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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搞不明白:看中的是个人,还是官位 文 / 黄晓明 更新时间:2011-9-19 10:39:03
 
06 搞不明白:看中的是个人,还是官位
赵德良的房间是大套间,唐小舟将客厅的餐桌清理出来。市里的工作做得很细,房间里准备了很多食物,包括水果、花生米、肫肝等,唐小舟将这些东西摆到桌子上,又洗了三只杯子。
做好这一切,徐雅宫上来了。徐雅宫进来时,赵德良在洗澡,她放下手中的花生米,便将唐小舟抱了。唐小舟吓了一跳,看了看房间,里面正传出放水的声音。即使如此,他还是担心,向里面努了努嘴,意思是别太放肆。徐雅宫不干,扭了扭身子,在他面前撒娇,一定要他吻她。无可奈何,他只得抓紧时间,蜻蜓点水用自己的唇碰了碰她的唇。她不依,紧紧地抱着他,嘟起嘴往他面上拱。他只好再次弯下头,压住她的唇,在里面周游了一番。
她小声地问,怎么突然想到喝酒?
他同样小声地说,老板高兴。
徐雅宫不明白赵德良为什么高兴。或者说,像赵德良这种人,是不是平常不太容易高兴,而这种高兴的情绪,就像女人的月经一样,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才来一次?
赵德良洗完了澡,穿着棉浴衣,手里抓条毛巾,揩着湿漉漉的头发。徐雅宫立即打招呼,说,首长好。
赵德良说,小徐来啦,怎么没听到你进门的声音?
徐雅宫说,我最近在练轻功,所以首长听不到。
赵德良说,小徐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又对唐小舟说,小舟,你来帮我吹一下头。
唐小舟想给赵德良多加一些高兴,便对徐雅宫说,徐记者,给你一个机会,替首长服务一次。
赵德良已经重新走进了卫生间,背朝着他们,自然听到了他的话,却没有表态,应该是接受了。徐雅宫的脑子转得虽然慢,那是与知识有关的,男女之间的那点暧昧,她自然懂得。她在背后冲唐小舟挥了挥拳头,又做了个鬼脸,表示了对此事的强烈不满,却又不得不站到了赵德良的身后,拿起电吹风,替他吹头发。
唐小舟恰好有个电话来,便没有进去。
中纪委工作组要来的消息,在江南省传开了。所有听到这一消息的人,都不相信工作组是为宗盛瑶案件而来,谁都认定别有目标。问题是这个目标没有确定,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惶惶不安的大有人在。他们全都相信,赵德良一定知道此事。既然赵德良知道,唐小舟说不定也知道。今天一整天,电话比平常多出不止一倍。每次都是闲扯几句,然后转到工作组话题。唐小舟十分谨慎,他知道这个话题没法谈,一概回答不是太清楚。
晚上这个电话,目标更加明确。对方问,听说中纪委工作组是冲着尹越副省长来的?
唐小舟说,有这样的事?你听谁说的?
人家说,算了,你别和我保密了,你在首长身边工作,难道还不清楚这个事?
唐小舟说,我是真的不清楚。
对方说,知道知道,你说话要谨慎,不像我们,什么都可以乱说。
唐小舟不好往下接,便问,都是些什么人在传这个事?
对方说,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听说,今天晚上,省长家门口都排成队了。
唐小舟说,那与这个有什么关系?
对方说,怎么没关系?尹真的倒了,很多人可能要倒霉,他们能不怕吗?拜一拜庙,希望有菩萨保佑吧。
后来三个人一起喝酒,趁着徐雅宫上厕所的机会,唐小舟对赵德良说,对于中纪委调查组,有些议论。
赵德良端起酒,和唐小舟主动碰了一下,呷了一小口,问,什么议论?
唐小舟自然清楚,他只是提个话头,如果赵德良不问,他是一定不会往下说的。他说,好像说与尹副省长有关。
赵德良没说任何话,伸手抓了几颗花生米,扔在口里嚼着,问唐小舟,你对东涟市委组织部的这个改革方案怎么看?
唐小舟已经从赵德良的态度明白了很多东西。他之所以提这个话头,一是想将此事及时告诉赵德良,其次也想知道,赵德良到底知不知情。既然他转向了另一个话题,唐小舟也就跟了上去。他原想说觉得不错,挺有创意,转而一想,这个想法是自己提出来的,这岂不是在自我表扬?便说,如果我还当新闻记者,这肯定是一篇很好的文章,一定可以拿新闻奖。
徐雅宫恰好从卫生间出来,听到新闻奖,便说,什么可以拿新闻奖?
赵德良说,你的师傅说了,这次的新闻是难得的好新闻,你一定要争取拿到好新闻奖。如果拿不到,就要打板子。
徐雅宫装着怕怕的样子,说,别打板子吧。罚酒行不行?
喝干了杯中的酒,赵德良把杯子一放,说,不喝了,睡觉吧。小徐,谢谢你。说着站起来,主动和徐雅宫握手。
唐小舟也站了起来,开始清理桌上的残物。徐雅宫松开赵德良的手后说,师傅,我帮你清吧。
唐小舟说,太晚了,你还是去睡吧。我一个人行。唐小舟清楚,徐雅宫只不过想找机会和他在一起。
赵德良此时已经转身进入房间,门从他的身后被关上。唐小舟和徐雅宫一起,迅速清理桌上的东西。一切完毕,徐雅宫向唐小舟使了个眼色,唐小舟会意,转身出门,看了看走道,没有别人,再将自己房间的门打开。徐雅宫轻轻带上赵德良房间的门,用手试了试,已经锁好,然后几步跨进唐小舟的房间。
唐小舟把门关上,一把将她搂过来。她却推开了唐小舟,说,今天不让你碰我。
唐小舟问,为什么?
徐雅宫说,还说为什么。你刚才安的什么心?
唐小舟装糊涂,说,什么刚才?
徐雅宫在他的胸口捶了一把,说,还装,看你装。
唐小舟说,我真的不明白。
她说,不明白?你为什么叫我帮他吹头?
唐小舟说,吹头怎么啦?这种事,你们女孩子内行嘛。
她说,耶耶耶,再说。
唐小舟再一次把她抱紧,说,好好,我不说了。便要吻她。她装着生气,摆动着头,不让他得逞。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将唇压在她的唇上。她立即接了,伸出双手,紧紧地箍着他,两人便缠在一起。
赵德良计划在东涟调研三天,但一个突发事件令他改变了计划,第二天晚上赶回了省里。
尹越失踪了。
到了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肯定有许多不自由,首先一个不自由,是行踪缺乏私密性,无论去什么地方,至少有两个人应该知情。一是秘书,二是秘书长。省委这边的干部,如果有什么事需要离开省里,必须报告给省委秘书长,这是纪律要求。同样,政府那边的干部,也一定要报政府办公厅。就算哪里都不去,留在省里,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得开机,以便随时可以联络得上。
中纪委工作组原计划是上午十点多钟到达。上午一上班,省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便开始准备接待工作。按说,中纪委的接待与省政府关系不大,要么由省纪委接待,要么由省委办公厅接待。可是,因为省长陈运达要去机场迎接,情况就不同了,齐天胜得安排陈运达的行程。陈运达上午原本有一个会,因为这事一搅,去不成了。他交代齐天胜,让尹越副省长代他去开会。离开陈运达的办公室,齐天胜便去了尹越的办公室。
可是,尹越没有来。齐天胜向尹越的秘书张正中交代一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过了半个小时,张正中打电话给齐天胜,说联系不上尹省长。齐天胜并没有太当一回事,交代张正中继续联系。又过了半个小时,张正中再一次打来电话,仍然没有联系上,尹越的手机关了。张正中联系过司机,司机说,早晨他去接尹省长,家人说他已经上班去了。来到办公室,又没有看到首长。
此时,齐天胜才感到事态蹊跷,不得不向陈运达汇报。
陈运达自然意识到事情复杂了。尽管他并不清楚今天中纪委工作组来此的目的,但传言满天飞,昨晚有那么多人跑到他家里,他自然也为尹越担心。中纪委如果真的要查尹越,尹越肯定逃不脱。
昨天晚上,中纪委来查尹越的消息甚嚣尘上,短短时间,传遍了整个江南省官场,尹越本人不可能没有听到消息,这样的消息对于他,绝对是巨大的打击。尹越是个什么样的人,陈运达大概也不是完全不清楚,且不说他当建委主任的时候,只说此后担任副省长,主持新省政府和新省委建楼工程,这样两大工程中他能保证自己纤尘不染?太难了。听说中纪委下来,便感到大祸临头,顿时撒丫子逃了,可能性极大。
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陈运达太清楚了,有很多人,只要去查,他肯定完蛋。如果一点线索就要查,纪检部门扩大一倍都忙不过来。之所以很多案子不查,关键原因不在于此人贪没贪或者贪了多少,而在于身边的这个场要不要保他。
正因为如此,一般的领导,就算再怎么斗,轻易也不会动用极端手段。毕竟杀敌一万,自损三千嘛。那种雇凶杀死政治对手以及与敌人拼个鱼死网破的极端做法,实在是愚蠢至极。
可陈运达显然有些失算了,他似乎一开始认定赵德良是个很弱的对手,也忽视了赵德良在江南省没有任何利益纠葛,可以毫无顾忌地祭起反贪这柄大旗。直到风声突起,传说尹越也有可能被双规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赵德良在不知不觉间,把他的政治根基全都拆掉了。昨晚,那些人跑到陈运达家里,就是去控诉赵德良的,他们提醒陈运达,如果再不还击,就要全军覆没了。这一消息,通过池仁纲汇报给了赵德良。
眼下的局面,让陈运达极其焦虑烦躁。如今在整个江南官场,仍然握有一定权力的,除了他陈运达,就只剩下余丹鸿了。余丹鸿虽说是省委常委,可他这个常委,其实就是个高级秘书,他那一票可有可无。毕竟,在秘书长的任用上,中组部更倾向于听一把手的意见,所以,赵德良若想动余丹鸿,是最容易的。如果余丹鸿也被动了,陈运达还剩下谁?剩下的,就是像齐天胜、杜崇光这样一些人,表面上看虽然显赫,其实没有多大的权。罗先晖原本是一股力量,可上次一着棋走错,把这个人得罪了。
陈运达是真的到了一道坎上。听到尹越联系不上的消息,陈运达猛地将手中的杯子摔到了地上,冲着齐天胜大喊,马上派人去找。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就算挖地三尺,总之,一定要给我找到。
说过之后,陈运达带着这股情绪,起程去机场。
齐天胜动用了警方。警方利用特殊侦技手段,查到尹越的手机所在地点,是尹越的家。他早晨出门的时候,竟然将手机留在家里了。到了下午,仍然没有尹越的消息,余丹鸿知道事情闹大了,不得不通报赵德良。
余丹鸿的这个电话是打给唐小舟的,再由唐小舟将电话交给赵德良,赵德良接过去听了听,仅仅说了一句话,春和同志以及尚玲同志知道这个事吗?再听了半天,才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结束通话后,赵德良思考了片刻,对唐小舟说,你给春和同志打个电话。
唐小舟拨通之后,把电话递给赵德良。赵德良说,春和同志,中纪委的同志怎么样?都安排好了吗?夏春和可能向赵德良汇报中纪委的一些事,赵德良听了好半天,又突然改口,问,尹越的事,你知道吗?夏春和不知说了句什么,赵德良说,这个事,你和运达同志通气没有?然后,赵德良又说,恐怕还是得打声招呼,争取主动。
说了这句话,赵德良也不说结束语,把电话挂了。大领导往往如此,该说什么话,一二三四,说过之后,立即挂断。
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这里没事了,回了自己的房间。按照惯例,晚上是接见时间,市里的领导已经等着了。唐小舟只好给赵德良打电话。赵德良的电话占线。过了半个小时,唐小舟房间的电话响了,接起便听到赵德良说,我们回雍州。
从东涟回雍州,路上需要四个小时,到达时,已经是凌晨。因为太晚,唐小舟便住在了迎宾馆。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去晨练,赵德良看上去非常平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后来唐小舟才知道,整个雍州乃至江南省,早已经鸡飞狗跳,有很多人甚至整夜未眠。
晨运过后,赵德良没有去办公室。他在楼上有一间书房,吃过早餐后,他对唐小舟说,有什么事,你挡一挡。进书房去了。唐小舟进去给他送茶,发现他并没有处理文件,也不是打电话,而是在看书,看的是《资治通鉴》。唐小舟退出来,随手将门关上,到了楼下的小房间。
人还没坐下来,电话一个接一个。绝大多数电话,与尹越的失踪有关。而这有关的电话中,相当一部分是在传说尹越的去向。就像当初叶万昌神秘失踪一样,什么样的传说都有,一样有人说他已经去了国外,也有人说他像叶万昌一样自杀了。唐小舟很烦这种电话,又不能不接,只能应付。当领导的有个秘书是真好,至少可以少听很多没有意义的电话,可以阻断许多无用的信息。
大约十点钟,电话再一次响起来。唐小舟看了一眼号码,是余丹鸿办公室。唐小舟接起来,说,秘书长好。
余丹鸿说,你和赵书记在一起吗?
唐小舟不好说明,便问,要赵书记听电话吗?
余丹鸿说,好的,尹副省长回来了,我向他通报一下。
唐小舟去敲赵德良的门,赵德良说一声进来吧。见他手里拿着电话,问,谁的?唐小舟说,秘书长的,尹副省长来上班了。赵德良脸色明显有点变化,伸出了右手,从唐小舟手里接过电话,问道,丹鸿同志,怎么回事?余丹鸿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唐小舟不知道。赵德良一直在听,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一句结束语,便将电话挂断,再将手机递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手机时,赵德良又拿起了面前的书。
唐小舟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接到王宗平的电话。
王宗平的办公室和张正中的办公室斜对着,隔一道走廊,王宗平走出自己的办公室进入彭清源的办公室,恰好要经过张正中的门口。秘书办公室的门永远都是开着的。今天上午,王宗平几次经过张正中的门口,每次看到张正中,都是同一个镜头,坐在沙发上抽烟。这也可以想象,尹越一旦出事,秘书大多难逃一劫,就算像王宗平当初一样,即使没有牵连进去,也没有多少人再敢用他了。九点多钟,彭清源把王宗平叫进自己的办公室,交代了几件事。从彭清源的办公室出来,迎面见尹越走过来。尹越显然没有睡好觉,眼睛肿肿的,平常那种高昂着头目中无人的姿态一点都见不到了。王宗平自然要向他问好,若是平时,他可能理都不理,直接走过去了。今天,他竟然很谄媚地冲王宗平笑了笑。
下午,赵德良去了办公室,没多久,中纪委的同志过来了。他们在里面谈了一个多小时,陪同他们一起来的是梅尚玲。这一个小时内,唐小舟几次进去给他们加茶,自然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唐小舟听到两府工程等语,心中略惊了一下。那可是陈运达的政绩工程,两府开始修建时,陈运达还是常务副省长,担任工程总指挥。尹越当时是建委主任,担任工程副总指挥。陈运达不可能到指挥部去总指挥,更多的具体工作是由尹越和副秘书长齐天胜操办。后来,尹越之所以被提拔为副省长,据说与这个工程有很大关系。陈运达直接以这个工程来压袁百鸣,在常委会上表示,两府工程,现在已经成了胡子工程,除了尹越,没有人能够揭这个榜。如果谁有能力把这两大工程接下来,我赞成由他来当副省长。现在,中纪委工作组提到这个工程,是否说明,已经查明,尹越在这个工程上不干净?
其实想一想也就明白了,如今做工程,哪有干净的?关键看查不查。竖起一幢大楼,倒下几个贪官,谁心里都明白。
唐小舟暗自想想,觉得这件事颇有意味。他刚当上秘书不久,侯正德悄悄地转给他一封举报尹越的匿名信。一般来说,匿名举报可以置之不理,除非举报的内容很详细,证据可靠。看到这封举报信,唐小舟拿不准,犹豫再三,还是送给了赵德良。赵德良很快有了反应,叫来纪委书记夏春和,将这封举报信交给了他。从那以后,过去了近两年时间,有关那封举报信的事,一直没有下文。唐小舟还奇怪,怎么就没动静了?在此期间,赵德良掀起反黑风暴,在这次扫黑中落马的,包括两个市委书记和几个副市长、公安局长。尹越案,始终按兵不动。现在,唐小舟总算有点明白了,赵德良在江南省的反贪是一个整体的庞大计划,而把握这个计划的关键,恰恰是节奏和次序。如果一开始就将尹越案搞得轰轰烈烈,叶万昌和宗盛瑶等人可能被惊动,届时,他们群起而攻赵德良,赵德良可能陷入被动。相反,先动下面,对尹越引而不发,待将外围肃清,再发起主攻,此时,对手想反扑,力量也弱了。
这是否说明,赵德良的下一步目标,将会是陈运达?只要紧紧抓住两府工程,齐天胜和陈运达,恐怕是逃不脱的。对于这个步骤,唐小舟在心中暗叫了几声好。
唐小舟正想这件事的时候,余丹鸿从门前匆匆而过,去了赵德良办公室。不一会儿,由余丹鸿和梅尚玲领着中纪委的同志,匆匆离开。四十分钟后,有人给唐小舟打来电话,说尹越被双规了,是由余丹鸿和梅尚玲领着中纪委的同志在尹越的办公室宣布这件事的。尹越似乎早有准备,显得很平静,对中纪委的同志说,能不能等一下,有一个紧急文件,等我签发了。中纪委的同志说,不用了,你这里的事,会有人处理的。尹越于是站起来,跟着中纪委的同志向外走。就在离开的那一瞬间,还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办公室。
这件事,当天便传遍了整个官场。赵德良到江南省之后,官场一直传说他是一个懦弱的人,说他是一个书呆子。直到尹越案发,人们的说法才开始改变,觉得赵德良掀起一连串的扫黑反贪风暴,说明此人的手段十分了得。甚至已经有传言说,赵德良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陈运达。今天的陈运达,势力虽仍不可低估,可一些重要部位的党羽,已经被赵德良在不知不觉中翦除了。剩下的那些中,真正能够充当马前卒的,已经找不出几个人了。
当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唐小舟接到陈运达的电话,希望和赵德良碰一碰。
唐小舟当时觉得,这次的事件冲击力太强了,陈运达坐不住,急于和赵德良单独接触。自从赵德良到江南省以来,这两个一把手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唐小舟觉得陈运达从来都没有把赵德良当一把手看,政府方面的工作,他根本不向赵德良汇报,一切由他拍板,党口这边的工作,也往往通过余丹鸿、罗先晖等人发挥作用。赵德良倒是好脾气,政府那边的事,他能不过问坚决不过问,包括省委这边的许多事,他能退让也都退让了。正因为如此,省里才会传出赵德良懦弱书呆子的说法。现在,陈运达主动要找赵德良碰一碰,有三种可能:一是来试探一下赵德良,二是来向赵德良下战书,三是来向赵德良妥协。仔细想一想,以陈运达的脾气,似乎不太会向赵德良妥协吧,他这么一个强势人物,从底层一级级升到今天的地位,不是一般的修炼能够达到的。没有正面交手就推盘认输,绝不是陈运达的性格。那么,当面向赵德良下战书?更不可能。毕竟赵德良是一把手,目前的形势对赵德良有利,陈运达如果公开跳出来和赵德良作对,实在太不明智,也太缺乏政治智慧。
唐小舟趁着陪赵德良出去吃饭的机会,将此事报告了。赵德良听后,什么话都没说。唐小舟甚至怀疑他根本没听见,又不好重复。汽车到了迎宾馆停下来,唐小舟正准备下车替赵德良开门,赵德良才说,你让运达同志九点钟过来吧。
九点钟,赵德良正在办公室里练书法,陈运达来了。
平常,赵德良练字,唐小舟在旁边帮忙,办公室的门都是关着的。这次要等陈运达,唐小舟有意将门留了一条缝。陈运达知道赵德良在里面练字,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唐小舟从里面的小房间出来,将陈运达迎进去,又为陈运达沏上茶。赵德良仍然在写字,写的是《论语》中的一段话: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唐小舟端着茶水进去的时候,赵德良恰好写到“惠”字。
陈运达说,我听人家说,书法的妙趣在于每一字都不重复,这句话里有四个也字四个其字。要有四种写法,不容易。
赵德良说,看来,运达同志对《论语》也有研究。
初听的时候,唐小舟觉得,赵德良的这个也字用得颇为怪异和多余。如果说,运达同志对《论语》有研究?意思表达清楚了。可赵德良偏偏多用了一个也字。仔细琢磨,其实这个也字颇有讲究,恰恰说明了赵德良说话,每一个字都有深意。在江南省,陈运达以《春秋》研究专家自居,赵德良一个也字,表明了对此的认定,同时也肯定了陈运达更深入广泛的涉猎,比如《论语》。另一方面,表明自己其实是熟读古书的,凡是陈运达有研究的东西,他赵德良的研究更加深入透彻。
陈运达说,哪敢说研究?读过而已。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太谦虚了。
唐小舟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对陈运达说,省长,您坐。
陈运达说,啊,小舟,你放着吧,谢谢你。
唐小舟愣了一下,陈运达平常对人虽然客气,对他唐小舟也客气,但在赵德良面前对自己如此恭敬,倒还是第一次。唐小舟放好茶杯,说,为首长服务,是我的职责。说完就准备出去。
赵德良已经写完了那幅字,对唐小舟说,小舟,拿去挂起来。
唐小舟明白了,陈运达暗示请他出去,赵德良却暗示他不要离去。
唐小舟将刚才那幅字挂起来,又拿出一张纸,铺在桌子上。赵德良拿笔蘸了蘸墨,对陈运达说,运达同志,你坐。站客难留呀。
陈运达说,不坐了,站一下吧。每天坐得屁股痛。
赵德良说,我听说你运动不多,你应该加强运动。
陈运达说,还算可以吧,我每周打三场球。
唐小舟知道,陈运达打的是保龄球。整个雍州市,目前只有一家保龄球俱乐部,而且只有两条球道,这还因为那家公司的老总是陈运达的外甥,专门为他这个舅舅留的,否则,可能连一条球道都没有。
赵德良说,我们这种年纪,身体还是重要呀。想一想游杰同志,有时候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陈运达说,我听说,情况不是太好?
赵德良说,这么年轻,可惜了。
陈运达说,游杰同志这个样子,副书记的事中央又没有定下来,德良同志,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你自己也要保重。
赵德良说,我也想轻松一下呀,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陈运达似乎找到了话头,说,是啊,最近这两年,江南省不太平啊。想一想,真让人担心。
赵德良说,是啊。我原以为,扫黑风暴过了,可以过一段太平日子了。哪想到又出了这么个事。
陈运达说,有关这件事,我要向德良同志和省委检讨呀。
赵德良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与你运达同志有什么关系?
陈运达说,话虽如此,尹越的提拔,我是说过话的。当时,我觉得这个同志做事很有一套,执行力没有几个人可比。你搞过政府工作你知道,要找个执行力强的同志,不容易。
赵德良说,当初建议提拔尹越,省委并没有错,就算你推荐了他,毕竟还是省委集体决定嘛。
陈运达说,这件事,对我们这届班子产生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赵德良说,负面影响是肯定的。看来啊,光打击还不够,干部廉洁自律的正面宣传以及监察厅的预防工作,还要加大力度。
陈运达说,是啊,今年是换届年,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这样的事,在整个干部队伍中影响极坏,增加了不安定因素。我在想,现在是关键时刻,稳定压倒一切,千万不能再出乱子了,否则,不好收场啊。
赵德良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陈运达,问道,你有所指?
陈运达说,听到一些说法。有些同志担心,尹越事件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如果真的成了多米诺骨牌,恐怕就很难稳定了。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的忧虑,也正是我的忧虑啊。这两年,江南省确实不太平,原因我们暂时就不去谈了,无论如何,这些事都是在我们这届班子手中出的,中央一旦问责,我们,我和你难辞其咎。所以我在想,一方面,我们要尽可能控制或者消除此事的影响,积极和中纪委配合,既尽快查清问题,又不至于扩大化。有关这一点,我会找时间和中纪委的同志交换一下意见,你是省委副书记、省长,我建议你有机会也以个人名义,找一下中纪委的同志。另一方面,廉政建设的力度还要加强,要做好预防工作,确实不能再出事了。接二连三地出事,说明我们这届班子失去了控制力嘛。
陈运达说,行,我一定按德良同志的指示办。
赵德良立即转了一个话题,说,各地的党代会,陆续要开了。班子的事,不能再拖了。我想,是不是分两步走,先把党口的班子定下来,下一步,再定政府的班子?
陈运达说,我同意。
赵德良说,那好,我再和办公厅以及组织部沟通一下,争取尽快召开常委会。
第三天,办公厅下发通知,内容十分明确,讨论各厅局以及市县委班子。
通知发下去的当天,唐小舟就接到无数个电话,都是打听这件事的。唐小舟觉得好笑。其一,既然常委会要开了,说明名单早已经由组织部拟好了,虽然属于高度机密,相信那些耳聪目明的人,早已经知晓,如果不出现特别意外,变化的可能性不大。其二,如果你是线上的人且榜上有名,你这条线上,处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个人一定会向你透风。到了这时候,你还没有听到风声,只能说你out了。其三,唐小舟确实可以拿到那份名单,可他并不想这样做。此事涉足太深,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
倒是另一件事,让唐小舟感到极度不安,章红自杀案有了新的变化。
章红因为抑郁症,常常伴随自杀倾向,曾经三次自杀未遂,第四次跳楼,摔得血肉模糊。其后,雍州市公安局刑警队出了现场,进行了详细现场勘查,最终得出结论,章红属于自杀身亡。
对于妹妹的死,章政一直接受不了。他很清楚,妹妹最近一段时间,情绪尚属稳定,甚至都不肯吃药了,说越吃越觉得绝望。章政觉得,妹妹能够情绪稳定,与家人的关爱以及治疗有着紧密的联系,不吃药是肯定不行的。出事当晚,章政还亲自督促妹妹把药吃下去了。治疗抑郁症的药,主要是起兴奋作用,撞破翁秋水和谷瑞丹的事,令她愤怒,当时的情绪也属于激动型。情绪的激动,加上药物的作用,令人难以想象她会迅速陷入极度的抑郁。
章政原本觉得此事无法解释,心中存有诸多疑虑。偏偏公安部门的结论一出,翁秋水就急于将章红的尸体火化,并且显得过于热情。章政冷眼旁观,觉得翁秋水的态度有些问题,一时又说不清道不明。原本第二天的遗体告别仪式之后,便行火化,可晚上睡在床上,章政突然想起唐小舟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觉得唐小舟话中有话。他本人也是官场中人,自然清楚官场对于两性关系的态度。翁秋水和谷瑞丹的升职欲望都很迫切,偏偏在节骨眼上,一再让章红撞破他们之间的事,确实令人不解。再联想到妹妹平常的一些言行,似乎给了章政一种印象,她如果不吃药,情绪尚稳定,一旦吃药,病情就有加重的迹象。
将所有一切分析之后,章政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赶到殡仪馆,遗体告别仪式如期举行,但即将火化的时候出现了麻烦,他作为死者亲属,坚决不同意立即火化。他之所以这样做,原是想试一试翁秋水的态度和情绪,不料,翁秋水一听说他不同意火化,立即暴怒,和他大吵了一场,甚至要强行火化。章政从翁秋水的态度中看出了端倪,更加坚定地拒绝火化。
最终,因为家属意见严重分歧,火化未能进行。
离开殡仪馆,章政又立即赶到市公安局刑警队,将自己的怀疑说了。刑警队负责此案的是九大队,副大队长说,你这仅仅是怀疑,并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成为我们立案的理由。章政打开自己的公事包,拿出一瓶药,说,这是我妹妹生前用的药。这一瓶已经吃了一半,你们可以检验一下。
章政自己就在司法系统工作,和这位副队长相熟。副队长觉得,章政可能因为失去亲人情绪难以控制,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要打消他的这些想法,其实也简单,把这瓶药检验一下。可令这位副队长惊讶的是,这一检验,还真检出了问题,这瓶药明明标的是百忧解,属于治抑郁症的专用药。可打开胶囊,发现里面竟然是另一种药。检验人员立即将结果报告给副队长。副队长也觉得事情闹大了,问检验人员,里面是什么药?检验人员说,目前还不十分清楚,要进一步检验才能知道。
这位副队长做事极其认真负责,他意识到此案确实存在问题之后,立即带人去了殡仪馆,下达书面通知,在没有得到公安部门许可的情况下,不准火化尸体。很快,药检更进一步的结果出来了,胶囊里面装的是西药氯硝安定。副队长不太了解医学,为此专门去市一医院请教了有关专家。
专家告诉他,这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药。百忧解主要用于治疗抑郁症。所谓抑郁症,也就是精神极度委靡,治疗的药物虽也带有一定镇定作用,但主要是刺激兴奋,令患者脱离抑郁状态。氯硝安定的药性刚好相反,主要用于治疗狂躁症。所谓狂躁症,则是兴奋过度却又无法自我控制,只能借助药力来控制。所以,氯硝安定属于一种对情绪起抑制作用的药。
副队长问,如果药刚好用反了,会起什么作用?
医学专家说,这两种药是绝对不能用反的,狂躁症病人,如果吃了兴奋剂,就会更加狂躁,严重的情况下,可能精神分裂。
副队长说,那是不是说,抑郁症病人如果吃了治狂躁症的药,会更加抑郁?
医学专家说,是的,会加重病情。
明白药理作用之后,副队长立即做了一件事,对章红的尸体进行解剖。
解剖结果显示,章红的胃内并没有百忧解成分,只有氯硝安定成分。
一切都明白了,当天晚上章红服下的,并不是治疗抑郁症的药,而是治疗狂躁症的药,这药反而令她的抑郁症加重。章红为什么会服错药?只有两种解释,其一是她自己希望病情加重,以便达到自杀的目的。这种解释显得有点荒唐,若真是如此,显然还有很多更直接的方法,就算她认定这种方法最好,那也一定会加大剂量地服用,而不需要家人逼迫才喝。因此不难推断出另一种可能,有人悄悄地将药调换了。为什么要调换?只有一种解释:谋杀。
最大的嫌疑人,自然是翁秋水。副队长向刑警支队汇报之后,决定逮捕翁秋水。可他们晚了一步,翁秋水知道公安局将章红的尸体拉回去的消息,意识到大祸临头,什么话都没有留下,神秘地失去了踪迹,似乎是畏罪潜逃了。
第一个打电话向他通报这一消息的是容易。容易并没有说得非常详细,仅仅告诉他,章红自杀案有了新的进展,据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调查显示,章红用于治疗抑郁症的药疑似被人偷换了,刑警队怀疑是章红的丈夫翁秋水干的,今天早上已经向公安厅方面通报,准备逮捕翁秋水。可公安厅配合寻找翁秋水的时候,发现他于昨天下午失去了踪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唐小舟有一种感觉,容易并不八卦,和孔思勤的行为相似,她也在排队。
刚刚放下容易的电话,章政的电话打过来了。章政倒没有先介绍情况,而是感谢唐小舟。唐小舟大致已经明白了章政的意思,却说,章处,你太客气了吧。
章政说,我一定要谢谢你的提醒,不然,我也不可能想到翁秋水这么老谋深算,凶险歹毒。
唐小舟说,我提醒你什么了?没有的事吧?
章政的电话,显然并不仅仅是向他表示感谢或者通报此事,或许和容易的目的一致,同样想发展他这个关系。
这件事复杂化了。唐小舟第一时间想到,谷瑞丹曾数次以狂躁症的名义去看过医生,拿回来的药,正是氯硝安定,所不同的是,她拿回的是氯硝安定片,章红使用的似乎是胶囊。即使如此,唐小舟也想到了一种可能,谷瑞丹拿到的那些药,并不是自己吃,而是交给了翁秋水。春节之后,谷瑞丹和翁秋水的事先后两次被章红撞破,唐小舟也一直觉得不解,现在明白了,他们是想给章红刺激,以此推动后来的结局早日出现。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谷瑞丹竟然是这样一个蛇蝎女人?那么,自己和她生活了十来年,她是否也曾动过这样的念头,要置自己于死地?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再深入地想,唐小舟有些明白了。他所买的书中,有一本外国的侦探小说,讲的恰恰是偷换药物谋杀一个抑郁症患者的案子。他们既然对章红采取了行动,难道说,真的从没想过对他采取行动?那天,他差点撞破他们在自己家,会不会也是行动?
这件事,让唐小舟脊背一阵发凉。
其后一段时间,唐小舟极度不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梗着,不自觉就会想到这件案子,想到谷瑞丹。自己没有成为这场阴谋的受害者,是他的幸运,但谷瑞丹很可能卷入这场谋杀,又让他想到女儿的未来,心中不能不增加一层忧虑。他甚至想到,谷瑞丹一旦入狱,女儿的未来势必蒙上阴影。
左思右想,痛苦挣扎了再挣扎,还是决定给谷瑞丹打个电话。
打她的手机,关机了。唐小舟心中一愣,难道说,谷瑞丹和翁秋水一起跑了?不至于吧。如果她也跑了,容易会告诉自己吧。容易在电话中,并没有一个字提到谷瑞丹呀。如果谷瑞丹逃跑了,应该先安排女儿唐成蹊吧。唐小舟又拨通了谷瑞丹家的电话。电话一直通着,没有人接听。唐小舟想,这事真有点奇怪了,就算谷瑞丹不在家,保姆小花也应该在家吧,她干吗不接电话?从这些迹象可知,就算谷瑞丹没有和翁秋水一起逃走,此案和谷瑞丹的关系,也是肯定的。
再一次拨打电话,这次打的是小花的手机。电话响了两声,没有接,直接掐断了。唐小舟想,是不是小花对这个座机号码不熟,所以不肯接?手机接听是需要钱的,她使用的虽然是谷瑞丹给的电话卡,毕竟所给数量有限,如果话费过多,小花就得自己掏钱。以前,唐小舟偶尔会给小花一点,即使如此,她也是不熟悉的电话不接听。唐小舟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小花的电话。
这次小花很快就接听了,主动叫他,唐叔叔。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小花说,在家里。
唐小舟说,可是,我刚才打家里电话,没人接呀。
小花愣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几秒钟之后,她说,我刚才在上厕所。唐小舟心里一阵烦,很想立即将电话挂了。他自然知道,小花在说谎。这孩子,刚来的时候非常单纯,也不知怎么回事,时间一长,竟然把谷瑞丹那一套撒谎的本事学到了,只是还不太纯熟而已。
他懒得拆穿她,问道,谷阿姨在哪里?
小花犹豫了一下,说,在家。
唐小舟说,你让她接电话。
小花说,她病了。
唐小舟问,病了?什么病?
小花说,她没说。
唐小舟懒得和小花说了,说,你把电话给她,我有事找她。
小花把电话交给了谷瑞丹,谷瑞丹接起电话,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
唐小舟说,听说你病了?去看医生没有?
谷瑞丹说,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身上有点不舒服。
唐小舟想,应该是痛经吧。她一直有痛经的毛病,严重的时候痛得在床上打滚。看过很多医生,也没什么效果。后来听一个朋友说,之所以痛,是因为不通。到了月经期,血出不来,堵在里面,自然就痛了。每次来月经的时候,可以用热敷,血一散,流得快,就通了。后来每到经期,唐小舟便替她装热水袋,虽然无法根除,确实有效果。可她属于那种粗放型的人,小事从来不闻不问,哪怕是关乎自己的小事,也一样马虎。如果唐小舟不替她做,她自己宁可躺在床上忍受疼痛,也不会去做。
唐小舟说,你叫小花给你灌个热水袋呀。
谷瑞丹说,你还关心我啊。
唐小舟自然不想涉及这个话题,而是说,那件事,我听说了。
谷瑞丹自然知道他所指是哪件事,并没有装糊涂,也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只是哦了一声。
唐小舟有点不好往下接了,他能怎么说?说我怀疑你是设计者之一?显然不妥,且不说他仅仅是怀疑,这个电话,说不定被监听,话说得太清楚明白,不仅给她惹麻烦,而且可能给自己惹麻烦。他只好问,需要我帮助吗?
她带点幽怨地说,你还肯帮助我?
他说了一句很真诚的话。他说,你是孩子的妈妈,帮你也是帮孩子,只要我帮得上。
她果然是前所未有地温柔,说,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
他说,我记得我以前也和你说过,世界上的任何事情,肯定有很多种解决办法,但是,肯定只有一种解决办法最好。你自己要考虑清楚,有些事,回避不如正视,被动不如主动。
她说,谢谢,我会的。
话已至此,再没有什么好说了。他只得安慰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再说自己这边有事了,挂断了电话。他有一种感觉,谷瑞丹有可能并不是痛经,而是受到了打击。如果她真的涉案的话,恐怕只有他暗示的一条路是最好的,那就是自首。既然有自首情节,又因为并非直接杀人,不知量刑的时候是否可以从轻?只要能保住一条命,总还有希望。
或许,应该抽个时间去找舒彦咨询一下?假如有一天,她真需要自己帮助的话,他想,自己力所能及的,大概也就是出钱帮她请律师吧。如果请律师,舒彦肯定是最好的。只是,现在就去找舒彦,会不会显得太早了点?
如果将来警方知道他曾就此事找过舒彦,至少可以认定他知情不报吧。就算警方不能认定,事情在官场传开,大概也算他的一个污点。
算了,这件事,还是烂在自己肚子里最好。
又一次常委会。唐小舟借口要去看一看新办公室,躲开了。这个会议太敏感,他不想靠得太近。
到底是新楼,办公条件非常好,赵德良的办公室非常大,大概有四十平方米,这还仅仅是办公空间,此外还有专门的会客室、书房和休息室,有单独卫生间。所有的办公设备全是新的,一张大办公桌摆在房间中间,很显霸气。
唐小舟的办公室和赵德良的办公室隔了一间会议室,他的办公室里,有一扇门通往会议室,会议室还有一扇门通往赵德良的办公室。有了这样的结构,以后,唐小舟带什么人见赵德良,完全不需要通过外面的走道,可以直接穿过会议室进入。这样的好处在于,一般人在走道上,不容易搞清楚到底有哪些人在书记的办公室来来去去。
唐小舟的办公桌也是全新的。但不知是不是余丹鸿的主意,办公桌横放着,背对着窗户,左侧面是通往会议室的门。唐小舟觉得这样摆不是太好,便让人帮忙换了换方向,将办公桌顺过来,背面仍然靠向赵德良的办公室。此外,他交代杨卫新,给他的办公室添置一套沙发,沙发可以摆在进门的角上,呈L形,中间摆一只玻璃茶几。这样一来,办公室就形成了两个空间。
最恼人的还是电话,似乎整个江南省都知道今天召开常委会,讨论人事问题。这个会的悬念并不多,组织部提供的拟任名单是交给每个常委的,只要有关系,就一定可以得到。至少可以说,被列入这份名单的,算是有了百分之九十的希望,未列入这份名单的,大概连百分之一的希望都没有。既然是这么个事,还有什么好打听的?当然,这里面自然也有原因,每一个想被提拔的人,肯定都没有闲着,都在跑官。怎么叫跑官?民间有一种说法: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暂缓使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大家都说这话形象具有高度概括性,实际操作时并非完全如此。没有哪一位领导可以一手遮天,并非答应了就一定可以提拔。常委会讨论的时候,出意外的可能还是很大的,所以,又跑又送,也不一定就能提拔重用。就算你跑了送了,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心里也都明白,这事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说了能算的,毕竟是你的关系还没有完全到位。所以,你也不会傻到要求别人将收的礼退回来。
反正该做的工作,事前都做好了,现在临时抱佛脚,为时已晚,该上不该上,今天晚上就会大白于天下。唐小舟不明白的是,大家同在官场,为什么有人这么几个小时就等不得?
但凡这类电话,唐小舟只有一种答辞,我在新院这边,常委会的情况,我不是太了解。
他心里是不太关心这次会议的,主要原因,是涉及的人和他交情深的少。
到了晚上,电话果然不太一样了,尽管还是问常委会的事,涉及的内容却更加具体。唐小舟将各方面的情况综合了一下,便清楚了常委会的大致情况。
赵德良主持会议,余丹鸿做记录,游杰因病缺席。
会议开始后,赵德良请马昭武将组织部拟定的名单宣读了一遍,和以前略有不同的是,并不是一个一个讨论,而是将所有名单全部念完,大家再分别发表意见。此次是大调整,涉及的人员很多,主要由三大部分组成,一是省属各部委办厅局党组或者党委班子,包括党校、行政学院等省委直管机构,第二大部分是各市委班子,第三大部分是审批各市委提交的县委班子。
此次调整中,关注度最高的,是几个市的市委书记、副书记,其次是各部委办厅局的党组书记。在市里,市委书记是一把手,大权在握,自然引人注目。但在省里,各厅局的情况并不相同,有些业务厅局,一把手是厅局长而不是书记。何况,如果不是一线厅局,权力相对就要小很多,与市委书记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各市市委书记中,德水、雷江、柳泉三市的市委书记任职时间都不是太长。德水的曾宪平稍长一些,也只是不到四年,雷江的钟绍基只有两年时间,柳泉的王增方,履新才一年不到。所以,这三个位置均不动。吉戎菲在东涟搞了六年市委书记,动和不动,是两可之间。组织部提供的方案中,她也没动。陵丘是陈运达和彭清源的老家,这个地方的官员,和两人的关系都不一般,同样未动。剩下来的,就是闻州、岳衡、阳通、泸源、麻阴和西渠自治州。其中,只有泸源市市委书记一职是空缺的,需要增补,其他各地的市委书记,全都任满两届,肯定需要有一个说法了。
岳衡市市委书记刘清逢,不仅任满两届,而且年龄即将到线。尤其重要的是,此人属于江南省官场的老人,甚至比陈运达的资格还老,在位的市委书记中,他仅次于雍州市的周昕若。刘清逢自己大概也清楚不可能再升上去了,庞大的跑官队伍中,基本看不到他的身影。尽管岳衡离雍州很近,刘清逢往省里也跑得少。此次组织部的意见是参照周昕若安排退休,市委书记一职另行安排,人大常委会主任职务,待人代会召开后,也退下来。新任岳衡市委书记的,是原东涟市市长孟小波。
如果说,此次组织部提名名单中,有哪个人选让人意外的话,就是孟小波。在市长中,孟小波的资格属于比较老的,当然年龄也比较大,五十六岁,一般人认为,他可能再干一届市长,就要退下来了,谁都没料到会提拔他当市委书记。常委会上,有人就孟小波的年龄问题提出质疑,赵德良立即作了解释。他说,小波同志,是我提名的。我主要考虑两个方面:第一,这些年,东涟的工作卓有成效,与小波同志的努力密不可分;第二,岳衡市在整个江南省的经济格局中,举足轻重,后劲很足。因此我考虑,最好由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同志过去稳定大局。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大家如果有更好的人选,可以提出来讨论。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因为不是一个一个讨论,这一提名因为没有反对的声音,便不需要提交表决,算是通过了。
闻州是江南省的第二大城市,经济地位一直排名第二,尤其汽车工业园项目上马之后,老工业基地开始焕发新的活力,大有直逼雍州之势。正因为如此,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在几大市委书记中,地位相对较重。组织部的提名是,调原麻阴市委书记赵有丰担任闻州市委书记。原闻州市长姚营建,调任麻阴市委书记。原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暂不任命,安排去中央党校学习。
泸源市委书记宗盛瑶出事后,市长董有志和市委副书记文杰明都曾多方活动,希望补上此缺,但两人的希望都落空了,泸源市委书记的位置,由阳通市委书记卢成方担任。卢成方心里自然会有些郁闷,在阳通搞了这么多年,换来换去,还是市委书记,根本没有提升。而且,阳通和泸源两市,以经济实力论,泸源排名还在后面。阳通因为靠近省城的缘故,经济实力在全省排名第五,泸源却排在第八位。不过,退一步想,如果升迁无望,自然是平调到另一个市当市委书记最好。否则,就可能调到省里安排一个厅局长或者某部委职务,甚至会就地退下来。
卢成方离开后,阳通市委书记一职,由原西渠自治州州委书记梁天培担任。
省发改委主任朱晓录,担任西渠自治州州委书记。
最令唐小舟感兴趣的,倒不是这个名单,而是常委会通过这个名单竟然如此顺利。在各市市委书记人选上,常委会除了对孟小波的任职有点不同的声音之外,对其他人选,均没有意见。事后,唐小舟拿着这份文件研究过很长时间。他心里很清楚,虽说这份名单,表面上看去,没有几个人是赵德良的嫡系,可每一个人选,都是赵德良点头首肯的。在这样一个动了数百人的名单中,众所瞩目的职位,也就那么几个。
唐小舟注意到,这次动的人虽多,但真正可以算得上提拔的,并不是太多,绝大多数都属于平级调动。比如在市委书记这一层面,提拔的只有两个人,即东涟市长孟小波和闻州市长姚营建。姚营建被提拔,没有丝毫意外,那是因为闻州作为江南省的老工业基地,前些年面临国有企业转制,大批职工下岗,社会矛盾异常突出。也就是这时候,省委将闻州市党政班子都换了,郑砚华和姚营建前往闻州搭班子,不仅稳定了闻州,而且使得这个老工业基地出现了快速发展。老工业基地往往工业基础雄厚,产业工人队伍素质较高,尤其这些年,各地都出现了技术型人才的奇缺,闻州便显示了优势,加上方向正确、政策得力以及措施到位等,各项经济指标快速触底反弹,势头强劲。
稍嫌特别的是,姚营建是陈运达那条线上的。赵德良第一次到闻州,对姚营建几乎不理不睬,弄得姚营建非常郁闷。赵德良人还没有离开,闻州官场就说,姚营建完了。谁都没想到,一年多以后,姚营建竟然咸鱼翻身,活了过来,而且得到提拔。有人说,那是因为姚营建善于搞关系,意识到和赵德良的关系有点紧张,便想了很多办法缓和。也有人说,因为姚营建在中央有人替他说话,连赵德良都奈何不了他。
唐小舟琢磨这件事,认为其中的味道,并不在于是否用姚营建,而在于给陈运达一个安慰。此前,柳泉帮已经失去了两个市委书记职位,仅存的只有一个赵有丰。赵有丰原是麻阴市委书记,现在调往闻州,等于到了赵德良的势力范围,能否起到作用,关键不在于陈运达的支持,而在赵德良的态度。再将姚营建调往麻阴,既有利于赵德良对闻州的控制,也能够给陈运达一个明确信号。更加眼前的利害在于,这次任命的市委书记没有一个是赵德良的人,从权力平衡上说,陈运达并非颗粒无收。
至于其他几个市委书记人选,也非常有味道。孟小波和卢成方是游杰那条线上的人,游杰生病的消息传来,整个这条线顿时如霜打了一般。在他们看来,别说保有市委书记的位置,就算是全部撤换,也属情理之中。现在的结果竟然是一个平调,一个提拔,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这似乎也从侧面说明,赵德良准备全盘接收游杰的人脉。
有关这两个人的安排,陈运达也不好说什么。其一,你和一个快死的人争,传出去,将来人家觉得你无情。其二,这两个人原就是正厅级,省委委员,现在一升一平调,有什么好争的?其三,他们毕竟失去了头上的那把伞,将来有机会要动他们,也是最容易的。这样的安排,等于下棋时留了应手,大家都能接受。
另外两个人,梁天培和朱晓灵,前者是夏春和的亲信,后者是马昭武的亲信。这就给人一个印象,省委三大书记,陈运达提了一个人平调了一个人,游杰提了一个人平调了一个人。另外两个常委夏春和与马昭武,都是平调了一个人。真正的胜利者,自然是陈运达。
这或许恰恰就是常委会能够顺利通过的原因。当然,另一个原因在于,方案是由赵德良和马昭武提出来的,常委中,陈运达得到了他应得的蛋糕,夏春和也得了他应得的一份,这两个人心满意足之后,肯定不会提出反对意见。至于其他人,周昕若是铁定要退下来的人,为温瑞隆争雍州市委书记一职,结果尚未明朗,其他职位,他犯不着得罪人,肯定也不会有意见。彭清源本人还涉及可能得到雍州市委书记的实职,此时不会站出来反对赵德良的意见,更不会考虑去抢蛋糕。丁应平自然是听赵德良的。
市级班子一把手位置,没有得到安排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雍州市委书记。这个职位的决定权不在江南省委,而是中央,大家也不可能找省委去争。此外,还有一个人留有悬念,那就是郑砚华。
具体到人,这个安排也是非常有味道的。通常情况下,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市委书记,只要没有犯重大错误,不太可能搁在一边。现在郑砚华的情况恰恰如此,说什么送中央党校学习,立即有人打听到,现时中央党校没有适合郑砚华这种职位的班,四个月后才有一个相应的班开课。那也就是说,郑砚华很可能在今后四个月内闲着,再在接下来的四个月就读中央党校,前后有八个月会远离江南官场。能够进入中央党校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带职就读,极少有郑砚华这种情况,等于是无职读书。就算省委目前对他有所考虑,但八个月时间变数太大,郑砚华从中央党校回来,没有适合的位置给他的可能性大得很。
于是,关于郑砚华便有了很多传言。有人说,郑砚华有可能担任雍州市委书记,持这种说法的人,言之凿凿,说长期以来,雍州因为是副省级市,和省里的关系不十分密切,总有些若即若离。赵德良对此非常不满,想趁着这次市委书记换人的机会,将雍州市的班子归口到省里来。将郑砚华提拔为省委常委、雍州市委书记,便可达到这一目的。也有人说,尹越被双规了,郑砚华将会接任副省长,升为副部级。还有人说,郑砚华因为上面没人,哪一条线都不是,所以这次分权力蛋糕的时候,他被抛开了。
唐小舟清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打听这一消息。如果郑砚华是雍州市市委书记,虽然是省委常委,比副省长级别还高,可毕竟,雍州市的领导主要接触面是省会城市,与其他地区接触较少,影响不是太大。如果是副省长又完全不一样,说不准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就算不能决定自己的升迁,批个什么项目,在某项政策上是否能够对本地区倾斜等,都是实惠。等人家任命下来,你上去讨好,那叫锦上添花,因为人数太多,他大概是不会记得你的。只有在他没有任命之前,你上去讨好,那才叫雪中送炭,他一定会记忆深刻。
唐小舟忙里偷闲,抓住机会给这些人打电话。第一个打的,自然是郑砚华。还算好,郑砚华的电话一拨就通。大概有些人觉得郑砚华没戏了,不需要再保持联络,他的电话便少了。郑砚华接起电话便开玩笑,说,所有人都对我避而远之了,你还不躲远点?
唐小舟说,首长你开玩笑吧。
郑砚华说,是开玩笑,但也确实是世态炎凉啊。
唐小舟说,恐怕也不仅如此。人家先要打的电话,肯定是已经去向明确的,你的去向还没有明确,后一步再打,也一样。我估计,明天,你就会是另一种感受了。
郑砚华说,不说这个了,最近,我大概是要闲下来了。等我到了雍州,请你喝酒。老弟呀,你的点子比较多,你一定要帮我出出主意。
唐小舟说,你找错人了吧?我哪有什么主意给你?
郑砚华说,得了吧,兄弟,跟哥你也卖关子啊,话不需要我说得更明确吧。
唐小舟说,我真没什么好点子。如果偶尔碰到被你认为的好点子,那也是大家在一起闲聊的时候,突然灵感一现。
郑砚华说,那好,我们下次一起喝酒,我就要你的灵感一现。
因为各地都要开党代会,这次的任命下得很快。常委会后,组织部和赵德良忙着和有关人员谈话,排着队来,上午谈一个下午谈一个,有时上午排两个下午排两个,晚上还排一个。谈话一结束,任命立即就下了。
这又是赵德良与其他人的不同。如果在别的省份,这样的事一定会拖很久,之所以拖,民间的说法,是要给那些人上来拜码头提供机会。拜码头的意义有两大方面:一是给有关人员送礼,二是向有关人员表忠心。就唐小舟所接触的官员来看,赵德良是最不需要物质上磨合勾兑的,所以,谈话一完,组织部立即下文了。
文件一下,郑砚华的市委书记就交接了,郑砚华本人的相关档案,被送回了省委组织部。郑砚华回省里之前,给唐小舟打了一个电话,希望晚上一起吃个饭。
这个饭,自然要去吃。问题是怎么吃?和哪些人吃?里面还真是大有讲究。以前,中国人见面,第一句话总是问,吃了吗?那是因为中国人普遍吃不饱肚子,吃是天下第一大事。现在,经济高度发展,吃不饱肚子的人已难以见到,别说吃得饱肚子,在官场吃饭,都成了一种负担,吃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病。正因为如此,吃饭就需要讲究了,不能见了饭就吃,什么人的饭都吃,吃得不明不白。
仔细想过之后,唐小舟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将郑砚华到省委组织部报到,并且希望面见赵德良的事说了。赵德良说,哦,砚华同志今天就来报到了?
唐小舟说,是的。他想晚上请你吃个饭。
唐小舟自然知道,赵德良晚上的饭局早就安排好了,肯定抽不出时间。果然,赵德良说,吃饭就算了。要不,叫他晚上到办公室来坐坐吧。
唐小舟答应一声,却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给赵德良续水。续完水后,赵德良并没有说更多的话,唐小舟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不知怎么回答郑砚华。唐小舟此举,原本是想将这餐饭由私事变成公事,明知赵德良不可能去,又提出此事,只不过想请得“圣旨”,由赵德良指派他去。却不料赵德良答应晚上见郑砚华,却拒绝了吃饭一事。唐小舟自然可以这样回答郑砚华,但又觉得味道没有做到,少了点什么。
中午有个饭局,唐小舟和赵德良一起乘车前往。坐在车上,赵德良突然问,砚华同志到了没有?
唐小舟说,上午一直都在忙,没来得及联系,应该到了吧。
赵德良说,晚上,你去陪他吃个饭吧。
唐小舟平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是狂喜。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至少说明,赵德良考虑到了,这一变故,会在一个时期内让郑砚华显得比较落寞。赵德良的任何一种姿态,都会成为郑砚华的支撑。郑砚华此时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支撑。
晚上见面,郑砚华找的地方是一家闻州人开的餐厅。郑砚华没了官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老百姓,身边没有了秘书,没有了司机,没有了下级以及想攀附权力的各色人众,来和唐小舟吃饭,也不得不乘出租车了。
因为晚上还要去见赵德良,所以没有喝酒。不喝酒便只好喝饮料,边吃边聊,开始聊的话题非常广泛,似乎也不是重点。其中甚至聊到翁秋水案。翁秋水只不过是公安厅宣传处的处长,这种级别的官员,在江南省官场算不上人物。这件案子之所以传得全省皆知,除了案情的离奇之外,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谷瑞丹是唐小舟的妻子。唐小舟心里明白,郑砚华之所以提起这个话头,不是因为八卦,而是想了解唐小舟此时的心态以及下一步打算。任何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恐怕难以过自己这关,而唐小舟的身份又敏感,离婚吧,会有所顾忌。他或许是想提起话头,然后劝唐小舟借此机会离婚吧。此事传得全省都知道了,所有的同情都倾向了唐小舟,就算他提出离婚,别人无论理解与否,将来也不可能以此说事。
唐小舟说,其实,谷瑞丹和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离婚了。
郑砚华以为是这次的事件之后离婚的,也没有细问,只是说,离了好。这种女人,将来肯定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趁着这个机会离了,等于为自己消除了后患。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没有公开,也希望你替我保密。
既然此事不再是障碍,郑砚华便谈得深一些了。他说,你估计,翁秋水的案子,你的前妻陷得有多深?
唐小舟说,这个我就不好说了,但愿没她什么事吧。
郑砚华说,我听说省厅对这件事非常恼火,一定要把翁秋水抓住,肃清影响,人力物力,都大力支持。这样一来,翁秋水恐怕躲不了太长时间。
唐小舟说,我以前就听说,翁秋水这个人很轻狂、很阴险,脾气很坏。在省厅,他只听政治部主任华昌炎一个人的。这次,厅里要搞大这件事,会不会与华昌炎有点关系?
郑砚华说,这确实很难说,什么事只要一牵涉官场,就变得复杂了。
由翁秋水又谈到尹越案。郑砚华说,尹越这个人,他还算比较了解,当初,郑砚华刚到团省委的时候,尹越是建设厅的团委书记,后来又到团省委搞了一段时间,再回到建设厅当处长。此人的工作能力很强,官场走得一帆风顺,几乎没有遭遇波折。对于一名官员来说,没有波折不一定是好事,受些磨难,能够令你有所警醒,有所敬畏。什么波折都没有,容易忘乎所以,头脑发热。
唐小舟开玩笑说,你也算是顺呀,你不是在说自己吧?
郑砚华说,表面上看我算是顺的,其实,我也受过打击呀。别的不说,我的太太出车祸这件事,就给我打击不小。
唐小舟有些不解,说,这是生活上的打击,和工作扯不上关系吧?
郑砚华一笑,说,你天真了不是?对于官员来说,什么打击都是工作打击。
唐小舟明白了。他之所以不想将自己离婚的事公之于众,恰恰在于官场中人的私生活也是官场的一部分。郑砚华可是市委书记,有很多美丽而又可爱的美人鱼在他身边游来游去,他怎么办?反正是长在野地里的菜,顺手就收了?收了容易,人家是有目的的,是要求回报的。很多双手向他伸出来,哪怕他不想当贪官,也离贪官不远了。全部拒绝?那他得忍,男人嘛,什么都能忍,就这件事,不是不能忍,而是忍起来太辛苦也太痛苦。情欲与理智的交锋,可能是世界上最激烈也最考验人的战斗。
唐小舟说,嫂子走了已经好几年了吧?你没想再找一个?
郑砚华摆了摆头,说,怎么找?在熟悉的人中找?熟悉的只有官场,你永远搞不明白人家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的权力。我认识一些富豪朋友,他们的孩子找对象,他们就困惑,不知道对方看中的到底是他的儿子,还是他儿子可能继承的财产。其实,这种困惑不仅仅是商场有,官场同样有。商场嘛,最多也就是损失金钱,商人有的是钱,损失一点问题还不是太大。官场就不同了,搞不好,权和利你都得付出,最终,一段婚姻毁了你的整个前途。
唐小舟又转了个话题,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郑砚华说,暂时还没有什么打算。不过,省里好像想让我带队去欧洲招商,但这也是个临时性工作,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心里还真的没一点底。你给我点建议怎么样?
上次和他通电话,他希望自己帮忙出点主意,唐小舟还真的蛮当一回事,仔细地想过。如果他的猜想准确的话,赵德良的用意,是想他接替尹越担任副省长。尹越因为和陈运达的关系密切,又是建委口提上来的,陈运达让他分管交通规划建设等顺理成章。假若郑砚华当了副省长,陈运达大概不会将这块肥肉交给他,排在最末一名的副省长嘛,又在地方干过很长时间,搞不好,就让他分管农业和市州了。如今的农业是补贴农业,收不上来钱的。就算以前能收税交提留,与工业相比,那点钱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农业是个冷衙门,爹不疼娘不爱。若真是如此,郑砚华这个副省长就会当得很难受。赵德良可以用郑砚华,却不能干涉省政府的分工,那是陈运达的一亩三分地。如此一来,郑砚华便可能处处受掣肘,很难施展。
既然命运已定,就要向内挖掘潜力。农村和农业,真的不可为吗?几乎所有的领导都在思考这一问题,又始终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没有找到办法的原因是什么?说穿了谁都明白,农业发展的速度太慢,就算有十倍百倍的增长,相对于今天的另外两个产业的总量和增量来说,微不足道。所有领导,眼睛都盯着招商引资,盯着房地产开发和大的项目建设。一个项目上马,动辄几亿几十亿,GDP会很好看。但是,现在这种万众一心抓招商的搞法,真的就是政绩吗?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主动招商,如果能够在完全没有潜规则的情况下招到商,那商也就不是商了。商业是什么?是资本的生利行为。资本的嗅觉极其灵敏,如果某一个行业某一个区域具有投资价值,不需要你去招商,商家自然会蜂拥而来。相反,资本如果不能生利,就算你使上再多的手段,资本也会弃你而去。全国大部分地区并不能有效吸引资本的流入,可每年的招商引资成绩单却非常漂亮。谁都清楚,成绩单上的数目,能够完成百分之一,就相当不错了。由此可知,以招商签约数来衡量政绩,是最靠不住的政绩。现在各地的经济,主要靠巨大的建设投入撑着,而建设资源是不可再生的,有些地区已经出现了才建一二十年的楼就被拆掉重建的现象。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对资源再生要求的迫切。不能持续的经济模式,能给社会带来多大的财富?唐小舟始终觉得,房地产经济忧患重重,虽然他并不赞成将这种经济模式一棍子打死,但同时,更希望能够培育更多具有持续发展潜力的企业。
各级政府并非不重视这一点,全民招商的行为背后,恰恰就是在通过资金引进、技术引进以及设备引进等方式,做大做强产业经济。可这毕竟有些一厢情愿,绝大多数地区,不可能像闻州那样具有先天的某种优势,能够吸引大笔的投资。如果换个角度思考,与其贪大求新,不如立足当地资源,发展特色经济。
唐小舟说,今年春节的时候,赵书记突然跑到我的家乡去。几个月过去了,什么后话都没有,你说,赵书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砚华说,你别说,我也琢磨过这件事。你是老板身边的人,你应该清楚老板心中想些什么吧。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我不知道,只是估计。
郑砚华问,你估计是什么意思?
唐小舟说,说不清楚,可能与农村和农业经济有关吧?
郑砚华笑了,说,你等于没说。如果不是与农村和农业经济有关,他大老远兴师动众,跑到那个穷地方干什么?对不起,我随口说说,忘了那是你的家乡。
唐小舟说,你没有说错啊。那是个穷地方。
郑砚华说,也不算穷吧,比我们闻州很多农村都富。
唐小舟说,其实,农村要富起来,比城市容易一些。城市的人口太多,就算投入再大,平摊到每个人头,就没几个钱了。农村不同,一是起点低,二嘛,资源还算丰富,只要有一个好的带头人,再有好的扶持政策,一年就是一个样。
郑砚华说,我明白了。
唐小舟问,你明白了?你明白了什么?
郑砚华说,我明白了你想对我说的话。
唐小舟说,不是吧,我什么都没说呀。
郑砚华说,没听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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