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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文 / 小狮 更新时间:2012-9-2 23:06:55
 

烁着,她依然杵在那里,刚好被到店巡视的老板撞见。

老板不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他尽量表现出和善的一面,但作为一位雇主,他依然无法掩饰不满。他说:“是不是累了?累了的话就先回学校休息。”

不谙世事的学生会以为这是一句贴心的安慰,如果将老板的措辞里的“累”换成“不想干”,他的真实态度昭然若揭。在这个社会混迹的成年人,哪怕只是略有成就,都不会是念佛吃斋的善类。他们在文艺圈里装过逼,职场里面挨过批,生意场里受过气,玩弄这种字眼权谋已经是一碟小菜。

简洁自小尝尽人情冷暖,对这种弦外之音非常敏感,她赶紧戴上消毒手套,取出烘焙箱里的蛋糕。我唯恐老板有所刁难,于是捧来昨天的经营账簿给他过目,他才离开糕点间,一边浏览账簿,一边往办公室走去。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道。

她没有回应,埋头做着事情。尽管仅能看见她的背影,我仍能感受到她的低落情绪,尚未来得及细问,老板的声音便从办公室里传了出来。“小泽,过来一下。”

不知道账簿出了什么问题,我只得往办公室走去。

事实上,账簿并未出事,营业额也差强人意,他喊我过去是询问圣诞节的促销事宜。他不了解大学生的心态,希望从我这里得到有用的建议,这也是他聘我的原因之一。作为一个步入中年的爷们儿,他对舶来节日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反感,而这恰好与他的上帝们相悖。

“这一带的外国留学生挺多,到了圣诞节肯定想念家乡,我想尽量搞足圣诞节气氛,吸引这些留学生过来,你觉得怎样?”他提出这个想法时满是微笑,似乎对自己的点子颇感自豪。

“好是好,”我假意恭维一下,而后提出异议,“只不过外国人的思维和我们不同,他们没有‘佳节倍思亲’的传统,在哪里过圣诞节都一样,构不成消费主体。倒是中国本土学生很注重这些洋节日,他们才是洋节日的消费主体。”

“哦?那你想怎么办?”

“中国本土节日诸如春节,元宵,中秋,重阳,它们的核心内容是‘团聚’;而国外舶来节日,譬如情人节,母亲节,感恩节,它们的核心内容则是‘表白’,至少在中国是这样体现的。所以,在我们这里搞节日促销,只要把它们都当情人节来过,都不会出错的。”我耐心地解构着。

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圣诞节越来越不属于圣诞老人,而是属于那帮造孽的情侣们。他们在圣诞节牵手或者分手,吵架或者腻歪,浪漫或者激烈,唯独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他们口口声声表示自己喜欢圣诞节,却几乎忘记圣诞节前夜要挂袜子。倘若问他们“圣诞节是纪念谁的诞辰”,他们兴许会仰头望着天空,露出一副白痴的表情,半晌后才犹豫地回答“呃,是丘比特么?”

然而,正确答案是耶稣。

老板仔细推敲两句,大大地褒扬我的提议,并且表示聘我入职是一件多么明智的战略决策,鼓励我再接再厉,为本店的发展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在这个融洽的气氛中,老板否定我的提议,坚持采用他自己的想法。

既要装腔作势地表现民主,又要毫不遮掩地搞专制,倘若我因老板的这种做法感到诧异,那么我这十多年来枉为我父亲的儿子了。当着老板的面,我不但夸赞老板英明神武,智慧超群,还对自己那欠缺考虑的提议作出深刻的反省,并表示今后要多向老板学习,锐意进取,共创辉煌。

能得到名牌大学高材生如此真挚的夸奖,老板万分欣慰,示意我出去工作,而他娴熟地打开QQ游戏大厅欢乐斗地主。我夹着尾巴走出办公室,揉了揉自己的脸,发现它因长久地谄笑而变得僵硬。

拍马屁真是一项体力活。

与往常相比,今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甚至清闲许多,倘若搁在平时,老板早就血拼麻将桌了。我躲在吧台里翻看工作日志,探究他今天会有什么节目,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啪”在耳边响起,吓得我将工作日志丢在地上。

我抬起头来,刚好撞见张熙辰的目光,她将胳膊肘撑在吧台上,冷冰冰地看着我。她总是摆出女王的姿态,仿佛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这种自信有时能将内心单薄的人压至尘埃,但这并非绝对。

我捡起工作日志,一头雾水地站起来,看见她的胳膊肘下垫着几本色彩斑斓的杂志,散着纸张与油墨的淡淡清香。迎着她挑衅的目光,我凑近她的面前,轻轻地嗅一嗅:“有文化就是有文化,连香水里都是书卷气。”

她这才挪开胳膊肘,将那几本杂志摊在我面前,说:“呐,我们这期校刊,刚印好的,送过来给你们店里看看。”

我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目录,美食推介,流行时尚,文学艺术,电影赏析,校园新闻,时政评议,以及其他诸多内容,而这一期的“美食推介”推介的正是“时光倒影”。我指着目录,说:“这一版块,我们店提供多少赞助?”

她张开右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五千?”

“再猜。”

我愣了一下,“五万?”

“Bingo。”

我无语凝噎。“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是真理,不过它有时有点正确,有时很正确,有时非常正确,而有时正确得离谱。譬如某位苦逼文艺小作家含辛茹苦写一本好评如潮的书,同行们纷纷发来贺电,但他大半年的努力只换得一兜粗米杂粮;而某位青年俊才东拼西凑南挪北抄出一本书,却可能从读者那里赚得盆满钵满,好评如潮。

所以,知识傍上大款,才是真力量。

正如这版美食推介,倘若它只是介绍我国著名美食馒头的发展历史,洋洋洒洒数千字大概只能捞到百十元辛苦费,而它傍上“时光倒影”,则是五万元之巨———我月薪的二十倍。

“那你们一期校刊……有多少这样的外快?”我问道。

她伸出食指摇了摇,说:“你可以用你的双眼去发现嘛,正确答案可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你懂的。”

“十个,有么?”我锲而不舍地问道。

她笑而不语,只是呵呵地笑了两声,再次验证“呵呵”是汉语里最具内涵的词汇这说一不二的真理。

“怎么?心理不平衡了?”她狡黠地笑了起来,“要是羡慕的话,可以叫我一声姐姐,来我们编辑部做事,报酬可不比这里低,嗯?”

那一声“嗯”拖着长音,幽幽地上扬,充满暧昧的腔调,实在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我放下手里的事情,饶有兴趣地问:“我一个理科生能干嘛?你们要开数学专栏么?多搞点学术研究是一件大好事,有利于促进社会进步,清除歪风邪气,利国利民啊!”

“数学专栏?亏你想得出来,杂志销量至少要损一半,”她鄙夷地盯着我这个理科男,然后用商量的口吻说,“你来帮忙拉赞助,我们能拉五万,薪水之外还有2%的抽成哦。”

我掐指一算,这的确是一项合算的买卖,似乎还特有面子。我向她伸手,说:“有合同书么?现在我就上岗,马上向老板追账!”

她眯着眼笑,说:“叫一声姐来听听。”

我转身对着办公室,毫不客气地喊道:“老板,有人踢馆,调戏你的手下!”

“靠!”她触电般地跳了起来,抓起吧台那几本杂志,恨不得向我的头上砸过来。她指了指我,气恼地往办公室走去,一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意思。柳金喆凑了过来,幸灾乐祸地警告道:“我以前见过她,似乎太好惹,万一她向老板告状,够你喝一壶的。”

“告就告吧,这里不是开封府,老板也不是包青天,我怕个毛。”

柳金喆倒是十分惋惜:“那么正点的妞儿,别人哄都来不及,你倒好,几句话就让美女翻脸。”

我哼着小曲儿,忙自己的事情。这些家伙总是这副德行,对美女趋之若鹜,一旦搭腔便黏得像一块胶,谄媚之态令人耳赤。可惜他们忘记一点———她们倾国倾城,她们美若天仙,都与他们毫无关系,只为心中某个人而绽放。

忙碌许久之后,我无意中往简洁的方向望去,发现张熙辰站在糕点间的门外,静静地望着里面忙碌着的简洁。她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内心怀有怎样的情绪,似乎只是普通的旁观,我却觉得气氛有些怪异。

简洁握着挤花筒,聚精会神地给蛋糕做装饰,丝毫没有发觉门外的目光。我实在搞不清这是什么状况,于是一边烹煮食物,一边静观其变。最终,张熙辰离开糕点间,转身向前堂方向走来,而我迅速低头躲过她的目光。

“喂,你老板叫我捎句话,说你对贵客无礼,赶紧卷铺盖走人。”她说道。

“你肯定记错了,他明明是夸我有礼有节有据地拒绝挖墙脚的恶劣行径,是一个值得信赖有担当的好员工,”我不以为然地回应道,“再说了,你连客人都不是,怎么就是贵宾了……”

张熙辰无言以对,她稍作思索,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二十元纸钞,说:“喏,我要买一份点心,现在我是顾客是上帝了。”

我正要从玻璃橱柜里取点心,却被她开口阻止,她说:“我可不要加热灯下的点心,我要刚出炉的新鲜点心。”

她指向糕点间的方向。

这并非一个出格的要求,面对这种吹毛求疵,挑剔得让蒙娜丽莎都忍不住咆哮的顾客,与其斗气耍嘴皮,不如尽快送神。我离开吧台往糕点间走去,敲了敲房门,说:“简洁,有点心么?”

简洁抬起头来,惊讶地问:“橱柜里的都卖完了么?那么快?”

我尴尬地挠头:“没有,只不过这位客人想要刚出炉的点心。”

简洁望了一眼我身后的张熙辰,轻轻地点头,说:“稍等,三分钟就可以了。”

于是我与张熙辰守候在门口,简洁继续做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听着烘焙箱发出的噪音。三分钟后,烘焙箱发出“噔”的一声,简洁起身端出点心,稍微做了冷却,最后包装完毕递了出来。

“这个不是真空包装,开封以后尽早吃完,万一转潮就改味了。”她说。

“没事,转潮就丢掉呗,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张熙辰接过点心盒,不以为然地回应道。

那种鄙夷的语气,如同一柄铁锤重重地砸在我的心坎,有那么一瞬间,怒火将我冲击得神智恍惚,几乎要爆发出来。然而,我最终选择隐忍,将情绪压制下去———张熙辰并未说出过分的话,只是态度颇为傲慢,而傲慢并非罪过。

何况,她是客人;何况,简洁毫无反应,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仿佛没有听出任何敌意。对于自小尝惯冷言冷语的她而言,这种话不过是小CASE,更何况,要在这个复杂的社会捞得一锥立足之地,隐忍是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今天老板没有去赴牌局,他一直留在店里,检查这几日的工作情况。他平时的确是一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却不糊涂,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啪啪响。在他外出的时候,店里的人或多或少有些懈怠,柳金喆迟到旷工的次数增多,小收银员收过几张假钞,采购员以次充好,厨师更是离谱,私下偷吃副食品推销员的回扣。

下午,他们谁也没有逃得掉,被老板拎去办公室谈话。他擅长与人耍太极,而这太极功夫可守可攻,绵柔之力可刺心扉,以至那些家伙走出办公室时都面红耳赤。不过,我和简洁逃过此劫,因为我想犯错也没机会,而简洁的工作无可挑剔。

“我希望大家明白一点,虽然我们这里不是什么星级饭店,待遇却不比他们差。上班晚,下班早,寒暑有双假,客人都是大学生,不像外面那些客人耍叼耍横。如果你们对薪水不满意,可以当面向我提出来,不要在工作上打折扣,否则请另寻高就。”

老板的话并非虚言。我和简洁是兼职员工,薪水当然低一点,而其他诸如采购和厨师之类的正式员工,待遇丰厚许多。他们乖乖地聆听训斥,不敢有一丝不满,而简洁和我坐在下面摆弄手机。

“下班后一起走。”我在短信里说。

简洁没有回复,佯装没有看见,下班后径自往外走,我赶紧跟了过去。她的步伐很快,似乎有意甩掉我这个尾巴,走过街道拐角之后,她才逐渐放缓脚步。我理解她的做法,担心别人的闲言闲语,于是保持距离,直到远离时光倒影才并肩行走。

“你还没有过告诉我,贷款申请为什么被驳回?”

她摇了摇头,说:“算了,驳回就驳回,不高兴去想了。”

“至少搞清楚状况,以后可以弥补或者避免,怎么能就这样算了?”我拦住她的去路,认真地问道,“你们班导怎么对你说的?如果只是误会,我可以去帮你澄清,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她盯着我的双眼,苦笑一声,说:“转机?班导说,这次我的申请被驳回,主要原因是有人举报,说我够不上贷款条件。”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道:“还有国家特等助学金,我也没有资格拿了。”

“举报?”我有些不太理解,“你有什么可以给人举报?”

她欲言又止,最后甩开我的手,说:“这件事情你不用管,我又不是幼儿园小孩子,自己会处理。”

她径自走进地铁站,没有与我同行的意思,我也没有跟随过去,只是失落地站在地铁入口处。我与她已经相识很多年,像现在这样朝夕相处的时间却很短,大多数时光都耗在遥望与对峙之中。我尽力做得最好,弥补这个世界对她的不公,然而今天她说她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我的横加干涉,对我而言这是一件尴尬的事情。

兴许这种自以为是的关切,的确给她造成困扰,只是一种多余甚至累赘的存在。我要她将每件事情都告诉我,几乎使用命令的语气,试图对她形成完全掌控,沉浸在这种膨胀的自信心以及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之中。

大概我真的错了。

下班高峰期,地铁站入口熙熙攘攘,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独自往F大的方向走,一点委屈,一点酸楚,一点自嘲,一点失落,这些情绪掺杂在一起,充斥我的所有思绪。

安泽义,你不是很强大么?

自负的家伙。

 

 

 

再次看到H大校刊是在本学年最后一节马哲课,一起上课的同系学姐为这漫长的90分钟准备丰富多彩的消遣活动,譬如十字绣,PSP,与男友聊QQ,发短信,而与我同座的学姐带来杂志。

台上讲得口沫横飞,台下玩得昏天暗地,尽管如此,老师依然十分欣慰,毕竟我们很给面子,没有集体趴在课桌睡大觉。

“帅哥,”学姐搭讪道,“你看上去很面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诸多港台剧里,这样的搭讪用语基本等同于“我不知道怎么和你搭讪,但是我想泡你”,毫无技术含量。不过学姐终究是学姐,不可以奚落,于是我彬彬有礼地回应道:“我们每个礼拜的这个时候都在这里上课,当然见过了。”

学姐摇了摇头,说:“不对,我这是第一次来上马哲课。”

“大概我这是大众脸……”

我不得不有所戒备,打算下课后潜逃,以免节外生枝。在F大呆了两年多,朋友很多,但仇家也不少,其中不乏找大姐头做靠山的。倘若对方是一个大老爷们儿,我可以召唤一众党羽前来护驾,倘若对方是眼前这位算不上漂亮但还挺妖娆的学姐,他们要么叛逃要么反水。

在历届中小学,“二表姐之怒”向来是屡试不爽的大绝招,无论敌人是地头蛇还是翻江龙,都逃脱不了被秒杀的噩运。

“哦!我想起来了!”学姐猛然叫了起来,声音几乎赶超老师了,“你是时光倒影那个……那个什么?”

“那个什么?”我头皮一紧,不知道她对我如何定位。

“厨师?营业员?前台?还是……”

我不禁大窘,生怕她再说我是坐台的,于是替她结束这个痛苦的定位:“算了算了,你还是叫我帅哥吧。”

这不是自负,而是“帅哥”“美女”这类称呼早已深入人心,基本等同于当年的“同志”。

“哇!”学姐再次惊叫起来,“我们寝室的人都喜欢去时光倒影,东西很好吃,店员都很帅,不过以前那位店长好像辞职了。”

“纳尼?”我再次警觉起来,“店长之外呢?”

“有一个叫柳什么的,虽然不算是标准帅哥,不过也很可爱,每次招待客人都非常热情呢!”

“哦,品位真特别啊……”我故作镇定地恭维道。倘若这段对话被柳金喆知道了,他恐怕会高兴得当街裸奔,然后打听崇拜者的所有资料,在她们面前刻意表现出绅士般深沉的气质,连含羞草看见了都含羞而死。

她从包里取出一本杂志,摊开以后推到我面前,说:“H大的校刊都推介你们的店了,照片拍得好漂亮,特别是这些点心和蛋糕,就像艺术品一样。”

外人哪里知道这所谓的推介是五万元买来的,我对这满是华丽形容词的文章毫不关注,但对那些照片颇感兴趣,因为它们是文艺小青年宗琦佑的杰作。专版的第一页,与以往各期的美食推介一样,满是美食和店面的图片,拍得相当不错。当我翻到第二页,顿时瞠目结舌———那是一张占据大半版面的照片,照片里那个女孩扎着漂亮的头巾,正在料理一盘刚出炉的精致蛋挞。

满心的惊艳,像盛夏绽放的繁花。

我望着照片里的简洁,一时间忘乎所以,将手按在那张图片上,甚至没有察觉学姐要翻页。她担心撕破纸张,只得放弃,与我一起鉴赏简洁的照片。她问道:“这女孩也是时光倒影的?”

我点头,内心难免沾沾自喜,但学姐的关注重点显然与我不同,她指着照片的一角,说:“Coach,挺有钱的嘛,难道是体验生活的?”

我仔细看了一眼,她所指的是我送给简洁的那只包。尽管它在照片里小得可怜,根本看不清LOGO,但她仍然准确无误地认了出来,我不得不佩服女生在这方面的天赋。我不再搭理那学姐,干脆将杂志扯过来看,省得再听她的八卦。一本杂志,打发两堂课的时间,其实它一直停留在那一页,从未翻动。

此时我怎么都预料不到,一切变故从这张照片开始。

 

 

 

 

【10】这已经不是我的时代

圣诞节这天,时光倒影的生意比往常火旺许多,连深居简出的老板娘都过来帮忙,更别提老板本人。今天简洁的任务尤为繁重,因为老板的女儿,秦晓盼小萝莉摆驾过来了,一直纠缠在简洁的左右。

“姐姐,你做过每一种蛋糕你都尝过吗?”

简洁不假思索地摇头,不过她很快又点头,说:“嗯,尝过。”

小孩子当然识不破谎言,她用崇拜的目光望着偶像,羡慕地说:“姐姐真幸福,吃蛋糕都不胖,我就不敢吃太多蛋糕,变胖就嫁不出去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插言问道:“这些话谁教你的?”

小萝莉指着外面的收银台,说:“她!”

果不其然,真是名师出高徒,小收银员是一个疯狂的瘦身达人,甚至比当初的卫薇还要疯狂。卫薇顶多忌油戒甜,而小收银员戒得几乎只剩白开水,只要体重超过四十公斤,她便觉得世界末日降临了。如今,她已然将魔爪伸向下一代。

与前几天一样,简洁态度冷淡,对我视若罔闻。今天的工作量大,大蛋糕的订单多了,名目也丰富起来,除了生日蛋糕还有什么恋爱XX天纪念日。少年们真会玩浪漫,与他们相比,我简直弱爆了,老大不小还是光棍一条。

圣诞节与春节一样,重头戏基本都在节日前夜,当天正午之后的节日气氛便消散许多。天黑之后,圣诞节留给我们的仅剩各店铺门口“圣诞节大酬宾”的促销广告牌,精明的商人大概又要着手迎接“元旦大酬宾”了。在这个时代,节日存在的最大意义是促销,是刺激消费,拉动内需的强大工具。

我给她准备了一份圣诞礼物,是我自己挑选的一条施华洛奇水晶项链,我对这类东西并不热衷,但听说女生天生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就像喜鹊一样。相识多年,我从未见过她拥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希望这个小礼物能够调剂她低靡的情绪。

我耐心地等候下班的时间。

然而,下午五点,那辆熟悉的MINI Cooper停靠在门口,宗琦佑走了进来。他只是与我稍稍寒暄几句,便径自走进糕点间,与简洁攀谈起来。我顿时觉察不妙,佯装帮助杂工大婶收拾餐桌,透过窗口往里面窥视。

简洁一反前几天的颓废,她与宗琦佑说着话,不时露出甜美的笑容———那绝不是敷衍别人的客套微笑。宗琦佑从包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盒子,上面还系着粉红色的丝带,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圣诞节礼物。

我以为简洁会拒绝,但她当着宗琦佑的面打开礼品盒,发出惊喜的叹声,而后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进围裙口袋里。

这一刻,我有些不知所措。

兴许只是朋友之间正常的来往,圣诞节一个小礼物没什么大惊小怪,等会儿我也要送礼物的。尽管我这样安慰自己,但我也隐约明白它的苍白无力,以往除我之外,她从不接受任何人的馈赠。

我再也不是那个特殊的人。

圣诞节,香车美人与帅哥,还有绑着丝带的礼品盒。所有的字眼都暧昧得合情合理,仿佛一幕偶像剧发生在眼前,店里的人纷纷观望着,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正是在此时,我听到身后那张餐桌的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么?”其中一个问道,“我们校刊那个女孩?”

另一个起身张望片刻,说:“大概是,扎着同样的头巾。”

“那帅哥在送圣诞礼物,不知道那盒子里装着什么,好像蛮好看的样子。”

“大概是手表或者首饰之类的,反正不会便宜,”说话的女孩停顿一下,往落地窗外指了指,“喏,看外面那辆车子,那帅哥的……”

“怪不得用那么贵的包,原来背后有一台专用ATM,现在的人真是一点也不浪费爹妈给的资源。”

倘若现在是高中,我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兴许会找她们交涉,绝不会让自己的不爽留到下一秒。然而现在,我只能忍气吞声,因为眼前这一切似乎与我毫无关联,甚至找不到一个站出来的理由。

这已经不是我的时代。

大约五分钟后,宗琦佑走出糕点间,他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神采,一如那些陷在爱情中的男女。他走到吧台前,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语调轻松地说:“小泽哥,圣诞快乐。”

“嗯。”我点了点头。

“上次跟你说的那部IPHONE,哥们儿可没放鸽子,我爸的秘书来上海办事儿,我让他顺便带过来了,下次我拿给你。”

“不用了吧,随口说说的,你干嘛当真?”我婉言拒绝道。

“客气什么,反正是别人送的,摆在家里又没人用,何况不值几个钱,”他停顿一下,又低声补充道,“这是我家老头子亲自批准的,如果我要送给其他人,他不一定答应。”

这样一说,我便不再有拒绝的理由,否则就是“给脸不要脸“。他父亲宗铭的确对我的印象挺不错,但大部分是看在父辈的面子上,倘若我装腔拿势让他不爽,以后可就不好混了。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容易翻脸不认人,没有深邃的城府与决绝的内心,他怎么可能在诸多恶狼的竞争中爬升到这样一个位置。

我看着在他食指上缓缓旋转的钥匙扣,这一瞬间内心有些恍惚,仿佛被催眠一般,空无一物。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话,无非是春风得意马扬蹄的内容,不过它们像一阵风吹过我的耳边,没有在我脑海留下一丝痕迹,我的目光全然停留在那只旋转的钥匙扣上。

他将钥匙握入手心,我这才回过神来,说:“行,回头我打电话向他道一声谢。”

“算了吧,这是咱俩的交情,干嘛和他扯上关系?”

他走出时光倒影,打开遥控锁时车子发出声响,店里的客人往外望,刚才不知道车子主人是谁的,现在都知道了。在上海这个号称魔都的金钱城市,拥有一辆宝马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同时年轻又帅气的,才最让人艳羡。

仰天长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在这样一个隆重的节日,没有几个小时的加班,如何体现节日气氛?于是我们一直加班到八点多,好幸福。

我与简洁同行,与往日一样并肩走在街道上。隔壁那家店的门口有一个人打扮成圣诞老人,向过路的行人派发小红帽,简洁饶有兴趣地领了一只,然后踮起脚尖扣在我的头上。她说:“不要取下来呀,今天就这样戴着。”

“你这是要毁我一世英名么?”

“那你戴不戴?”她摆出不高兴的样子。

我只得点头应承:“戴……”

她这才得意地笑起来,显而易见,今天她的心情很好,大概与宗琦佑的礼物有关。趁这个时候,我从衣兜里取出那只装着项链的盒子,递到她面前,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挑了这个。”

“这个是什么意思?”她的情绪陡然收敛。

这个情形是我没有预想到的,一时有些尴尬,于是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圣诞节礼物而已。”

她只看了一眼,低声地说:“我听同学提过这个,蛮贵的,我不能接受。”

“哪里贵了!圣诞节又不是天天过,礼物也不是天天收,稍微给自己一点物质鼓励也很正常呀。”说到这里,我又补充道,“这几天看你心情不太好,所以希望你开心一点……”

她抬头看着我,问道:“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么?”

我点了点头:“知道,贷款资格被取消的事情。”

“那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说我没有贷款资格么?”

这个问题着实将我问住了,我只知道有人揭发她的什么事情,至于具体内容一无所知。她没有容我细问,轻叹一声,说:“以后不用为我浪费钱了。”

“可是,买都买了……”

她更加严肃地说:“如果真的为我着想,请不要这样了……”

“嗯。”我点了点头,但心里十分不爽,下午宗琦佑送来的那只精美小盒子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他随手送我一只IPHONE,都懒得带过来,压根儿不当回事,那他特意开车送给简洁的礼物兴许比IPHONE昂贵多了。而我手里的这个礼物,虽然是我用自己的薪水买来的,但这一点并不能让它显得耀眼毫厘。

大概,这个世界真的变了,不再是我的时代。

地铁在这里停留,又火速离开,将她带离我的视野。我独自在站台的蓝色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内心只有一些情绪,却空洞得没有内容,而后起身往外走去。外面的寒风肆虐着灌进地铁站的入口,猝不及防地呛入我的肺,将我的眼泪都逼出来,以致不停地咳嗽。当我呼吸平稳下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外走,稀稀朗朗进站的行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尤其是一些感性的小女孩。

她们以为我哭了吧,哈哈。

可是,我真的很难过。

我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大街的盲道,闷头往前走着。走到一家花店门口的明亮路灯下,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道:“喂,安泽义!”

我转身张望,“咔嚓”一声,一道强光照得我有些发愣。张熙辰从街道对面跑过来,左手举起手里的相机,右手向我伸来,说:“一般人呢,一百块一张,你呢,给个优惠,随便给点吧!”

“哦。”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递到她手里。

“安老板,你这也太抠门了吧!”她这样说着,将那枚硬币揣入自己的包里,她又盯着我的眼睛,“哟,你哭过啊?”

我毫不客气地反驳:“你没看过港剧么?是沙子迷了眼睛!这大冬天空气干燥又阴冷,吹伤眼睛再正常不过了吧?”

她皱起眉头,似乎我的话惹恼她了,不过她很快又释然,说:“算了,今天是圣诞节,就不和你这顶撞学姐的家伙计较。”

“学姐?你和我同一届,算哪门子学姐?”

“呐,我就给你讲讲,假设你有一个兄弟,你大哥的妞儿便是你的嫂子,难道嫂子和你一样大甚至比你年龄小,你就不叫她嫂子?你和宗琦佑是兄弟,我是他的学姐,那你也必须尊我为学姐,懂了么?”

她这段话听起来特别绕,我整理半天都没理出一个头绪,最后只得使出看门绝招———换话题。我问道:“你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什么?”

“圣诞节嘛,和朋友一起逛街,顺便拍一些照片,以后可以做校刊版面的素材。”

“给我看看。”我伸手去拿她的相机。

她后退一步,将相机藏到背后,说:“这可不能随便看,有版权的!”

“哦。”

她笑了起来:“你还真好骗,说什么信什么……”

平心而论,她的笑容很好看,两排牙齿又白又整齐,拖去拍牙膏广告都绰绰有余。眼前是一个岔路口,我往右,她往左,两者并不同路。她没有逗留,对我摆了摆手,独自往H大的方向走去。

那只装着水晶项链的盒子仍然在我手里,它曾经承载我过多的寄望,现在却失去最后一丝光芒。我原本打算将它丢进路边的垃圾桶,但转念又收了回来,重新揣回大衣口袋里———我已经不是阔少爷了,没资本用这种方式耍酷,何况将为她准备的礼物丢进垃圾桶,怎么看都是一种亵渎。

当我走进F大校门,经过一面风纪镜,这原本是用来提醒学生注意日常仪容,但此时它照出我的糗态。一顶做工略显粗糙的圣诞帽,红色的顶,白色的边沿,软塌塌地着在我的头上,只露出一缕凌乱的额发。

如同一个小丑,一个拥有劣质道具的小丑,失魂落魄的小丑。

 

 

 

从圣诞节到元旦,我都过得浑浑噩噩,似乎灵魂游离于虚空,不再属于我自己。起先只是重感冒,而后呼吸道感染,又是咳嗽又是喷嚏,仿佛即将不久于人世。我向老板请了假,又让甫仁去买了药,开始漫长的养病之旅。

尽管如此,我对生活依然抱有积极进取的心态,每天都喝着板蓝根,嚼着白加黑,裹着军大衣,陪那帮家伙通宵打麻将或玩牌。这次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点到即止,而是敞开了干,搞得五楼那对哥们儿往取款机跑了三趟。

“平时见你打牌挺温的,今儿生病了反而手气这么好,怎么回事嘛?”输钱的人有些沮丧,开始质疑我是否有猫腻。

我听不出弦外之音,循循善诱道:“中国人讲究各种气嘛,同时又认为万物平衡,此消彼长,所以我体气弱,运气自然要好一点。”

他们看着我一脸严肃的表情,不知道所言虚实,听得云遮雾绕的。大学里千人万相,思维与喜好各不相同,其中不乏嗜好特别的,譬如专研一楼专研周易八卦的,二楼那个喜欢用咏叹调说话的,像我这种偶尔假装出来的唯心论爱好者更是数不胜数。赌徒无论大小,大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相信唯心论,进而产生两个极端,或是盲目地相信自己的主宰能力,或是信仰一切皆有天命。

甫仁显然是前者,他喜欢与命运博弈,像在高空走钢丝,像在刀尖跳舞。在我认识的诸多朋友里,他的存在感尤为突出,心思也最缜密,譬如眼下,他是唯一能够看出我对宗琦佑的态度发生微妙变化的人。倘若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大都唯恐避之不及,不愿意掺和这种狗血的麻烦事。

但是,他不同,他乐于掺和。

肥昊最近认识新的妞儿,如今耐不住寂寞,与新欢勾勾搭搭缠缠绵绵卿卿我我,天一黑就出去鬼混了。恋爱这种事情兴许不过如此,沉迷其中时觉得非谁莫属,一旦放下了,才知道自己的幼稚。

三个人炸金花显然没意思,打麻将又三缺一,于是康子提议喊宗琦佑来,而我直接打电话给楼上的家伙。甫仁没有发表意见,他袖手旁观着,任由康子拨通电话。最终,楼上的家伙表示鏖战通宵,无力出兵,而康子那边得到肯定答案。

感情归感情,兄弟归兄弟,这一点我还能分得清。宗琦佑并未作出什么越轨之事,我有我的权利,他有他的自由。不过现在,我真心不想见他,不是因为嫉恨,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

在宗琦佑来之前的半小时里,只有康子乐呵呵地闲扯,而我和甫仁各玩各的手机。传说中的同床异梦,各怀鬼胎,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在这场说不清对错,甚至单方面存在的事件中,甫仁的态度似乎有意向宗琦佑那边倾斜,尽管他现在似乎保持中立。

随他去吧,反正这事儿不需要观众。

宗琦佑来了之后,麻将开场,刚打了两圈,肥昊也回来了。我本来想让肥昊接替我的位置,但他坐在旁边煲电话粥,我只得耐着性子坐下去。

宗琦佑的麻将水准一般,不过他喜欢凑这个热闹,反正输赢都一样。与节奏快的牌局不同,麻将桌向来可缓可疾,是谈论事情的绝佳场所。宗琦佑叼着烟,码着城墙,漫不经心地问道:“小泽哥,看到我们学校这期校刊没?”

“嗯。”我点了点头。

“看到时光倒影那个专栏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张熙辰的文笔还不错,有两把刷子,就是有点刻意堆砌辞藻了。”

“我不是说学姐的文章,我是说我拍的照片,拍得怎样?”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那张简洁的大照片,漂亮吧?”

这句话一出口,小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煲电话粥的肥昊都闭嘴观望着,我甚至能够听见他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宗琦佑也愣住了,他环顾四周,迷茫地问道:“怎么了,干嘛都不说话?”

那三个家伙都看着我,而我拿起防风火柴点烟,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怎么?你们没有见过简洁?可惜了,不过小泽哥知道的,你们平时不去时光倒影捧小泽哥的场么?”

康子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问道:“简洁?简洁不就是小泽哥那个……”

此时我手里微微一颤,坚固的火柴棒竟然折断,倘若这件事情在这个阶段被旁人捅出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然而,康子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甫仁打断,他说:“康子,去我那边拿,拿一包烟来,右,右边抽屉里。”

“你自己干嘛不去?”康子愣头愣脑地问。

“叫,叫你去,你就去,哪,哪有这么多废,废话?我坐在这死角,难道飞,飞过去啊?”

康子早已习惯这种待遇,他骂骂咧咧着,以此来寻回一点颜面,但他仍然顺从地去帮甫仁拿烟了。肥昊则挂掉电话,表情严肃地望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性情憨厚,虽内心有自己的准则,却绝不会做出头鸟。

我没有指望他,也不指望任何人。

“哪里有烟?找不到啊!”康子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我靠!”甫仁掀开盖在双腿的毛毯,穿上拖鞋跑进卧室,并且顺手将房门带上。我知道,他这是要私下里提点康子几句,让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二愣子看清局势,选择正确的站位。几分钟之后,他们俩才一前一后地走出来,甫仁故作轻松地吹着口哨,而康子神情凝重,目光游离,极力避开我的视线。

“小泽哥,没,没烟了,我和康子去,去买烟。”甫仁说。

康子也穿上羽绒服,准备和甫仁一起去超市,但肥昊忽然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句:“站住,别走!”

甫仁和康子都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动,他们其实很忌惮肥昊,因为脾气好的肥昊一旦动起真格来,是相当不好控制的。宗琦佑迷茫地望着众人,他觉察到气氛的异样,又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能这样观望着。肥昊的沉默持续大约十秒,最终他的懦弱还是占据上风,语气一转,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甫仁明显松了一口气。

肥昊看了我一眼,他踢开凳子,颇为不满地出去了———他们谁都不愿意开罪宗琦佑,宁可躲得远远的。房间里只剩我和宗琦佑,他伸手拿起甫仁那边的烟盒子,轻轻地晃了晃,说:“这里还有大半包,干嘛急着去买烟?”

“大烟枪嘛,半包烟哪里够。”我替甫仁解释道。

“哦,”宗琦佑抬眼看着我,疑虑仍未打消,“总觉得怪怪的……”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事情总要摆到台面来的,我稍稍整理一下思绪,打算将这件事情讲清楚。至于结果如何,只能看他如何看待,反正在这件事情上,我无法让步。然而,我正要开口,宗琦佑抢先一步说道:“你知道么?上一期校刊的美食推介栏目反响很不错,论坛上很多人对简洁很好奇,所以主编决定后面一期的热点人物专栏推简洁。”

“推简洁?”

他点了点头:“我认识S大一个哥们儿,他也知道简洁,他说简洁的家境不好,以前差点不能上大学,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来了。她申请助学贷款,今年突然被驳回了,似乎里面有点戏……”

“你也知道这事?”我没有想到他对简洁信息的掌握竟然如此深入,不免有些惊诧,“那你知道她的贷款申请为什么被驳回么?”

“不清楚,不过想要弄清楚又不是什么难事。”

“你去问简洁?”我故作镇定地问着,内心却狠狠地酸痛一下,倘若简洁真的将不愿透露给我的秘密告知他人,那我真的应该找一块豆腐撞死得了。

“问她?怎么可能!她都不跟我多说半句话,不过我认识S大学生会的人,总能从他们嘴里抠出一些消息来,到时候就好办了。”

“你刚才说有戏,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起来,说:“助学贷款这玩意儿,能算得上什么破事,不过是在名单上打一个勾而已,但在她那边倒是可以记一个大功。”

尽管我不希望简洁对他的印象有所美化,但事关简洁的助学贷款,我不能只顾争风吃醋,让她错过这次绝佳的机会。我说:“名单上打勾,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哪是我们一个学生能够左右的?”

“找人啊,在咱这块地,有后台有靠山有背景,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的?何况那不过几千块钱而已,大不了我自掏腰包,咱又不在乎那点儿。”

我在心底冷哼一声,他终究对权财的力量过于依赖,而忽视别人的性情,这是他的软肋。人世之间,柴米油盐固然重要,这些都免不了钱与财,但嘻笑怒骂更为重要,这些便是基本的人性。简洁那么一个骄傲的人,威吓的硬扛,利诱的免疫,绝不会接受别人的嗟来之财。

宗琦佑这样的想法,刚好适得其反。

“圣诞节那天你不是给她送礼物了么?关系应该还可以,干嘛不自己去问,拐弯抹角多麻烦。”我试探着问。

“礼物?”他思索片刻,终于恍然大悟地说,“哦,那个不过是采访时拍摄的照片,她说想寄给家里的弟弟,让弟弟知道自己过得很好,所以我就冲洗几张给她送去了。

“不是礼物?”

“不是。”

我顿时豁然开朗,又有些自责,我与简洁相识那么多年,自恃互相信赖,不料如今竟然捕风捉影,怀疑简洁的人品。简洁的弟弟如今也懂事了,虽然张简异性,却不妨碍姐弟之情,他开始爱护自己的姐姐。对于她而言,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嘘寒问暖,互通讯息的亲人,也算是一个慰藉了。

心结终于解开,阴霾消散。

既然如此,我不必像刚才那样小心谨慎,言行也随心许多。他们的杂志要给简洁做人物专栏,这是一件有益无弊的事情,倘若真的为她好,我应当乐见其成,而不是横加阻挠。至于宗琦佑,我会在适当的时刻让他知难而退,因为我有那份自信———关于我和简洁。

超市就在楼下百米开外,但那三个家伙一刻钟之后才上来,并且破天荒地敲门。康子保留着最复古的二愣子形象,皮带扣上仍然挂着这个年代罕有的钥匙扣,里面便有寝室钥匙,倘若不是我执意劝说,他还会把中老年男人常用的手机套拴在皮带上。只要有他在,大家就不用担心开门的问题,因为康子会拿着钥匙一步三台阶地跑上来开门。

今天他之所以例外,大概是甫仁指点的缘故。

他们没有急着坐下来,而是在旁边磨磨蹭蹭着,直到发现我和宗琦佑并未摊牌翻脸,他们才靠拢过来。甫仁倒是看得开,他依旧与我们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如我所料,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心机深重又耍得开无赖嘴脸,同时具备这两种能力也算是一种混世才华。

康子没有这样的心理素质,他频频地出错,并且刻意迎合我的心意,喂了不少好牌。这样的状况当然让众人觉得无趣,当我提议今天散场,甫仁和康子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而宗琦佑嘟囔道:“你们这帮不靠谱的,喊我来打麻将,这他妈才多久就散伙……”

“下次再搞吧,我等会儿还得上线参加公会活动,今天就不好意思了。”甫仁掩饰道。

“公会活动?”宗琦佑一头雾水。

我笑了笑:“他玩网络游戏的。”

“哦,了解。”他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往外走去,但随即又走回来,从包里取出一只盒子丢在我面前,“喏,说好的事情,带给你了。”

“IPHONE!”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叫出来,“第几代?多少钱?”

“三代,送给小泽的,不过马上要出四代了,这个迟早要淘汰的。”他毫不在乎地说着,言语间似乎透露着对那台IHONE的不屑。

虽然这是一句实话,但他与我一样,自小见惯官场的处事,理应不会说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话。即便不是官宦子弟,只是平头百姓,也不会存心贬低自己送出去的礼物,不但抹杀自己的功,还捞得对方一个仇。我没有去拿那只盒子,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竟发现他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丝怪异的内容。

蔑视?嘲笑?

大概他以为我会去拿那只盒子,没有料到我在此时抬头,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赶紧将目光转向甫仁。他说:“后天我哥们儿聚会,我得找个会拼酒的,甫仁你一起去么?”

“好啊好啊!拼酒这事找我算是找对了,什么时候?”甫仁爽快地应道。

这是两年以来甫仁说得最流畅的一句话。

宗琦佑看了看我,又是意味深长地一笑,他离开之后,寝室里的气氛异常尴尬。甫仁打开电脑玩网游,康子躺在床上和女朋友聊短信,而肥昊在洗漱间气呼呼地摔脸盆。倘若在平时,必然有人去问他发什么神经,不过现在没人吭声,都充耳不闻着,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在客厅收拾那些麻将,而肥昊坐了过来,伸手拨了拨那只装着IPHONE3的盒子,阴阳怪气地说:“哎,现在物价在上涨,人心却便宜了,一部破手机就能收买,连自己喜欢的女孩都能拱手让出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哼笑一声。虽然这些话很难听,但他毕竟是为我着想,我再傻也不至于不识好歹。他平时就为我马首是瞻,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于是将矛头转向另外两个家伙:“有些人平时称兄道弟,不知道感情有多铁,现在一遇到事情就忙着躲,对外人溜须拍马,真他妈虚伪!”

他的嗓门很大,任谁都听得清楚,听得明白,尤其是甫仁。

当夜我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一直想着简洁的事情。这几天我与她正在冷战,谁都不和谁说话,对我而言这是一种责罚,但对她而言又是怎样的情况?对于宗琦佑,我并非出于怯懦而退缩,而是想要为简洁谋求一个好的未来。能在颇有影响的杂志上露面,甚至捞得一次专栏的机会,对她总归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巩固她在时光倒影的地位。

甚至,可以更改助学贷款的结果。

凌晨一点,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两声,一条短信跳了进来。简洁在短信里说:“柳金喆说他想你。”

我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瞌睡顿时烟消云散,赶紧回复道:“有多想?”

“很想。”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四分钟后她才简短地回复两个字:“猜的。”

趁着窗外路灯的光芒,我从盒子里抠出两粒感冒药,就着小半杯凉水灌了下去,整个人都打了一个冷颤。重症下猛药,我就不信多加一倍的剂量还摆平不了这场感冒,否则明天如何见得了简洁。西药一个个都宣称没有副作用,这感冒药也不例外,但两粒下腹,我的瞌睡就像潮水般涌过来,将我席卷进梦境之中。

已经很多天没有这样踏实地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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