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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惊梦 文 / 淡蓝蓝蓝 更新时间:2012-9-4 17:45:19
 

1

一场春雪过后,满城的柳树都泛起了嫩嫩的鹅黄色。安城也从灰蒙蒙的冬天醒了过来。

海茉早早地起床,在衣柜里翻腾着衣服,换来换去也不过那几件,始终对镜子里的自己不太满意。秦舒娅买给她的牛仔裤统统都大一号,裤腿肥肥的。海茉一直想要一条喜歌穿的那种牛仔裤,修身的,带小小的微喇,显得双腿又瘦又长。秦舒娅却说海茉正在发育,适合穿宽松的衣服。

最后还是勉强穿了一条米色灯芯绒的裤子,配着那件橙色的旧毛衣,橙色那件总比秦舒娅新织的那件红色毛衣要低调一点。薄棉大衣实在是没的挑了,海茉只有一件,玫红色及膝款。天知道秦舒娅的审美怎么那么异于常人,似乎不把海茉打扮得桃红柳绿不罢休。

海茉拿了一块面包,边吃边往门外走。

秦舒娅正在厨房里同陈骁城唠叨着什么,两人似乎起了小争执。不听也知道,他们一定又在说房子。秦舒娅前几天就开始张罗着换房子,据说有个患者是做房地产的,可以给她打很大的折扣。陈骁城去看了一眼那个楼盘,觉得环境不如现在的小区好,所处闹市,面积又太大,三个人住着都嫌浪费。秦舒娅狠狠地骂了陈骁城一声“胸无大志”,陈骁城婉转地回敬了秦舒娅一句“庸俗”。

大人们真的很无聊。

“妈,我出去买参考书了。”海茉说了一句,推开门。

身后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秦舒娅一着急,连拖鞋都踩飞了。

“这才几点钟啊,书店还没开门呢?”满脸的狐疑。

“那个,我要先找简小荷,然后去城北的书店,路上就得一个多小时呢。”仿佛怕秦舒娅不相信似的,急忙补充:“那个书店的参考书特全,不像我们家旁边的书城,都是言情小说。”

“是啊,现在的书店里都是些什么书啊?教坏小孩子!”秦舒娅手里还拿着炒勺,另只手从口袋里翻出五十块钱,“买书的钱够吗?多拿点儿,路上买点东西吃。”

“好啦,拜拜了您呢。”

“慢点走,走路都没个女孩子样子。”

话音未落,海茉已经一溜烟地下了楼。

去机场的路线是和李晓磊打听好的,李晓磊小小年纪已经坐过好几次飞机了,不像海茉,连怎么去机场都不知道。

换了两路车,才搭上去机场的大巴,坐定,看看时间,刚好来得及。

如果突然出现,会吓季修梵一跳吧?

离机场越来越近,心里却忽然开始忐忑。虽然知道季修梵是一个人回来,但假若遇到来接机的周兰溪该怎样解释?

那就只看一眼吧!偷偷地看一眼。

真是前所未有的感觉,玄妙得令海茉自己都不解。每天的梦里都会梦见那个男生,明明是很讨厌他那些恶作剧的,可是脑袋里却时刻都是那个家伙。就连草稿纸上都涂满了那个家伙的名字,季节,修理,梵语……像是藏头诗的游戏,不敢直接写下他的名字,可是所写的每一个词都和他有关联。

很想问问喜歌,这是不是就是喜欢,就是淡淡的爱。

却又害怕看喜歌的眼睛,喜歌那样聪慧的姑娘,一定可以一眼就看透她的心思。

这算不算是背叛呢?

可是,对那家伙的迷恋,就像一个蛊,令她欲罢不能。

海茉躲在柱子后面,远远地看着季修梵从出口走出来,似乎又高了一些,眉目仍然清清爽爽,她一眼就看见他。倒是没有见到他的爸妈,海茉犹豫着要不要跳出去吓他一大跳,却又愣住。

那个女生是江小沐吧?艺术生特有的气质,看着比喜歌还要超凡脱俗。

季修梵和江小沐是一起走出来的,两人在聊天。看江小沐那丫头笑得像朵向日葵。

海茉嘟起嘴, 季修梵的那张脸变得那么欠扁。

有人自身后轻轻地拍了海茉一下,海茉摆着一张苦瓜脸回过头,看见面前的周兰溪,她的脸立时又涨红得像个西红柿。

“看背影就像你,海茉,你来接人?”

“嗯……啊……是的,阿姨,我来接……接朋友,但是她航班好像晚……晚点。阿姨再见。”

海茉也不敢看周兰溪,匆匆忙忙地就向门外跑。

机场大巴已经满员了,只好等下一辆。

海茉心里很沮丧,垂头丧气的,心里像放小电影似的,一直重复着季修梵和江小沐说说笑笑的画面。也许,是自己误会了吧?真的误会了吧?他从来不曾说过陈海茉我喜欢你啊!可是,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牵手呢?季修梵你那么喜欢随随便便耍流氓吗?

反正很烦,心里乱乱的。海茉捂着脸,在人群中直跺脚。

像个疯丫头。有人轻笑。

车来了,海茉最后一个跳上车。随便拣了个临窗的位置,把头抵在前面的椅背上,茫然地看窗外。

车子已经启动了,司机却又来了个急刹车,害得海茉一下子撞到窗子上,额头生疼。她漫不经心地揉了揉,闭上眼睛,想把脑海里那个人的影子抹掉。

再睁眼,大巴车已经驶进市区,海茉叹口气,微微碰到身边乘客的胳膊。她随意地瞥了一眼,即刻坐直身体,以为自己眼花,再转头,一颗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怎么会是他呢?

季修梵坐在海茉的邻座,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报纸。

“咳。”海茉清清嗓,“那个……”

季修梵也不抬头,仿佛没听见似的。

“季修梵!”她一字一顿地喊他的名字。

“我们认识吗?”男生终于有回应,一脸困惑的表情。

“失忆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季修梵的脸毫无表情,只呆呆地盯着海茉,盯得海茉都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神:“难道世界上真有这么相像的人?”

两分钟之后,那个家伙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着,伸出手揉了揉海茉的头发。

好像从来都没笑得那么开心似的。

这样捉弄人很好玩吗?海茉恼怒起来,一把扯过季修梵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家伙“嗷”地一声叫起来。

她别过脸不再看他,心里却仿佛有小小的电流穿行而过。

“我看见兰姨来接你了?”

“我妈说看见你来接朋友,请问,女侠你是来接哪位朋友?”

“要你管!”嘴上这么说,却觉得好心虚,真是对不起周兰溪,都变成了说谎专业户了。

“好像真的胖了啊,你妈不当医生改当饲养员了吗?专养小猪?”

“滚!”

“女侠,可否淑女一点?”

“我可没有江小沐那么淑女?”海茉轻轻地嘟囔一声,语气酸溜溜的。

“在飞机上遇到的。”好像是在解释。

“我又没问你。”海茉撇撇嘴。

没有人再说话,前排有小孩子在哭,一声一声地,后面的座位有人大声地讲电话。世界那么嘈杂,却仍旧听见我的心因为你的存在而开出一朵一朵的花。啪!啪!啪!每一个花瓣绽放的声音,都清晰在耳。

纵使若干年之后,她都会记得那朵花开的声音。

 

2

好像在人前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依旧一起上下学,依旧像不分性别的好哥们儿似的,开玩笑、斗嘴。

只是会在人群中接收到只有彼此能够了解的眼神,有不着痕迹的会心一笑。海茉喜欢抱着他的胳膊啃上一口,看起来狠狠地,其实却那么温柔。也喜欢他伸手揉乱她满头短发的感觉,是与众不同的亲昵。

那年的春天,安城的花似乎开得特别的好。路边的蔷薇早早地就开了,密密长长的灌木丛宛若一道花墙。

海茉的单车坏掉了,也懒得告诉陈骁城去修,干脆就把季修梵的单车变成了自己的坐骑。有风的早晨,季修梵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她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衣角,眯着眼睛看头顶的枝桠,看那些碎碎亮亮的阳光。

他有时会把车骑得飞快,害得她不由自主地单手搂住他的腰,虽然是轻轻地,却还是红了脸,手臂里像抱着一轮小太阳。

似乎没有人发现端倪,初三的下学期,空气中是剑拔弩张的味道。黑板旁边挂着白色的倒计时牌,一个小小的中考隆重得像香港回归似的。就连简小荷都没心情吃零食了,直说考试压力太大,连大姨妈都不规律了。

夏天还没到,空气却变得那么闷,大气压低低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胡腾腾不再继续献殷勤,看见海茉总是一声不响地调过头去。喜歌虽然看起来仍然气定神闲,却似乎与海茉不再那么亲密,她们那些躲在灌木丛后面倾吐小秘密的时光不见了。

那些微妙的、不易被察觉的小变化,都让海茉觉得惆怅。在因为季修梵所带来的盛大的快乐中,夹杂着那么一点点难以言说的忧伤。

难得初三还能有一场篮球赛,季修梵自然是主力,下午第二节语文课的下课铃一响,就带着男生们往篮球场跑。

海茉是语文课代表,抱着收上来的一摞作文纸匆匆地去语文办公室,手机的短信铃声在走廊上清脆作响:陈小猪,十六岁生日快乐,第一个进球送给你哦。

他竟然知道她的生日啊?从没和任何人说过,身份证上的日期是错后一天的,今天才是真正的生日。十六岁,允许开花的年纪,谁也不许再说她早熟的年纪。

海茉抿着嘴一笑,从办公室出来急忙奔向篮球场的方向。远远地,就看见季修梵穿着蓝白色的运动装在球场上热身。

“海茉,快点啦。”没有升学压力的曾喜歌,自然而然地成了拉拉队队长的不二人选,见海茉冲着这边跑,急忙对她挥挥手。

不知是谁力气太大,海茉刚跑到球场边,篮球已经从绿色铁丝网的上空飞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个转儿,滚进了灌木丛的后面。

还不待季修梵开口,他那些队友们已经促狭地喊了起来:“球童,去捡球。”

真是,这些家伙,真把她当免费球童了不成?

海茉一转身追着球跑进灌木丛后面,寻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株蔷薇丛中看到那只篮球。

而身后,哨声已响,球赛已经开始了。

“啊,早知道他们有备用篮球,我才不来当球童呢。”海茉抱着球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叶。

回身,几个女生拦住了她。

海茉脸上欢悦的表情渐渐僵住。

领头的女生微胖,个子高高的,似乎有一点面熟,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陈海茉,你真不要脸。”

莫名其妙的咒骂。

“嘴巴干净一点儿,我哪里惹着你了?”

“把别人的情书都拦下来,结果自己去勾引人,不要脸!”

有口水冲她吐过来。海茉下意识地躲开,压制着心里的怒火,不想理会她们。却有人握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地拧扯着。

她挣扎,到底拗不过这几个女生。手里的球早已滚了出去。自己被她们推翻在地,有尖利的指甲划过皮肤,带出一串热辣辣的疼。不知是谁的脚狠狠地踢着她,肋骨像折了一样。

难以言说的疼开始蔓延,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海茉蜷缩着身体,弱弱地在草地上翻滚,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头顶那几张脸,依稀只看见大朵大朵的云彩向西方涌动。

“张蔷,别打了。”轻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她记得那个声音,江小沐的声音。

江小沐把一张照片扯碎,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把那些碎片扔到了海茉的脸上。

眼前的女生,额头流着血,眼神像一只愤怒的小鹿,明明被打得惨不忍睹,却还那样倔强地瞪着自己。

江小沐讪讪地笑笑:“陈海茉,其实你也挺可怜的。”她蹲下来,拍拍海茉的脸,又起身带着那几个女生离开了。

江小沐确实觉得她挺可怜的,被最好的朋友出卖,总归是挺悲哀的事情吧?

他们都说陈海茉和曾喜歌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把那张照片亲手递给江小沐的人,却偏偏就是曾喜歌。

上个周末,江小沐在外贸街闲逛,夏天来了,漂亮女生对美丽的衣服自然没有抵抗力。只是,江小沐看上的那件裙子价格不菲,她去试了好几次,连店员都快记住她的脸了,但是也只能恋恋不舍地放回去。

然后,曾喜歌在江小沐回家的路上拦住了她,把一个包装袋递给她。江小沐只瞥了一眼,就知道是那条裙子。当然,裙子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江小沐看着照片上的两个人,以为曾喜歌是为了陈海茉来警告自己,于是轻笑了一下:“我对季修梵才没那么痴情呢!你放心吧,我不会对你的朋友造成威胁的。”

结果,全校公认的善良美貌如同仙女一样的曾喜歌却冷冷地说:“我希望你离季修梵越近越好。”

 

3

世界又静寂下来。海茉躺在草地上,闭着眼,听见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听见花瓣簌簌落地的声音。灌木丛那端的篮球场,人声沸腾。有人进球了,是他送给自己的第一个进球吗?

海茉缓缓地坐起来,擦擦脸上的泪,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这刻的自己有多狼狈。

她把草地上的那些碎片拼起来,看见晨光中骑在单车上的少年的背影,看见自己微仰着头微笑的侧脸,她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那么美的一幅画面。令她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唇边的伤口免不了又是一阵疼。

有人拨开灌木丛,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海茉?海茉?你在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喜歌抱着滚落在灌木丛之外的篮球向四周张望,终于看见了坐在草地上的海茉。

“这是怎么了?”喜歌急忙拿出纸巾为海茉擦干脸上的血痕。

海茉咧咧嘴:“好疼。”

“是谁干的?江小沐?难怪她们刚刚看见我笑得那么奇怪。”喜歌的语气变得好严厉,海茉难得见到她有这样生气的时候。

“算了,别生气了,反正我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她把被撕扯开的纽扣系好。

一抬头,却看见喜歌盯着草地上那张“拼图”。

气氛好尴尬。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喜歌苦笑了一下,“只是不好意思开口问你。”

“喜歌,对不起,我和季修梵……”

“傻瓜,没必要和我说对不起,每个人都有喜欢另一个人的权力。”

“可是,你说过你喜欢他,而我那时也说过我不喜欢他……”不敢看喜歌的脸,只能语无伦次的解释。

“嗯,我现在不喜欢他了,因为他喜欢别的女生,所以我才不稀罕喜欢他。”喜歌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

海茉扑哧一笑,真是标准的喜歌式表情。她不记得有没有告诉喜歌,她第一次看见喜歌就觉得这个女生的气场好强大啊,那么骄傲,像公主一样,却又那么吸引人,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仰望。

心里忽然觉得好释然。一直以来不知如何面对喜歌,心里紧紧地系着一个疙瘩。忽然之间,一切变得云淡风轻。

连身体的疼都忘了。

海茉亲昵地抱住喜歌:“谢谢你,喜歌,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内疚。”

“喂,小心某人会吃醋哦。”喜歌笑着打趣,伸手拉起她,“快点啦,去给你家某人加油吧。”

你家某人,哎呦,还真是让人脸红。海茉站起来,哧哧地傻笑着。

自然又要被季修梵数落一顿。

“陈小猪,你未成年啊你?走路还会摔跤!小心摔毁容。”言毕,又凶巴巴地加了一句,“不过本来就不好看,摔一摔也丑不到哪里去。”

“歹毒。”她回他一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依然有隐隐地疼,略带委屈地补充一句:“我本来就未成年。”

怕他担心,怕他生气,所以没有告诉他实情。

其实心里也没觉得多气愤,反倒轻松了。对江小沐,毕竟心怀有愧。若不是因为她,江小沐的情书也不会被人贴在公告板上。海茉觉得自己能理解江小沐的心情。

就当扯平了吧。

 

4

离中考只有两个月了,学校对初三的政策反倒放宽了,所有的课程都进入了复习期。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晚自习是在教室复习,还是图书馆,甚至还可以凭着家长的签字申请回家自习。

海茉喜欢去图书馆,因为图书馆的窗外有一排丁香树,据说是建校的时候就种下的,不同于路边那些灌木的丁香。五月正是花期,推开窗,在微亮的暮色中可以闻见浓郁的花香。

季修梵自然跟着她一起去,两个人坐同一张桌,各做各的功课,偶尔那个人会传过来一张纸条,画一只傻乎乎的小猪,惹得她笑个不停。

这天照例是去图书馆,海茉早早地去占座位,等了许久,季修梵也没有来。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季修梵在窗外喊海茉的名字。她探头,看见他在丁香树下扬起的脸:“怎么办呢?我忘了今天还有事,不能陪你一起回去。”

“哦。”心里当然有小小的失望,他之前还说过晚上路过蛋糕店的时候给她买一块提拉米苏呢。

“明天必须买两块提拉米苏!”她提条件。

“没问题。”季修梵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海茉勒索得逞,美滋滋地,刚想收回身,却看见江小沐向着季修梵走过来。

江小沐抬起头,对着海茉若有若无地笑了笑,然后转身也不知对季修梵说着什么。

路灯似乎是一瞬间亮起来的,微弱的橘色光亮把天色映得忧伤。

她一直站在窗口,看见季修梵骑着车子拐出校门,看见江小沐轻快地坐在季修梵的单车后座,不时回头望着自己的方向。

她看不见江小沐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

手心却一瞬间沁满了凉凉的汗。

那两节自习课,海茉上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捱到放学,急急忙忙地给季修梵打电话。响了好多声,才有人接,却是江小沐的声音:“季修梵去厕所了,你有事吗?”

她细细地辨别着电话里的背景音,那样寂静,没有风声、没有车声、没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他们就像躲在一个安静的小星球上。

海茉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问道:“你们在哪里?”

“哎呀,陈海茉,你说什么呢?……我们怎么会在宾馆呢?”话音里带着哭声,好委屈的样子。

海茉一时呆住,又好气又好笑:“喂,江小沐,下午的事情我不和你计较就算了,你现在别莫名其妙好不好?你小心我把你的嘴脸揭露给所有人看。”

她的语气有些凶。

“陈海茉,你才莫名其妙吧!”却是季修梵的声音,还不待海茉再说什么,他已不分青红皂白地挂了电话。

海茉忍着要掉出来的眼泪,打季修梵的电话,响了好些声,他都没有接。

夜色晴朗,有星月相伴。她却觉得全世界都变得黯淡。

海茉听过潘多拉盒子的故事,她知道盒子里装着邪恶、丑陋、嫉妒……但那些都只是听说,她以为那是成人的世界,离她还很遥远。直到十六岁的这一天,世界开始对她露出真实的模样。

有一些难以接受。

“海茉,怎么才出来?”

海茉慢悠悠地走到学校门口,喜歌见她过来,迎了上来,递给她一个便利袋。

“是跌打药,一瓶是喷雾,一瓶是水,回去自己看看说明书,你身上一定还有瘀伤吧?”

那些瘀伤当然不会那么快就消失,依旧隐隐作痛。但是更疼的,却是被误解与冷淡的内心,很想问一声,喜歌,你还有药吗?可以让我的心不会疼的药?

“已经不太疼了,喜歌,谢谢你啦。”海茉接过袋子,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

“季修梵呢?你们不一起回去吗?”

“他有事先走了。”

“闹别扭?情绪不高似的。”

“我才懒得和他闹别扭。”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喜歌也不再问,只是拉着海茉上车,“我送你回去吧,你又没骑车。”

她们并坐在车子的后排座上,城市的灯火从车窗上闪过。

有一双柔软而纤细的手轻轻地握住海茉的手指,指尖传来微温的温度。海茉转头看看喜歌,默契地笑了笑。

“陈海茉,你要永远都幸福哦!”

“曾喜歌,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好煽情哦!”

小杜叔叔握着方向盘爽朗地笑起来,学着她们的口气,说道:“你们两个女生讲话好文艺哦!”

小小的空间内,三个人都大声地笑出来。

如果人生的这一路,都有这样的笑声陪伴,该多好?可惜,谁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你,是坦途还是沼泽,是欢乐还是悲伤。

忽然不想告别十五岁,虽然想和你一起走到更远的地方,去看更好的风景,可是此刻,却好像没有了勇气。海茉的另只手摩挲着书包里的手机,心里的期待一点点落空,说不出的悲伤。

 

5

“小杜叔叔,麻烦你在路边停一下。”

“好像还没到你家吧?”喜歌问。

“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海茉找了个借口,其实是想从季修梵家的小区经过,也许会遇见他呢?

车子在一辆银灰色的汽车后面停下,海茉忘了下车,只是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发呆。

“是你爸的车啊?”喜歌认出车里的人。

“嗯。”

海茉应了一声,视线却紧跟着从车里走下来的女人。

“是季修梵的妈妈?”喜歌迟疑地说出口。

连喜歌都认出了她,自己应该没有看错吧。周兰溪穿着一条米色底子的碎花雪纺裙,头发微卷,散在肩上,连背影都那么优雅,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四十多岁的女人。

应该是顺路载她一程吧?海茉这样安慰自己,眼神却不安地落在周兰溪的手腕上。

周兰溪已经走出了两步,听见陈骁城轻喊她的名字,又转过身来,轻轻地亲吻了一下陈骁城的脸颊。

夜色中,原本不会有人注意这蜻蜓点水的一吻。

却偏偏被她看见。

就连喜歌与小杜叔叔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幕。

海茉有一点恍惚。

“海茉……”喜歌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担心地看着海茉。

“也许是认错人了吧?”海茉故作轻松地说着,推开门下了车,却连再见都忘了和喜歌说。

其实是大脑空白了。

海茉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机械地跟在周兰溪身后。

在小区的电子门前,周兰溪掏出电子卡开门,银白色的路灯底下,海茉清晰地看见那串闪烁着光芒的晶石手链。

她不会看错的,陈骁城去年平安夜所买的那串手链。

她有一种想要扑上去的冲动,想把那串手链狠狠地从她胳膊上拿下来,却觉得双腿软软的。最终,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周兰溪进了门。

“海茉,你没事吧?”原来喜歌并没有走,一直跟在海茉身后。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呢?”她定定地看着喜歌,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平静。

“那是大人的事,不归我们管。”喜歌用力握了握海茉的手臂。

喜歌并没有对海茉说,早在五年之前,当她尚且懵懂的时刻,就已清清楚楚地见识过这一幕。爸妈闹离婚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她说一句,这是大人的事,不用你担心。

大人的事,与她无关。大人们各自寻找另一个彼岸,将她留在无人的孤岛。

陈海茉,你也要重复我的命运吗?你的童话城堡也要坍塌了吗?

夜风吹着脸,有一点初夏的温热,女孩觉得呼吸轻快了许多。

海茉麻木地打开自家的门,还在门厅处,就听见秦舒娅又在喋喋不休地为了房子的事和陈骁城争吵。

“就你没眼光,你看对门晓磊他们家不也换了大房子了吗?人家李主任的眼光就是比你远,早买半年,省了一大笔。房地产啊,天天都在增值,早买就是早赚钱。”

海茉有些不耐烦:“妈,你累不累啊?不就是一个房子吗,换不换又能怎么样?有那闲钱还不如去买漂亮衣服,你这辈子就想穿那两件衣服吗?在医院穿白大褂,在家穿洗得都掉了色的旧睡衣,你不觉得亏得慌吗?”

没头没脑地指责,说得秦舒娅一愣一愣的,立刻,苗头又对准了海茉:“陈海茉!怎么回来这么晚?脸上是怎么回事?和人打架了?”

她这才微低下头,摸了摸脸颊:“不小心摔的。”

“海茉,爸爸给你买了生日蛋糕。”陈骁城刚刚洗过脸,拿着毛巾一边擦一边从卫生间走出来。

海茉看了一眼陈骁城,眼圈一红,冷着脸道:“我没胃口。”

“不舒服吗?快考试了,千万别生病。”秦舒娅敏感地伸过手来探了探海茉的额头。

“没事。”海茉急忙躲进自己的卧室,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了头。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着,季修梵的名字不停闪烁。

想要一个拥抱来支撑自己,可是季修梵,你的拥抱还会属于我吗?

她默默地按了拒听键。

几分钟之后,季修梵的短信发了过来:我在飞机上和江小沐说过认识美院的一个老师,她刚好想参加一个全国的美术比赛,找我帮忙,想让那个老师点评一下她的作品。我们今晚是去那个老师家。你别误会,江小沐是很单纯的女生。

一长串的文字,刺得她眼睛直疼。

江小沐是很单纯的女生。陈海茉才是内心龌龊的人。是这样的意思吗?

想请你给我一点温暖,结果你却给了我一座冰山。

 

6

接连几天,海茉都走得很早,第一次主动对陈骁城提出要求,想要让他接送她上下学。秦舒娅早就觉得海茉每天骑单车既危险又浪费时间,自然赞成。

在学校遇见季修梵,海茉就当做没看见,晚自习也与喜歌腻在一起。而季修梵倒以为海茉还在因为江小沐而生气,自己觉得委屈,莫名其妙地受了她的冷遇还有误解,索性也不主动与她说话。

两个人像是在冷战。

“陈海茉,你最近在减肥吗?脸瘦得像个小巴掌似的。”简小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海茉的脸色,“小心内分泌失调哦,你看你火气多大,刚刚居然还敢和二南老师顶嘴。”

“知道我火气大,就别惹我。”海茉头也不抬地演算着数学题。

“唉,惹不起,躲得起。曾喜歌,把你的英语笔记借我看看吧,我不敢向你的好姐妹借哦!”

喜歌刚好从外面进来,一边给简小荷掏笔记,一边对最后一排的季修梵喊道:“季修梵,艺术班的江小沐找你!”

呃,海茉手里的中性笔滑了一下,公式的最后一个字母被涂花了。

他从她的书桌旁经过,校衫的衣角擦着她的桌子。

心里堵得慌,像一只被吹得鼓鼓的气球,眼看就要爆了。

那道数学题越解越乱,本来思路挺清晰的,被江小沐这个名字一搅合,她俨然掉进了迷宫里。讨厌的数学,就像她的人生一样,怎样努力都是一团糟。

海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烦意乱地在草纸上划来划去,把刚刚写的几个步骤划得一团模糊。

简小荷回过头来:“陈海茉,你和草纸本有仇啊?”

海茉的手一停顿,笔掉在地上。她低头去拣那只笔,季修梵却先她一步蹲下身,她的手微微触到他的指尖,温热的指尖。抬起头,刚好与季修梵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是温柔的,有委屈,还有小孩子一样的乞求,甚至有故意讨好的调皮。海茉的眼圈霎时就红了。强咬着嘴唇,才不让眼泪决堤。

有一瞬间,仿佛失聪了一样。教室里一片喧闹,海茉的耳边却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其实不想这样的,比陌生人还陌生。

一个纸团掉在桌上,是喜歌的笔迹:放学一起去逛街吧,你不是想给你妈买化妆品吗?

海茉回头,只见喜歌盈盈地笑着,对自己做了个OK的手势。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点点头。

不管怎样,都要振作起来,十六岁的陈海茉,想要做美少女战士,保卫老妈的幸福。和喜歌说过想给秦舒娅买一套化妆品,堂堂的外科副主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一样,不修边幅,完全没有职业女性该有的气质。以前,她那么喜欢周兰溪的优雅和美丽,现在,她真心地觉得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是秦舒娅。秦舒娅只是有些粗线条而已,一颗心除了给患者就是给家庭,她忘了给自己什么,所以,她的幸福裂了缝,有人偷偷地钻进来她都不曾发觉。

海茉偷偷地翻看过陈骁城的手机,这个看起来像书呆子一样笨拙的男人,果然连通话记录都不懂得删除。周兰溪的名字在陈骁城的手机里被存储为小兰,让人觉得又怪异又亲密。

而陈骁城不过是个清贫又不解风情的书呆子,周兰溪怎么会对他动心呢?毕竟周兰溪对陈骁城最初的爱恋已经被岁月尘封了二十多年,死灰还会复燃吗?海茉认定了那个豪门主妇不过是寂寞罢了,她很少见到季修梵他爸,据说常年在外打理生意。

成人的世界,真的有太多令她沮丧令她困惑的意外。

很想跑得远远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耳聋目盲也好。

只是,不想让秦舒娅受伤。

所以很留意陈骁城的行踪,也曾经翘了课偷偷跑去D大,亲眼看着陈骁城在D大旁门的咖啡馆和周兰溪见面。隔着巴西木细长的叶子,她看见陈骁城的脸上有她从未见过的光彩,而周兰溪的神情更是宛若少女。

令人作呕的少女状。

海茉故意打陈骁城的电话,说自己肚子疼,要陈骁城去学校接她回家。

像是疲于奔命的蝼蚁,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学校,在陈骁城满学校地寻找她的时候,她大汗淋漓地出现在他面前。神色中有阴谋得逞后小小的得意。

喜歌说不可以放弃,假若放弃了就会成为被抛弃的孤岛。

海茉并不理解何以喜歌说那句话的时候,会有那么凄凉而决绝的眼神。但是他记住了她的话,不会放弃,要为他们那个小小的家筑一道堤坝。喜歌俨然是她的军师,在这样的时刻,海茉很庆幸身边还有喜歌。像是世上唯一的树洞,可以收留她的秘密,近乎腐烂的不堪的秘密。

唯有喜歌,令她不必怀有羞耻之心。

 

7

“喜歌,还没洗完吗?”老保姆看看墙上的钟,把耳朵贴在浴室的门上,听不见任何声响。

奇奇怪怪的小孩,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孤孤单单的长大,却有强大磅礴的气场。总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清楚她需要什么。就连想给她很多疼爱,都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妥帖地交付给她。

明明很乖,却又似乎拒人千里之外。

“阿姨,我想再泡一会儿。”

小巧的熏香炉里发散出迷迭香精油的味道。

喜歌伸手掬起浴缸里的一把泡泡,啪、啪!仿佛可以听见清晰的爆裂声。她轻笑了一声。

很喜欢这种感觉,喜欢一切爆裂的声音,从完整变得破碎。

 

8

“爸,我想和你谈谈。”

书房的灯还亮着,陈骁城最近有新的课题,每天都要过了凌晨才会睡,为了不影响秦舒娅的睡眠,索性连被子都搬到了书房。

在海茉看来,那床被子却格外烙眼。

陈骁城扶了扶眼镜,从厚厚的专业书中抬起头,笑道:“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也会有升学的压力吗?”

“压力很大,快要活不下去。”她幽幽地说。

“哈哈。”

陈骁城发出爽朗的笑声,少顷,却发觉海茉一脸严肃的表情。这才明白海茉不是在开玩笑。

“真有那么大的压力吗?可以不必考华联的啊,丫头。”

海茉迟疑了好一会儿,把左手心摊开,一张小小的发票已经被攥得皱皱的。她把发票放在陈骁城的面前,也不等他拿起来,就急忙跑了出去。

几乎一夜无眠。

她不知道一墙之隔的书房里,陈骁城面对那张发票会作何感想。

“海茉呀,把鸡蛋吃掉再走啊?”秦舒娅忙碌了一早晨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已经接近尾声了,看着父女俩吃完早餐,仿佛完成了一个任务似的。

“吃饱了,再吃就撑了。”海茉嘴里塞满了三明治,忙着在衣柜里翻找校牌,明明记得昨天还在校衫着别着,怎么一转身就不见了。

“你今天不让你爸送吗?”

“天气好嘛,晒晒太阳可以补钙。呵呵,妈,周末我们全家出去吃吧?”

“周末哪有时间,等你考完试再说。”

“老师说考试前要解压。”

还不等秦舒娅答言,陈骁城从书房走出来,拎着自己的公文包:“周末我请客,去吃西餐?”

“好耶!妈,说定了哦。”她看也不看陈骁城,只对着秦舒娅笑。

“你爸迟早会把你惯坏。”秦舒娅笑着打开门,目送父女俩出门去。

盛夏的早晨,鸢箩开得格外漂亮。原本是一楼的人家种在墙根的不起眼的花,结果顺着防盗窗的栏杆一直爬到了电线上,密密麻麻地反倒成了楼前的一道风景。

“真的不坐爸爸的车吗?”陈骁城看着海茉的背影。

“嗯,想骑车。”

“海茉啊……”

她把落了灰的单车从小仓房里推出来,随手拿起草坪上喷水的塑料软管浇了起来,清凉的水溅到手臂上,说不出的舒服。

陈骁城不声不响地接过水管,细心地喷洗着单车的车轮,细细的钢丝轴上缀满了水滴,在晨光中折射着光,像晨露一般。

“有些事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像你走着走着,在人群中走出去很远,突然又遇见了从前没有做完的梦。只是个梦而已。你懂吗?”

四十六岁的中年男子,穿深蓝色的细条纹衬衫与小麦色的休闲裤,棕色的休闲鞋子沾了水,微微湿了鞋尖。黑色的长方形公文包,鼓鼓的,装满了深奥难懂的学术报告。发间已略略显现被岁月染白的痕迹。一向散淡,淳朴,真诚,无意功名。

这就是海茉的爸爸,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

海茉向前两步,弯腰拿过陈骁城手里的水管,冲了冲脚踏板,然后把水管又放回草地上。水流汩汩地漫过手指长短的青草,又窝在低矮处,形成小小的一个水坑,像透明的湖泊。

她没有应答爸爸的话,因为真的不懂。不清楚是否四十多岁的人还有做梦的权利。那个年纪,不是更应该脚踏实地认清现实才对吗?做错事的人总是习惯找借口,人人都是这样吧。

陈骁城拎起地上的公文包,掏出汽车的钥匙,不敢去看女儿的眼睛,只道:“不会再让你有压力,放心吧,丫头。”

她吸吸鼻子,单脚踏上车:“我上学去喽。”

“嗯,路上小心。”

没有说再见,心里的浓云却变得薄了。可以看见光,透过云层的缝隙落下来。她至少还相信陈骁城是个做事有担当的男人,只是一时打了个盹而已,被她推一推就会醒过来。

经过小区门口,意外地又看见男生的背影,浓密的黑色短发在晨风中微微抖动。难道,这么些天,他从未改变这个习惯吗?

“某人心情好像不错啊!”季修梵斜倚在单车上,见海茉过来,骑着车迎了过来,绕着海茉转了个圈,率先骑在前面,嘴里吹着口哨。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心里却轻松了许多似的。

什么江小沐河小沐的,仿佛都不再是重点。季修梵,你知道吗?我此刻只有小小的心愿而已,为所有我爱着的人保护住他们原本的安宁与从容。我只是不想让天塌下来,不想再也看不见你的脸。

 

9

六月,合欢树的花期渐渐近了。

日光,一天比一天雪亮。

海面,好像不再有大的风浪。即便是黑夜,灯塔也有安宁的光,让夜里睡不着的人,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超人,地球已经安全了吧。

 

10

宾馆的走廊里静悄悄的,顾予浓并不需要刻意放低脚步,踩在厚实的绣花地毯上根本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他看着房门上镀金的门牌,默默地想了片刻。812、812、812……像魔咒一样的门牌号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即使人人都说他是数学天才,他也无法判断此刻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顾予浓跟踪陈骁城已经有一些时日了。他从来都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喜歌主动来找他,像女王一样骄傲地对他发号司令。

她递给他一张女人的照片,说:“陈骁城是你们学校的教授吧?跟着他,只要他和这个女人见面,就告诉我。”

异常冷漠的语气,换了任何人都不会接受这么无礼的请求。但是顾予浓承诺下来,他会帮她,无论任何事。

只是,顾予浓揣测不出喜歌的心思,他也无法猜测她了解陈骁城行踪的意图。

顾予浓愣愣地看着门牌,犹豫良久。

“先生,找人吗?”服务生推着餐车走过来。

顾予浓不及躲开,随机应变道:“请问顾先生是住这间房吗?”

“这您得去问楼层服务员,我不太清楚。”服务生欠欠身,看看车上的餐单,又说:“真巧,刚好812的先生订了餐,不姓顾,姓陈。”

服务生拿起车上的红酒轻敲812号房的房门。

“谢谢了。”顾予浓礼貌地道谢,抬腿欲走,转身的瞬间,看见门缝里露出陈骁城的脸。

他急忙低下头大步流星地逃开。

在宾馆楼下的灌木丛旁,他气喘吁吁地站定,拨通了喜歌的电话。他已想好,不论出现何种结果,他都会守护着喜歌。

 

11

最后一次模考的成绩出来了,海茉的数学居然拿了全班最高分。

真令人咋舌。

二南老师摸了摸近乎秃顶的前额,欣慰地说:“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一直迷迷糊糊的,忽然就开窍了。陈海茉,你说是不是啊?”那么严厉的老头子居然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感慨道:“怎么说也是数学教授的女儿,家族的遗传性总会发挥作用。”

似乎没有人不知道她爸是数学教授一样。

简小荷像是故意要确认一样,把海茉的卷子从头看到尾:“啧啧,最后一道题都算对了!陈海茉,难道你人品大爆发吗?据说全年级只有季修梵和你算出了那道题,你们俩果然无敌啊!”

大大咧咧的女生,生怕绯闻不能满天飞似的。

“喜歌也没有算对吗?”海茉看看喜歌。

喜歌耸耸肩,随后又看了一眼不停震动的手机,顾予浓的名字被缩写成了一个单纯的英文字母G。她按了接听键,嗯了两声之后很快挂断,嘴角渐渐浮现出一抹含义不清的笑容。

“简小荷都说了,你们俩才天下无敌。你呀,别再和季修梵怄气了,我这个旁观者看着你们都觉得太别扭。”喜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低头发短信。

季修梵父亲的号码存在她手机里很久了,从来没有调出来过。她略有犹豫地看了一眼海茉,海茉重重地叹口气:“喜歌,我爸说不会再让我担心了。那是什么意思呢?他会把一切都解决好吧?”

“呵呵,那你就别担心了,快点跟季修梵和好吧。”

“那要看他的表现。”海茉的视线滑过季修梵的位置,已经空了整整一堂课,自从江小沐在教室外面晃了一下之后,季修梵就请了假出去。

喜歌伸手轻轻捏了捏海茉的脸:“看你,说起某人,眼睛里就已经有幸福的光亮了。”

然后,她极自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头,重新检查了一下刚刚打好的一行字:海悦宾馆,812房间,会有令您意想不到的表演。

她看看海茉的背影,右手的拇指轻轻地按下了发送键。接着,又拆下手机里这张只发过这一次短信的手机卡,轻轻地扔到了窗外。

像一枚落叶,不着痕迹地随风消逝了。

更像是告密者的灵魂,蜷缩着,被魔鬼吃掉。

 

12

全学年的最后一节体育课,基本上没有什么教学内容,体育老师大方地让大家自由活动,可是除了几个男生去打球,其他人都拿着复习材料在树荫底下看书。

喜歌陪海茉复习政治,她负责出题目,海茉回答。后来简小荷她们也加了进来,十来个人在树底下坐成一小圈,喜歌依然好耐性,笑盈盈地让大家来抢答。

海茉不时眺望篮球场的方向,有些心不在焉。

“哎呀,陈海茉,你能不能专心点啊,季修梵又不在篮球场,你总看什么看?”简小荷揶揄她。

一众人笑起来。

“我又没看季修梵。”

众人却还是笑,笑得她不明所以。

一回头,却见季修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她吓了一大跳。

季修梵将她拉到一边,递给她一个西点盒子,打开来,里面装着一块小小的提拉米苏。

“说过要给你买的,抱歉,拖了这么久。”

“多谢好意,你自己吃吧。”语气有点冷淡呢!

“江小沐的事情彻底帮她办好了,而且,我也和她说明白了,我喜欢的人不是她!”

海茉翻了个白眼:“那又关我什么事?”

季修梵很想说:“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啊!”

可是他只是挠挠头,别别扭扭地说:“我们一起考附中吧?”

她细细看着他的脸庞,他的眼睛里有清澈的湖泊。她辨别着湖泊中的倒影,看见那个倒影的表情依然是欢喜的。

季修梵单手来捂她的眼睛:“喂,丫头,看得人毛毛的。”

温热的掌心,轻轻地落在她的皮肤上,仿佛有小小的火花在他的指尖绽放。海茉的心跳了起来。

我们一起考附中吧!这是对未来的约定吗?

经过了陈骁城与周兰溪的事,我们的未来还会在一起吗?如果那个秘密悄无声息地腐烂、埋进泥土,我们就会在一起吗?

“海茉,你的电话在响啊!”不远处,简小荷对着他们大声喊着。

“哦。”海茉向着简小荷跑过去,回头看看季修梵,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树,脸上是青春正好的粲然微笑。

白色的诺基亚旧手机在政治书里不停地震动着,嗡、嗡、嗡,像夏天傍晚闷闷的雷声,想要把天空的晴朗统统都赶走。

是秦舒娅的电话号码,海茉按了接听键,却不是秦舒娅的声音。

她握着电话,手里的提拉米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像一滩稀烂的泥巴。她呆呆地看了喜歌几秒钟,喜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海茉,你怎么了?”喜歌问。

她这才像回过神来似的,拔腿就往操场外面跑。她跑得那样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要超过天边的灰色云朵与那些黑色的雨滴,想要留住夏天的晴朗。

海茉猛地撞到人的身上,像一只轻飘飘的球,被弹在地上,又立刻跳起来,继续向前跑。

被她撞到的胡腾腾,看着水泥地面上鲜红的一抹血迹:“陈海茉,你的膝盖摔破了。你别跑啊?”

真的很疼,膝盖像被火烧过一样。

可是不能停下来,因为不想天空掉下雨来。

 

13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陈海茉搭乘的这辆出租车貌似没有冷气,司机替她将整个车窗全部摇下,陈海茉依然觉得热,白色的校衫后襟整个贴在了背上,黏糊糊的。

偏偏赶上下班时间,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按部就班地交错着,人流却依然拥堵。一时间,四周全都是车鸣声,和着车载电台里节奏强烈的快歌,嘈杂而混乱。

“叔叔,能不能快点儿?”海茉催促着司机。

年轻的司机在后视镜里打量了海茉几眼,似乎觉得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女生称作“叔叔”是很奇怪的事情。司机向窗外探探头,说道:“你看看前面那些车,都堵着不动,我想快也没办法。”

陈海茉只得重新收拾起耐心,右手下意识地拧着校衫上的扣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她像是吓了一跳,鼓起勇气把手机掏出来,看着季修梵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了拒听键。

车租车司机百无聊赖地玩着无线电台,信号断断续续的,偶尔传出陌生人的对白,带着浓重的安城口音。

“哥们儿,绕行吧,海悦宾馆那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车都堵这儿了。这帮搞新闻的窜得比兔子还快,人才刚跳下来,他们就都到了。”

“我靠!死人了啊?”

“听说是从八楼跳下来的,当场断气。”

小司机立时兴奋起来,兴趣盎然地打算和同行好好分享下这个八卦,一回头却见陈海茉脸色苍白地干呕起来。

“哎哟喂,你可别吐我车里!快!快!把车门打开。”

陈海茉踉跄地下了车,只觉得一颗心堵在了嗓子眼里,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身体软绵绵的,像一只不由自主的提线木偶,失去了主人的操控,茫然不知所措。

她呆呆地在车流中间站了一两分钟,那些嘈杂的噪音变成了单调的耳鸣声。她回头,看见出租车司机对自己启合着嘴唇,却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巨大的恐惧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被命运掌控着收起来,一点点向她逼近,将她团团包裹。

然后,耳朵里又想起一声巨响。

砰——

耳道里堵塞的地方炸裂开,车流声重又清晰。

“上不上车啊!快点,警察要过来了。”她听见司机极不耐烦地对自己吼着。

她擦了擦眼角,拔腿就向着海悦宾馆的方向跑去。崭新的米色羊皮凉鞋大力摩擦着柏油路面,震得脚掌生疼,鞋子上的一只蝴蝶结不知几时被甩了出去。这双鞋还是陈骁城前些天送自己的生日礼物。

“喂,车钱还没给呢!你手机也没拿!”司机好心地喊着。

顾不上那些了,必须快一点,仿佛只要快一点,就可以抢在命运之神的前面把陈骁城留下来。

海茉知道省图后面有一条小街直通海悦宾馆的侧门,以前她常和季修梵一起去那条街,买碟或者淘漫画书。街边的合欢树足有二三层楼那么高,浓荫蔽日,罩着年月久远的面包店。她很喜欢周末的时候去那里喝一杯热奶茶,吃一个菠萝包,偶尔瞥瞥季修梵。季修梵总是窝在绛紫色的沙发里专注地看着书。

而今天,就连海悦宾馆的侧门也显得比往日热闹。摆摊的小贩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脸上露着猎奇的表情。

海茉俯下身,双手握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因为奔跑剧烈地跳动着。

好不容易凝结起来的勇气,在这一瞬间又消失殆尽,海茉望着近在咫尺的雕花铁门,迟迟不敢迈出脚。

她抬起头,数着宾馆大厦的窗子,从一到八,几秒钟而已。她看着八楼的那些窗口,很难想象陈骁城会从那个高度跳下来。

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海茉仿佛看见陈骁城的脸,他站在铅灰色的云朵中间,脸上带着一如常日的温煦笑容。

于是,海茉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跳楼这件事和陈骁城根本毫无关联。

“爸,这真是一场闹剧,很无聊对不对?好啦,我们回家吧,吃完饭一起去打羽毛球好了。”海茉喃喃地说。

一只手拉住她:“海茉,你怎么才来啊?”

她定定地看着那人,似乎有着亲戚关系却一时忘了对方的称谓。

“你爸刚被拉走了……唉!幸好你没看到,怎么受得了。你快去市一院的太平间吧!要不要我送你?”

海茉漠然地将胳膊从那人的手里抽离,讷讷地走进宾馆的门内。停车场上的人已经全都散去了,宽敞的水泥地面显得格外荒凉。白色粉末勾勒出的身体形状醒目的映入眼帘,连同一大片还不及干涸的暗红色血水。

海茉再度恶心起来,终于吐了出来,仿佛连心肝肺都一起吐出了体外。

然后,她用手背擦擦嘴,冷着一张脸,平静地从那个看起来很奇怪很拧巴的白色身形边走过去。

云朵连成了一片,半个天都是灰黑色的,沉沉的,仿佛要压下来。

 

14

直到眼看着海茉离开,顾予浓这才有勇气从隐蔽处走出来。喧嚣了大半天的场地终于静了下来,静得可以听见头顶的风声,连同几只苍蝇在凝固的血水上空嗡嗡作响。

他并不敢靠近地面上那个白色的人形,心里怀着巨大的恐惧。

一切都太突然。他给喜歌打过电话不过半个小时,陈骁城就如一只巨大的鹰一样,生生地从天空坠落下来。难以言说的直觉,令他敏感地想到了喜歌,虽然他并不能确定这一切和喜歌有关。

但是,当他急匆匆地赶到一中的时候,看着喜歌无比平静的表情,他仿佛一下子就明白了。女生的眼睛蒙着一层灰色的雾气,冰冰冷冷的。她在害怕。只有他明白,她在害怕。

于是,顾予浓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喜歌,你把所有事都忘了吧!我会保守这个秘密。”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还有……所有的秘密。”

喜歌看也不看顾予浓,只说:“我会恳求我爸,让他送你出国。”

听起来像恩赐一样。

对顾予浓来说,这却是冷酷无情地流放。可是,只要能为喜歌做一点事,就算他被她发配到天涯海角,他也是情愿的。

 

15

六月的傍晚,树上的蝉忽然变得暴躁不安。

太平间外面的空气中布满了窃窃私语。

她的秘密腐烂了,但是却随着风被四处传递,带着发霉的味道,令人作呕。

唯一镇静的人大概就只有陈骁城了。他不言不语地,任由人们谈论着他的八卦。他的八卦,被绘声绘色地演绎成了若干个版本。只是,每一个版本都足够人群发出惊讶的唏嘘声。

“听说是在宾馆的楼上跳下来的,什么事,这么想不开啊?”

“哪有什么想不开!是赤身裸体地跳下来的!啧啧,堂堂的大学教授,分明是衣冠禽兽!听说是威胁自己的学生和自己发生关系,结果被女生反抗推下来的!”

“啧啧!真看不出来啊!”

“啊哟,真是不要命!”

“听说是秦主任的老公,是吗?”

“是的啦,平时别人都说秦舒娅有个最听话的老公,结果怎样?不叫的狗才最会咬人呢!”

……

真相呢?真相是什么?

家里能联系到的亲戚几乎都到了,聚集在太平间外面的空地上。有人找到海茉,说要带她去看一眼她爸爸。

她执拗地甩开对方的手。她不要看他。她讨厌他。讨厌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永生永世不再醒过来,永生永世沉睡在他那个没有做完的梦里。

人群之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子,车窗紧闭。海茉几乎是凭着直觉走向那辆车,却又在几米开外停住脚。车子忽地启动了,擦着她的身体开走了。

可是依然看得见茶色玻璃后面那个仓皇的眼神。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海茉用力地拨开人群,到处都找不到秦舒娅。

“妈!”她大声地喊着,尾音颤抖。

天色黑下来,亲戚们开始张罗着守灵的事情,却没人找得到陈骁城最亲近的妻女。

孤孤单单的陈骁城,平静地躺在棺材里。

海茉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到自家的小区,邻居们看着她瘦弱的身影窃窃私语。走到单元门口,季修梵和曾喜歌从路灯的影子里走出来,喜歌担心地拉住她的胳膊:“海茉,我们听说你爸出事了?”

她站住,只看着季修梵的脸,冷冷地笑了一声:“季修梵,你妈怎么没跳下去呢?”

少年一脸的懵懂。海茉眼睛里浓浓的恨意却令他不寒而栗。

房间里没有开灯,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海茉向前走了两步,脚下湿湿的,她打开灯,只见客厅的地板全都浸在了水里。

“妈,你在干什么?”海茉打开卫生间的门,急忙去拉秦舒娅的手。

秦舒娅赤裸着身体站在花洒下面,双手机械地搓着自己的皮肤,胸部布满了血色的抓痕。

“脏死了!脏死了!”秦舒娅恨恨地说着,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

“妈!”

“你的手怎么那么脏,快来洗洗。”秦舒娅摘下花洒,冲着海茉就淋下去。

那么热的水,烫得人疼疼的。衣服很快粘在身上,秦舒娅像疯了似的,只是不停地冲着自己和女儿。

海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打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她都没有哭过。可是这刻,忽然觉得即使整个太平洋都装不下自己的眼泪。

到底没有留住夏天的晴朗啊。

这一场大雨,湮没了她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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