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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果盛宴 文 / 麦克#8226莫波格 更新时间:2011-8-24 8:56:31
 
在第一次遇到老虎后,我好多天都不敢离开乌娜,不管有没有虫子叮我,哪怕只一米远都不行。我再也不像以前经常做的那样,走在她前头。为了安全起见,就算没什么危险,我也会骑在乌娜的脖子上,居高临下,我看什么都方便,而且不管周围有什么动静,都能早一步察觉到。晚上睡觉时,我都会爬到比以前更高的地方,再用树枝和叶子做窝;而不管我选哪棵树,乌娜都会忠诚地站在那棵树下,一整晚为我放哨。我睡得不沉,即使是最轻微的沙沙声,我也保持着高度警惕——我一半是为了听那只老虎的声音。 但随着时间流逝,一点老虎的迹象都没看到,我也就不那么焦虑了。每天晚上我还是睡在很高的地方——我敢爬到多高,睡得就有多高。而且我现在不管去哪儿,基本上都脚不着地。这么做并不完全是为了躲避老虎,我注意到周围的猴子几乎从来不在地面上活动。他们这种做法很是明智,这是避免受到伤害的最佳方法。不管是对我,还是他们,老虎并不是潜伏在丛林黑暗处的唯一危险。就算是在白天,黑夜离去,浓密的树冠将阳光完全遮蔽,投下的阴影里也是危机四伏。做足准备,不留遗憾,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睡觉的地方很高,也基本不到地面上来。 不知怎么的,我发现我居然有一点想念那只老虎。我一直都希望能再见到他,不仅是希望,我甚至是在热切地盼望。有天晚上,我躺在窝里,一直在回想贴在学校教室后墙上的老虎海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教室,那幅画被照得一清二楚。画上老虎从高处盯着我看的眼神,同我和乌娜在丛林小道上遇到的那只一模一样。画下面还印着一首诗,当时我们都被要求背诵这首诗,这是家庭作业,但我只能记住第一段。现在我连第一段都记不大全了,但前几句还是很清晰地印在我脑子里。我一遍一遍地大声背这一部分,我觉得诗里面的老虎和我遇见的很像,诗人就好像和我一起看过这只老虎一样。而且我觉得乌娜也会喜欢听这几句诗的。 “老虎老虎,光焰闪耀,在黑夜的丛林里熊熊燃烧, 是怎样的神手或天眼,造出了你这样的威武样貌?” 从我身下传来一阵表示赞赏的呜呜声,我知道乌娜一定在黑暗中笑呢。我真希望当时好好学习,现在就能给乌娜背剩下来的部分了。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试着回忆那张海报上印着的字,可只能想起其中的几行,和一些不成句的词。不过我越努力地想,记起来的就越多。我希望这首诗还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只是暂时想不起来,并没有全都忘掉。 我们又一次见到老虎的时候,和先前的躲避一点都不一样。这次老虎没有吼,乌娜也没有叫。这次老虎在我们前面的路上漫步,还掉过头来,越过他的肩膀看看我们,好像在说:“你们要从我的路上走?没关系。”我既担心,又有点兴奋,但乌娜还是保持着警惕,我能感觉出来。但她什么情绪都没外露,继续往前走,还是保持着之前的节奏前进。那天上午,我们几乎一直都跟在老虎后面走。 过了一会儿,我就放松了,我越来越肯定,老虎这么做绝对不是因为他想吃我,他只是想有个同伴。不可能再有其他解释了。整座森林任由自由他来去,但他却选择了和我们一起走。当乌娜时不时地停下来吃东西时,老虎也躺在树阴下,把自己弄干净,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等着乌娜,直到她准备好再次上路。 那天,我对这位旅途上多出来的新同伴越发地感到放心,我甚至想开口和他聊天。但是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的意思是,该和一只老虎聊些什么呢?我知道选好聊天内容至关重要,但我怎么都想不出个话题来。最后,我决定把那首诗背给他听——记得多少,就背多少——因为我觉得这首诗里全都是对老虎的赞美之词,我希望他能听明白。但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一开始背,每一行句子,每一小节,都很流畅地出来了,就好像这首诗一直都在我的脑子里,就等着合适的场合出来表现一样。诗的作者似乎找到了最合适的听众,他的这首诗就是为这位听众而写的,在他看来,这位听众的地位比任何人都重要。我突然灵光一现,记起了作者的名字——布莱克,威廉•布莱克。这个名字就印在那张画的最下面。 “老虎老虎,光焰闪耀,在黑夜的丛林里熊熊燃烧, 是怎样的神手或天眼,造出了你这样的威武样貌?” 我非常希望老虎能听我念诗。他的耳朵一直都在动,向前、向后动。我大受鼓舞,又把诗念了一遍,略微提高了音量,这样老虎就能清楚地听见了,而且能够明白这首诗是写给他的,我正在念给他听。我很高兴自己还记得这首诗,我把它背了一遍又一遍,来证明我真的记住了,我要把它牢牢记在脑海里,以后就再也不会忘了。 在我不知道背到多少遍的时候,老虎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望着我。那一刻,我再也不怀疑了,他一直都在听,而且他明白这首诗是写给他的。他的眼睛灼灼地望着我,就在那时,我感觉到他眼里流露出的并不是饥饿,也不仅仅是好奇,而是融会了各种情绪。只过了片刻,老虎抬起一只前爪,甩了甩,好像刚刚踩到了荆棘上,接着又轻快地跳回了树阴里,消失不见了。我感觉到,乌娜和我不同,她看到老虎离去,似乎松了口气。她对只剩下我们俩感到更加自在。 这一次,是我们和老虎在一起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也是老虎跟着我们时间最久的一次。之后,他又出现过几次,好像只是为了提醒我们他还在——我是这么觉得的,这样我们就不会把他给忘了。在这一点上,我根本不需要提醒,我是绝对不可能忘记他的。我一直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有时晚上还能听到他的吼声,以及他出现时在丛林里引起的恐慌的警报声。 有天早上,我们碰见他在一个池塘里游泳。我敢肯定,他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他是在那儿等我们的。乌娜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当遇到有可以喝的水、可以打滚的泥,而且还没鳄鱼的时候,乌娜是不会犹豫太久的,就算里面有老虎也没法阻挡她。和老虎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乌娜笨拙地跳进水里,一会儿就沉浸在自己平时最爱的水上运动中,她尽其所能地制造噪音和混乱,还把象鼻子伸到水里吸水,然后给自己来个淋浴。 我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乌娜在很刻意地、大张声势地宣告这个池塘是她的。身为她的战友,我也加入进来。我“呜”的一声大叫,跳到她的背上,接着像颗炮弹一样跳进水里。很明显,老虎正在享受的安静的游泳被打搅了,他对此很不满。最后,他游到了离我们较远的岸边,爬上一块岩石,把身上的水抖干,在太阳下伸了个懒腰,好像已经把我们忽视了。我给他来了一场表演,先潜到水里,待了一会儿,然后从另一个地方冒了出来。 我突然觉得应该把自己最好的招术使出来。当乌娜躺在深水处时,我从她的鼻子爬了上去,站在她的背上,保持好平衡,对着空中挥挥拳,叫道:“冲上蓝天!”接着猛跳下来。从水底出来后,我看看老虎,想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我的滑稽表演。但他看上去漠不关心的样子,一直都忙着清洗自己,对我的所作所为没有流露出丝毫兴趣。 但我注意到,他在舔自己的爪子,还时不时地偷偷扫视一下我们。凭这个,我认为老虎的冷淡都是假装出来的。也许他对我们的嬉闹不以为然,但他还是留在原地,没有走。直觉告诉我,就算老虎什么都没表露出来,他还是很喜欢有我们在这儿的,他喜欢有个伴儿——当然必须要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我忙着用石头打水漂玩,我还跟乌娜说爸爸以前是怎么教我玩这个的。他告诉我,成功的秘诀就是要找一块平滑的石头。我记得说到这儿的时候,老虎甩了甩尾巴,在岩石间跳来跳去,落到岸上,消失在丛林里。 但这并不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老虎,因为后来我几乎每晚都会在梦里看到他。白天的时候,我会四处张望着找他,不过从来都没看到过他。晚上,他就会跳到我的梦里来,有时是在德文农场,他和我们一起坐在厨房里喝茶;有时是在学校,他盯着海报上的自己看,还读那首诗;我们也会回到丛林,乌娜、老虎还有我一起散步,我的手就放在他的脖子上,他就像我的兄弟。还有一次,我梦到乌娜、爸爸、我,还有老虎,一起走在斯坦福德的弗尔汗路上,一起去看切尔西的比赛。我们四个一同走在沥青路上,周围有四万名球迷为我们欢呼。这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最棒的梦。我一直都想再把这个梦做一遍,可都未能如愿。 有一天我把这个梦讲给乌娜听,那天我还发现了一个足球。为了更好地把梦解释给她听,我不得不把我和爸爸以前怎么去看切尔西队比赛的事先说了一遍。我还说了猪肉派和薯片,以及妈妈最恨我们吃这种“垃圾食物”了——她就是这么说的。我知道我早就把我的故事跟乌娜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所以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说到足球。但这是我第一次可以向她展示足球是什么,以及怎样踢足球。乌娜看上去兴趣索然,但我一点都不介意——我就这么告诉她的。 在河里发现足球之后,我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垃圾漂浮物顺流而下,也有一些卡在了石头里,如塑料袋、可乐罐,什么都有。甚至有一次,还有一件黄色体恤衫漂到我面前来,上面印着几匹奔驰的马。这真是不小的收获,虽然它对我来说大了点,但是秉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我把这件衣服改成了一张渔网,这就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把那条破短裤扔掉了。 而且现在我还发现了这个足球。 我向乌娜展示了约翰•特里头球攻门的风采,接着是兰帕德一个任意球从球门右上角入网得分的样子。我沿着河岸一阵狂奔,手高举过头顶,兴高采烈地庆祝——向乌娜展示在斯坦福德桥球场上进球之后球员的表现。乌娜连看都没看一眼。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懒洋洋地在泥地里打滚,无比享受。在泥里打滚是乌娜的一大爱好,但我却很不喜欢。因为泥浴过后,连着好几天乌娜身上都很难闻,而且满是尘土。我知道她喜欢泥,她需要泥来给身体降温,还能防虫咬。尽管我跟她说了好多次,最后还是不得不在她臭不可闻的时候坐回她的背上,而且味道越重,被吸引来的虫子就越多。我每回都要责备她,但毫无用处。 有时,在她还散发着难闻气味时,我会选择在她前面跑。而且现在老虎也不见了,我这样做的次数越来越多,跑得也越远越好。每回我刚感觉到老虎出现的时候——即使我看不见他,我也能感觉出来——他就又没了。我相信我的感觉。现在,再也没有什么能像当初那只老虎一样把我吓得魂不附体了,就算再和他碰面都不会。我又有了一位同伴——那只从高处的树上投下影子来的红毛猩猩。他从来都不靠近我们,但要是想让我们知道他的存在——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就会在树上慢悠悠地蹦来蹦去,还会朝着我们摇树枝。我开始把他当成朋友,而且我注意到,乌娜似乎也很喜欢有他跟着我们。 我的力气和敏捷度日益增长,我的勇气也是如此。我也了解自己的局限,我并不是长臂猿,也不是红毛猩猩。但不管所有的树、藤蔓有多高,或者多难爬,对我来说,都是可以享受的挑战。现在我的身手比以前更矫捷了,凭着直觉,就可以用脚趾和手指往上爬,连往下看的必要都没有。在德文农场的时候,我也经常爬树,但每次都很紧张。说实话,那时我一点都不喜欢爬得太高。 但现在爬多高都不成问题了,我再也不怕高了。当我开始跑的时候,我觉得腿里面好像安了弹簧,充满了以前不曾有的灵活和平衡感。对我来说,做什么都变得轻而易举。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从树干上摔下来,我会轻盈得像头小鹿,从一棵树跳到另外一棵树上。我弓起身子、起跳、跨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我为在自己身上新发现的速度和精力而狂喜,我觉得我可以跑上一整天而一点都不觉得累。所以当乌娜满身都是污泥,臭味能冲上九天云霄时,我对能在她前面领跑感到欣喜若狂。 当丛林茂密到难以前进时——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不管乌娜臭不臭,我都得爬到她脖子上坐好,忍受着气味的煎熬。我知道,这是我穿过丛林的唯一办法。乌娜可以硬闯出一条路来,我却不能。但如果有更好走的路,她也会换条路线;如果没有,或者她正在追着什么特别鲜美可口的水果、树叶,她就会硬往前走,用鼻子把一切碍事的矮树推倒,或者直接用她那巨大的身体撞、用脚踩。 每回遇到这种情况,我在上面骑得也不舒服,风险不小。为了避开会抽打人的树枝,和乌娜在开路时扯开的荆棘,我必须把脸埋下来,贴着她的脖子。要是判断失误,不小心抬起头来看前面或注意力稍微不集中一点,就会对自己造成不小的伤害。过去这种失误时有发生——我满身的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亲身体会到,一处外露伤口,不管有多小,在丛林这种湿度很高的地方,溃烂速度会很快,而愈合速度却极慢。所以做好预防工作,要比事后治疗更有效。对我形成真正威胁的,是酸疼、割伤和昆虫叮咬。我必须好好保护自己。 因此,那天上午我们从密林深处向一片开阔地进发时,我挨着乌娜的脖子,紧紧贴着她。此时我感到很安全了,就放心大胆地稍微抬起头来看了看。乌娜站着,一动不动,耳朵轻轻地扇着,长鼻子伸向临近的树。是无花果树,从下到上遍布熟透了的果实。我立即坐起身来,打量着四周。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是一片隐秘的无花果林,在开阔地的四周,这座丛林里的全部无花果树几乎都在这里了。 “也许喂饱一百头大象都够了。”我跟乌娜说,身体前倾,轻拍她的脖子,“你早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不是?是你的鼻子告诉你方向的,对不对?”过去几天,椰子和香蕉都极少,出于需要,我不得不吃了很多一点都不喜欢的水果。但无花果就不一样了,无花果棒极了!无花果是我的最爱,是最好吃的。我相信乌娜也的感觉和我一样,对她来说,无花果就是她生命的快乐源泉。很显然,我们必须马上开工,猛吃上一顿。等我们离开这儿,可能连一个无花果都遇不上了。 我听到附近有水流的声音,瞥见树林间河水反射的光,还看到一只翠鸟,一身亮色,直冲上天空。这个地方到处都是蜂鸟,简直是个天堂。我觉得这水也正是我们需要的,晚上睡在那些高高的树上,也一定很安全。“我们可以永远待在这儿,乌娜。”我对她说,“我打赌,河里一定有鱼,一定有成千上万条鱼!”我用脚后跟敲敲乌娜——每回我想下来的时候,就这么做。乌娜却没有反应,也没有低下身来,这让我觉得很纳闷。我一遍遍地敲她,她还是不放我下来。 一开始,我想这里也许不止我和乌娜,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对那个东西还不确定。然后我听见空地那边传来了沙沙声,一棵高大无花果树上的树枝正在抖动。也许是之前跟着我们的红毛猩猩,在那儿等着我们呢。我猜想也许不是乌娜,而是那只红毛猩猩先找到这个地方的。沙沙声越来越频繁,树枝也摇得愈加厉害,树林间有黑影闪过。渐渐地,影子变成了红毛猩猩,不是一只,而是一大群。 我一眼看过去,发现了至少三只母红毛猩猩,她们的胸前挂着小红毛猩猩;也有很多年轻力壮的红毛猩猩,其中有一只单手抓着树枝,悬在空中。他们都用新奇的眼神看着乌娜和我,眼神里有不确定和焦急,但没有恶意。他们比我之前看过的任何生物都更像人,每张脸都不同,眼里充满了感情和好奇。红毛猩猩的年龄越小,身上棕色的毛发就越少,很多都是秃头。他们抓痒的方式和人一样,打哈欠的样子也和人一样。我以前也常在丛林里看到红毛猩猩,但距离太远,他又总是在树冠间跳来跳去。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看他们。我发现我也在盯着他们看,好奇心双方都有。好长时间,我们好像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一样,能做的就只有盯着对方看。但过了一会儿,我就发现我看得时间越长,他们就变得越生气:大睁着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红毛猩猩宝宝离妈妈更近了,把头藏了起来;有一只还拼命地吮奶,好像这样就能把刚出现的陌生生物赶走。很多红毛猩猩嘴里都含着一个无花果,半张着嘴,刚嚼了一半,下巴就像被冻住了一样。他们彼此间互相张望着,好像这么做能给他们带来安慰,让他们放心。 我在他们身上看不到要发起攻击的迹象。虽然有几只年轻的红毛猩猩在树顶上跳来跳去,我觉得他们就和那只总跟着我们的红毛猩猩一样,只是在告诉我们,他们正在观察我们,我们最好小心点,别越过界,侵入到他们的地盘上去。我意识到,此时任何贸然的行动都会带来不好的后果。乌娜也很了解这一点。她缓慢地移动着,最后终于放低身体,让我下来了。我也学着乌娜的样子,站着不动,只是看着他们。尽管如此,我还是能看出来红毛猩猩对我们很警觉。他们都爬到了无花果树的高处,成群结队地在一起,母红毛猩猩和宝宝抱得更紧了。 此时,乌娜已经下定决心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统统忽略,让他们慢慢习惯我们好了。她从最近的一棵树上摘下无花果,猛吃了起来。他们看上去也明显开心了许多,很多红毛猩猩,大多数都是年轻的红毛猩猩,又开始吃了起来,但同时还在警觉地看着我们。我想,我现在最好也和乌娜一样,和红毛猩猩们一样——吃无花果。这些完全熟透的巨大无花果,我差不多能吃十二个,而且站在地面上我就能轻松地够到它们。 吃完之后,我就爬到了一棵树上,在高处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这儿也是观察红毛猩猩的最佳地点。我看到红毛猩猩们已经平静了许多,并准备移到离空地稍远的另一边再次开吃了。三位红毛猩猩妈妈也像其他同伴一样大吃特吃起来,她们的吃相很干净:先把无花果的皮剥掉,放进嘴里仔细品尝一番,再开始找下一个。孩子们毫不费力地依附在妈妈身上,而妈妈们从这根枝头跳到另一根上,去寻找最甜美的果实。 我还是能在这些妈妈们的身上看到一丝警惕,她们还不知道该拿我们怎么办。有时,当她们吃够了以后,就坐在那些还在疯狂吃着无花果的红毛猩猩中间,只是坐着,盯着我看。我觉得她们是想弄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我记得有一会儿,我感觉到许多红毛猩猩,不管年轻的年老的,都盯着我看,一脸敬畏和好奇。我想,可能因为我是这些红毛猩猩所看过的第一个人类的缘故。有一点是确定的,我对他们的好奇心,和他们对我的分毫不差。我情不自禁地想,红毛猩猩和我并不只是看上去很像,我们都是同一类生物,就像一家人一样。 年长的红毛猩猩,还有带着红毛猩猩宝宝的母红毛猩猩,似乎对和我们保持着距离很是满意。倒是年纪较小的红毛猩猩向我们迈出了第一步。他们从空地四周,慢慢摆荡着,靠近过来;时不时地还停顿一下,边吃边玩。他们在树与树之间的行进方式非常特别。和长臂猿在树间悬摆不同,他们的身体没有长臂猿那么柔软,上肢也没那么灵活。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天生的树间行进者,手法看起来更慢,但更经考虑,也更谨慎。在确信自己能够到下一根树枝前,他们会把自己挂在树枝上,来回摆动,抓住了另一根树枝,他们才会放心地让自己荡到另一棵树上。他们对树枝的判断力似乎每次都准确无误,三只手同时抓住一根枝条——或者应该说两只手,和一只脚——然后再用剩下的那只手去够他想要去的那棵树上的树枝。 但我很快发现,似乎至少有三只年轻的红毛猩猩,对不能更近一点地看我感到不满,这让我有些焦虑。他们正朝我靠近,想更仔细地看我。受到榜样作用的鼓舞,其他的红毛猩猩们也开始在树间摇荡着,向我靠拢。我注意到,红毛猩猩妈妈中有一只颜色最深、最大,她身上依附着的红毛猩猩宝宝也最小。在那些带着孩子的成年红毛猩猩中,她似乎是领头的。我看到无花果树上,到处都是红毛猩猩,他们从四面向我逼近。这让我有些紧张,但即使他们离我越来越近,我也没有真正害怕。他们并不是要攻击我们,我对这点很有信心——应该不是吧。他们只是在执行调查,就是红毛猩猩的数量多了点,而且眼睛都盯着我看。 我望着周围,想找到乌娜,让自己安心下来,但我却看不到她。我大概知道她在哪儿,我能听见她吃无花果的声音,应该就在灌木丛的某处。她喷着响鼻、喘着气,还呼呼地低鸣着。有那么一两次,我能准确地判断出她的方位,因为我看到有树枝在颤动;她拽树枝时,树枝裂开和折断的噼啪声,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她同我一样,也清楚地辨别出没有危险存在,所以才放心大胆、不受干扰地在这儿吃东西。但是现在对我来说,就意味着我必须一个人面对整群的红毛猩猩。 这群红毛猩猩也许看起来很平和,但我真希望此刻乌娜没有离我而去,就在身旁陪伴着我。我看着他们离我越来越近了,最后都在周围的树枝上停了下来。我完全被包围了。我只能保持镇定,坐在树弯弯上,腿交叉放着,手臂也交叉在一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地放松。他们已经离我相当近了,我这才注意到他们好像在刻意地躲着我的眼神。他们会飞速地望我一眼,然后赶紧把眼睛移开。这时我明白了,对他们来说,匆匆扫视一眼是可以接受的,但盯着对方看就不行了。我想,最好我也这么做。 过了一会儿,年龄较小的红毛猩猩们开始炫耀、展示了,个个都拿出绝活来让别的红毛猩猩相形见绌——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他们在我上下前后的无花果树上荡来荡去,我都不知道该看哪一个了。他们简直到处都是,离我近在咫尺,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有一只红毛猩猩,可能觉得用一只脚倒挂在我头顶上摆来摆去比较有趣,就自作主张地玩了起来,都快和我鼻对鼻地撞上了。还有一只甚至爬到了我坐着的树枝上,精力充沛地摇起来。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我不得不用双手抓紧树枝。 最后,让我大松了一口气的是,三位红毛猩猩妈妈过来坐在了我的旁边,她们的这一举动让小红毛猩猩们平静了不少。他们停止了表演活动,静静地坐着,又吃了起来,还假装已经完全忽视了我。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儿,我剥开一只无花果的皮,也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就是一场游戏,比的是耐心。对红毛猩猩来说,这就是我们互相认识的方法。只要学他们的样子,依葫芦画瓢就行。我是一直这么认为的,希望能有效果。 不久之后,乌娜也回到了空地。她站了好一会儿,望着四周,想找到我。为了不惊扰到红毛猩猩们,我对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她好像对我坐在枝头、被整个红毛猩猩家族包围着一点都不惊奇。我向她丢了一个刚才一直在剥的无花果,她用鼻子从地上吸了起来,接着又慢慢悠悠地穿过树丛,往下朝着溪水走去。在注意到她要去哪儿之前,我一点都没觉得渴。 突然,我很想喝水。 就在我准备下去追乌娜时,我看到一只红毛猩猩宝宝正从妈妈身上下来,慢慢沿着树枝摇摇摆摆地向我爬过来。这应该是最小的红毛猩猩了,我猜她应该也是最年幼的。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离我很近,我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但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我该动的时候,我不想让自己的任何举动吓到她。我只要坐着不动,保持耐心就行了,给这位新朋友一个介绍自己的机会。她的妈妈——母猩猩里颜色最深的那只,在我看来也权威性十足,像是领头的——警惕性很高地注视着一切。她看着小红毛猩猩又爬了上去,用一只手抓着头顶上的一根树枝,在我旁边晃来摆去。我看着小红毛猩猩的眼睛,对着她笑了起来。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真希望我没吓到她。 接下来发生的事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小猩猩的手向我伸了过来,她荡到了我的肩膀上,沿着我的手臂爬了下去,然后坐到了我旁边。她的眼睛时不时地瞄我一下,又移开了。我还是没动。她尝试性地碰了碰我的手,又转过头朝妈妈望了一眼,好像是为了让自己放心。接着,她抓起我的一根手指,拽了拽。她拽我的力气和决心都不小,让我无法相信它们是这么一个小生物发出的。我知道把手抽回任何努力都毫无意义,因为我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小红毛猩猩把我的手举到她的鼻子面前,闻了闻,在放手之前,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看着我的脸,又碰了一下我的耳朵。我真希望她不是想把我的耳朵扯下来。 可能出于阻止她这么做的心理,我情不自禁地说:“你抓的是我的耳朵。”声音很轻柔,我想看看她能听懂多少。这个想法很自然,我也应该做点什么。我慢慢伸出手去,摸了摸小猩猩的耳朵,告诉她:“这是你的耳朵。”我继续说道,“我和你一样也有头发,虽然不像你的那么浓密,也不是红色,但也是头发。你和我一样,也有两只手,两只脚。其实我们俩很像。你觉得呢?” 在我说话的时候,小红毛猩猩一直都仰头看着我。她脸上的聪明样儿让我感到惊奇。我不由自主地想,红毛猩猩不仅仅只是动物,这种生物和我们人类一样,也是有灵性的。我被这种想法困扰了,我想,很有可能,我身上也存在着动物的部分,就像她身上有着人的成分一样。这个想法很新鲜,也给我带来了新的烦恼。 小红毛猩猩又回到了妈妈身边,我在红毛猩猩群里坐了好一会儿。听见从附近河里传来的乌娜打滚引起的嘈杂声,我能想象出她在河里动来动去、拼命喝水、嬉戏玩闹的样子。真想爬下去和她一起玩啊。周围愈发燥热,听着她在河里制造的声音,我觉得更渴了。我想喝水,也想游泳。尽管爬下树去河边的愿望如此强烈,但我还是无法离开这些红毛猩猩。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刻珍贵无比,要是我走的话,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再也不可能这么近了。我很享受地和这些生物待在一起,轻松无比。我确信,他们希望我留下来,所以我不走了。我决定过一会儿再去喝水、游泳。 头顶突然响起一声炸雷,树都震动了一下,刹那间大雨倾盆。雨来得又急又猛烈,我几乎无法看见空地的另一边。红毛猩猩们满身泥污,蜷曲着身体挤成一团,迅速在无花果树下找到了最佳避雨点。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巨大的无花果叶几乎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我注意到有两位红毛猩猩妈妈想了一个非常聪明的方法:她们把大叶子举过头顶,形成了一个简易遮篷——就和我以前的做法一模一样。这样,她们和孩子们就比其他的红毛猩猩少淋了不少雨,比我淋的也要少。 我坐的树枝是最容易被暴风雨侵袭的地方,甚至连一片可以遮挡的树叶都没有。我就和红毛猩猩们一样,不得不坐在原地等雨停。丛林的雨结束得就像开始时那么突然,只剩下一片滴滴答答的水声,雾气中弥散着诡异的寂静。 只过了一会儿,我就看见乌娜从树丛中向空地跑来。她看起来很不安,也许是被惊雷吓到的缘故。不过我还是觉得奇怪,她以前从来都不怕打雷的。她直冲过来,耳朵大张,象鼻高举,吼声连连。她在向我发出警告。自从海啸过后,我再也没见她这么慌张过。 紧接着我就知道了原因。有三个人跟着乌娜钻出了丛林——是拿着步枪的猎人。他们在寻找目标,枪口对准的不是乌娜,不是我,而是周围无花果树上的红毛猩猩。枪声阵阵,树丛中的鸟和蝙蝠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四处乱飞。乌娜的鸣叫声里带着恐惧,她跑过空地,冲进矮树丛中,消失了。我看见那只深色的母红毛猩猩从枝干上掉了下去,她单手抓着树枝,挂了一会儿,红毛猩猩宝宝尖声喊叫着,依旧依偎在她身上,但很快就支撑不住摔了下去。她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其他的红毛猩猩们四处逃窜,爬的爬,荡的荡,往最高的地方逃,用最快的速度逃,想蹿到树顶上。但他们的动作不够快,而且树也不够高。猎人们射出的子弹越来越多,顷刻间,一只母红毛猩猩就从树上跌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到地面上,昏厥过去。我这才回过神来,对着猎人大喊大叫,让他们快停下来。 猎人们也呆了片刻,他们把枪口放低,对准了我,一边向同伴们疯狂地挥手、喊话,但随即又开始了射击。有一只小红毛猩猩在逃跑,身体还在空中悬着,就被子弹击中,从我头顶上的树枝间掉了下去。我没时间避开,只抬头看了一眼他那往下掉的身体,但这么一看,让我失去了平衡。绝望中,我想抓住什么,救自己一把,但根本没用。我只记得我掉了下来,撞到了很多树枝,记得过了很久我才掉落到地面上。 接着,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我还活着,因为汽车隆隆的引擎声混杂着一些音乐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过了许久才恢复思维能力,我想我现在一定是在什么车后面的车厢里,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行驶,车身晃荡得厉害。收音机里传来巨大的音乐轰鸣声,而整辆卡车就跟着那节奏摇晃着,还有人嘶哑的笑声从驾驶室传来——一定是在丛林里看见的那几个猎人。我感觉到有手指和爪子正抓着,到处都是潮湿、温热的身体,他们靠着我,哭泣着。我还是努力想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一个最可怕的噩梦,马上就会醒来。我想让自己坐直,但车身摇晃得太厉害,连坐都坐不稳。我的脑袋又飘又沉,里面的神经一直在抽搐。我感觉到前额被什么割伤了,血正从我脸上流下来。直到这时,我才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是在梦里,疼痛不会像现在这么真切。 我的视线一片模糊,但还是能看清目前的处境。我好像被关在一个木笼里,和我在一起的还有三只小红毛猩猩,他们都因为恐惧而呜咽着,拳头紧紧地捏着我,抓着我的头发、汗衫、脖子、耳朵,能抓哪儿就抓哪儿。我的脚被捆了起来,毫无知觉。我抬起头,想看看我们在哪儿,要被送到哪儿去。头顶上全是烟尘,我几乎看不见天空。到处都散发着焚烧的臭味。卡车每遇上一个凹坑,都会猛烈地晃动一下,我就会狠狠地和笼子的横木撞一下。从驾驶室那里传来猎人们高声叫喊和唱歌的声音。我把三只小红毛猩猩聚在一起,让他们靠着我,我抱着他们,尽我所能保护他们。 现在我都记起来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都紧紧地靠着我,为什么恐惧地哭了。他们都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妈妈是如何被杀害的,我能理解他们的感觉。我抱着他们,抚摸着他们,和他们说话,竭尽全力安慰他们。但他们还是伤心欲绝。我心里也充满了疑问,每一个都没有答案。这些猎人都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们?他们要拿我们怎么办?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好好思考。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发现我的视线终于清晰起来,什么都能看清了。此时我才注意到,有一双眼睛从卡车后面盯着我看,琥珀色的眼睛,老虎的眼睛。他的爪子被捆在一起,绑在一根木棍上。他躺在一个浸满了鲜血的麻袋里,舌头拖在外面。我记得这张脸,它和曾经在丛林旅途中与我们同行的老虎一模一样,和我梦里的老虎一模一样。他是我们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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