抓住机会,和司长长时间交流。
妙趣还不仅如此,到达宾馆房间后,赵德良随着全副部长进入了房间,两人在里面谈了很长时间。这就等于说,赵德良将全副部长的时间霸占了,其他领导,在这个晚上根本别想接近全副部长。今天是考察组到来的第一天,正式工作还没有完全展开,和下面各级领导见见面,比较正常。从明天开始,考察组就会分别找人谈话,如果不是考察组安排,某个领导私下与考察组接触就很不适当了。赵德良此举,等于阻断了江南省的官员与考察组私下接触的机会。
同时,赵德良还给彭清源和马昭武创造了和考察组接触的机会。他本人一直在和全部长交谈,彭清源和马昭武便分别在两位司长的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彭清源和马昭武分别陪着两位司长,一段时间之后,两人又极其默契地交换了房间。
余丹鸿最初将赵德良安排在中午,是否明确知道这之中的巨大差别?以他一个老资格秘书长以及官油子身份,自然是清楚的吧。那也就是说,他是有意这样做的,而赵德良的修改,等于打了他一巴掌。
唐小舟想,等市里的班子定下来之后,赵德良或许就会考虑让余丹鸿走路吧。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可能没有赵德良这么好的涵养,早就想办法把余丹鸿调开了。秘书长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位置,怎么能容忍一个老是和自己离心离德的人把持着?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也只有赵德良这种具有超能力的人,才敢引而不发吧。
更让唐小舟惊讶于赵德良的工作方法的,却是中组部考察组离开时,赵德良同时安排了一次进京行程。考察组原本决定分两批离开,原计划是全副部长和两位司长乘飞机,其余成员乘火车离开,后来听说赵德良进京,便约在一起乘火车。毕竟有些临时性质,一时没有那么多包厢,动用了各种关系才拿到两个,其他人只好乘软卧。
赵德良做事,看上去随意而为,其实每一步都有深意。此次中组部考察组的江南之行,被赵德良牢牢掌握着,却又不露痕迹,哪怕是返程,也被赵德良严密控制。他陪着这一行进京,表面上的好处自然是将考察组和江南省其他领导隔开,任何人想要面见考察组成员,都已经不可能。当然,现在通信发达,人家完全可以打电话,可电话毕竟不太直接,有很多话不适宜在电话里说。其次,还有更深一层用意,赵德良用此举表示了自己对这两个职位的强烈关注。中组部或者中央在考虑这两个职位的人选时,大概也需要考虑,赵德良到江南省工作时间并不长,局面还没有完全打开,如果要更进一步支持他的工作,在个别人事任命上是应该向他倾斜的。
首先说雍州市的人选,中央赞成彭清源出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省委和省会城市之间貌合神离的关系,中央不是不知道,最初有部分省会城市和省里闹矛盾,上面恐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矛盾不是一件坏事,至少有利于上面控制权力平衡。但越来越普遍出现这种情况,就不是好事了,从最近中央一系列动作来看,应该是有意修复这种关系。在彭清源和温瑞隆两个人选的选择上,如果选择温瑞隆,显然不利于省市的紧密。所以,唐小舟认为,仅仅在江南省内选择的话,中央用彭清源的可能,比用温瑞隆的可能要大得多。
至于马昭武的副书记,那就要看赵德良在中央的面子到底有多大了。赵德良之所以安排这次北京之行,恐怕与此有很大关系吧。
赵德良此次赴京,公开安排了池仁纲随行。唐小舟和池仁纲同时睡在上铺,下面两个人都不是系统内的人,他们便借此机会开始聊天。
池仁纲说,老弟呀,你跟赵书记已经三年了吧?
唐小舟说,两年多,还不到三年。
池仁纲说,换届在下半年,那也有三年呀。三年一个台阶,这是官场规律。老弟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呀。官场就像赶车,赶不上这趟,下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一次误点,结果可能就是次次误点。
唐小舟说,怎么把握呀,我完全不懂。对于政界,我连小学生都不如,是幼儿园的水平。
池仁纲说,官场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主要是两点。一是谋定而后动,打好提前值。二是想坐轿子,一定要找好抬轿子的人。
唐小舟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谦恭地说,池主任,你一定要教教我,怎么谋定而后动打好提前值?怎么找抬轿子的人?
池仁纲说,谋定而后动,简单地说,就是做好计划,设定目标,按照目标去执行。比如你,一处处长,下一步目标是什么?应该从两个方面考虑:一是继续留在办公厅,二是到下面去任职。如果留在办公厅,目标就应该定在级别上,争取上副厅。如果到下面去任职,目标就要定在一个较好的职位上,比如书记或者县长,或者市里某个局的局长甚至副市长,再低就没意义了。打提前值自然不需要我说了,你现在任职时间是两年多,换届的时候,恰好三年,可动可不动之间。你有计划,并且做好了,就可能动。没做好,可能还要等三年。
还要等三年的话,确实把唐小舟吓了一跳,那时,自己过四十岁了。如果四十岁还只是一个小秘书,未来就真的很难说了。问题是,他现在谋定而后动的话,赵书记会怎么看自己?当初余丹鸿在厅里说,唐小舟一心只想往上爬,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岂不是言中了?
池仁纲继续说,至于抬轿子,大概就不需要我细说了。一般人以为,抬轿子的都是轿夫,但在官场尤其是中国官场,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中国官场抬轿子的人是伯乐,是比你高一级的官员。比如像你这种情况,能够替你抬轿子的,肯定是你身边的那些人,那些职位比你高的人。你不能眼睛只盯着赵书记一个人,厅里的领导都可能成为你的轿夫,你要多去他们那里走动走动,动员他们起来为你说话。
唐小舟说,我最不会干的事就是去领导家里走动。别说去走,就算是想到这件事,腿肚子都打战。他说的是真话,也经历过。唐小舟第一次去送礼,是陪着谷瑞丹去拜访分管副厅长。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他提了两条大鱼,跟在谷瑞丹的后面去厅长家,越近厅长家门,唐小舟的双腿抖得越厉害,心脏怦怦怦地猛跳,似乎要跳出胸口一般。偏偏副厅长住的楼层高,六楼,最后两层楼,他几乎是爬上去的。
池仁纲说,这怎么行?现在提拔任用干部,都要搞民主测评,到时候,谁替你说话?当然是厅里的领导,厅里的领导不替你说话,你干得再好也没用。老弟呀,你也不年轻了,不能再糊涂了。
唐小舟想,他是不是暗示自己,这两年多,没有讨好巴结他这位领导?要说,池仁纲所说也是大实话,别说他这位领导,就算是办公厅实任的秘书长、副秘书长,他也一概没有走动。他认定的是赵德良所说的矛盾论,只要抓住主要矛盾,其他一切矛盾迎刃而解。池仁纲一席话,让他开始有些犯迷糊,以后,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去厅领导那里走动走动?至少池仁纲的话说明了一点,自己在这方面做得不够,某些领导已经有微词了。
到达北京后,赵德良并没有立即去上层活动,而是先去看望游杰。
游杰清楚,自己这个病,目前无论中医还是西医,都只能延缓死亡时间,根本无法治愈。他在医院只住了很短一段时间,随后去了秦皇岛,在那里参加一个气功康复班,练了一段时间,据说很有效果。前几天,听说北京来了一个高人,他赶回来会一会这个高人。赵德良带着池仁纲、唐小舟到了游杰家,肖斯言到楼下接他们,一起上楼的时候,赵德良问起游杰的病情,肖斯言摆头,说,没有明显效果。赵德良有些吃惊,他说,不是说练气功的效果不错吗?肖斯言说,可能是心理作用,游书记自我感觉很好,但回到北京后做过CT检查,显示并没有改观,而且有恶化倾向。
见到游杰,唐小舟暗吃了一惊,才一两个月而已,游杰的脸上便显现了一股死气。眼前的游杰,看上去就像一只失去养分的茄子,内在生命的衰弱,表现在外的,便是表层皮肤的干涩,皱巴巴的,一点光泽都没有。
赵德良问了问游杰的病情,显然不好问得太深入,仅仅是出于关切,问了些简单的东西。游杰的情绪还不错,自我感觉很好。如果仅听他的话,似乎明天就可以痊愈。这个话题持续的时间不久,接下来,赵德良将江南省最近的相关工作简单地和他谈了谈。游杰对这些显然没有了兴趣。即使如此,赵德良还是谈到了省委副书记的人选问题。游杰说,我听说,省里希望让马昭武同志接任。昭武同志不错,很好,我完全同意省委的决定。
赵德良说,我原来的意思是不急着安排,等你痊愈。可你自己有这种意思,省里的工作也确实有些安排不过来,才有这一提议。
游杰多少有些敷衍地说,是啊。我干了七年副书记,深知这个位子担子重责任大难度也不小。以前有几个副书记,还好说一些,现在只有一个副书记了,这个位子长期缺人,那是不行的。
赵德良说,是啊。以前几个副书记的工作,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是累病的啊。这些实际情况,我已经对中央说过很多次了,有机会,你自己也应该向上面说一说。
游杰说,我已经说过几次了,这个位子非常特殊,如果长期空着,很多工作都会受到影响。中央应该尽快解决。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之所以赶来看望游杰,除了表示一种姿态,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希望游杰帮马昭武说一说话。这是否说明,赵德良觉得彭清源的任职没什么问题,马昭武的任职却还有一定难度?或者有另一种可能,赵德良来北京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工作,所有能够用上的关系,他都不会放过?
唐小舟此时的心情,大概和肖斯言是一样的,他不仅希望游杰出面替马昭武说话,更期望游杰借助这个绝好机会,替肖斯言说说话。如果游杰提出这个话题,唐小舟甚至可以趁此机会在赵德良面前说几句话,加上当着肖斯言的面,赵德良一定不会拒绝,甚至都不会含糊其辞。真出现这样的局面,肖斯言的事,就算是解决了。
让唐小舟和肖斯言失望的是,从始至终,游杰都没有提起此事。
看来,当领导秘书,跟对人,真是太重要了。这所谓的跟对人,一是跟的人不要出大事,一旦出了大事,第一个跟着倒霉的,可能就是秘书。二是这位领导要讲人情,关键时刻肯出面替自己的秘书说话。像游杰这种高干家庭出身的干部,从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优越感之强,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能够让他们想着别人,关爱别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送赵德良离开的时候,肖斯言的情绪显得很低落,唐小舟想劝他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握手告别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伸出另一只手,在肖斯言的肩上拍了拍。
在北京的几天,赵德良活动频繁,唐小舟仅仅抽出一点点时间和邝京萍见了一面。听说唐小舟来了北京,邝京萍欢天喜地,立即赶到宾馆来见他。这次见面属于典型的见缝插针,当晚,赵德良请几位领导吃饭,地点就在长城饭店,然后又陪其中两位领导做按摩,还是在长城饭店。像他们这种级别的领导做按摩,是纯粹的保健理疗,可以完全公开进行。可人家毕竟是高级别领导,唐小舟在身边不太适合。王丽媛的意思是另外再开个房间,由她陪唐小舟一起做按摩。唐小舟心里记着邝京萍,说昨天晚上没睡好觉,想抓紧这个时间小睡一会儿。王丽媛见他执意要回房间,便没有坚持。
告别王丽媛,唐小舟给邝京萍打电话。邝京萍说,她已经到了大堂。唐小舟将房间号告诉她,自己先回了房间。不一会儿,邝京萍来了,唐小舟立即抱了她,一边吻着,一边脱她的衣服。她说,一起洗澡吧。
他说,算了,不洗了。
邝京萍有些惊讶,说,怎么这样急?
他说,老板陪客人在一起,可能很快就会结束,我没有多少时间。
邝京萍没有坚持,也没有进一步问赵德良的相关情况,十分配合地迎着他。
考虑到王丽媛随时都可能来电话,唐小舟便少了一份玩心,多了一种急迫。可是,正当他全神贯注地努力之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秘书们私下里聊天,也都说,这一生中,最怕的事就是和女人HP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偏偏这样的时候非常之多,说句夸张的话,几乎没有一次HP是不被打扰的,因此,秘书们的性生活质量每况愈下。甚至有些秘书开玩笑地说,自己因此患上了阳痿。也有秘书说,难怪有些妻子一天几十次给老公打电话,其实她们心里清楚,老公要偷食,电话监督是不起作用的,但电话可以起到惊扰作用,如果经常干这种事的时候被老婆的电话惊扰,那是会吓出病来的。邝京萍正有点感觉,担心唐小舟接电话,说,别接。
唐小舟能不接吗?即使不是赵德良叫他,也可能是省里有什么重要事找赵德良,如果十万火急,千钧一发,自己却在温柔乡里缠绵,那就耽误大事了。他拿起电话看了看显示,是容易。
容易的电话,不可能十万火急。唐小舟原想掐断,转而一想,又觉得这个电话应该接。容易告诉他一个消息,这是他一点都不想听的消息,甚至是他根本就不愿发生的事。容易说,翁秋水抓到了。
唐小舟在那一瞬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哦了一声。
容易大概以为他想知道细节吧,便在电话里汇报起来。
翁秋水毕竟是从事公安工作的,一直以来都以专家自居,就是这次逃走,他也是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是专家,别人一定查不到。他为自己精心设计了一条出逃路线,先从雍州乘飞机前往北京。购买机票以及乘飞机需要实名,公安部门很容易查到他的行踪。他希望制造一个假象,让人觉得他藏匿在北京。北京那么大,周边还有那么多卫星城,他在那里消失,要想找到他,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实际上,他在北京根本没有停留,离开机场不久就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到了天津,再从天津改乘别的车辆,来到上海。到达上海后,找到郊区一间不用登记的小店休息了两天,然后从上海一点一点地向东南沿海移动。
他选择东南沿海,是计划的一个部分。通过公安内部文件,他知道东南沿海一带偷渡非常普遍,当地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人在国外打黑工。他的计划是,到了福建,想办法找到那些人贩子,将自己悄悄地运出去。
看起来,这个计划似乎不错,他自己也很会利用反侦查手段,比如他买了新的手机卡,而且不止一个,每个手机卡使用不超过三天时间。还有,他在东南沿海一带打听偷渡的时候,从来都不在一个地方住两天以上,往往是前一晚住这个地方,后一晚换到了另一个地方。他以为天衣无缝,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正因为东南沿海偷渡现象严重,国家对这一地区的控制也就严了,他的活动范围一大,难免就有消息透给警方。警方得知这一消息立即进行分析,认为是逃犯的可能最大,组织力量在那一带撒网,几天之后,翁秋水撞进了警方布好的网里。
容易说,当地警方抓到翁秋水已经有几天了,因为翁秋水装哑巴,身上又没有身份证明,无法确定其身份。警方估计此人可能是逃犯,便上网查通缉令,因此怀疑他就是翁秋水。
这个电话让唐小舟一下子没了兴致,整个人疲软了。邝京萍不甘心,努力地撩拨他,用尽了手段。唐小舟跟邝京萍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竟然有如此多的手段。他暗想,她的这些手段显然不是来自自己,可见,她的经历是极其丰富的。由此又联想到谷瑞丹和翁秋水的关系,心里就更加郁闷,身下也更加不得趣。
原本是想来一场短跑,没料到最后发展成了马拉松,憋着一股劲,虽然跑到了终点,人却累得半死,浑身发软,一点劲都没有。恰在此时,手机短信响了,拿起一看是王丽媛,告诉他赵德良已经出来了。
邝京萍见他匆匆要走,对他说,我在房间里等你。唐小舟一想,搞不好王丽媛会来自己的房间,如果看到房间里有个女人,就会有麻烦了。他对她说,还是算了吧,如果有时间,我再给你电话。
邝京萍说,就是你给我电话,我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了。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邝京萍说,我已经正式到北京电视台上班了。
唐小舟又一愣,说,你不是还没有毕业吗?
邝京萍说,他们担心几个月后大批学生毕业,会有很多关系不好处理,所以提前把我的事解决了。唐小舟没料到,自己一句话可以起到这种作用,而对方办妥了这件事,竟然没告诉他一声。他连忙说,我得感谢人家。
邝京萍说,好哇,我也对台长说过,等你到了北京,让你出面请他吃饭。他还问过我两次。要不,我和他约一下?唐小舟说,这次不行,如果有时间,我再通知你。
第三天上午,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回去吧,机票我已经吩咐丽媛同志派人去买了,她会派人送你去机场。
唐小舟问,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赵德良说,是有点事,是泰丰同志那边的事,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你下飞机后,泰丰同志会派人去接你。具体事,你到时候和泰丰同志谈吧。
唐小舟乘上驻京办的车赶往机场,王丽媛亲自送他。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唐小舟有一种预感,此次回去可能与谷瑞丹有关。自己最不愿发生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他在想,如果真是如此,自己应该怎么办?这件事,对自己对孩子,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唐小舟的心思完全沉浸在这件事上面,王丽媛何时悄悄抓住了他的手,他一点都不知道。到了机场,王丽媛提醒他到了,他惊悟过来,身体动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手被王丽媛握着。他看了一眼王丽媛,王丽媛的手轻轻用了用力,似乎是要给他鼓励。他明白了,王丽媛知道原因,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他,才会一路紧握着他的手。
他和王丽媛分别下车,司机已经拿好了他的行李。王丽媛从司机手中接过行李,领着唐小舟走向候机厅。驻京办和机场的关系非常密切,王丽媛领着他直接走进了一间办公室,他在这间办公室拿到了机票,并且办好了登机牌。王丽媛将他送到安检通道,那里排了很多很长的队,唐小舟也要去排队,王丽媛说,你不用排了,可以走VIP通道。果然,最旁边有一条通道,人很少。他们走过去,王丽媛将行李交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正要和她说再见,却见她伸开双臂迎向自己。唐小舟略愣了一下,也伸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
他原想礼貌性地抱一抱她,却不想她的双臂很用力,将他搂得很紧,同时还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她说,在我的心中,你是天下最棒的男人,别让姐失望。
他和王丽媛打交道次数很多,有很多次,王丽媛显得积极主动,他都有意避开。这次,他就像个意外的闯入者,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极其柔软,极其温馨。
回到雍州,走出机场,心里想,会是什么人来接自己?走出离港通道,张眼四望,倒是有人举着接人的牌子,上面并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正疑惑,听到有人叫他,寻声望去,公安厅刑侦处长雷吾他站在一堆人中间冲他招手。
唐小舟暗自惊了一下,雷吾他可是老资格的处长,官运不是太好,为了解决这些一线人员的职位,公安厅只得将几个大处按照总队的模式升格,像刑侦总队、禁毒总队等。在省编制办,这些总队仍然是处级,但在公安厅内部,总队长又比一般的处长高一点,形成了一种内部粮票。
雷吾他就是这样一位干部,你认为他是正处,可以,你认为他是副厅,也可以。而在全省刑侦系统,他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在全国刑事侦查这个领域,他是绝对的权威,够他这种级别的,全国大概不超过五十个人。就是这么个人,跑到机场来接唐小舟,能不让唐小舟惊讶?
唐小舟迅速走过去,握住雷吾他的手,说,雷总,怎么是你?
雷吾他握着他的手,开玩笑说,怎么啦?唐处想着哪个美女,结果发现来的是个老男人,所以失望?
唐小舟说,雷总,你真会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你来接我,实在是太让我意外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吾他拉着他的手,说,走,车在外面等着。
两人一起来到外面,见门口停着一辆警车。机场门口,一般汽车是不准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的,公安车有特权,停在这里也没人管。雷吾他替唐小舟拉开车门,请唐小舟进去。唐小舟觉得这实在有点太过分了,无论如何不肯先坐进去,一定要雷吾他先进去,他才肯坐在雷总的身边。汽车启动后,唐小舟再一次旧话重提,说,雷总,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雷吾他挥了挥手,说,没什么别的事。现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杨厅长等着你吃饭呢。
唐小舟一听,更加好奇了,就算自己猜的那件事是对的,也没必要这么大阵仗吧?刑警总队长亲自到机场接自己,公安厅长设宴招待自己,这怎么有点像鸿门宴的味道?
一路上,雷吾他并不谈正事,反倒是谈起江南省官场的一些传闻。竟然有人说,中央已经确定了,彭清源到雍州任市委书记,温瑞隆暂时不动。至于省委副书记一职,中央还是倾向于接受赵德良的意见,由马昭武担任。不过,这一职务可能暂时不会任命,一来,游杰还活着,立即就任命的话,可能给游杰造成某种不好的影响。二来,今年是换届年,组织部的工作非常重要,如果现在就任命马昭武为副书记,副书记有一大摊子事,组织部又有一大摊子事,临时提一个组织部长,不能那么快上手,可能会影响换届。所以,马昭武的任命可能要拖到换届完成以后,也可能在省党代会召开之前。
听到这些,唐小舟心中暗吃了一惊。如果他是省委书记的话,他倒希望是这么个结果。换句话说,如果真是这么个结果,那似乎说明,中央在对待这两个重要人选上,全都听从了赵德良的意见。这是否说明,中央对赵德良高度信任?当然,这些消息毕竟还是小道消息,是民间组织部的消息,但这个民间组织部,还真是令人惊讶。
汽车到雍安酒店,容易早已经等在门口。他看到容易,还以为是意外碰到,后来见容易主动迎上来和他握手,他才真的吃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规格太高了吧?无论是杨泰丰,还是雷吾他或者容易,级别都比他高,资格比他老,有一个出面接待他,便已经足够,现在出动了三员大将,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已经是一点钟了,杨泰丰主动站起来迎接他,和他握手,并且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他让了再让,实在让不掉,才不得不坐下来。酒菜很快上来了,十分丰盛,杨泰丰举起茅台,对他说,小舟,去年扫黑,我们之间的合作非常好,省厅在多方面受到你的照顾。我一直想找机会请你喝杯酒,表示一下感谢。可惜你身不由己,恰好借助今天这个机会,来,我们先干了这杯。
雷吾他和容易也都端起杯子,同时喝了第一杯酒。服务员给他们倒上了第二杯。唐小舟端起来,说,杨厅、雷总、容主任,这杯酒,理应是我敬你们。不过,今天这个阵势有点特别,我还真不知道这杯酒该怎么敬。
杨泰丰说,不知道怎么敬,那我们就喝一杯糊涂酒吧。说着,主动端起杯子,和唐小舟碰了,另外两个人也和他碰了。唐小舟无可奈何,只好真的喝下了这杯糊涂酒。
酒过三巡,唐小舟又开口了,说,杨厅,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大阵势了?
杨泰丰端起酒杯说,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主要是有件事,可能对你有些不利影响,我决定先和你通通气。容主任给办公厅打电话,才知道你在北京。匆忙把你叫回来,实在抱歉。
唐小舟很想问,是因为翁秋水的案子?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他谨遵肖斯言的教诲,谨言慎行,话比以前少了百分之九十都不止。
杨泰丰说,要不,我们先安心吃饭,吃完再具体谈?
唐小舟说,我一切听首长的。
吃过饭,容易领着大家走进一个房间。显然,这个房间是早就已经开好的。彼此坐下来,服务员给他们沏上碧螺春,容易将房间门关好,杨泰丰说,今天找你,主要是为了翁秋水的案子。这件案子,你应该知道吧?
唐小舟说,知道一些。
杨泰丰说,那这样,由雷总队长具体和你说吧。
雷吾他对杨泰丰说,杨厅,唐处的身份不同,我们是不是……
杨泰丰说,对,我们请你过来,主要是协助调查,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事,也需要你配合处理。所以,有些话还是直说比较好。这件事,因为涉及你的妻子谷瑞丹,所以,我们不能不慎重。
唐小舟的猜想被证实了,谷瑞丹果然涉案。他说,杨厅、雷总,这里面有件事,我可能需要解释一下。谷瑞丹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我们早就离婚了。
在座的几个人同时一愣,相互看了看,然后由杨泰丰问出来,你们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没听说?
唐小舟解释说,离婚快一年了,当时是协议离婚,两个人都不想公开这件事,所以,彼此有个默契。公安厅这边,我不知道谷瑞丹是怎么处理的,省委那边,我只是向赵书记汇报过。
容易在一旁插言问,你们离婚,是因为你知道她和翁秋水的事?
唐小舟说,我听到过一些传言,也为这件事和她吵过很多次。她一直说,这都是谣言,是有些人见不得她好,别有用心诬陷她。你们大概也能理解,这种事,就算证实了又能怎么样?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因为考虑到孩子,即使我们的关系再怎么不好,我也一直忍着。直到去年夏天,她再一次提出离婚。那时,第一次扫黑之后,北京工作组下来调查扫黑行动,我在省委办公厅几乎是闲着,心里非常苦闷,她又提出离婚,各种压力之下,我同意了。
杨泰丰说,既然你们已经不是夫妻关系,这件事办起来也就容易了。我们最初的考虑,主要基于你们是夫妻关系,你又是省领导身边的人,我们需要考虑你这方面的某些东西。既然现在不存在这个关系了,老雷,那你直接说吧。
雷吾他说,好,知道你们不是夫妻,我也突然轻松了很多。事情是这样的,章红跳楼案,经过进一步调查,我们怀疑有人为因素,她的丈夫翁秋水非常可疑。就在我们着手调查翁秋水的时候,他出逃了。不久前,翁秋水在东南沿海落网,我们的人赶到后,对翁秋水进行了突审。他看到以前的同事,知道这一关过不了,就将什么都说了。据翁秋水坦白,把百忧解偷偷换成氯硝安定的主意是谷瑞丹出的。而谷瑞丹之所以能想到这种方法,是因为你家有一本国外的侦探小说,里面写了这么个案例。
唐小舟想说,是的,我家是有这么一本书。转而一想,何必说得那么死?话到嘴边,又改了,他问,这件事很重要吗?
雷吾他说,如果是事实,这本书,就属于刑事证据。
唐小舟说,我家的藏书很多。是不是有这么一本书,我还真不记得了。我们离婚后,我只拿走了属于我的书,有一万多册,这些书还没有整理,全都捆在一起,堆在我家里。要找这么一本书,估计工作量不小。
雷吾他问,谷瑞丹去医院看病,拿回一些治狂躁症的药,你知道这件事吗?
唐小舟说,她可能患有狂躁症这种话,我说过。那是吵架的时候。我之所以说这种话,确实是因为她的脾气太特殊,动不动就发火。有些时候我忍无可忍,作为气话说的。吵架无好语嘛,相信你们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她是不是私下去看过狂躁症,我就不知道了。
雷吾他说,据我们所知,她确实去看过医生,向医生自诉的症状,全部符合狂躁症特征。医生给她开了药,前后看过三次,药费已经报销,而我们在医院找到了处方。
唐小舟说,真的吗?难道说,她认为自己有狂躁症,还努力治疗过?这让我无法想象。
雷吾他说,估计她并不认为自己得了狂躁症,而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拿到一种药。后来,他们用这种药,偷偷地换下了章红治抑郁症的药。
唐小舟故作惊讶,说,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这有意义吗?
雷吾他向他解释这两种药的作用,唐小舟张大了嘴巴,说,难道说,他们……
雷吾他说,你猜对了,这是一起计划极其周密的谋杀案。
唐小舟几乎是惊叫了起来,说,谋杀?不会吧?怎么会这么严重?
杨泰丰说,这只是我们的初步判断,是否构成谋杀罪,需要法院最后认定。
唐小舟问,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翁秋水想推脱罪责,把谷瑞丹也拉了进来?
雷吾他说,对于本案中药物的来源,我们仔细查过,没有任何证据证实翁秋水曾从某种合法的途径得到过这种药物;相反,我们找到了谷瑞丹获得这种药物的证据。同时,我们也获得了翁秋水的口供。
唐小舟说,我还是有些不明白,谷瑞丹为什么要这样做?
雷吾他说,她想和翁秋水结婚。
唐小舟几乎是叫了起来。她想和翁秋水结婚?她有病吧,翁秋水那种人能靠得住?
容易说,你可能难以接受这一点,但是,这很可能是事实。为了结婚,他们似乎做了很多准备,并且已经有几年时间。
雷吾他说,据翁秋水说,他和谷瑞丹之间的关系,是谷瑞丹主动的。在谷瑞丹看来,他是个完美男人,英俊高大,又有权力,所以表现得积极主动。他说他毕竟是男人,难免犯男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一念之差,和她发生了关系。后来,谷瑞丹向翁秋水提出了很多要求,先是要求当官,翁秋水一步步把她提到了副科长、科长,后来又帮她活动,让她当上了副处长。可他没想到,谷瑞丹变本加厉,不仅要升官,还要和他结婚。他说,结婚不可能,因为章红有抑郁症,这种病症有自杀倾向,他不能轻易刺激章红。谷瑞丹就利用各种方法逼他,并且提出了给章红换药的方案。
雷吾他介绍的时候,唐小舟认真地听,同时也在思考。
翁秋水所说,相当一部分应该是真的。比如谷瑞丹想当官,欲望还十分强烈。自己和谷瑞丹的婚姻关系之所以一步步走向死亡,恰恰在于自己未能当官。同样,谷瑞丹之所以会背叛自己,和翁秋水走到一起,也恰恰在于翁秋水可以帮她升官。但另一方面,他相信,谷瑞丹主动勾引翁秋水的说法不是事实。谷瑞丹是那种容易接近却不容易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的女人。她很容易和某个人熟悉起来,但要跨出最后一步,难于登天。至于主动提出换掉章红的药,唐小舟同样认为,谷瑞丹还没有歹毒到如此程度。极大的可能是,翁秋水提出这样干,谷瑞丹在无法改变翁秋水主意的情况下,参与了这件事。思考这些的同时,他不禁对谷瑞丹生出深重的恨意,暗想,你看你蠢到了何种程度,翁秋水整个一个混蛋,你怎么就跟他混到了一起?
唐小舟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们叫我回来,主要是协助调查。不过很抱歉,我实在帮不了你们。
杨泰丰说,协助调查只是一个方面。检方已经批捕,我们决定对谷瑞丹采取行动。最初以为你们还是夫妻,这件事需要通知其亲属。一般情况下,我们是在行动之后再通知亲属,你的情况特殊,我们想将协助调查和通知亲属一次完成。既然你们已经离婚,这个意义已经不大了。
容易说,唐处,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考虑一下,那就是你的女儿怎么办。你说你们离婚快一年了,你的女儿一直跟着谷瑞丹生活,是不是判给她了?如果是,你得考虑一下女儿的安置。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对女儿的影响可能很大。
这件事,是唐小舟想得最多的。谷瑞丹简直混账,只想着逞自己一时之快,却没想到,她犯下这弥天大罪,不仅自己要付出巨大代价,还会连累女儿,将来的几十年,女儿都不得不背着杀人犯女儿的恶名。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女儿能不受影响?或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女儿转学,转到高岚去。最让他担心的是,女儿受谷瑞丹影响太深,甚至深到了仇恨唐家以及蔑视乡下的程度,这一态度,怎么改变?女儿如果坚决不去,又怎么办?
唐小舟看了看雷吾他,又看了看杨泰丰,说,杨厅,我有个要求,不知你们能不能满足。
杨泰丰说,你说吧,只要没有大的原则问题。
唐小舟说,有没有原则问题,我也不能评估。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这种突然,当然不在于谷瑞丹是否做了这件事,而在于我的女儿将怎样接受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女儿是我的,也是她的,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有关女儿的问题,我总得和她交换一下意见。你们看,能不能让我先和她见一面,然后你们再采取行动?
这个要求显然很特别,雷吾他和杨泰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小舟明白他们的意思,说,我可以先出去,你们商量一下。
见面地点,在省公安厅一楼的接待室。唐小舟先进去,坐在里面等,有关人员已经替他沏好了茶水。唐小舟想,之所以安排在这里,肯定经过了周密布置。这是在一楼,就算谷瑞丹有什么过激行动,也不可能发生跳楼事件。此外的任何行动,均可以得到及时制止。即使唐小舟不讲究谈话技巧,使得谷瑞丹警觉,任何后果都在可控制范围。此外,唐小舟相信,这间会客室一定被监控,不仅有录音,很可能有录像。他们在这里所说的一切,将成为呈堂证供。
谷瑞丹是由一楼的接待员带下来的。按照雷吾他的安排,由接待员上去通知谷瑞丹,告诉她,楼下接待室有人找。即使谷瑞丹产生疑心,也不一定想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何况,刑警总队肯定早已经对谷瑞丹进行了严密控制,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对她采取行动。
接待员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对谷瑞丹说,谷处,请进吧。
谷瑞丹站在门口,看到唐小舟坐在里面,满面的愁容,更增加了疑惑。她说,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唐小舟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对她说,请坐,我们聊一聊吧。
谷瑞丹走到他的面前,却不坐下,警惕地问,聊什么?
唐小舟抬眼看了看她,说,你这样站着,怎么聊?还是先坐一下吧。不管怎么说,有些事总要解决,是不是?
谷瑞丹犹豫了一下,坐下来,显得很惊恐地说,你说有些事,什么事?
唐小舟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说,我们聊一聊翁秋水,怎么样?
她突然警惕起来,说,你什么意思?我和他没有关系。
唐小舟说,事到如今,有没有关系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恐怕是,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谷瑞丹再一次说,你什么意思?怎么跑到这里来问东问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小舟真想将她大骂一通。转而一想,还是算了吧,对她说,既然你不信任我,我也没办法。那我说得更直接点吧,我们的女儿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显然准备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下去。她自然清楚,这句话并非随便说说的,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她像是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整个神情突然变了,声音也低了很多,问他,你听说了什么?
唐小舟说,这么多年来,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他原想说,这么多年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话出口时,还是换了一种说法。他说,我也知道,这话没有半点意义,尤其是现在说,更没有意义,全都是废话、多余的话。所以,这些我都不说了,我今天到这里来找你,只为一件事,我们必须商量一下女儿怎么办。
谷瑞丹紧张地问,他们找过你?
唐小舟点了点头。
谷瑞丹问,你愿意帮我吗?
唐小舟说,你自己是从事司法工作的,事到如今,恐怕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谷瑞丹急急地说,我知道,只要你愿意,一定可以的。
唐小舟说,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想过了。我能够答应你的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能帮得上的话,一定会帮你。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替你请一个律师。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你又是成蹊的母亲,但我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么多了。同时,我必须指出的是,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以为那个翁秋水是什么好东西。有关他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你自己慢慢去想。我劝你还是清醒一点,别再做梦了,你已经把自己毁了一次,不能再毁自己第二次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谷瑞丹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哭了一会儿,突然又强行镇定了下来,眼睛开始四处转动,显然,她在打着某种主意,甚至有可能想到了自杀。
唐小舟连忙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脑子里那些念头,起不到任何作用。你已经犯了错,不能一错再错。别的话,我想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我们必须考虑一下女儿。我有个想法,把女儿留在雍州,对她的未来肯定没什么好处。我想让她先回高岚去,让她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有关你的事,我可能需要在相当一个时期里瞒着她,你们之间必须斩断一切联系。
谷瑞丹哭着说,你能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女儿吗?
唐小舟说,女儿也是我的。难道我不爱她?
谷瑞丹说,你以后另外结婚呢?
唐小舟说,我不可能向任何人保证我今后不再结婚。这是不现实的。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女儿是我的,我一定会让她得到最好的教育,健康地成长。
谷瑞丹显然还想说什么,唐小舟制止了她,说,你不用说了。你所想的那些事,一是不该由你来想,二是根本不存在。你担心我另外结婚会给女儿造成不好的影响。可你想过没有?对女儿最不好的影响是你,这种影响,我也许花一辈子时间都无法彻底消除。与这个影响比起来,其他影响又算得了什么?
谷瑞丹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只有听你的?
唐小舟一阵心烦,暗想,如果从一开始你就听我的,能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吗?人可以自信,但不能自信到连自己是谁都看不清楚,更不能是非不辨,好坏不明。同时,他又想到郑砚华说过的话,人生真是不能太顺,太顺的话,就会对很多东西失去免疫力。他说,算了,这些事,暂时就到这里吧。到时候,我会委托一个律师,相关的事,你和他沟通吧。现在我想对你说的话只有一句,这次的错,犯得够大了,你得醒醒,不糊涂不侥幸,认真对待,把很多事情想清楚。
唐小舟站起来向外走的时候,谷瑞丹也突然站起来,问他,你能再抱抱我吗?
唐小舟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向她走了两步,不是太情愿地伸开自己的双臂。她显得有些感动,扑进他的怀里,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小声地问他,我会被判死刑吗?
唐小舟明白了,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同时,她也知道,这里一定有录音,因此才会借助这么一个机会问他。他说,我觉得,这不是你此刻应该想的,你应该想怎么争取主动。
她说,小舟,我后悔死了。其实,现在想想,我们以前的日子是真正的幸福。
唐小舟被她说得十分伤感,眼泪差点流了出来。他想,人为什么一定要等走到绝境才醒悟?其实上天是公平的,她会给每个人很多次醒悟的机会,可惜的是,很多人未能把握。最后时刻的醒悟,永远都是迟到的忏悔,对于人生,意义已经非常轻微了。
他推开了她,对她说,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说过之后,他一低头,迅速向外走去。他心里很难受,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身体里面似乎充满了泪水,如果不快点离开,这泪水便可能汹涌而出。就在他跨出门的那一瞬间,外面有几名警员从他身边走过,进入了房间。他很清楚他们去干什么,他不想看到最后那个场面,那会让他做噩梦的。
走到一楼大厅,杨泰丰、雷吾他和容易恰好从另一个房间出来。显然,他们一直在关注着会客室里的情况。唐小舟强自镇定,对三位领导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然后对杨泰丰说,杨厅,我可能会委托一位律师接洽相关事务,希望你们能够提供方便。杨泰丰答应后,他又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希望杨泰丰借他一辆车,今天晚上,他就想将女儿送回高岚。杨泰丰转身对容易说,你具体安排一下吧。
容易不仅替他安排了一辆车,而且,她本人也跟着他。
离开行政楼,唐小舟去了一趟谷瑞丹的家,也是他以前的家。小花正准备出门,去学校接唐成蹊放学。见到唐小舟,便说,唐叔叔,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成蹊吧,我这就去接她。
唐小舟说,你等一下,我跟你说件事。
小花说,我没时间了,成蹊放学了如果看不到我,会哭的。
唐小舟说,成蹊我会去接。你现在马上清理一下成蹊的东西,等一下,我要把她送回高岚去。小花目瞪口呆,显然觉得这有些不妥,便说,可是,谷阿姨……
唐小舟在路上已经和容易商量好了,容易便按商定的方案说,谷处长有事,暂时不能回来了。唐小舟也连忙说,这是公安厅政治部的容主任。公安厅派你谷阿姨出差,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不光我要把成蹊接走,你也不能留在这里了。唐小舟从身上掏出一些钱,也没数,全部给了小花,说,这些钱你拿上。家里的钥匙,你明天走的时候交给政治部吧。他们会处理的。
小花在公安厅生活了多年,认识容易,知道容易出面,就是组织出面,大概不会骗自己。同时,她也觉得,今天这事非常蹊跷,却又不能不执行。唐小舟相信,今天晚上,最迟明天,谷瑞丹的事就会在公安厅大院里传开,其他家庭的保姆一定会将真相告诉她,那时,大概不用再劝她或者解释什么了。
在学校门口接到女儿,唐成蹊见来接自己的是唐小舟而不是小花,态度不是太友好,说,怎么是你,小花姐姐呢?
唐小舟伸手去抱女儿,女儿竟然一扭身,躲开了他。倒是身边的容易一伸手,将她搂在了怀里。她认识容易,叫了一声容阿姨,让她抱了。
容易说,成蹊,走,跟阿姨上车。
唐成蹊要坐在前面,这是她妈妈的习惯,唐小舟想趁着这个机会,向她说明一番,希望她坐后面,她说什么都不干。容易只好抱着她,坐到了前面。
汽车开动后,容易对唐成蹊说,成蹊,阿姨要跟你说件事。
唐成蹊问,什么事?
容易说,你妈妈被公安厅派去国外工作了。
唐成蹊大感惊奇,说,出国去工作?去哪个国家?美国吗?
谷瑞丹非常崇洋媚外,觉得只要是美国的,就是最好的,她的这种思想对女儿影响很大。容易说,是的,美国。
唐成蹊立即拍着小手,说,太好了,美国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以后,我长大也要去美国。
容易说,那要等你长大以后,不过现在,我们要把你送到另一个地方。
唐成蹊问,去哪里?
容易说,去你爷爷奶奶那里。
谷瑞丹将长辈的称呼搞错了,以至于唐成蹊叫外公外婆也是爷爷奶奶。
唐成蹊立即说,好哇,我早就想爷爷奶奶了。
唐小舟知道女儿理解错了,连忙解释说,是高岚的爷爷奶奶。
果然,女儿立即说,我不去。我才不去乡下。
容易转过头来看唐小舟,唐小舟的表情非常严肃。他也无能为力。
容易只好劝说唐成蹊,说,这是你妈妈的意思。
唐成蹊人小鬼大,问容易,那我妈妈为什么不亲自对我说?
容易只好骗她说,你妈妈想对你说呀。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妈妈是公安人员,她去执行的是秘密任务,走得非常急,根本没有机会说。你想不想妈妈非常漂亮地完成任务?
唐成蹊说,想。
容易说,那你就应该听妈妈的话,让妈妈少为你操心。
孩子到底是孩子,信了容易的话,却又冒出另一个念头,问容易,那我明天要上学怎么办?
容易说,你爸爸会去联系高岚的学校,你可以转到那里去上学。
唐成蹊又问,我妈妈真是这样说的?
容易说,真的。
唐成蹊又说,那我可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
容易说,你妈妈现在正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恐怕接不到你的电话了。
唐成蹊不说话了。她明显不想去乡下,却又知道无可奈何。她显出一副很受打击的样子。从此时直到高岚,一路上,女儿再没有说一句话,也不再要求坐前面,而是缩在唐小舟和容易中间。汽车走了一段之后,她睡着了。
唐小舟原本想由自己将女儿送回家,容易执意要陪着他。她说,看成蹊这个样子,不太想去,这一路上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她对我比较信任,我还是跟着去好了。唐小舟再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同意。
容易和唐小舟一路上都在谈天说地,哪怕唐成蹊睡着了,他们的话题也极其小心地不涉及谷瑞丹。这让唐小舟觉得,容易这个女人十分特别,她具有一种特别的敏感和细腻,完全清楚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任何形式的交流,都可以极其轻松。坦率地说,对这个年龄可能大自己四五岁的女人,他并没有太多认识。而这次,他对她说不清产生了一种什么感觉。总之,他觉得她就像自己的手,不,就像自己的心。凡是自己想到的甚至没有想到的,她都想到了,而且做了。从职业角度说,她担任办公室工作实在是太称职了,任何一个领导,只要将她放在手下,就能放心。而从生活角度看,谁如果娶她为妻,同样是一件幸福的事,他们之间,应该不存在误会之类的麻烦。
到达目的地,不待唐小舟表示,容易叫醒了唐成蹊。听到外面汽车响,两个老人立即迎出来,跟在后面出来的是大哥唐小山、姐姐唐小霜以及大嫂。这套房子是一楼。当初,刘凤民给出这套房子,任大为和唐小雨还有些不满意,曾考虑过和什么人换一换。后来,他们就知道刘凤民是花了心思的。父母年龄大了,爬楼梯不方便,县城太小,几乎没有电梯房,只有住在一楼最适合他们。不仅如此,一楼的后面有一块地,围起来就是一个小院子,他们在那里种了两棵葡萄、一棵石榴以及其他一些花草,两个在田地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在城里找到了久远的记忆。
容易牵着唐成蹊下车,母亲大叫一声,伸开双手把唐成蹊抱了过来。唐小舟还担心女儿会不叫父母,这种担心很快就消失了,唐成蹊竟然甜甜地叫了一声奶奶,又叫了一声爷爷,乐得两个老人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唐成蹊叫过老人后,看了看四周,说,这不是唐家坳,这是哪里?
唐小舟说,爷爷奶奶早不住唐家坳了,这是爷爷奶奶在高岚县城的新家。
唐成蹊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这还差不多。唐家坳到处是臭味,想起来就心里烦。说得一大家子人哈哈大笑。大家在家里只坐了一会儿,房子太小人太多,根本坐不下,加上时间又太晚,唐小山便说,还是去吃饭吧。
唐小舟问,不是在家里吃吗?
大哥说,家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在老二的餐馆里吃。
唐小舟知道二哥在县城开餐馆,地点就在县政府对面,是刘凤民帮的忙。可自己实在太忙了,还没有去过一次。大家一起出门,奶奶要抱唐成蹊,可这丫头奇怪,竟然要容易抱。这次,唐成蹊并没有要求坐在前面,前面的位子让给了唐小舟。如今的唐家是真的发达了,大哥有了自己的小汽车,连姐姐也有了。三台车,大哥的车在前,容易的车在中间,大姐的车押后。走了一段,唐小舟对女儿说,你别老赖在阿姨身上,来,坐到我这里来。唐成蹊竟然很听话,钻到了他的怀里。唐小舟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抱过女儿了,此时抱着她,心里就像秋天的湖水,碧波荡漾,很是享受。
让唐小舟又一次吃惊的是,二哥的餐馆开得很上规模,楼上楼下两层,一楼仅大厅就有两百多平方米,四周还有十几间包房。二楼全是豪华包房,装修挺上档次。因为时间已晚,大厅已经没有什么客人,只有包房里,仍然传出客人闹酒的声音。二哥唐小田和二嫂在这里张罗,三嫂早就到了这里,在门口迎着他们。
坐上席之后,容易说,你们家兄弟姐妹的名字取得很别致,看来,你爸爸文化不低呀。
唐小舟笑,说,我爸爸哪有什么文化?最初生我大哥,他跨出门,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山,想到的名字就是山。可不能叫唐大山,他觉得大字太霸气,就叫唐小山。第二个生我大姐,出门见到的还是山。可家里已经有个小山了,不能叫二山吧,再说,是女孩子,总得有点女孩的感觉。他四处看了看,因为是清晨,看到地上有一层霜,所以就叫唐小霜。
容易也笑了,说,我明白了。生你二哥,出门看到山,再细看,看到的是田,所以就叫唐小田。
唐小田说,真是这么回事。老三出生的时候,正是收栗子的季节,所以就叫唐小栗。
唐小舟看了一眼二哥。以前只不过是个乡下农民,这才几年工夫,竟然有了派头,城里味十足了。让他不舒服的是,二哥颈子上戴了一串很粗的金项链,让人觉得一股江湖气。
容易说,那生小舟的时候,是不是出门看到船?可为什么不叫唐小船?
唐小舟说,别看我们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有些事就是怪。在我们那里,船还真不叫船,就叫舟。
唐家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都因为唐小舟当了省委书记秘书,他跟在赵书记身边,忙得不着家,一年到头,兄弟姐妹们难得和他团聚一次。这次他突然决定回来,一家人自然就要聚一聚。老大、老二和大姐好说,他们都住在县城。唐家坳原本希望唐小山当村长,可老二的事业做大了,需要人帮他盯着,就让他也进了城。大姐是因为姐夫的事业做大了,同样在城里买了房子。三哥在镇上当副镇长,有事走不开,就让三嫂赶了过来。唐成蹊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喜欢热闹,和堂兄弟们闹得很欢。不过时间并不长,吃饱之后,闹着要回家,说是作业还没做。唐小舟向她解释,说明天不用上学,可以明天做。她无论如何不干,说妈妈说过,当天的事要当天完成,不能拖到第二天。原想由父母以及姐姐送唐成蹊回家,唐成蹊却不干,一定要唐小舟和容易送她回去。
回到家,唐成蹊立即拿出自己的书包,开始做作业。唐小舟说,我陪你做吧。她挥了挥手,把他往外赶,说,走开走开。我的事我要自己做,你忙你的事去吧。
唐小舟想,哇,这小丫头片子,原来还是有优点嘛。这么说,无论是谷瑞丹还是小花,对她的教育也不是一无是处,只不过自己和她一起生活得少,对她的了解太少了。他说,好好好,我不打扰你做作业。不过,有几件事,我要和你交代一下。
唐成蹊像个小大人,说,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呢。仍然埋头做作业。
唐小舟说,做完作业,你自己去洗。
唐成蹊说,你烦不烦啊,我七岁开始就自己洗了,这也要你交代呀。
唐小舟说,好好好,这件事我不说了。等一会儿我要出去。今天晚上,你是跟奶奶睡,还是跟我睡?
唐成蹊停下来,想了想,然后看着他,问,我能和你睡吗?
唐小舟一阵激动,孩子到底是孩子,她对自己恶,是因为妈妈在身边,她要表现得和妈妈站在同一阵营。而现在,妈妈不在身边了,她到底显出了女儿态,表现出了可爱的一面。他突然觉得,这孩子的表现,怎么和官场中的某些做法很相近?他伸出手,在她的头上摸了摸,说,当然可以。不过,爸爸还要出去有点事,可能回来得晚,你自己先睡。
她似乎满足了,又埋头做作业,同时说了声好。
唐小舟又说,明天早晨,你可以睡个懒觉。
她不解了,说,为什么?明天不是星期六呀。
唐小舟说,我明天去给你联系转学的事,要等联系好了,才能转学。
唐成蹊说,爸爸,我能不能不转学?我喜欢我的学校,还有我的同学,他们对我很好。
唐小舟想,傻丫头,他们现在当然对你好,将来,他们知道你妈妈是个杀人犯,就没有人再对你好了。他说,这恐怕不行,你也知道,你妈妈去了美国,我又经常出差,不能回家,你没有人照顾不行。
唐成蹊说,不是还有小花姐姐吗?
唐小舟说,小花姐姐家里有事,把她叫回去了。我知道,成蹊是个懂事的孩子,对不对?你一定不会让爸爸和妈妈替你担心,是不是?
唐成蹊显然不太开心,却又不愿当个坏孩子,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声,好吧。
离开女儿,和容易一起坐上公安厅的车,来到月湖宾馆,这是高岚县最好的宾馆。唐小舟要去登记房间,容易拉住了他,说,你急什么?让小文去吧。
唐小舟说,你们为我办事,总得让我表示一下吧。
容易说,什么你表示我表示?反正也不需要我出钱,我这是出公差。
两人正说着话,司机小文领着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出来了。唐小舟一见,是县公安局局长和政委,打过几次交道,算是熟悉,交情不是太深。唐小舟和容易连忙从两个方向下车,迎向前面。县公安局的两位恰好一边一个,迎着他们握手。
容易说,你们熟悉?那就不用我介绍了。
局长便说,熟悉,熟悉,唐处是我们高岚的骄傲,当年就是高考状元,现在又是二号首长,怎么可能不熟悉?
容易说,熟悉就好,省得我再介绍。我跟你们说清楚,他是我弟,他家就在县里,有什么事,你们给我罩着点。
说了几句话,县局的领导要请两位去活动活动。容易说,活动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一个女人,活什么动?找个地方喝杯茶去吧。
于是,他们来到一间熟悉的茶馆。唐小舟一见,和省城差不太多,装修非常豪华,再见了服务员,还真像那么回事,服务也上了层次。看来,中国这些年真是大变了,连这么一个小县城也现代化起来。他说,这家店很不错呀,在雍州,大概也就这个规格吧。
公安局长说,这几年,县里的变化大,商业也开始活起来,大家都有钱了嘛。
茶是上等的乌龙,一名服务小姐在一旁替他们服务。
容易端起茶杯,对唐小舟说,小舟老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唐小舟连忙拿茶杯碰了,说,谢谢容姐对小弟的照应。
容易喝了杯中的茶,说,照应谈不上吧。不过,我倒是早知道你这个大才子,只是你大概不知道我。
唐小舟多少有些尴尬地说,我在公安厅住了差不多十年,那么大个院子,只有那么点不穿公安制服的人,比较引人注意吧。
容易说,错,因为你和整个大院的人都不一样。
县局政委开玩笑,说,容主任,你那时候就开始关注唐处了,不是暗恋上了吧?
40岁的女人和30岁或者20岁的女人就是不同,她们经历了风雨,洞穿了世事,知道相对于生命而言,一切都是小事,犯不着太认真。与此相比,开几句不荤不素的玩笑,甚至是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又算得了什么?都是过一天日子必需的内容而已,不同之处在于内容的丰富还是单调。她说,是啊,我暗恋唐老弟已经多年,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公安局长就说,今天正好是机会,要不,我们早点散了,把机会留给你们?
容易摆出一副当仁不让的模样,说,那太好了,你们有事你们忙去。
这是明显的赶客,局长和政委客气了几句,说好明天早晨过来请他们吃早餐,果然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服务员。容易对服务员说,你去吧,我们自己来。把服务员也支走了,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单独相对。唐小舟心中暗自打鼓,她不是真想有点什么吧?说实在话,这一天的经历,让自己确实有些喜欢她,但真要有点什么事,心理上还是有障碍的。
容易往唐小舟面前倒了茶,说,我看出来了,你和你的女儿接触太少。
唐小舟暗暗松了一口气,说,我也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说什么,她不懂,可她又人小鬼大,什么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容易说,其实有一种办法,你应该经常抱一抱她。
唐小舟不解,问道,有什么讲究吗?
容易说,人有天生的动物性。强调人的动物性,其实就是人性。很多时候,我们在干着反动物性的事,却不知道是在反人性,还津津乐道地认为,自己是在改造人、塑造人。比如说,男人和女人的亲近性接触,拥抱、抚摸,是动物性的本能,是一种性别认同的激发过程。女孩子接触的第一个男性,肯定是她的父亲,而男孩子接触的第一个女性,肯定是他的母亲。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大多数婚姻不幸福,不幸福的原因是什么?我仔细观察过,和那些“70后”“80后”不同,他们生活不幸福,更多的是物质的原因。而我们这个年龄层的人,不幸福的更深层原因,却是精神的,或者说观念的。五零后六零后,离婚的时候统统有一个词,叫性格不合。什么叫性格不合?其实就是观念不合。如果更深入了解的话,我们会发现,从小,我们被灌输的观念,就是理想、事业、奋斗等等。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除了理想、信念、事业这些东西之外,人的一生,更重要的是人性。我们往往在所谓的理想、信念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纠缠、冲突,往深了探究,却在人性上迷失了。
唐小舟再一次对容易刮目相看。仔细想一想她的话,再想一想自己的人生,他和谷瑞丹的冲突,确实是所谓理想、信念的冲突。谷瑞丹的理想,就是自己当官自己的老公当更大的官,至于人性,比如夫妻情感甚至包括性爱,她是不在乎的。正是这种迷失,使得他们的婚姻失去了最起码的基础。
但是,他说,这和我要不要经常抱一抱女儿,有什么关系?
她说,当然有关系。一个女孩子,在她成长过程中,经常得到父亲的拥抱,实际上是一种性启蒙。人类的皮肤,对异性有一种强烈的认知性。就像一块干涸的土地,常常处于对雨露的焦渴之中,偶然有雨露滋润的话,这块土地就会肥沃。相反,如果长时间干旱,这块土地很可能石化了,那时,它就不需要雨露,变成了反面。
唐小舟说,看来,你是有感而发。
容易说,可能吧,看到谷瑞丹,我常常想起我自己。
唐小舟惊讶地说,你和她?没有可比性吧?
容易说,有,而且非常相近。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和她一样,非常热衷于事业上的进步。不仅这样要求自己,更这样要求自己的丈夫。比你或者谷瑞丹幸运的是,我们的起点比你们高,少走了一些弯路。当然,现在回过头去想,很难说不是一直都在走弯路,且越弯越远。
唐小舟说,我还是不太理解,怎么叫越弯越远?你现在是政治部副主任,正处级。你先生是副厅级,你们很成功呀。
容易苦笑了一下,说,按照我以前的观念,确实算是成功的。今天的成功,也确实是我年轻时的梦想。可是,真的有一天走到了这一步,我发现,其实这样的生活,根本不是我需要的。无论是我还是他,已经高度社会化或者政治化了,作为人,我们已经失去了最简单的人性。我们已经石化了。你看看我吧,干着这样一个社会角色,你说,我是女人还是男人?都不是,我已经不再是性别人,而是社会人和政治人。我不知你能不能想象这种情况,在我而言,这种现状让我极其恐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具躯壳,只有血肉,没有灵魂。这非常可悲。而实际上,几乎每一个涉足官场的女人,很可能都在走这条可悲的道路。
唐小舟正想说点什么,手机来了短信。他打开一看,是冷雅馨的。
冷雅馨说,我爸爸妈妈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唐小舟回复说,为什么请我吃饭?无功不受禄呵。
冷雅馨说,我爸爸调回东涟了,任市委办副主任。他们要感谢你这个大恩人。他们明天来雍州,专程来感谢你的。
容易见这个话题没法谈下去,时间也不早了,便说,你女儿在家还要你陪呢。我不能霸占你太久。谢谢你陪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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