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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文 / 王大为 更新时间:2013-7-11 9:52:53
 

已经快九点了,杜子强回到他的住所,这是老式工房的小区,他和四个打工仔合租在顶层六楼的一间一居室。这幢楼是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建造的,外观上看还过得去,但在内部已经相当破旧,泥灰脱落,伤疤似的墙面上,贴有各式各样的小广告,最新的浆糊还没有干透的一张是“老军医”专治性病的广告。通往顶楼的水泥楼梯永远带着油腻,扶手的水泥柱,有的已经裸露出生锈的钢筋,楼梯、过道的路灯,装上去就遭到盗窃,所以夜间的光明,总是那么短暂。好在二楼以上的过道窗口,永远是洞开着。窗外一根电线杆上的路灯和自然的星光月影,可在晚上给这儿的过道送来些许的光亮,为这儿节能。这幢楼里,只剩下三家原居民,两家是住在底层的残疾人,真正的弱势群体。其他的原居民都搬迁了,把屋子租给了打工仔,这儿变成了地道的都市里的村庄。

杜子强登上六楼,推开门,走进他的那间租屋,把灯打开后,首先是去窗边开窗,因为屋里弥漫着劣质香烟的烟雾,烟灰缸里塞满的烟蒂告诉他,这些烟雾是那三位去上夜班的室友留下的。他不抽烟,讨厌香烟的味道,而且知道二手烟比一手烟的危害更大,但是,这儿的房租便宜,他的钱袋让他只能选择便宜,不去考虑危害。他和一般农村的男青年有些不同,很爱整洁,不能忍受肮脏和杂乱,所以就成了这间屋里的义工,室友们总是乱扔垃圾等他回来打扫。今天,他一回来,就把脏乱的小屋收拾干净,又拿起遥控器,打开那台被人丢弃后,由他捡来,放在床边的电视机,专注地看起来。

这是晚十点中央七台面对农村的一档节目,栏目叫“致富经”,杜子强几乎是一期不漏地看着。今天的“致富经” 很是让他震撼,内容是一所大学的博士生,放弃了待遇优厚的工作,回到家乡去种苹果,种的是荷兰苹果,这种果树像一棵塔形的圣诞树,长出的果实又大又酸。他之所以要种这种苹果,一是他的家乡很适合种苹果,二是中国的苹果太甜,榨出的果汁不合欧美人的口味,出口时,价钱卖得不高。创业初期,他遇到了许多困难,最终被他逐一克服。后来还建起了规模可观的果汁厂,用他种出的苹果榨出的果汁,畅销欧美,供不应求,他也因此成为千万富翁。

杜子强看完电视,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朝外看着。他所住的这幢工房是小区中的最后一排,对面有一道墙,和这一墙之隔的是由一片板式高楼组成的高档小区。月光下,那些错落有致、贴有大理石墙面的高楼,放在世界任何地区都不会逊色。它是中国富人的聚居区,那儿和这儿是两个世界。那是他羡慕和向往的世界,但他明白,要是还当保安,那就永远也越不过面前的那道砖墙。他把这道墙看成是贫困和富有的界线,这也是他一直关注“致富经”的根源。今天,这个成功跨越了高墙的博士生,不但让他联想起他那宏远的规划——生态养鸡,还让他坚信,自己的理想定能成功。就在他眼望砖墙、浮想联翩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打开一看,号码是陌生的。

“这是谁的电话?”他疑惑地看了一会儿,方才接通电话:“请问,你是谁?”

“我是小凤的姐姐,柳莺。”

杜子强一听,感到十分意外:“是柳莺姐……”

“我想见见你,不知你明天有没有空?”

“什么事?”杜子强非常意外,但他马上想到,可能是小凤的事,难道小凤要和我分手,让她来和我说?

“我一直把小凤当作自己的妹妹,我们曾是一个公司的同事,你给我留下的印象很好,所以有些事,我知道了,就应该告诉你,不过,这事你决不能和小凤说,也别向我的先生透露,不然就会把事情搞糟。”

“什么事,能先向我透露一点吗?”

“还是见面说吧!”

“那好,您看,我在哪儿见您?”

“明天下午五点,在乐购超市二楼的门口好吗?”

“好的。”

杜子强关上手机后,带着满脑子的疑惑,把窗关上,倒在床上,枕起双臂思索起来。但他有一点相当清楚,那就是柳莺会帮助他。他想,这和一直严守一个秘密有关,在这件事上,他对谁也没有透露过,包括小凤。

杜子强刚到上海,是在一家台资的电子销售公司当保安,这家公司里的女白领很多。他的哨位就在打卡机的一旁,每天在打卡机打卡的女白领中,有一位特别引人注目,那就是当时在那家公司当营销主管的柳莺。柳莺太漂亮了,只要她出现在那些女白领的中间,就能让所有的人黯然失色。但她脸上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傲气,每次打卡时,总是礼貌、优雅地朝他笑笑,显得亲切,平易近人,给他留下了好印象。这家公司经常在晚上开会加班,他多次见到,那个已过中年的总经理陪着柳莺出来,向她大献殷勤,强拉着她,要用汽车送她回家,那车可是扎眼的宝马730。然而,总是被她拒绝。这时,她又显得非常清高,这种清高让他升起敬意。杜子强是个做事非常认真的人,晚上值班,十点以后,一定会按照规定,前去巡查,看看办公室人走后,是否有人没有关灯、关门。一天晚上,刚过十点,他就来到了公司的八楼巡查,当他经过一扇门前,发现屋里还亮着灯光,以为又是一些粗心的不负责任的年轻白领忘了关灯,很自然地推门而入。可是,眼前的一幕让他一惊,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在和柳莺激吻。柳莺被推门声惊动,急忙推开男人。杜子强十分尴尬,赶紧退出,把门关上。因为男青年是背对着他,没能看清,他只看清了柳莺。要不是见到的是柳莺,他也不会关心。在这十分开放的大上海,街上、车上,旁若无人的情侣,相拥激吻,甚至放肆出格的事情也不鲜见,何况这事发生在下班的夜间,又是在静谧的办公室里。只是柳莺太漂亮了,太引人注目,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哪个男人,能有如此艳福,能和这位沉鱼落雁的美女亲吻,自然成了他想知道的悬念。回到值班室后,他期待地注意着,没过多久,柳莺和那男青年从大楼里出来。杜子强发现,柳莺一如往常,礼貌地向他点头示意。而杜子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男青年的身上,趁他从面前经过时,瞬间抓住他的形象,并且很快地得出结论,此人相貌不错,但是阳刚不足,而且还认定,男青年不是他们公司的职工。过了不久,柳莺不见了,什么原因、去了哪里,他不清楚,也没想过要去打听。第三年的春节,他探亲回来后,带来一些家乡肉,送到林海宁的家中。那天,他来到林海宁家,跟着小凤,走进大客厅时,猛然一惊,他没想到,竟会在这儿遇到了两年不见、已经淡忘的柳莺。婚后的柳莺,显得格外亮丽。然而,林海宁没有对他的吃惊感到意外,因为,他把爱妻介绍给朋友或同事时,常会见到这种惊异。他觉得,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貌美的太太,特别是男人,不感到惊异,倒是有些不太正常。

“这是我的太太。”林海宁向杜子强介绍时,流露出一些得意。

“能够认识你很高兴,海宁常提起你,他还对我说过,如果你是被捕的地下党,面对酷刑,你一定经得起考验,绝不会出卖自己的同志。”柳莺非常平静,面带微笑,主动地伸出手,亲切地和他握着。神情和口气,完全像刚刚认识,首次见面。

杜子强是聪明的,马上明白,虽然他不是地下党,但也不能“出卖同志”,不能提及曾在她所在的公司当过保安,而且必须对她和一个男人亲吻的事保密。他也装着是首次和柳莺见面,刚刚认识。后来,他也没对小凤透露过半点风声,生怕揭露出去,影响林海宁和柳莺的感情,他看得出,林海宁是深爱着柳莺。他还认为,林海宁要比那男青年阳刚得多,只有林海宁才配得上柳莺,他为这位恩人能有这样美丽、聪明的妻子而感到高兴。她那一语双关的“地下党”的暗示,就让他由衷地佩服。

“这是什么事,不能向小凤透露,也不能让她先生知道呢?要是有关小凤的事,向她先生透露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晚上,他想了一夜,不断运用着排除法、联想法,最终还是疑惑不解,猜不透柳莺见到他会说些什么。

 

下午五时,柳莺准时出现在乐购的门口,今天她穿着一身浅色的休闲装,戴着一副墨镜,这是为了这次会面,特地这样打扮,为的是让自己不要过于醒目。不然,她稍许打扮,不戴墨镜,就会招来无数男人的目光。她在门口拿起一只提篮,似乎要去购物时,身后传来了杜子强的唤声:“柳姐……”

杜子强早就到了,他是从柳莺的身材和背影中认出她的,他在柳莺曾工作的那家公司中当了两年保安,对于柳莺的身材和背影非常熟悉。称她为柳姐,是他知道小凤也这样称呼她。

柳莺用一笑作答后,指着一旁的茶座:“咱们去那儿坐坐好吗?”

乐购二楼的门口设有茶座,那是专给前来购物的顾客歇脚用的,这种人性化的安排,当然是为了让顾客能在大卖场内多待一会儿,多多购物,所以,虽有茶点供应,但你不要,也不会被赶走。柳莺和杜子强在一张空桌前坐了下来。

“你想喝点什么吗?”柳莺客气地问。

“不用。”

柳莺希望听的就是这两个字,她倒不是小气,她有的是钱,这个茶座的咖啡果汁,最高也不过六元,在高级的咖啡厅,百元一杯的咖啡她都满不在乎,还会在乎这点钱吗?她之所以这样,完全是想让这次会面,更像是上街购物时的一次邂逅,她也够小心的。

“你是个好青年。”

柳莺这话说得极为随意,杜子强听出了,这随意的话中包含着对他能够保密的谢意。但这又是无法应答的话,只能意会,回以一笑。

“你大概为我昨天的电话想了一夜吧?”柳莺的眼睛能够透视。

“是的。”杜子强坦承。

“你是不是在和小凤恋爱?”

“是的,是小凤告诉你的?”

“不,她的嘴也很紧,也像一个地下党,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我总觉得不去管别人的私生活,那是做人的道德。我是在一个晚上,在街上见到了你们。后来,我从小凤的身上感觉出,她陷入了恋爱。一个陷入恋情的姑娘,总归和以前有些不同,这就让我想起那个晚上。我觉得你们十分般配,小凤是个好姑娘。但是,你要有好事多磨的准备,如果处理不好,你就可能失去小凤,今天我是来告诉你,有个黑影在向小凤靠近。”

柳莺的话充满艺术,她说小凤的嘴很紧,“也像个地下党”,这就包含着杜子强的嘴也很紧,这和她一见面就称他是“好青年”联系一想,那就十分清楚,今天她来告诉他,有个黑影在向小凤靠近,是他为柳莺长期保密的回报。于是,他感激地说:“谢谢柳姐对我的关心!”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那位先生当作恩人,可是,今天我是背着他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背着他吗?”

杜子强想了想,摇了摇头。

“因为那个黑影是他大哥,我怕兄弟之间的亲情,会让他站在他大哥的一边。”

杜子强一惊,朝柳莺看着,他没有料到这个黑影会离得小凤那么近,近得就在边上。

“你见过他大哥吗?”

“见过。”

“这个小老头,人老心不老,一直在打小凤的主意,最近他把白头发染黑了,还买了一身名牌,这可是准备进攻的信号。他的底气是来自家里有钱,他那行将就木的老爹,自称是中国的巴菲特,巴菲特是谁你知道吗?”

“好像是美国的股神。”

杜子强的回答让柳莺有些意外:“你很不简单,你还知道巴菲特,小凤也许不太看重金钱,但我知道她是叔叔养大的,她的叔叔怎么想,我就不清楚了,要是她的叔叔是个极为现实的人,林家又这么有钱,那事情可就麻烦了。我知道,小凤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为了叔叔牺牲自己、报答叔叔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杜子强非常清楚小凤叔叔的态度,很不赞同他们之间恋爱,他不一定希望小凤找个半老头,但他希望小凤能找个上海人,这样,他就可以在上海有所依靠,这也是小凤至今不肯让杜子强去见她叔叔的原因。

“那柳姐看,我该怎么办呢?”杜子强既担心,又焦急地问。

“那你先得告诉我,你原先打算怎么办。”

杜子强便老老实实地告诉柳莺,他想动员小凤一起回乡创业,但是小凤不肯,而是希望他能留在上海,在上海成家立业。现在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要是小凤一定要你留在上海呢?”

杜子强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也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去了。”

“子强,我看你是个有理想、有远见、有事业心的青年,你将来一定能有所作为。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小凤的问题上,如此没有信心呢?我看你只要有信心、有耐心,小凤就是属于你的,你决不能在这上面放弃!”

杜子强一听,十分感激:“那我谢谢柳姐了。”

“我建议你抓紧和小凤谈一次,如果小凤还是反对你回乡创业,你不妨暂时做些妥协,不能太急,你可以先成家,后立业。我想,等她嫁给你后,你要是再回乡创业,她一定会跟你去的。”

杜子强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你现在的月收入是多少?”

“包吃包住,九百。”

“你懂一点英语吗?”

“我正在学。”

“你的工资太低了,如果你暂时留在上海,我劝你最好抓紧学点英语,以你的条件,我想,完全可以找到比现在收入高些的工作。这样,你就可以积累更多的回乡创业基金。”

“现在我正在学习英语,而且学了一年多了。”

“那好,今天咱们会面的事,你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小凤,要是万一传到林家,我就没法在林家待下去了。”

“请放心,我对谁也不会说的。”

“你很像意志坚定、守口如瓶的地下党。”柳莺笑笑后,看了一下表,站了起来:“那我去了,我还得进去买点东西。”

杜子强一走出超市,就给小凤挂了个电话,约她晚上在街心花园的老地方见面。

街心花园的后面有一幢带着钟楼的大厦,到了晚上,这里成了年轻人恋爱的场所,在那幽暗的绿树丛中,布满了热恋亲昵的情人,有的亲昵动作过大,十分放肆,有伤风化。

杜子强早早地来到这儿占据着一个座位。就在钟楼的时针指向晚上十点时,小凤来了,在他身旁坐下。

“小凤,昨天晚上,中央电视台七频道的一个专题报道,对我的启发很大。”

“什么事,对你启发很大?”

“有个名牌大学的博士生,他是搞金融的,当时月薪已经是八千多,可他却毅然辞职,回家乡了。”

“他为什么犯傻?”

“他不是犯傻,是回老家创业,办起了苹果园。他引进荷兰的新品种,后来又办起了果汁加工厂。虽然,他在创业时遇到了很多困难,但他最终成功了,现在是已经拥有千万资产的企业家。”

“可你不是名牌大学的博士生。就算是,我也不赞同你回家去种苹果,我觉得每月能赚八千元,应该满足了,我从来不想让你成为千万资产的企业家。”

“可我不满足,我一直跟你说,现在城里的鸡,大都是笼养鸡,不好吃。我要是能在我家承包的山林里,规模性地散养家乡的土鸡,肯定能够成功。”

“你在林子里养的鸡,被黄鼠狼吃了呢?”

“我可以养两条狗。”

“你就是养十条狗,我也不让你回山沟沟里去养鸡。”

“小凤……”

小凤似乎看出了他想说什么,没有应声地等待着。

“我的合同下个月就到期了,今天我已经向我们公司提出,不续签合同了,要他们早做准备,另外找人。”

杜子强这样说也是事实,他想以此来进一步试探小凤的态度,看看他要真的坚持回乡,小凤会不会马上和他分手。

小凤一听,生气地:“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

“我想,要是和你商量,你肯定不会同意。”

小凤一下捧起脸哭了:“你明知我不同意,你还要这样做,你心里还有我吗?”

杜子强一把将小凤搂在怀里:“小凤,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我想,你现在不理解,可以先留在城里,等我把养鸡场搞得有些眉目后,你再回去。”

小凤擦掉眼泪,担心地:“可我有些怕……”

“你怕什么?”杜子强明知小凤怕什么,但他还是追问着。

小凤缄默不语。

“你说呀,你怎么也成了地下党,你不说,我走了也不会放心。”话一出口,杜子强就发现用词不当,这个“地下党”不该用,决不能让小凤理解这一名词的由来和更深层次的含义。

好在小凤没有党派的观念,没有注意到“地下党”,而是说:“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有人在追求你?”杜子强终于问。

小凤摇了摇头。

杜子强:“那是为什么?”

“我的怕,只是一种感觉,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感觉总不会无缘无故地产生吧?”

“我不想说的事,你最好别问行吗?”

小凤生气了,杜子强还是第一次见她生气。只得把话收住,以后,两人就各想着心事地枯坐了一个小时,杜子强把她送到弄堂口后,方才回走。

今天晚上,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一直在远处盯着他们,那就是林海清。

这天晚上,小凤和杜子强没能睡好,林海清也没能睡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小凤和杜子强的恋爱已经一年多了,一直暗恋她的林海清当然不可能毫无察觉,但他觉得这是一种单相思,可望而不可及,如今在父亲的鼓励下,有了杨振宁这样的榜样,他就注意起小凤的动向。今天,小凤接到杜子强的电话时,刚巧在他身边,小凤避开他去听电话,自然引起关注。小凤一出门,他就暗中跟随,当他跟到街心花园,见到杜子强时,顿时感到非常泄气,近乎绝望,因为必须承认,杜子强不但年轻,而且在外形上有着魅力,保安的制服很像警察,他就像一名英俊帅气的特警。可是,感到胸闷、郁郁寡欢的林海清,围着花园的外围,转了几圈,黯淡的眼晴又变得有光。因为他发现了转机,看见两个人默默无言地枯坐着,而且坐了一个小时。他还注意到,杜子强在送小凤时,小凤也不理睬他。因此,他直观地感到,他们之间有着鸿沟。只要有鸿沟,那就有希望,他回到家中躺下后这样想着。但是鸿沟多大,什么原因,他不清楚,为此,他探索性地想了一夜,直到窗帘被晨曦染红。

翌日清晨,林海清在门口见到给林仲权送早点出来的小凤,发现她的脸色十分憔悴,这就证实了他的猜测,小凤和那小保安有了隔阂。他觉得自己在年龄上不敌那个小保安,可在对女人的关心上,一定不会输给对方,这时候的关心尤为重要。于是,他关切地问:“小凤,你好像有些不舒服?”

“没啥。”

“要是你不舒服,就让老二给你看看,他今天在家里。”

“我真的没啥。”

小凤虽然这样回答,可她显然是生怕被对方看出什么,避开他那探索的眼神,朝厨房走去。林海清正要离开时,身后传来小琳的招呼声:“大伯伯。”

林海清回头一看,是林海宁、柳莺牵着小琳从自家的屋里走了出来,他弯下身子,摸了摸小琳的头,这种亲切的举动表明,春天还在持续。看在眼里的柳莺,也微笑地和林海清打着招呼,心中却在暗想:“这真是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

“老二,小凤好像不太舒服,你去看看她。”

林海宁一听,便朝厨房走去。这时柳莺心中微微一怔地想,这可是昨晚杜子强和小凤谈话的结果?于是,她牵着小琳走到大门口,就停了下来,等着林海宁。

小凤正在用刀削着土豆皮,眼里含着眼泪,她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赶忙把泪擦去。这时,林海宁已经来到小凤的身边,关切地问:“听我大哥说,你不舒服?”

“我没啥。”

“来,你坐下,把胳膊搁在桌上,我给你把把脉。”

“我真的没啥。”

“你就听我的。”

小凤只得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把胳膊摆到桌上。

林海宁站着给她把了会儿脉,又道:“你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

小凤伸出舌头。

林海宁看完后,笑笑:“要是你真的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谢谢。”

林海宁离开厨房时,发现林海清等在门外。

“小凤没事吧?”

“没事。”

林海宁走出大门,见到柳莺把小琳送上了幼儿园的接送专车,可还等在那儿,他知道柳莺想问什么,可他就是不说,这种态度让柳莺觉得有些好笑,便道:“是不是你大哥有些过敏?”

林海宁默认地一笑。

“我得提醒你,对于你大哥的事,你千万别多管闲事。你没看见,现在他对小琳的态度可是从来没有的。我真心希望这种态度能得到发展,春天常在。”柳莺说得有些严肃,平时,她可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林海宁长叹一声,没有答话。

“没病这样憔悴,这就证实了我的推测,如果这不是一条鸿沟,而是偶然的小矛盾呢?我可不能放松警惕,老是往好处着想……”林海清凝神地走在路上,边走边想。现在他更急切地想知道小凤和那个人之间的鸿沟会有多宽、多深,矛盾到底多大,最终能否弥合。但他又觉得自己不能老是前去盯梢,变成密探,这实在是有碍身份,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街道干部,正科级巡视员。可他不去盯梢,怎么能掌握第一手的资料呢?为此,他感到束手无策,心乱神迷,不知不觉就到了办事处的办公楼,来到他那几案精严的办公室里。

林海清曾经下过乡,文革结束后,回到上海,就被分配到街道的办事处,当了一名会计。当时,街道工作的待遇最低,有办法、有门路的人绝不肯去。他打得一手好算盘,是个相当认真的会计。由他经手的账本上,那些阿拉伯数字,就像印刷似的漂亮,每一张发票都贴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他严格地按照财会制度办事,即便办事处的主任,想在他的面前通融,也会碰到钉子。所以,每年上级派人下来审计,总是受到表扬,年年被评为先进。然而他没有想到,也就是十多年后,街道升级,工作人员都变成了公务员,成了国家编制的干部。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街道的地位提升了,收入的渠道增多,其中不少是不能公开的暗渠。如何把暗渠的收入引流进小金库内,变成街道干部的福利,这就需要特殊的技巧和相当的灵活性。显然,林海清这种铁硬的性格,决定他不肯在这上面去下功夫,掌握这种与时俱进的技巧。他还是公事公办,严格按规章制度办事,这就自然引起群众的不满,被视为不通情理、不能人性化的怪人。在中国,人人都憎恨腐败和分配的不公,但是,如果把腐败和分配不公变成小集团的利益,以福利的名义让大家得点好处,多数人都乐意接受,不但没人揭发小集团的头儿,还会得到拥护。于是,在街道合并、精兵简政、裁减人员时,他就成了群众提名的首选。街道的领导班子,自然要响应民意,将他列入待退休的名单里。待退休只是闲待在家里,工资照拿,福利照享,如加工资时照加不误。一些升迁无望的人,一般都乐意接受,但在林海清的面前行不通,他把能不能留在街道的办事处,看成是一种荣誉,看成是对他过去工作的肯定与否定。他觉得自己是个优秀会计,多次受到上级表扬,现在就待退休,让他感到丢了面子,他一直把面子看得极重。所以,当街道的头儿找他谈话、劝他待退时,他激动地回拒不说,还要去见区长。头儿们一听,马上改变了决定,他们清楚,他还不满五十岁,还有十多年才能正式退休,如果现在让他待退,他绝不会闲着,他会把这十多年的时间,全都用在去见区长,甚至市长上,这种麻烦,远远超过了把他留在办事处里。于是,他非但没有待退,反而得到提升,成为正科级的巡视员,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这是一间方向朝北、冬天潮冷、夏天酷热的房间,这里永远也见不着阳光,但是配有一部电话、一份报纸,那份报纸恰恰是他最不爱看的报纸,这些都是正科级必须有的待遇,不能不给。至于巡视什么上面没说,他也不知如何巡视,不清楚这种巡视和游荡有什么区别。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明升暗降地冷淡他,让他自己觉得没趣,自动待退。不!我就是不退,我就要在这间办公室里待到六十岁!于是,他还是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从不迟到早退。他的工作就是每天把工作室清理得整洁明亮,然后拎着热水瓶去食堂打水,泡上一杯浓茶,看着那份最不喜欢看的报纸。后来,有了专门送来的瓶装水,热水也不用打了。这些年来,他只干了一件真正的工作,那就是领导让他去城管部门巡视,拆除乱搭乱建的违章建筑。那是区里交待下来的任务,必须完成,然而,街道的城管部门就是拖着不办,他巡视得很成功,亲临现场后,紧盯不放。在他坚持下,违章建筑拆除了,但他也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脑袋上挨了一棍,缝了九针。因为领导怕他再挨一棍,再次流血,所以再也没有让他去城管部门巡视。

林海清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这一天时间好像特别漫长,脑子里老是想着昨晚的事,想着小凤现在会怎么想。很想去打听小凤男友的情况,此时他才刚刚发现,他没有一个朋友,没人肯帮他去做调查。所以,今天他破例地在下午一点就起身回家。他是个无事可做的巡视员,用不着请假,没人监督,自由得很。他回到家中,看见大毛独自在玩魔方。

 “爸,你看!”大毛把魔方递给林海清。

林海清一看,魔方居然变成了每一面一种色块。这是高手玩家才能做到的事情,大毛现在做到了,自然引起他的惊异。可他一了解,方才知道,这是小琳见他怎么也不能把魔方的六种色面转拼起来,教给他的笨办法。那就是让大毛把魔方拆卸开来,然后再分面组装。这个方法用不着立体思维,简单得很,即便这样,大毛还是用了一个小时,方才把拆卸开来的魔法组装起来。林海清觉得大毛被小琳愚弄了,很不高兴。想到小琳的聪明,想到大毛的呆傻,更加激起他想生儿子的强烈愿望……

“爸,小凤姐姐今天哭了。”大毛傻呼呼地告诉他。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今天,我去找她和我下跳棋时看见她在擦眼泪。她说明天再和我下。”

“这表明小凤和她男朋友的别扭闹得很深,但她流泪可不是好事,这表明她还想着那个小保安……”林海清这样想后,又特为关照大毛:“大毛,小凤姐姐哭的事,你对谁也别说。”

“噢。”大毛答应着。他一直对父亲的关照绝对服从,绝对能够保密,这一点也能像坚定的地下党,叫他别说,他就永远不会去说。

林海清回到家中,总要先去林仲权那儿请个安。今天,林仲权见他这么早就回来,相当意外。因为,除了林仲权突发中风,他还从来没有提前回家过,他是单位里遵守纪律的模范。于是便问:“你病了?”

“没有。”

“看你这副模样,你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听大毛说,小凤今天哭了。”

林仲权的敏感和反应,如同判断瞬息万变的股市,马上明白他提早回来的原因——小凤已经占据了他的心,让他心乱神迷,忘了自己是遵守纪律的模范。

“你把门给我关上。”

林海清关上门后,在林仲权面前坐下,等待父亲说些什么。他感觉出,父亲已经知道了他的心事。

“是不是因为小凤有了男朋友了?”果然,林仲权脱口一问,就问得相当精准。林海清默然无语。

林仲权早就从林海宁哪里知道小凤和杜子强的关系,他没告诉林海清,是他觉得时候没到,不想让林海清过早地投入竞争,心急吃不得热粥,这事得慢慢来,稳步前进。另外,更重要的是,他清楚林海宁的态度,林海宁对杜子强很有好感,不希望拆散这对情侣。他怕让林海清知道林海宁的态度后,对林海宁不满,他那外向型、爆炸似的性格,很容易造成兄弟之间的不和。林仲权希望用兵家上策、不战而屈的战术,让杜子强自动退出,但他还没想好稳妥有效的办法,正想进一步了解杜子强的情况。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无意之中看见的,他们俩坐在街心花园的石凳上。”

林海清隐瞒了暗中盯梢。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即便在父亲面前,他也不能实话实说。

“眼下你还不能轻易出动,你不能急,一定要先了解情况,有针对性地行动,你一定要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你这个人有性急的坏毛病,容易冲动。”林仲权提醒他道。

“这我知道,可是怎么去了解?不管怎么说,我是个公务员,还是个正科级的干部,我总不见得像个密探似的去盯梢、去打探。”

要在平时,父亲指出他的毛病,他一定会做出带刺的反应。今天没有,这说明,他清楚地知道,父亲比他聪明得多,他没有朋友,只能依靠父亲,克制自己。

林仲权觉得这也确实是个难题,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了。想了好长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着林海清道:“你想办法去找朱淮红,我觉得,这个人可以帮你打探,了解情况。”

林仲权的话让林海清大为吃惊,他知道父亲喜欢逆向思维,但没料到,父亲竟会如此逆向,提出这种建议,真是匪夷所思。文革中,朱淮红是他父亲专案组的负责人,正是这小子的不懈努力,最终把他父亲送到了黑龙江的劳动农场。

他第一次见到朱淮红时,是他带着一大帮人,押着父亲,前来抄家。那时朱淮红还是个身着军装、腰扎皮带、戴着“红卫兵”袖标的小青年。他颐指气使地命令林海清和父亲划清界线,揭发父亲的反动言行,不然,他绝不会有好下场。林海清当然不会揭发,他始终咬着牙,保持沉默。为此,他还挨了一个“革命小将”的一记巴掌。然而,最终没有好下场的不是林海清,而是朱淮红。文革中,他在审讯“现行反革命”时,一个被他掌握确凿证据的“现行反革命”,在“铁证”面前,非但不肯老实交待,反倒反唇相讥,极为“嚣张”。当时,参加审讯的共有三人,那两个小将是亲兄弟。因为气愤,那叫大头的小将,一时冲动,当胸朝“反革命”打了一拳,这一拳并不太重,巧的是,那人有心脏病,这不重的一拳,竟然让他当场晕倒。为此,朱淮红还不顾大头的阻拦,发扬了革命的人道主义,把他送进医院,最后,那个“反革命”因为抢救无效死亡。这种事在文革中算不得什么,司法部门也没追究,可在文革结束后,这笔账还是要清算的。因为他是主审,那一对小将又是亲兄弟,一口咬定这一拳是他打的,最终他被判处了十五年的徒刑,也够冤的。他第二次见到朱淮红时,是在医院,那时朱淮红已经刑满释放。那天,林海清推着坐在轮椅车上的父亲去医院看病,朱淮红不但主动地、十分诚恳地向他父亲道歉,而且还帮着介绍了一位心血管病的专家,那个专家是朱淮红的亲戚。不可理解的是,当时父亲居然接受了他的道歉和帮助。事后,林仲权和他谈起朱淮红时,虽然怨恨未消,但也不乏佩服地说:“这小子也够聪明的,当年他在搞我时,也倒是重证据,轻口供,实事求是。他的调查真够仔细,连我年轻时,在和你妈恋爱时,常常请你妈吃臭豆腐的事,他都能查得一清二楚。这小子可惜了,要是他生在美国和苏联,肯定能成为优秀的中央情报局和克格勃的情报员,他有这方面的天赋,可惜……他错误地发挥了他的才干。”

林仲权见林海清满脸疑云,又说:“你这个人浑身带刺,不懂得中庸,不懂得和别人搞好关系,不懂得水太清则无鱼的道理,以致到现在没有一个真心朋友,除了我,恐怕没人肯来帮你,现在不找朱淮红,你去找谁。此人是天生的侦探,只要咱们花点儿钱,我敢肯定,他就没有打听不到的事。最近,我听一位老朋友说,三年前他开了一家咨询公司,这个公司暗地里帮那些富婆打听老公的第三者,后来因为侵犯别人的隐私,被人告上法庭,关了两年。眼下朱淮红在家里无事可干,你现在找他,他的要价不会很高,另外,你要向丘吉尔学习,他说过一句经典的名言:‘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虽然,林海清认为朋友应该是永远的,但他没有朋友,所以只能接受父亲的训斥和建议,前去寻找当年的革命小将朱淮红了。

林海清先找到父亲的一位朋友,又通过他,几经曲折,总算打听到朱淮红的地址,便在一个阴冷的夜晚,前往他家。

 

当林海清走进朱淮红家的那条弄堂时,大多数的房屋没了灯火,多半门窗也被拆除,沿着小街还有不少碎砖破瓦和散发着异味的垃圾,一只眼睛贼亮的流浪猫,幽灵似的在黑暗中游荡。一切表明,这一带将被改造,多数人家已经动迁,那些亮着灯火的人家,都是没能谈妥动迁条件的钉子户。这时,林海清担心朱淮红已经搬迁,他会空跑一趟。他找到一幢有些歪斜的破楼,看看门牌,认定没找错后,发现只有四楼的一扇窗里亮着灯光,其他都是暗的。现在,他吃不准亮着灯光的这户人家,是不是朱淮红家。他怀着既然来了就去看看的心态,走进黑洞洞的楼门,沿着陡窄的楼梯朝上走去。走着时,楼梯不但有些摇晃,而且发出吱嘎的声响,好像随时都会坍塌下来。当他来到四楼,停在那扇门缝里透出灯光的门前时,祈求地想:“但愿我没白跑一趟。”当他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谁呀”时,高兴地发现没有白跑,那是朱淮红的声音。林海清永远也忘不了当年他威逼自己揭发父亲的声音,那种久藏心间的反感陡然升起。他应了一声“我!”马上意识到,发出的声音不太友好,赶紧提醒自己,记住!水太清则无鱼,等见面时,一定要客气一些。随着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朱淮红满脸惊诧地朝他看着,差点儿认他不出。因为,在医院里见着林海清时,他的衣着随便,头发花白。如今不但头发黑了,而且一身名牌,判若两人。朱淮红根本没有想到,头发变黑、一身名牌的林海清,竟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打搅你了。”林海清不冷不热地客套一句。

“哪里,哪里,你肯光临寒舍,一是我没有想到,二是我感到荣幸,这真是蓬筚生辉,请进,请进。”

“要换鞋吗?”林海清的话里带点挖苦,因为即便在晦暗的灯光下,那破裂的地板上也能看到斑斑的污迹,这是他对朱淮红厌恶的一种本能的反应,对于他反感的人,那种尖酸刻薄的挖苦,用不着思考,脱口成秀。

“你没看见,这儿的地板比你的鞋底还脏,还要脱什么鞋。”朱淮红自嘲地一笑。

林海清进来后,朝屋内扫了一眼,发现屋子不大,家具陈旧,相当杂乱,角落里还堆积着不少书报杂志,然而那台开着的电视机却相当先进,那是一台索尼直角平面的二十三寸的彩色电视机,这在当时,拥有的人家不多。这台电视机和这破屋显得极不相称,非常触目。

朱淮红关上电视,拖来一张椅子:“请坐。”这张椅子是屋内最好的,刚才,他看电视时,坐的就是这张椅子。

林海清入座后,朱淮红又给他沏了杯茶,递上一支烟。林海清一看烟盒,是“飞马”牌香烟。这种烟在上海,只有农民工和吃低保的下岗人员方才消费。笑笑道:“我戒烟了。”

“好,好,戒烟有益健康,可我戒了好几次烟,都失败了,没有毅力的人,是戒不了烟的,林先生有毅力。”他在林海宁的面前坐下后,点起一支烟,直视着林海清。

“你在当钉子户?”林海清问得很直率。

朱淮红吐了口烟,苦苦一笑:“你看看,我这屋子虽然破,但有十八点八个平方,可是动迁组只分给我一室一厅,而且是在三林地区。有些人家房子比我小,但分到了两居室,原因是他们的户口本上人多,其实有不少人家的户口本上都是挂名户口,他们也太欺侮人了。怎么,林先生今天前来造访,恐怕不是动迁组派来的吧?” 

林海清笑笑:“没错,我和动迁没有关系,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你开过一家咨询公司?”

“是的。”

“听说,你这家公司,专门帮助一些阔太太调查她们老公,是不是在外面包二奶,找小三?”

朱淮红默认地一笑,他知道林海清是明知故问,不然,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上门来,他想当然地认为,林海清在怀疑妻子越轨不忠,要他做些调查,于是小心地问:“你……”他觉得一个“你”字够了,用不着多问,对方完全能够理解。

“我老婆六年前就死了,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了解一个人。”

林海清的话,让他大感意外:“他是谁?”

“一个年轻人,他和我家的小保姆关系密切,这个小保姆和我家有点亲戚关系,我们一直不把她当成保姆,而是当作家里的一个成员。这是个相当单纯、相当善良的姑娘。你也知道,现在的社会非常复杂,很多女孩子上当受骗,我们为了对她负责,所以想请你对那男青年进行一些调查,了解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编造这段话,林海清想了一天,他相信凭着朱淮红的精明,能够理解这番话的真实含义。

朱淮红的嘴角浮出了笑意,联想到他那变黑的头发和一身名牌,马上明白了此话的含义——老牛想吃嫩草,现在遇到了不易对付的情敌,想让我深入了解、找出对策,以免小保姆落入情敌的手中。朱淮红觉得这是一笔天上掉下的好买卖,没有多大风险,眼下他没有工作,手头相当紧张,紧张得只能抽最低廉的飞马烟,去吃小摊上的盒饭,生活水平已经降到了农民工的水平,他正在考虑是否向动迁组投降,这样他只能拿到那套很不想要、远在郊区的一室一厅和七万多元的动迁费。原先他坚信,只要坚持下去,不但可以拿到两房一厅,而且还可以把动迁费翻番,现在投降对他来说,那可是万不得已的重大损失。但他没有流露出高兴,而是装着为难地说:“这种调查不但耗时,而且费劲,眼下我正在和动迁组较劲,要是我成天在外面跑,我担心他们会对我突然袭击,拆了我这个可怜的小窝,不瞒你说,我的下半辈子,全靠这次动迁了。”

“现在中国不是文革中不讲道理的年代,现在讲人权了,要是他们不经同意,就拆你的房子,你可以和他们打官司,你请不起律师,我来替你请!”林海清说得豪气冲天。

“现在我经济上很紧张,如果进行调查,必须要有一些活动经费。”

“我先给你五百元,如果你能在十天内,把这事调查清楚,我再付你三千元的劳务费。”

“你是不是能先给我一千元的活动经费?”林海清的出价已经超出了朱淮红的预期,但他还是试探着多要一些。

“可以。”林海清爽快地答应了。

“那好,我就试试看吧!”他高兴地和林海清击掌敲定后,又说:“你能不能向我提供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林海清是有备而来,马上递上一张小凤与大毛的合影照片。

“这倒是个挺秀气、讨人喜欢的小保姆,难怪这头老牛会春心萌动。”朱淮红想,他看了一会儿后,又指着大毛问:“这个人是谁?”

“我儿子。”

朱淮红看出了大毛有些智障,但他没问,他不想惹得雇主不快,接着又问:“那个年轻人是干什么的,在哪里工作?”

“不清楚,我只看见他穿着保安的制服,可能在哪儿当保安。看上去二十四五岁,个子高高的。”

朱淮红又了解了林家的地址和小凤外出的规律后,便道:“十天之内,我不一定能了解得很清楚,但我一定有可靠的消息向你报告。”

送走林海清后,朱淮红没有继续看那个电视剧,而是躺在床上策划起来,对他来说,这个调查并不复杂,只是费点时间。他早在调查包二奶、养小三上积累了丰富的侦办经验,那台一般人家没有的索尼彩电,就是他用一笔佣金购买的。一九九六年他从监狱中出来后,原单位回不去,街道介绍的工作又不肯干,他便开了一家专卖服装的小店。但他缺少人脉,找不到合适的地点,供货渠道又不畅通,不到两年就关门歇业。后来他开了一家名为咨询、实为私家侦探的皮包公司,完全是从老婆出轨被他抓住得到的启发。他结过两次婚,原配是和他一起造反的同学。文革结束,他被判刑十五年后,老婆就和他离了婚。后来,他在开服装店时雇用了一个外来妹,不久就和她上了床,结了婚。可没想到,这个乡气十足的外来妹居然会和一个鱼贩子勾搭成奸,暗中私通,这种私通极为隐蔽,最初他只是有感觉,没证据。但他凭着文革中练就的那套侦办的经验,很快就抓到了他们私通的证据。凭着这些证据,他让鱼贩子赔偿了一笔精神补偿费后,又离了婚。这事让他非常痛苦,同时也给了他意想不到的启发,让他豁然想到,眼下在一些成功人士中,花心的不少,包二奶、养情妇的现象并不鲜见,他深切地体会到,爱情是排他的,那些成功人士的夫人,肯定是怨气十足,不会甘心,如果自己能开一家侦探公司,那么肯定是生意兴隆。然而,中国是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特殊的国情不允许私家侦探的存在,但是市场的需求又客观存在,于是,他就用那笔精神补偿费,开了一家公司——振泰求实咨询公司,公司的取名十分巧妙,“振泰”暗喻“侦探”。公司开业后,生意非常兴隆,订单不断,市场前景非常看好。但他总觉得钱还来得太慢。一天,一个女人找到了他,这个女人的丈夫是个台湾商人,是有着过亿资产的老板,他的夫人怀疑丈夫在外面包二奶,养情妇,要求予以调查。但是,女人只开五千元的佣金,不肯再高,非常小气,当时,他刚巧提前完成了一项调查,有段空档,也就接下了这笔生意。

这个老板相当精明,有着很强的反侦察的能力,面对这样的对手,他是殚精竭虑,费尽周折,方才掌握到证据。一次,他发现一点线索时,不巧碰上流感,他吊完盐水后,不顾高烧没退,继续跟踪,以至引发肺炎,差点送命。要在以前,付出这些精力和工夫,本该拿到更高的佣金,所以心理很不平衡,这就让他忘了,不管干哪一行,必须守信的行规。他想,这个老板资产过亿,富得流油,要是把这些证据告诉他,那就不是得到五千,而是几万、几十万,再说,一个花心男人,有了钱,要他安分守己,极难办到,让他老婆知道实情,非但无用,而且还会加深家庭的矛盾,使她更加痛苦,甚至会造成家庭的分裂,不利于社会的和谐稳定。于是,朱淮红就找到了这个老板,把他所抓拍的证据副本,摊在老板的面前,与其谈判。条件是对方只要肯出十万元,就交出全部证据,还可以对他老婆说,包养二奶的事子虚乌有。这个老板真是财大气粗,不但爽快地同意了,还当场约定,第二天带足现金,在希尔顿付款。第二天朱淮红按时走进指定的希尔顿的一间包房,看见那个老板早已等在那里,还看见放在一旁的精致的密码箱。他坐定后,表示先要对方交钱,他要清点现钞。对方照办了,从那密码箱里拿出了十万元,交他清点,清点完毕,分文不少。就在朱淮红拿出所有的证据、放在老板的面前时,门被推开,他朝门口一看,震惊地发现,两个身穿警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他们以敲诈勒索的罪名将他带走,缺德战胜了敲诈。此时,他才发现,这个老板远比他高明。精通法律的“台巴子”知道,在法制社会里,法律高于道德,对付敲诈的最佳选择就是报警。最后,他以敲诈罪判了两年,进了监狱,做了一次旧地重游。更让他后悔的是,他犯了不能守信的行规,他的恶劣表现,让他失去了潜在的顾客,刑满后无法重操旧业。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他陷于困境、已近绝望的时候,林家会雇用他。现在,他怀着感恩之心,准备更加敬业、更加努力地进行调查。他要用实际行动来挽回声誉,重开一家公司。他总觉得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也是一项朝阳产业,关键是要掌握好调查的分寸和手段,一定要吸取教训,在法律的边缘上打好擦边球,决不能去冒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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