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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请你住汽车旅店 文 / 刘伊 更新时间:2012-12-14 11:08:31
 

 

 

1

蔡晓晓自吴师离开北京以后,原来那种身临其境的爱情就无可奈何地降了点温。要知道吴师在上车之前,两个人竟然是那样地恋恋不舍,如同少男少女的初恋。甚至在发车前,吴师看到蔡晓晓站在车旁,竟然又跑下车来。

可他这一走,她的感情沸点就迅速地降了下来。这让她觉得有点可怕,似乎他在她眼里根本是可有可无的。这让她心里一抖,觉得自己太不可思议。难道自己根本就没有真的爱上他?怎么可以刚刚和他那么亲热过,他一走了就这样淡薄呢?其实她很久都不曾恋爱了。胡思乱想间,手机响起来,是池艳艳。池艳艳说懒得做饭,儿子吃完了,她还可怜巴巴的没吃,上她这来蹭顿饭,让她开门,人已经在门外。

她们住在一个小区,前后楼的邻居。她们都是单身,性质却又不同。

“我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一会儿凑合吃吧。你的那个他呢?没来陪你晚餐?”蔡晓晓不赞成她的情感选择,可是也会关注她的生活,两个人偶尔会聊起男人。

“人家也不能天天跟我晚餐呀。都快半个月没来了,我准备把他休了。什么人啊,上次说给我十万块买个小车开开,结果又说怕我新手开车不放心,又说项目没拿下来。他拿不下来关我什么事?你拿不下来,我这就一边凉快去?天晓得他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

“你还指着人家怎么真心?他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你当初不是不知道吧?就算项目真的拿到手,也得把钱上交吧。一家几口还指着他吃饭养老上学呢,关键时刻……我说这话,你也甭生气,你还不是得靠边站?没给你名分,你就不能对他要求太多。早跟你说过,找一个正当的结婚吧。女人的好日子可不多。你和他靠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打电话跟他提分手了。告诉他我不在家,回辽宁了,这不都快半个月没见了,我看他能不能忍住!不就那点事吗,我能忍,我以后就忍着。我还不找男人了。没男人一样活。”

“真服了你了。晚上吃什么?我这冰箱里也没有什么东西,两天没在家了。”

“去哪了?”池艳艳一边吃着橙子一边紧紧盯着蔡晓晓。

蔡晓晓一下子就后悔了,怎么一着急就把自己不在家的事给抖搂出去了?

“那个,公司员工集体去密云水库。这不是今年的效益好吗?领导高兴,我当然跟着一块儿去了。没有意思,那么多人还都是同事,闹哄哄的。”

“你们还真行,哪都去。挺羡慕你们上班族,个个小白领。”池艳艳继续大吃着橙子,摆出一副饿极了的模样。

“没领儿,我一般都穿裙子。我看你不如也找个工作吧,一天除了遛狗我看你也没啥爱好。”

“又说我儿子。它好着呢,没有儿子我没法活。没男人行,没儿子不行。男人能天天陪我?男人不能,给男人弄个定位系统都抓不着他的影儿。你明知道他在哪儿,可人家不接你电话,人家设置静音,你就没辙。儿子就不一样了,我在哪儿子在哪,绝对地形影不离。”

“天啊,你要是在你亲儿子面前也这样说,这算怎么回事呢?今天怪了,怎么没带你的小狗来?”

“在我亲儿子面前称它儿子也正常啊,一个是大儿子一个是小儿子,我是他们的妈妈。咦,菁芳最近怎么样?挺长时间没给我打电话了。”

“她和你一样,都想着赶紧把我嫁出去。她也不想想,她还是一剩女呢,却老想教训别人。刚才电话里她还教导,像我这样的剩女,能找到一个好男人,哪怕没房没车,哪怕二婚,只要是潜力股,招来做上门女婿也成。我何时成了垃圾股?不过想想她的话也有道理,好男人条件好,哪里还给我们剩下?她说她要碰上合适的就找来做上门女婿。”

“这话我早说过,千万别有这念头,男人你得给他尊严。住在老婆的屋檐下,他怎么抬头挺胸?这样的男人你趁早别找。找回来,将来他挺胸抬头的那一天,有你罪受的。我结过婚,我了解男人,你啊,嫩了点,对男人还是不了解。”

 

2

尽管池艳艳和赵菁芳是两种类型的女人,可她们都想把蔡晓晓给嫁出去,这倒是事实。赵菁芳也已年过三十,正宗剩女,挑剔之间一直单身。而池艳艳则甘愿给人家当情人。蔡晓晓对她们的生活很少干涉。她们都是成年人,和自己一样,怎样生活,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尽管赵菁芳和池艳艳不是一类女人,可她们一致认为女人不能空巢。空巢女人,如蔡晓晓这样,情感又颇为丰富的,夜半被邻居家床铺的咯吱声搅得难以入眠,就会捧一本书看,看书看到串行,据说长久下去很容易把眼睛看成近视。

“这样的日子乏味而充满了惊险。不定哪天大龄剩女蔡晓晓就被湖北神农架某山某野人掠走,生一窝小野人,长一身红毛,指定上头条新闻,没准还把你送海外展览一番。”这样耸人听闻的话也就池艳艳能说得出来。她说晓晓你暂时找不到爱情没关系,没有爱情可以,但没男人不行。

蔡晓晓放下书正琢磨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恰巧吴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两个人说东说西地说上一会儿,然后各自关机,生活倒也充满了情趣。她自以为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思念有时也是美好的,何况吴师总会说他过几天就回北京,这让她充满期待。

眼下想想,尽管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如此短暂,可吴师真真切切地曾经出现在她的身边。他对她来说是触手可及的,一种很真实的感情。她是无法忘记的。

他的暂时离开,让她瞬间恢复了单身的状态,要知道这两天两个人没少拉手。甜甜蜜蜜的话说得不多,可是实质性的接触已经让蔡晓晓知道自己身上沾染了这个男人的气息。她是他的了,他也是她的了。

她对他只有等待。她想她不会回沈阳找他的,因为她目前还不想回家,回沈阳势必要回自己家,她无法面对老妈。如今她根本还不想把自己恢复单身的状况告诉她老人家。在老妈眼里,她就是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想当初执拗地和田国明来北京,撇下沈阳的工作不要,让老妈几近咆哮,她还从来没见过一向不发脾气的母亲会那样怒火中烧。

那次老妈听说她要和田国明闯北京,恨不得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给砸了,而她就那么头也不回地牵着田国明的手离开了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一待就是四年。当然她在走之前,还去了趟铁西,来北京以后也曾经回过沈阳,次数却屈指可数,一只手的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而且绝对有富余。

她喜欢艳粉街的名字,以前听艾敬的歌里唱过这条街道,这条街总会让她想到粉红色的回忆。而田国明家就住在这条街上。这条街道曾留下他们无数次手拉手走过的身影。如今事态发展到现在的局面,要是真让老妈知道了,她还真觉得不好收场,能瞒一时瞒一时。

想自己在老妈面前顾忌的绝对不是面子,这面子在老妈面前不重要。她是怕老妈的唠叨,她想到老妈总说一句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不幸被老妈言中,以后老妈更会干涉她的私生活。她可不愿意,老大不小的要谁管啊。

她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将来直接领一个准老公回去给老妈,老妈也就不会再提从前,她只能帮女儿抹掉从前。一想到在她面前每次都挨数落,她就难受。不就是撇了一份工作吗?她现在都觉得值,没什么,工作在哪里都可以找得到,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其实,她最受不了的是老妈管得太多。她和田国明来了北京后,她觉得老妈后来倒也妥协了,甚至让弟弟晓东跟她说过,既然住在一起,不举行婚礼,那也得把证领了。可老妈哪里知道,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登记了。

一想到这,蔡晓晓的眼里出了雾。正巧吴师的电话打进来,她半天没反应过来,看着那两个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发起了呆。

吴师的电话里没有太新鲜的东西,却会让她很开心。他总是说他在开车呢,车行驶到了黄河大街,又行驶到了中街附近的天后宫,再就是开回了艳粉街。

听到艳粉街,总会让蔡晓晓无比地兴奋。就问他艳粉街还那样吗,有没有什么变化?自己差不多要忘了那条街的模样。吴师就会给她讲又新增加了什么超市又有什么新的公司,然后说不能再说了。路上车多人多,一只手开车不安全。

蔡晓晓这才想起怎么忘了叮嘱他要小心开车,怎么开着车还要和他聊起个没完。以前她是体贴的,和田国明在一起,田国明要是在路上开车,她总会千叮咛万嘱咐,一定注意安全,如果开车的时候接到她的短消息,千万不要打回来,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出门叮嘱,回来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在愣神的工夫,她才明白,是不是自己把他照顾得太无微不至了,他才跑了?

拿吴师和田国明相比,蔡晓晓是太爱田国明了。她从来想不起嘱咐吴师该怎样和不该怎样,好像远在沈阳的他,只是一道阳光折射后的阴影,面朝阳光的时候,她就见不到他了,只有心里灰暗寂寞的时候才会想起他。想到这,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合上眼睛,吴师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时间倒也颇多。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念他对她的熨帖。他那火一样的舌和那强有力的拥抱,让她在那样的夜里无限沉迷。

她问自己,如果短期内吴师从她眼前消失,她会不会很快忘记他?答案不确定。如果他真的不打电话来,她心里面其实也有过巴心巴肝想他的时候。她想其实自己已经沦陷了,一个人的时候,她特别特别想念两个人的纠缠。

 

3

吴师每天都要打几个电话过来。无论何时,吴师的电话一过来,蔡晓晓只要没有事情就会快速接通。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上好半天。

当接听电话成了蔡晓晓每天的习惯以后,她才发现,这如同自己每天必须要温习的功课一样。她想一个人一旦养成了一种习惯,不管是好习惯还是坏习惯,都不太容易改掉。这有点上瘾,像吸食大麻吧,尽管她从来就没吸过。

如果她闲下来接不到对方电话,蔡晓晓偶尔就会有一点点的失落感。好在周末她可以睡懒觉,又可以和池艳艳逛街,时间安排得紧,倒也不觉得怎么样。

这一天吴师又把电话打过来,两个人正说得热闹,吴师就说得重新办个卡了,这样打起长途可要了命了。蔡晓晓说打个电话就要你命了,小气。然后蔡晓晓就说,我要回沈阳了,我想回家。对面就顿了一小下,说你怎么好好的要回家呢?是真想家了还是想我了?乖,老老实实待着,我这两天安排一下就回北京看你。

蔡晓晓又听到他说回北京。显然,他已经把北京当成了他的家。

蔡晓晓无意间感觉对方好像不是太欢迎她回沈阳,这让她有一点点惊诧,但始终没往心里去。她告诉他自己家就住沈阳于洪区,自己回家很正常,想家想老妈人之常情嘛。

她绝对绝对没有提到想吴师,其实眼下她心里只是想吴师了,老妈她是绝对绝对不敢去想的。怕想她,一想到她,就想到她老人家催自己登记、领证、结婚的烦心事。

吴师说你难道不想我吗?蔡晓晓就坏笑着说当然不想。问于洪离他住的地方远不远,她说她所说的于洪其实是挨着皇姑的于洪,不是铁西西边的于洪。

吴师说我住在艳粉街啊,说过的,你怎么忘了?从皇姑北边的于洪到铁西的于洪当然很远了。她的心一梗,她怎么能不知道艳粉街?她太熟悉那条街道,曾经两个人手拉手走过的街道。如果记忆不是每天都这样崭新着,她想她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岔过这个话题,她说我很羡慕你,你不是房奴,我是房奴啊。她说我在白庙还有一套从银行贷来的小房子。她就随口一问,艳粉街的房子如今也很贵吗?

“你不知道吧,我现在住的房子也是贷款买的。我是城市里的穷人,靠和银行借钱过日子呢。”蔡晓晓一边抱着爆米花纸袋,一边往嘴里填着爆米花,“虱子多了不怕咬。现在我也想通了,人家外国老太太临死了把银行钱还上了,平时尽管住在借的房子里,可人家舒服着呢。我现在也这样过,等到死那天把从银行借的钱都还上,就成了。也就两不欠了。何必攒一辈子钱,到死了能买房了,却住不上呢?我不做传统的中国老太太。”

“你想做中国老太太,那也得等个几十年吧。就你,现在也就是一年轻少女。”吴师这么一说,蔡晓晓就在他对面的话筒里暗自笑了,爆米花都忘了往嘴里填。

“别瞎掰。我真是老太太了……”

“沈阳的房子如今也升值了,你的想法是对的。我前妻手里也攥着两套房,一套楼房一套平房,我觉得我不欠她,我走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了。我现在住的是回迁房,小产权不能上市交易的那种。对了,厂子地盘大,你说过爱吃黄花菜,厂里有好多黄花菜,可惜房东全采了,不然我可以采了给你带过去,等明年吧。”

蔡晓晓想不到黄花也可以自己种植。她以前倒是听说可以到山上采摘。想象着吴师的厂房门前有好多好多黄灿灿的黄花绽放着,心下就有了一丝向往。

还不等蔡晓晓实施回沈阳的计划,吴师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她面前。蔡晓晓并没有告诉他她住在哪个小区,但说过大致方向。当蔡晓晓接了吴师电话,迅速赶到公交车站接他的时候,她被眼前的男子惊呆了。

他怎么可以像个毛头小伙一样撇下工作就跑来北京和她约会呢?他背着双肩包,双手抓着两边的肩带,看到蔡晓晓,那眉眼就又弯了上去,像个可爱的青涩男生。

“我怎么样?你告诉我一个大致方位我就能找到你们家吧。”

“难以置信,真服了你。接下来我们去哪儿?”蔡晓晓不知道前面的方向,这真是,在自己家门前都迷了方向。两个人虽然有过肌肤之爱,可她还是不想把一个不是太熟悉的男人领回家去。“都这个点儿了,我们先去找地方吃饭吧,我家里啥都没有。”

这倒不是撒谎。蔡晓晓的冰箱虽然不是空壳,冷冻的东西不少,可眼下拿出来已经来不及;保鲜柜除了有点酸奶和水果别无他物。

吃饭可以,关键是吃完了以后去哪。她一路迷茫。看着兴高采烈的吴师,怎么都觉得这个男人像个可爱的大男孩。那眉眼就一直弯弯着,让她又开心又不明所以。

那男人的手还淘气地偶尔抓她的手一下,又被她松开了。毕竟都是成年人了,不好意思手拉手地走路。尤其蔡晓晓觉得在自己家门前,被熟人碰见了不得,尤其若被池艳艳碰到,该说她是幼稚小女生了。

 

4

两人都没喝酒。吴师在火车上没怎么吃东西,很快就把碗里的米饭吃光。

“在车上也没怎么吃东西。别笑话我啊,狼吞虎咽的。”

“笑什么啊,男人吃饭都这样。不过慢点吃还是对胃好的。”她其实想说我喜欢男人吃饭有男人样,可是终于因为这句话里有喜欢二字而难以启齿。

“反正胃已经不好了。”

“你的胃不好?那平时要多注意了,要细嚼慢咽。你看你这人,怎么破罐子破摔呢?既然不好,那以后就应该好好保养啊。都这年龄还不保养,想不想好好多活几年?”在自己爱着的男人面前,蔡晓晓瞬间一副老大姐的模样,自己比他大,管他也是应该的。

“没事,我跟铁人没啥区别,抗造。生冷凉辣,怎么吃都没事,疼一会儿就好。”

“你可真能作贱自己。何必呢,身体好好的,自己也不难受,家人也不用担心,你老妈没少说你吧?”

“我老妈根本不和我在一起生活,她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生活的,想说也说不着。呵呵。其实本来想坐动车的,动车到北京也就两百多块钱,不多,关键是也没什么事,没事坐火车慢悠悠的也挺好玩。在慢车上还能认识一拨人,聊聊天一会儿工夫就过去了。今天还有两个人给我电话呢。”说到这,吴师就展开电话给她看。

蔡晓晓对这些不感兴趣。她有时烦他说人脉和钱脉的话,他动不动就提国学大师某某某,说人家在火车上飞机上都能谈到生意,可见不放过接触每一个人的机会,对于他们做营销的人来说是每天必做的功课。

吴师说上次去丹东在火车上认识一个人,互换了名片,后来还成了他的客户。蔡晓晓想起上次在十渡,他管那两个女孩要电话,有一个竟然还和她是邻居,可有什么用呢?她觉得一点用没有,占手机空间,早给删掉了。各奔东西以后谁又有时间和谁联系呢?大家转过身就都成过客了。没成过客的,比如她和他,现在想想,是因为有了性又加了点情。超越了底线的男女,要么掰要么继续,只有这两种可能。

“这些都是资源,是人脉,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吴师把记电话的纸认真地放进衣兜里。喝了一口茶,定定地看向蔡晓晓。

蔡晓晓心里发毛,不知道这饭吃了、茶水喝完以后该带他去哪里,所以只能胡思乱想。胡思乱想过后,还得安排:“在这不远的前边有家汽车旅馆,据说环境不错。”

“我没车啊。”吴师装糊涂。

“没车,有人没?”蔡晓晓剜了他一眼。

“不,我要回家。”吴师轻声说,摆出一副纯粹撒娇的模样。看着吴师的样子,蔡晓晓心想,这小男人的样子这就出来了?不行,不惯他。

“我不管,你必须去那住。不然……”

“不然?不然我回沈阳?”

“对头,你咋恁聪明呢。”蔡晓晓也眉眼弯弯地笑。

吴师眉眼往下垂着,显然不高兴,还顺势撅了下嘴,但只是微妙的瞬间的瞬间。蔡晓晓是这样想的,一般人是不会留意到的,而她细心捕捉到了。他是撅了下嘴,只半秒钟都不到的时间。心下就偷着乐。

她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想一个大男人也会如此可爱,就完全淡忘了田国明走了以后的坏心境。自己一定好好逗逗这个背着双肩包,把自己打扮成小男生的男人。

“我真的没有办法带你回我家。我家有女友,这几天都要住在我这里,你说我带你回去,合适吗?这不是让我撵她吗?再说了,我怎么和她讲?”

“不早告诉我!早告诉我我就不来了,我可以过几天再来啊。”吴师喝了一大口茶。

“你也没说你今天到啊。”

“可我都说这两天了。”吴师急了,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街头发呆,真有了一种无家可归的可怜样。

“还生气了?我哪知道你还有‘神六’的速度啊?”蔡晓晓抿着嘴笑,背了包在前面走,吴师跟着走出酒店。

吴师一边走路,一边侧过脸装作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恨不能上去咬她一口。蔡晓晓为自己撒了这样一个小谎而开心着,他终于可以去住旅店了。

“住店也很好啊,至少你明天仍然可以和我共进早餐午餐还有晚餐。今天晚餐吃得还算满意吧?我可不会做地主,吃没吃饱我就不管了,反正我吃好了。喂,怎么了,真不高兴了?”

“没有,我在想,你哪天回沈阳,我可不舍得把你弄旅店去。住厂房去也算我们自己的地盘,怎么折腾都不过分。”

“没事,到时候我就去住店,我喜欢住店。有人给打扫卫生,早晨又有服务生给叠被子,多好啊。不对啊,我被你绕进去了,我凭什么住店啊,凭什么住厂房啊?我回于洪,我在沈阳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家。”

“你要真回沈阳,敢不跟我走?!”吴师抓着她的手,那几根手指就蛮横地穿插在蔡晓晓的手指间,不容她逃脱。蔡晓晓左看右看,生怕被认识的人看到笑话。

 

5

到底是住进了旅店,在汽车旅馆旁边有一家门脸虽不大,设施却很齐全的私人旅店。

两个人一边接吻一边搂着走进卫生间。“我先冲。”在试了下水是热的以后,蔡晓晓推了一把吴师,把他关在门外。她看到吴师对她笑着摇了摇头。

早晨蔡晓晓冲了个澡。她有个习惯,每天早晨必须在出门前冲个澡,这是在沈阳养成的习惯,到北京以后改了不少。每天上班路程太远,早晨又想多赖会儿床。她想要是给她一个选择,她宁肯天天搂着床上的枕头不下来。可一旦下了床,她就总会把自己收拾得非常整洁,这让池艳艳无比佩服。

池艳艳的头发似乎总是蓬着的,在脑后胡乱扎一下,好像刚在床上腻够了才爬起来,先前那股沉迷的劲似乎还没过去。那头发也懒得梳理,好像她试图让这种感受一直存在着,如果梳顺了就找不到先前的感觉了一样。每一次就把这样慵懒的情绪直接地带到了蔡晓晓眼前,蔡晓晓就总会笑话她。

水有些热,比上次在十渡热得多。她就仰起头,一任莲蓬水冲压她的面部,庆幸自己的清醒,其实她差一点点就把吴师带回家去了。她觉得两个人毕竟心灵和身体如此之近,人都交给他了,还怕他什么呢?有什么能比把一个人交给对方更重要?

除了人以外,其他的东西全都是身外之物。可一想到电视和网络上讲到的案件,就让她平添了些许害怕。又觉得吴师不会那样,他应该是一个非常善良的男人,他信佛,讲究因果报应。

她单纯地相信吴师是个好人,就算他坏,也是一个只会劫色的色狼。想到这,她在心底冷笑了一下,自己又何尝不是色狼呢,只不过自己是一个女色狼而已。

这年头,男人色,女人何尝不色?她想,她和他其实一样,就像吴师第一次离开北京,两个人走在东四十条的街道上,他对她说的话。他说他会回来的,她说想不到两天发生这么多事。他说既然现在什么都发生了,就认命吧。

她还没有完全认命,在把他考证完以后她才会把他领到家里去。她这样想着,就在头上裹了毛巾披上浴巾走出浴室。吴师走过来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也走进浴室。

进浴室之前,他说你的头发这么湿,这里肯定没有吹风机,一会儿我带你找个发廊吹干吧,头发湿了睡觉不好。蔡晓晓说不用的,一会儿用干毛巾多擦几下就好了,心下却感动于这男人的细心。

这细心了不得,一下子就拨开了尘封的往事。在她和田国明最后的日子里,两个人走过了爱情,却无法进入婚姻,就在爱情和婚姻之间徘徊着,几年过去,情感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浓度。但是田国明在某次求欢之前,在蔡晓晓洗完澡疲倦地躺在那以后,极耐心地给她吹着湿漉漉的长发。

那次蔡晓晓刚刚月经过去,每天早早去上班,晚上回到家都七点多钟,总觉得很累,洗了澡懒得吹干,就躺在床边,把头发垂到床下,偶尔用毛巾擦下滴落的水珠。

田国明很细心地用吹风机给她吹干,这让当时的蔡晓晓无限惊诧,要知道他可是很久都没有这么向她示好了。心下一感动,晚上就很出色了一回。

但是她后来才明白,他们自从因为那个80后吵过以后,其实田国明的心就已经走远了,肉体是无法绑住对方的。男人的性和爱绝对可以分开,他不爱你了也还可以和你上床。后来蔡晓晓才知道这个时候田国明已经不爱他了,而她等田国明和她结婚,等了很久,甚至原谅他和小三的私情。

当时田国明的举动,让她天真地以为那个80后离开了他。她希望是这样。她一直相信那个小女人那个破小三肯定早早就植入了他们的生活。其实,她希望他和那个80后只是相识而已。

她珍惜他们多年的感情,她希望他只是一时迷路。那些天她极不平静。可现在她平静多了。平静多了的蔡晓晓仍然觉得自己不大正常,在和现任男友约会的时候还会想到前任男友。现在这个算男友吗?她怀疑地想着这一切。

吴师冲完澡裸着走出来。蔡晓晓的眼神偏离了方向,似乎不敢看这么赤裸的男人。而她的内心里觉得自己早已把男人看透,即使看透,她仍然渴望男人有力的拥抱和撕扯。她喜欢两个人像两只小兽一样在一起相互撕咬,无论是床上地板上还是卫生间的马桶盖上。

结婚很重要吗?蔡晓晓的头发滴着水,为自己曾经频繁地和田国明讨论这个问题而疑惑起来,可自己原来是那么想结婚的。

 

6

蔡晓晓把吴师的后背掐得生疼生疼的,中途吴师大叫着差不多要停下来。蔡晓晓便改了方式,不再掐他,改用嘴唇在吴师的脖子上印了很多红印。这一点,她都不用仔细去想,她喜欢把和自己做爱的男人盖上红章,表示对方只归自己所有,就差在对方的脖子上雕刻她的姓名了。

如果真能这样,和她有了瓜葛的男人,走在街上脖子上都写着此人只能归属蔡晓晓所有,岂不是他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遇到什么小三小四的了?那可真不错,她想到这,就很温柔地亲吻着吴师。

她发现自己温柔如水的这一刻,高潮竟然也如约而至。她知道隔壁一定也听到了她的呻吟声,她尖叫着,因为他听到了吴师粗重的喘息。他告诉她,他来了。

他们一起到达巅峰。蔡晓晓轻轻地吻着眼前的大男人,那亲吻里面有一种感激和安慰对方的成分。毕竟人家付出了体力,而她看上去似乎只在享受。她绵软地依偎着吴师,吴师疲倦地躺在她的身边,像一个乖巧的孩子。他告诉她要歇一会儿,只歇一小会儿,还着重说一小会儿就好。蔡晓晓继续吻他,他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弱如游丝,没了一点力量。

蔡晓晓知道男人累了,不再吻他。枕着他的胳膊回味,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的。她听到吴师发出轻微的酣声,就抽出他的胳膊,准备躺在自己的枕上。吴师一下子醒过来,下意识地搂紧她,胡乱地在她脸上亲了几下:“坐火车太累了,不然能再来一次。睡吧,明早的啊,乖。要不就让我睡一会儿,你一会儿喊我也行。记得一会儿喊我。”然后没了声息。

他睡了,她却睡不着。男人和女人永远这样,做爱让男人累到沉睡,却让女人无比精神。

忽然门外嘈杂一片,有人拼命砸门,伴随着乱七八糟的喊叫声。蔡晓晓的思维完全乱了,是公安局来查房?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完全吓呆了。

他和田国明从来没住过店,更别说和其他男人了。在她的字典里,目前为止还只有这两个男人。她就那样坐了起来,裸着上身都毫无知觉。尽管和吴师有了这么密切的性接触,可在他面前,她总还是害羞着的,毕竟是女人吧。现在被外面一闹腾,她竟然忘记自己没有穿衣服,整个就暴露在吴师眼前。灯是亮的。两人做爱的时候是关了灯的,吴师听到吵闹就顺手开了日光灯。

“着火了,快起来。”外面喊得似乎真切了些。

蔡晓晓终于听明白了,是旅店着火了。两个人赶紧跳起来找衣服穿。

拉开门的时候,走廊已经很呛人了。吴师又关了门返回房间,抓起床上的床单,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床单泡在水盆里,然后拎出来,紧紧抓着蔡晓晓的手再次拉开门,回头的一刻看到双肩包,又奔到床头把双肩包背在肩头。再次紧紧抓过蔡晓晓的手拉开门,抓得很紧,生怕一不留神弄丢了对方。

走廊乱成一团,大家都在忙着找出口。凭记忆,吴师往楼梯口跑,但一楼的楼梯口已被火舌占领。吴师的眼里火一样地燃烧着,看看娇小的蔡晓晓,考虑怎么冲出去。这是二楼,只要冲过那道火舌,他们就得救了。

可人毕竟是肉身,沾到火以后会是什么样,他不敢想象。

“大家别急,别硬冲,119马上就到,已经在路上。”有男人大声喊。

一声惨叫,有人大声尖叫说有人跳楼了。

“狗男女,我让你们住店,我让你们做见不得人的事。我让你当小三,我让你穿破鞋。我烧死你们,我把你们全都烧死。哈哈。”一个女人的声音,显然是从一楼发出的。

蔡晓晓和吴师不寒而栗,蔡晓晓感到吴师的身体轻微抖动了一下。蔡晓晓紧紧地靠着吴师,伸出右胳膊环住吴师的腰,她想给他些力量。她觉得自己虽然也害怕,可在吴师面前,她俨然又增添了一种母性的东西,这物质不可遏制地散发出来。而吴师的手里抓着那张床单,在泡床单的同时,他把两个枕巾也弄湿了,两个人一人一条,捂着口鼻。

“我们不能硬冲下去,可不下去又没有希望。晓晓,我用这床单把你包裹好,你冲下去。你冲出去就得救了。”

“我不,我一个人怕。”蔡晓晓打着冷战。那湿床单往地上淌着水。有人试图用灭火器灭火,不知是使用不当还是产品不合格,什么也喷不出来。只有用盆接水往火上浇,却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烧死你们!烧死你们!”女人尖叫着。

直到消防车呼啸而来,这场不是太大的人为纵火案才算结束。第二天见新闻报道说大火中除死了一男子以外,再无人员伤亡。涉嫌纵火的女子已被拘留,她是那个从五楼跳下来的男人的妻子。除五楼和一楼火势非常大之外。其他楼层皆没有火源。

据说纵火犯在五楼其丈夫和一女子居住的门前倒了很多汽油,门上也喷了汽油,点燃以后,又跑到一楼洒了很多汽油,预备自己在一楼自焚。

旅店一派狼藉。两人办了退房手续,走过六合桥,已经走过蔡晓晓所居住的小区,再不知道往哪里走。蔡晓晓的心里恐慌着,在这静夜里,除了路灯,基本看不到灯火,她忽然就想,掉头往回走,走进那个小区,燃亮自己家的灯。

可行吗?她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冷了吧?把我的衣服穿上吧。”吴师从双肩包里翻出他的T恤,套在蔡晓晓的身上,又搂紧她。

 

7

是的,不能再这样走在外面了,夜里的寒气和潮气让蔡晓晓决定回家。

吴师从此知道了蔡晓晓的住处。跳楼男人让蔡晓晓觉得人活着其实就是一个人,其他都是身外之物,于她来说很多东西可有可无。刚开始和田国明来北京的时候,还不是住在平房里的,四处漏风,又何曾有过怨言?

一想到这些,蔡晓晓就会觉得自己有非常多的辛酸无处可诉。

回了家的蔡晓晓和吴师自是安定团结,两个人吃饱了就去缱绻。所谓饱暖思淫欲,就算一大早饿着肚子,也要操练一番。吴师说,两个人一大早就做爱,一天都会有好心情。有电话他也不接,说是超市催货,接了也不能处理,没什么意义,等回去再给他们配货。

蔡晓晓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她没有理由不去相信,他们那么胶着过,现在也在胶着着。

旅店着火事件似乎就把他们给绑定了。两个人也算是经历过一小场风雨,彼此更近了一步,尤其还同时聆听了别人家的隐私——他们都在担心那个纵火女子会不会由此落下心理疾病。至于那个跳楼男子,吴师叹息:“小三是不该找,毁在小三身上真不值得。”

“他是活该,要不是门口火势太大,他但凡能逃出来,也不至于摔死。我看报纸了,说他并不是跳楼,是顺着管道往下滑,其实是想独自逃生,充其量属于不慎坠楼。怎么样,关键时刻扔下小三不管了吧!不过也好,他要是顾着小三让小三也和他顺管子下去,都没跑儿了。”蔡晓晓往眼角贴眼贴。

电话骤然响起。接通以后蔡晓晓噌地坐起来:“什么?你到楼下了?你可真行,来之前也不打电话告诉我。是,你是提过,我哪知道你现在就来了?对,还是老地方,我没搬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到小区门口了?对,1号楼3307。在家。上来吧。”

撂下电话,蔡晓晓故作紧张地看着吴师。

“看我干吗?来客人了?不方便?那,那我怎么办?你把我藏柜子里吧。”

“没事,我还就让你们见了。别怕,有我在,早晚你们得见。”蔡晓晓绷着脸不看对方。

本来吴师不想紧张,看蔡晓晓这个样子,他反倒紧张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里把玩着茶几上的打火机:“给谁准备的啊?你吸烟?不会吧,没闻到烟味儿啊。”吴师故意凑近蔡晓晓闻着。

“没话找话。我哪会吸烟?我最讨厌吸烟了,幸好你不吸,你要是吸烟,这个门都甭想进来。是一个好友老公忘这的。”

看着蔡晓晓,吴师不吭声,手里不再把玩打火机,放在茶几上。

“朋友老公上次帮我来安灯管,灯管坏了,我又不会弄。那家伙真爱吸烟,给我这样的老公还真受不了。”

“找我算你找对了。”吴师贫笑。

蔡晓晓打了他一下。可视门铃响起,蔡晓晓看了一眼开了楼下单元门。半分钟之后,蔡晓晓又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看向电梯过道拐角处。吴师则站在阳台上看花,不时地往门口看看,面露紧张,心里在担忧着什么。

回头看到吴师的样子,蔡晓晓走过去摸了一下他的脸:“怕什么?他吃不了你,有我呢。怎么真还跟个孩子一样了?这可不像你。你不是勇猛得像老虎吗?”

“我到了。”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的男子,他手里拖着拉杆箱子,一副远道而来的模样。

 

8

没多大工夫,吴师就明白了眼前男人的身份,也就由当初的担忧变得随和了很多,反而说话格外主动起来,倒像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一样。蔡晓东则一直冷眼看着这个男人。姐姐明明和田国明在一起,怎么又换人了?

“晓东,这是姐以前的同学。”蔡晓晓欲盖弥彰。

“姐,国明大哥呢?”他不管不顾地说。

“晓东,姐的事以后你就甭管,也甭跟妈说,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和妈解释。妈还好吗?”

“妈?还好,就上次我和小敏弟的事,让她生气了,说以后我再惹她生气,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行了,这事以后再说。你来北京,要做什么?我真没想到你说来还真就来了。小敏不和你来吗?”

“姐,都说不说这事了,你还提。”

“行,你也累了,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下,然后出去吃饭。”在蔡晓晓的心里,小敏应该是和晓东私奔来北京才对。他们相爱的时间也不短了,能说放下就放下?都什么年代了,被父母干涉一下就分开,这在她眼里太不正常,她反正是做不到。

“我请你们。明天我也该回沈阳了。超市要货要得急。”

“你是沈阳的?”蔡晓东吃惊地看着吴师。

“对啊。你没听你姐说我是她同学?”然后吴师看着蔡晓晓意味深刻地笑了下,“现在工作还都在沈阳,以后没准把工作也带这边来了。”吴师说完看了看蔡晓晓。

餐厅选的是吴师下车以后晓晓带他吃过饭的地方。故地重游,蔡晓晓感慨万千,想他们似乎认识了很久一样,好像上次来吃饭已经是很久前的某一天了。如今看着吴师一边忙着给她和晓东夹菜一边说着笑话,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

他的手不停嘴也不停。长这么大岁数,蔡晓晓想自己还从来没有享受过哪个男人这样不停的伺候。以前和田国明两个人吃了无数次饭,可他从来没给她夹过一次菜。

“你快别夹了,自己也吃点吧。这都啥习惯呢。”蔡晓晓的碗里堆成了小山,她怀疑吴师这样吃饭只顾别人自己能不能吃饱。

晚饭后睡觉成了问题。弟弟晓东睡小卧室,吴师睡在哪里让蔡晓晓格外头疼。在弟弟面前,她还是不敢放肆。她让吴师睡客厅沙发,吴师坚决不同意,缠着蔡晓晓就进了她的卧房。蔡晓晓不管,站在客厅对小卧室里的男人大声说:“晓东,不然你睡沙发。”

“我不,我坐火车腰疼,我腰不好,还是……”他诡秘地看了一眼吴师。

“谁让你年龄小,你可以睡沙发。”蔡晓晓命令晓东。

“我真不可以睡沙发。”晓东把小卧室的门给关上了。关之前还把脑袋放在门缝处,对站在客厅的那一男一女做了一个鬼脸。吴师很得意,得意的吴师进了大卧室。

“吴师,你睡沙发。”蔡晓晓又掉头大声对主卧室说。

“我腰不好,我也睡不了沙发。”吴师在蔡晓晓回了主卧以后轻声说,一边说一边从身后环抱着蔡晓晓。

“那睡地板。”

“你真忍心让我睡地板?”吴师靠着床头,对蔡晓晓嬉皮笑脸。蔡晓晓轻叹一声,想他无论晚上睡沙发还是地板,夜里一定又会梦游到她的床上。索性铁了心,都是成年人了,弟弟晓东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就当我和这男人同居了!蔡晓晓愤恨地在心里说服自己。

第二天各自起床,蔡晓晓不敢用眼睛看这两个男人。倒是吴师俨然成了晓东的姐夫,晓东似乎也把他当姐夫看待了。两个人聊得开心着呢。一看到这里,她想自己想得真是多余,现在的年轻人无论接受什么新鲜事物都快着呢。不管怎么说晓东也是二十九近三十的人了。她想自己怎么着也腐蚀不了他了,他已经定型了。

想到这些,心里才算稍稍好过些。

 

9

吴师回沈阳,他出来有三天的时间了,超市要货催他催得紧。两人在火车站告别的时候,吴师在晓晓的脸上吻了一下。他这样的随意让晓晓有点脸红却又格外地受用。

她觉得这年龄在外面不该这样招摇,总之她是不会在外面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吻任何人的。

吴师走了,她也该老老实实上班。晓东在吴师走了以后,跟姐姐打探田国明和她之间的纠葛未果,索性也不再问。他巴不得姐姐不说,这样她也就没了理由拿小敏说事儿。

每天拿着手递手报纸去找工作,他学过专业烹饪,做过面点师,可以去酒店,管吃管住的地方对他目前也合适。住姐姐家三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彼此都不方便。哪天吴师杀回来,他可不想再当电灯泡。

他出来之前就把手机卡扔了,走出姐姐家大门就先去办了张手机卡,从此开始了在北京的新生活。晓冬先给姐姐发一条短信,告诉她新手机号,然后说晚上给你弟弟我做点好吃的吧。

晓晓回复他说你想得美,我下班回来会很晚,你要是回来早就给姐姐我做点好吃的,做西餐很合适,我就喜欢吃西餐。看姐姐这样回复他,晓东禁不住笑了一下。心底早拒绝了,他眼下可没有这份心境,工作没着落,哪有心思做吃的?

翻开手机看时间,再翻手机电话簿,空空荡荡,一个号码都没有。想了想把姐姐的号码存进去。公交车上人很多,恰是上班高峰,还好自己从始发站上的车,还有个座位可以坐。没一会儿工夫,乘务员就提示有老人上车,希望年轻的乘客少坐一会儿。

老人所处位置与他还有段距离,隔了有两个座位。他想老人身边那个年轻人一定会让出来的,可那人没有让出座位的举动,还面向窗口嘟哝一句:“上班高峰本来就没地儿坐,偏拣这时候出门凑热闹。”听得出,京味很浓。

“老年人就不能出门了?哪条法律规定了?”老爷子显然不高兴这句话,接了过去,有点吹胡子瞪眼的架势。发出不满的那个人不再吱声。

晓东赶紧喊老人过来。老人对他表示着谢意,说我也知道你们年轻人上班累,可我也有我的事啊,没有急事谁出门啊?

蔡晓东对老人笑了下,表示可以理解。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想自己从此将开始这样一种崭新的生活,与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手机里将重新储存一批新号码。街头有女孩走过视线,那身材很像小敏,他的心一抖。小敏的手机号深深地印在脑子里,以前他的手机里她的号码排在第一位,可以后的电话簿里再也不会寻到她的名字了。

从此天各一方。晓东心下叹了一声。放弃小敏,是他不愿意的,可他没有办法,他始终不明白他和小敏如此相爱,她的家人为什么那般阻挠。不就是没有一个吃国粮的工作吗?小敏在银行工作,的确可以找个有好工作的男人。

一想到这里,他也就气馁了。他当然也知道他们的年龄差,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不就是才差五岁吗,这有什么?他一想到小敏妈对他深恶痛绝的表情,就不寒而栗。

“抓贼啊,有小偷。”女人的尖叫声传来,眼见着公交车已经停了下来,那个显然是贼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女人边跑边喊,“司机你敢放跑小偷,等我回头找你算账。”

女人在前面跑,后面没有一个人帮助她。左右看了看,蔡晓东就迈开大步追向女人,和女人一块儿追那跑远的贼。

转过弯,那贼早没了踪影。女人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我的钱啊,我的工资啊。”

“那个,你都丢了什么,不行就去报案吧?”

“报案?怎么报?这贼要是不落网,报就等于白报。抓不到贼这就是无头案。”

“那就认倒霉吧。就丢了点工资?那就当破财免灾了,不是有这句老话吗?”

“你说得轻巧,破财免灾,哪来那么多的灾,有灾也是刚才这个灾。破了刚才的财也免不了现在的灾。偷谁不好偏偷我的,不知道我这钱要给儿子上学啊?”

“你有孩子了?”

“对啊。”女人觉得有孩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看不出来,看模样你比我还小。”晓东想说她是早婚,没敢说,毕竟不熟,“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蔡晓东,刚来北京没两天,正四处找工作呢。唉,找个工作真难,工资太少不愿意干,工作时间太长的也不愿意干。”

“你才来北京?谢谢你这见义勇为的地方小青年。”

“算了,谢什么啊,我又没帮你追上他,要是追上谢我还成。”

“一样的,反正一车人就你帮我追了。除了你所有的人都在看热闹。”

“其实,我也是想在这下车。前面有个酒店,我看这酒店挺大的,想去问要不要西点师。”

“你会做西餐?”对方仔细地看着他。

“是啊,我在沈阳的时候就学过,也做过两年多了。”

“能给个手机号吗?这也算认识了。有机会没准还能给你提供个供职的机会,多个朋友多条路。顺便提一下,我最爱吃西餐。”刀叉此时已经在她的脑海里开始了叮叮当当的碰撞。

蔡晓东愣了半天,搜索大脑,差点儿把沈阳的号码背出来,新号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算了,不给算了。你以为我经常这么主动跟一个男人要什么破电话?也就是你刚才见义勇为感动了我一小下。没事,我记性不好,告诉我也很快就忘。我走了。谢谢你。”女人拍拍屁股抬腿就要走。

“别走啊。”

“不走?干吗不走?”

“你告诉我你的号码,我拨一下不就知道我的号了?”

“你还真聪明,用得着这么费劲吗?刚才问你你直说不就成了,我是做会计的,你说一遍我保准记住。”对面的女人转瞬一副天真孩子状。

“可我,可我记不住,我新买的卡。”蔡晓东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女人听了忍不住笑个不停。她告诉他,她叫赵菁芳,住在朝阳区。

 

10

周末,池艳艳在蔡晓晓还没起床的时候就把电话打过来。蔡晓晓有个习惯,只要早晨睁开眼睛,肯定先打开手机看看时间。如果时间尚早,想继续睡会儿就选择再关机。其实她开机还有个目的,担心头天夜里关机早,有短信发进来没有及时看到,借早晨这工夫可以读迟到的短消息。

手机刚打开,看还不到八点就准备再睡会儿,刚要关机,电话骤然在手里振动起来,反把她吓了一跳,差点甩出去。

“发什么神经一大早打电话!我还没起来呢!对啊,我当然关机睡觉,这不是打开看几点了吗,刚要关。”蔡晓晓闭着眼睛打着哈欠,“不去。还没起呢。下午?下午看看吧,等我电话。”

再怎么说也是睡不着了的。弟弟晓东找到一份西点师的工作,头一天下午就把他的东西装了一箱子拉走了。走的时候,蔡晓晓也没忘了叮嘱他,说你没事买点管理方面的书,以后在酒店做做管理也比老是干这些只动手不动脑的活强。西点谁都能做,可管理层人员可不是人人做得来的。做管理,和你竞争的就少了,工资也会翻几倍,做一辈子西点师可没啥出息。

弟弟虽然嫌姐姐唠叨,这也是他急于找到工作离开她的原因之一,可他临上电梯前还是答应了她。

她知道弟弟聪明,又肯钻,相信将来差不了。只是,她感觉弟弟不是太开心,似乎还过于郁郁寡欢,也许跟他刚从一段感情里才走出来有关吧。

他来北京,何尝不是一种出逃呢?

趴在窗口看着弟弟走远了,蔡晓晓其实原本想问问他给没给小敏打过电话,换新号按理说应该告诉她一声。她个人觉得,两个人纵不能成夫妻,那也可以成朋友吧,何况像他们这种情况,根本不是主观上两个人不想往一起走,的确是因为父母不愿意才闹成现在的局面。

但她不好过问他们的事,就像她不希望弟弟问她和田国明的事一样。

“妈可是一直以为你和田国明马上就登记结婚的,她老是让我在电话里告诉你登记登记的,我都听烦了。”

“她当初那么反感我和他在一起,到我们真在一起的时候,她倒反过来急着催我们登记,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蔡晓晓忽然眼里一亮,“我倒是觉得你要是把小敏一块儿带北京来,说不定她妈还就和咱妈一样了,没准儿就同意了,反过来追着你们登记呢。”

“姐,没用。以前小敏想过偷户口本出来和我登记。可她不敢,她说她妈心脏病太重,她是真不想伤着她。上次我和她家的冲突,把她也吓坏了,她妈差点醒不过来了。她要是不管不顾,我们就不会分开了。得了,我也不想提。”

回过神儿来,看到豆子泡了一夜,鼓胀胀的。最近她觉得自己的胸也鼓胀胀的,和吴师电话里说悄悄话,吴师就说这绝对是他的功劳。她就骂他,骂过了心底竟是偷偷地在笑,感觉春天来了一样。万事万物,原来都是有希望的。她这么想着,通上豆浆机的电源,走到健身器上跑上二十分钟。

吃完早餐准备去邮局汇钱。想想开学在即远在山西的孤儿冬冬和小华,她心里升起疼爱有加的感情。她这个资助者,只作为志愿者参加过一次电视台的活动,去了一次山西,和这两个孩子结了缘。

如今她无法就近照顾他们,只能汇点钱资助他们的学业。一想到他们因为父母得了艾滋病而成为孤儿,心里就会莫名地痛一下。

让她想不到的是,在邮局给这两个孩子寄钱的过程中,有人在背后喊她的名字。转头看到是田国明,再看向田国明身后,没有别人,显然他是一个人来的。

“我给我妈寄点钱,你也给家里寄钱?”

“我家不需要我寄钱,没事儿来邮局玩。”手下忙着把另一张给小华的汇款单填好。给他们寄钱的次数已经记不得有几次了,所以地址邮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根本不用对照着去写。刷刷几笔填好,把钱和单子一块儿递进窗口。

寄完钱头也不回地走出邮局,田国明却在后面追了出来:“晓晓,你急什么呀?我又不跟你借钱,真是的。”

“我认识你吗?”

“别闹了好吗?”

“没工夫跟你闹,有时间多资助几个孩子,有钱也不能给没有良心的人花。”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恨我?没听说恨让一个人变丑吗?咋说我们也是老乡呢对不?”

“我从来不恨。就算丑我也乐意,丑我心甘情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少来吧,我跟你做老乡?好好照照镜子,我不配和你这种人做老乡,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11

刚坐上车,短信就进来了,上面显示的是猪猪。田国明属猪,分手这么久,他的号码竟然还没舍得删除。她发了好半天的愣,眼泪在眼窝里打转。看样子田国明混得并不好,田国明没有学过表演,可他偏偏迷上了演戏。

在六合他们一块儿住的时候,他是很勤奋的,每天都开了破车去北影,在北影的大门口和很多跑龙套的演员一起等剧组。他们的车是她买的二手车,他们分开以后车他也没要,她就折价卖了。

至于田国明走后的生活,她并不是太清楚,他怎么和那80后搅在一起,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田国明说过她是学表演的,两个人兴许志趣更相投?

她一边想一边点开短信:晓晓,你不要恨我。我只是想趁年轻能够寻到我的梦。实际上不是每一个人的每一个梦都能圆,圆梦的过程真的很辛苦。祝你幸福。刚才我不是故意纠缠……

蔡晓晓觉得很奇怪,田国明一定在附近住,不然怎么会去同一个邮局办业务呢?她细想这也正常,毕竟这边是郊区,租房子会比市内便宜很多。

田国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赚得少,她赚得多,她有的时候一个月能领一万多块回来,而田国明有时一两个月也不见得能拿回钱来。他可能心理不平衡,就言里言外不经意之间酸溜溜地抨击过她。

当时蔡晓晓在另一家报社的一个小部门工作,所谓的部门再细点划分,就是这家报社在老干部处另设的一个部门。再说具体些,就是报社的内部人员,挂着老干部处的名头搞点副业。

说是出书,其实就是拉单,所谓的有偿出书吧。说出去是编辑,可知道底细的人还不是说在做业务?

田国明心情一不畅,就拿她的工作说事儿,拿她办公室的人说事儿。说他们办公室那几个人就是乌合之众,成不了大气候。他田国明就不一样了,将来肯定是国内最顶尖的演员。

“做业务怎么了?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做业务。你就是在剧里表演,那不也是一种业务性质吗?我没觉得你表演就比我们拉单高尚多少。说我们办公室这几个人是乌合之众,你到底搞没搞懂什么叫乌合之众?总摆出一副臭词烂用的嘴脸,你就舒服了?你站在那里等导演挑来选去的才是乌合之众,你们不就是临时杂凑的吗?我们部门又没说过几天就解散。你们倒是今天给这个剧做群众,明天给那个剧做替补,那个词用您身上正合适。”

蔡晓晓在田国明面前的温顺终是有限的,田国明听了这番话,表情不断变化。然后就是两个人的暴吵。这争吵就不断地升级着。她对池艳艳说过,其实,她多支持田国明啊,她也相信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的演员。可她受不了他对她的漫天指责,还捎带着把办公室的同事也一棒子打死。

这段对话蔡晓晓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两个人暴吵以后,她一个人去睡沙发,头一次,田国明没抱她回卧室。后半夜卧室灯还亮着,她蹑手蹑脚走进去,原来田国明一直没睡,在上网。聊天对话框里分明在和对方称呼着宝贝。田国明看她过去,赶紧关了QQ号。

她气得拔掉电源。又是一阵大吵。

没多久,田国明和一个80后女孩逛西海子的时候,被她碰巧遇见。争吵以后,他们尽管没有彻底分开,但也没有维持多久。两个人都试图挽回,却终是无力的。田国明拿走了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有些是蔡晓晓给他买的衣服,他尽管指责过她的眼光,说她没有品味,可走的时候他还是拿走了它们。

他说留下也没有人穿,就算她再找男人,也穿不了他的衣服。就算身材再合适,她如果幸运地按着他的标准身材尺码找到了下一任男人,那人家穿了也觉得膈应。

他们分开以后,蔡晓晓一度认识不到他们分手其实更多地是因为性格不合,而在她心里一直觉得是那个80后拆散了他们。自眼下每天和吴师联系,两个人相互温暖对方,才想到她和田国明之间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几年之痒。

她想不了那么多,刚一进小区大门就被池艳艳搂住胳膊:“我看你哪跑!刚去你家,你上哪也不叫我一声。”

“去邮局了。”

“去邮局干吗?”

“不干吗,玩。”

“哪玩不好,偏去邮局玩。那有什么好玩的。走,去我家吃饭,下午和我去燕郊。”

“干吗去啊?”

“看房。”

“买房?”

“对头。”

“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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