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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侠士穷途遇仙女 群雄聚义八宝山 文 / 卯升斌 更新时间:2012-8-27 19:31:38
 

姬斋在陶新春家里一躲就是数月。因不敢外出,姬斋每日便与陶新春之母王氏闲聊打发时光。陶母虽然目不识丁,却是广见博识之人,天文地理均略知一二,其巫术更是远近闻名。陶母讲述起各种各样的奇人异事,更是绘声绘色、滔滔不绝、入木三分,这让姬斋大开眼界,增长不少见识。

姬斋因日日挂念水月苗寨,这日稍作化装,便只身前往。途经一地势险恶之处,刚走过悬崖栈道,就听得一阵刀剑搏击的声音。姬斋循声望去,一伙人正打成一团,路上已横列着数具尸体。那尸体有身着官服的,有身着汉服的,也有身着苗服的。姬斋加快脚步往前一看,刀光剑影之中,他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水月苗寨的王长毛。姬斋见状,不由分说,突地腾空而起,飞跃过去,只数个回合,官兵一个个应声倒地,喷血而亡。

姬斋哪里知道,这王长毛是拦路打劫,从来官民不分,见人就抢,更不知王长毛便是那告密之人,是让水月苗寨遭受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亦不知这批官兵的来头。广西金田起义后,朝廷急派人来告知贵州各州府,要随时觉察是否有乱民趁机造反,防患于未然。这批官兵在前往威宁城的途中,遇到劫匪王长毛,于是双方展开一场生死恶斗。姬斋出现时,已打斗了一个时辰,双方各有伤亡。

王长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直到官兵全部应声倒地,他方看清来人正是水月苗寨寨主姬斋。王长毛一双贼眼迅速转了几圈,故作惊喜道:“寨主,原来是你,天助我也。自从水月苗寨遭受飞来横祸至今,咱们分别也是数月。”姬斋瞟了一眼王长毛及其身后的十余名执刀汉子,问道:“你怎的与官兵在此交手?”王长毛沉吟片刻,就将打劫的真相隐去,撒谎道:“寨主,自从官兵灭了水月苗寨,我就对朝廷恨之入骨,誓与之不共戴天。我每日带领众兄弟伏于此险处,但凡有朝廷走狗经过,一律截而诛之,为死去的同胞报仇血恨。”

姬斋点了点头,向王长毛打听一回水月苗寨的近况。虽然已知水月苗寨被夷为平地,全寨老幼皆被官兵杀害,往日生机蓬勃的苗寨也不复存在,但他还是打算再去水月苗寨亲自看一看。姬斋辞去,王长毛便向众人递了个眼色。众人会意,立即搜取官兵身上的财物。搜取完毕,又将所有的尸体扔下万丈悬崖,方回他们的老窝饮酒作乐,不在话下。

却说姬斋来到水月苗寨,看到断墙废墟,残栏余烬,想着昔日的热闹景象,而今却是满目荒凉,不觉间怆然涕下,老泪纵横。姬斋在废墟中呆立良久,却未发现一根尸骨,这让他感到困惑不已。姬斋沉思片刻,便向鬼唤魂谷的那片墓地疾驰而去。来到墓地,果然发现又多了无数新坟,显然是有人将寨中之人的遗骨埋葬于此。姬斋想来想去,终想不到是何人所为。姬斋哪里能想到,全寨人的遗骨均是青月一人收集埋葬。那些尸体全都残缺不齐,有的被烧为灰烬,有的被飞禽走兽食之,青月只能把剩下的残体断肢收集埋葬。

姬斋看着那一座座坟茔,悲从八面来,怒向胆边生,仇恨在心间油然长出。他仰头长啸一声,决定从此与朝廷誓不两立。姬斋拜别墓地,返回威宁城中,动员陶新春兄弟二人举旗反清。陶新春兄弟二人闻言,正中下怀。想他兄弟二人,父亲早年被土目地主折磨离逝,母亲王氏被迫改嫁到巴拉寨的熊家。陶家世代都是土目的农奴。陶新春和胞弟陶三春随母到熊家后,继续过着悲惨的农奴生活。由于不能按时交租,常常遭受土目毒打。陶氏弟兄二人还经常被派到威宁州和赫章汛为官吏营军服苦役。苦难的血泪史深深地烙印在兄弟二人的脑海里,使年轻气盛的陶氏兄弟二人愤愤不平,早就看不惯社会的黑暗,一直敢怒不敢言。陶氏兄弟二人虽有谋反之意,却一直没有时机。后听到洪秀全在金田举义,本欲前往响应,但念及家中老母无人照料,方打消此念头。

陶新春见姬斋乃是可谋之人,方直言道:“我早与三春、熊川帧、阿尤黑、项之秀、张项七、张项八、熊老大、祝万春、何玉祥、何玉堂、何五斤等人暗中商议过,一直苦于找不到一条能聚众之计谋。”姬斋道:“我现在正在考虑此事。我身为朝廷重犯,此时尚不适宜抛头露面,更不能让人知道我躲藏于你家中。如果让人知道,不但举事不成,反而会让你兄弟二人受牵连。等我想个万全之策,由你兄弟二人出面组织行事,我在暗中鼎立相助。”陶新春兄弟二人闻言,万分高兴。于是三人又议论一番,方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

此后的一段时间,陶新春兄弟二人频频与熊川帧等人暗中密议,并为举事紧锣密鼓地作着准备。姬斋因系朝廷重犯,仍是待在陶新春家足不出户,一面思考如何举事,一面与陶母王氏聊些神仙妖魔鬼怪之事,借以打发时光。因时常闻得陶母所述仙家之事,一日,姬斋得一梦,曰仙姑引路。梦中,姬斋置身渺渺天宇,随着引路仙姑腾云驾雾。姬斋正欲问仙姑前往何处,仙姑嫣然一笑,说到了。姬斋定眼一看,已置身于天庭。姬斋不由一惊,正欲问仙姑何故至此,待他回过头来,仙姑已无踪影,唯见云海翻滚,苍茫一片。这时忽听玉皇大帝道:“众仙家,那人间现今如何?”一老仙应道:“陛下,人间一切应数而行,如今四处烽火连天,战事频发。”

姬斋循声望去,但见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并排端坐,天庭两侧整齐威严地站着诸路神仙。姬斋正欲前往看个究竟,那引路仙姑却又突地现于眼前,对姬斋说道:“随我到后花园中,娘娘有事与你说。”姬斋尚未答话,只觉身子一晃,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但见云开日出,朱阁玉栏,鸟语花香,均是人间稀罕之景。姬斋被眼前的美景迷得心旷神怡,流连忘返,正欲称奇,引路仙姑又道:“娘娘来也。”

姬斋闻声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举目四望时,王母娘娘已被数名仙女护送至眼前。姬斋慌忙施礼,王母娘娘衣袖一挥,道:“免礼,免礼。天界已知你的用心,故特唤你前来,面授一些玄机。西南边隅,自古妖气重重,瘴气弥漫,野兽潜伏,猴猿成群,崇山峻岭,盘蛇七曲,气与天通,人不可道,与世隔绝。故千年苗裔,虎狼为伴,结绳刻木,刀耕火种,需遭三次浩劫,六十年一难,方得见天日,永享太平。今两劫已应数而过,若最后一劫正不压邪,必会前功尽弃,功败垂成。那渺渺乌蒙,又将回归黑暗,群魔四起,永无宁日。故你等忠义之人,应辅助苗王陶新春,效法那人间洪秀全,建立新政。新政若能坚守八年,无论后果如何,便是大功告成。日后那西隅乌蒙,必是无限繁华。”

姬斋应道:“娘娘,如此重任,只恐老朽才粗学浅,难以胜任。”王母娘娘仍是和颜悦色道:“若你返回凡间,还能记得仙姑引路之事,便已成功一半。日后行事,自有白发少女相助。”姬斋忙道:“娘娘,凡尘不比仙界,但凡白发之人,皆是古稀之年,老态龙钟,一日三餐需人料理。若是少女,皆是满头青丝。故这白发少女,凡尘难寻。若有之,天下之大,又去何处寻?”王母娘娘道:“无需多虑,你尽管按天命行事,待到时机成熟,白发少女自会出现。助你之白发少女,乃是我身边神兽火凤。它本是凡间一只鸳鸯,因与同伴失散,单居一世,后修为神鸟凤凰。我见它孤单悲切,便收于身旁饲养,名曰火凤。后火凤得知失偶将要修成男儿身,返回人间,便夜夜鸣啼,其声甚哀。我方知它俗心未净,前缘未了,故让它转世下凡,投胎女儿身,继完旧梦,了断前缘。”姬斋道:“原是如此。”

王母娘娘又道:“念你远道而来,本应赐予酒席,但苦行阁中的苗仙有话与你说,故不得耽误,你速与仙姑前去。”姬斋闻言,心想这苗仙究竟是何路神灵,当年水月苗寨寨主宏达受苗仙之嘱,致使水月苗寨遭受灭顶之灾。宏达寨主先前侠胆忠义,自受苗仙之嘱后,就变得自私自利,不顾别人生死而唯利是图,莫非与这苗仙有极大关系?姬斋哪里知道,宏达后期所行之事,乃是基莫易容所为。姬斋只顾思索,待回过神来,王母娘娘及众仙女已无影无踪,眼前不再是云淡风轻鸟语花香的景象,而是浓云滚动,暗不见天日。姬斋正感惊奇间,引路仙姑又现于眼前,并说苦行阁已到。姬斋定眼一看,但见云雾之中,一灰白色圆形建筑若隐若现。这时听得仙姑念了几句咒语,圆形建筑上便呈现出一道门。仙姑带着姬斋进入门内,但见一白发老仙端坐其中。

白发老仙见二人进来,方徐徐睁开眼睛,说道:“我因凡心未净,屡次私自下凡,为图报恩,传道恶人,致使无数无辜之人蒙难。后我再次下凡,欲亲自参与凡间俗事,却被仙界发现,玉帝派二郎真君将我捉回,羁于这苦行阁中面壁思过。直至今日,我方悔悟,故想当初,荒唐之至。送你几句肺腑忠言,回去之后,勿与恶人为伍,勿因小恩而忘大义,勿因一己之私而置天下之人于不顾。”姬斋正听得入神,忽闻引路仙姑道:“时辰到。”待姬斋回过头来,却已置身茫茫云海。云层涌动,四周空无一物。惆怅之际,又听得阴风怒吼,吓得姬斋大惊失色,失足坠下云端,心惊肉跳地从梦中醒来。姬斋回想着梦中的情景,竟是历历在目,诸仙之言亦是记忆犹新。姬斋暗暗一笑,心道终日与陶母聊些仙家之事,便做出畅游仙界的荒唐梦来。

此时已听得窗外雄鸡鸣晓。姬斋想正是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姬斋又将梦中的情节细细回忆一遍,口中念着仙姑引路四个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姬斋等不及天明,就起身去把陶新春兄弟二人叫来,急忙道:“适才我得一梦,到天庭一游,受到诸多启发,真是天助我也。”陶新春兄弟二人不解,姬斋遂将计谋从头道来。最后方说道:“利用世人信奉神灵之心理,此仙姑引路之计必成。”陶三春听罢,连连称妙。陶新春稍事思索,说道:“此计虽妙,但口说无凭,我等如何证明仙姑下凡,如何令众人信服?”

姬斋道:“昔日水月苗寨寨主宏达自言授苗仙之意行事,乃因有苗仙显灵,化身高僧驱妖逐魔,众人方信服。若我等能寻一女子,扮作仙姑,众人见之,亦必能信服。”陶新春沉思片刻,道:“如此甚妙,只是若去寻找他人来扮仙姑,怕不可靠,弄巧成拙,害了我等性命。不如等到天明,我兄弟二人去说服家母,让她扮作仙姑,助我等一臂之力。”姬斋沉思片刻,方道:“如此甚好,你娘在这方面颇有经验,她若同意,自是最好不过。只是近来稍有风吹草动,官府便会前去细细盘查,我们得去偏僻之处秘密行事。”三人又商议良久,方确定聚众的时间、地点及办法。此时天也放亮,闻得陶母王氏起来,陶新春兄弟二人将此事告知陶母。陶母听后频频摇头,说自己拙笨,丢人现眼事小,只怕坏了大事。陶新春兄弟又劝说一番,并说有姬斋在暗中相助,陶母方勉强同意。

陶新春兄弟二人当日召集熊川帧、阿尤黑、项之秀、张项七、张项八、熊老大、祝万春、何玉祥、何玉堂、何五斤等人商议,并令将各自先前结交的义士同仁三日后带到陶新春的老家赫章古达聚会。众人领命,分头各自忙碌。姬斋与陶母、陶新春等人随即先去古达做好准备,以待众人前来。

三日后,应邀请之人均按期齐聚古达。陶新春又去邀请寨中之人前来饮酒作乐。两个时辰后,已聚集上千人。吹拉弹唱者、载歌载舞者,划拳斗酒者欢欣鼓舞,好生热闹。酒过三巡,人声鼎沸。忽然刮起一阵狂风。风停时,却见远处一身着红衣服、头顶红布巾的身影凌空而起,姗姗飘来,在离众人数丈远的高空定住。众人见状,立即变得鸦雀无声,皆面带惊恐之色。只听那空中红影道:“我乃仙姑下凡,特来拯救受尽苦难之尔等,只要尔等同心协力,就能打倒官府土目,推翻压在尔等身上之巨石,不再做牛马,不再做奴隶,成为自己的主人。我此次现身显灵,就是在尔等中选一人,作为元帅,带领大家去打毒蛇猛兽。所选之人,必是一跃数丈者。”

众人闻言,知道此红影乃是传说中的仙姑,愈显惊诧。但听仙姑如此一说,却又乘着酒兴,突突往上直跳,但均只能跳起二三尺高,偶尔有一二人能跳五六尺许。待陶新春跳时,一跃就是数丈高,众人见之,无不目瞪口呆。这时空中红影又道:“所选之人,必能将我所立之旗杆拔起,取下上面挂着的仙符分与众人。得仙符者,便可参与打毒蛇猛兽。”话音刚落,红影向远处慢慢隐去。与此同时,在红影定立的下方出现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顶端挂着六个鼓鼓的大包袱。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蜂拥过去,抱着旗杆就拔,可那旗杆纹丝不动。待众人不能拔起旗杆时,陶新春上前来,叫众人退让,运气发功,将旗杆一下从地上拔起。众人山呼着推举陶新春为元帅。陶新春遂摘下包袱,取出仙符分发给众人,并说道:“凡愿意跟我去打毒蛇猛兽的,仙姑都要发一道仙符,大家回去听候召集。”

自此以后,凡听到宣传仙姑之人,无论远近,都要前来参加降仙大会,前来看仙姑降仙说法。于是来领取仙符的人,一日多似一日。数月之后,仙符已发出一万余张。姬斋见时机成熟,便对陶新春说可以聚众起义。陶新春立即召集领取仙符之人,提出正式举旗起义。有几个意志不坚者见就要付之于行动,感到异常害怕,心想这非同儿戏,万一被官府抓去,必是诛灭九族。于是说道:“每次仙姑现身说法,均是头顶红布巾,未见容貌,起义之前,可否让我们见见仙姑仙颜,以辨真伪?”此人话音刚落,有数千人纷纷举手,亦嚷着要目睹仙姑仙颜。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陶新春立即乱了手脚,没了主意。所幸姬斋与陶新春耳语一番,陶新春方说道:“仙姑乃神灵,现身自有时数,且每每托梦与我,诸位且先回去,待我得到仙姑许可,再召集大家前来共睹仙姑真颜。”

众人一听真能见到仙姑面目,显得异常兴奋,议论纷纷地散了。姬斋这才吐了口气,将陶新春兄弟叫到屋里,陶新春不等姬斋发话,便着急地说道:“这如何是好?我母亲能扮仙姑,一则仗着她的巫术,二则全仗着你在暗中用内力和机关相助,方让众人信服。这回他们要见仙姑真面目,我母亲可是不能再扮下去了。”姬斋亦是急得团团转,一边应着陶新春之言,一边又想起那梦中王母娘娘的话。良久方问道:“若能寻得一白发少女,此愁可解。但这世间,如何去寻白发少女?”陶新春闻言,不解地问道:“寻那白发少女有何用?”

姬斋道:“若能寻得白发少女,我自有妙用。”陶新春立即说道:“我故友武玄方丈有一女徒名叫殇鸯,现独居于凤凰山一隐蔽之小屋内,本是貌若天仙之人,后不知何故青丝变白发。我未亲见,亦是听我义子陶天龙所说。若能用此人,我明日亲自去一趟凤凰山。”姬斋闻言,心中一惊,想那梦境原来并非荒唐,竟是天意暗示。想至此,姬斋连忙说道:“天助我也。要将此人秘密带回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要叮嘱陶天龙兄妹二人,不要将殇鸯的身份传出去。”陶新春闻言,自是频频点头。

次日清晨,陶新春在陶天龙、陶天云的陪同下马不停蹄来到凤凰山,朝着殇鸯居住的小屋走去。小屋内,殇鸯正在抚琴,那悠悠的琴声好生悲切。陶新春本是认识殇鸯的,但今日一见,却又认不出来,直到殇鸯连续叫了几声叔叔,他方信眼前人便是殇鸯。陶新春向殇鸯说明来意,殇鸯听罢,只是淡淡地说:“陶叔叔,我已决定在我哥哥未归之前,不离开这小屋半步。”

陶新春苦苦相劝近一个时辰,殇鸯仍不肯与他下山。后陶新春心生一计,道:“如今你哥哥离鸳被官兵围困于金田,他纵是有心回来找你,却是身不由己。你若能帮助我起义,而后与洪秀全联合起来,杀退官兵,你哥哥方能前来与你相聚。”殇鸯听到能与离鸳相聚,这正是她梦寐以求之事,故不假思索答应道:“陶叔叔,我愿意帮助你,这就与你下山去,但不知我能为你做什么?”陶新春见殇鸯同意,甚喜,欣然道:“下山之后,你自会知晓。”殇鸯用手理了理头发,道:“我自生出这头发白,除了陶公子和陶姑娘之外,便不曾与任何人相见,就连与我最亲近的德玄师叔亦不知我现在的模样。陶叔叔,不如等到夜幕降临我们再下山吧,我不想让人知道我长着一头令人心烦的白发。”

陶新春听到殇鸯这样一说,正合心意,立即点头答应。陶新春见天色还早,便去神仙洞拜祀一回苗仙,然后又去凤山寺烧香拜佛,与德玄大师谈了几个时辰。眼见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方辞别德玄大师,回到小屋。陶新春本是想让陶天云留下来,陪着殇鸯说话解闷,带着陶天龙去神仙洞和凤山寺的,可陶天龙怎肯离开殇鸯,非要与殇鸯和陶天云二人在一起。

四人在小屋坐到天黑,方趁着夜色下山来,骑上快马绝尘而去。时值寒冬腊月,天气异常寒冷,刺骨的北风呼啸过头顶。四人回到家时,手脚早已冻得冰凉。姬斋尚未休息,一直在门口向西眺望,见到四人归来,心中的石头方落地。殇鸯摘去遮盖的头巾,姬斋见之,恍然间又如置身梦境一般,觉得殇鸯便是天上仙女,于是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仙姑,惹得众人一阵发笑,他方回过神来。几人进到屋中,围着火炉闲谈一阵,才开始商议计谋。直到三更时分,众人才将计谋商议好,方各自回屋休息,殇鸯与陶天云去其卧室休息。

翌日,天空中飘起鹅毛大雪,天地之间变得莽莽苍苍,混沌不清。鹅毛大雪持续下了一个昼夜,地上早已银装素裹,一片洁白。姬斋与陶新春一面暗中布置降仙大会诸事,一面秘密通知领得仙符之人三日后前来观看仙姑现身。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这日,雪势有所减退,但仍洋洋洒洒地飘着。人们不畏风雪严寒从四面八方赶来,不到中午时分,已聚集上千人。人们一群一群地围着,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仙姑的模样,人人兴高采烈,激情倍增。又过了一个时辰,聚集的人已近万,姬斋见时机成熟,就向陶新春使了个眼色。陶新春立即发话:“欢迎诸位不惧风雪前来参加降仙大会,依照仙姑之意,今日可目睹仙姑真颜,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听闻仙姑就要显灵现身,一片欢呼雀跃,争先恐后地跟在陶新春身后,来到一怪石嶙峋之地。陶新春一挥大手,示意众人停止前行。陶新春自个上前去,朝着乱石林虔诚地三叩九拜,口中念念有词,装模作样施起法来。众人驻足屏气,翘首张望,气氛变得神秘而紧张。不一会儿,在众目睽睽之中,但见一红色之物从远处的山崖缓缓飘过来,落在一巨石之上。众人此时方看清楚,原来那红色之物是一红布,红布之中似裹着什么物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红布之上。陶新春见状,立即跪在地上,朝着红色之物又是三叩九拜,然后虔诚地高声喊道:“恭请仙姑现身显灵。”话音刚毕,那红布就慢慢滑落于巨石上,现出一白发少女。那白发少女银装素裹,貌比天仙,与天地混成一体,若隐若现,若有若无,踏雪而无痕,美不胜收。众人立即看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良久方有一人兴奋地喊道:“仙姑现身显灵了!仙姑现身显灵了!”

众人闻言,如梦初醒,回过神来,随声山呼,并不停地用手揉拭眼睛,欲看得更清晰真切。白发少女见众人已如痴如醉,神魂颠倒,方挥舞衣袖,向人群飘然而来。所到之处,竟是风过无痕,雨过无迹,只留奇香阵阵。凡与白发少女擦肩而过者,四目相凝者,衣带相触者,以及与之回眸一顾者,无不三魂出壳,七魄离体。半晌不知身在何处何方,直到白发少女飘然而去,仍是一动不动痴立于茫茫雪地。

姬斋见众人已被迷住,又向陶新春递了个眼色。陶新春方起身,转身向魂不附体的众人发话。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异口同声高呼愿意跟着陶新春打毒蛇猛兽,并推举陶新春为总统帅,接着又确定陶三春、熊川帧、阿尤黑、项之秀、张项七、张项八、熊老大、祝万春、何玉祥、何玉堂、何五斤等为义军首领。决定于次年三月三日,凡领有仙符之人,各带武器和口粮到韭菜坪集中,整编举旗宣誓起义。同时提出,到时分南北二路军牵制和进攻敌人,打击官吏和土目。

布置完毕,陶新春又与各首领及群众制定严明的纪律,拟定统一的口号。要求一切行动听从号令,下级要服从上级,全军要服从陶帅。不准欺负苗民不准打骂群众,不准调戏妇女,不准搜查百姓,不准进住民房,打扰群众。缴获武器要交公,没收的财物要拿来贩济穷人,要团结各族兄弟姐妹。买卖不准赊欠,军人不准擅自离队等七十二条军纪。同时拟定统一的口号:打倒官府,打倒土目,打倒贪官污吏,劫富济贫,抗交租利,抗交赋税,土地公有,不做奴隶。众人一致响应。

却说殇鸯按计扮完仙姑后,一路施展轻功,踏上回凤凰山之路。行至半路,风雪之中见二十余人迎面而来。殇鸯本想绕道而行,但此处前后数里均左边是万丈深渊,右边是如刀削一般的悬崖峭壁。殇鸯见绕道不行,欲寻个藏身之处,待那伙人过去再赶路,但环顾之中却无处可以藏身。殇鸯见那伙人只顾低着头冒着风雪而行,便决定以上乘的轻功踏雪无痕冲将过去,让那伙人看不清自己的容颜。

殇鸯想至此,那二十余人已快到眼前。殇鸯深吸一口气,气提丹田,方施展绝技踏雪无痕,速度立即就比刚才快了百倍。只见身后雪花乱舞,耳畔风声呼啸,瞬息之间便与那群人擦肩而过,那群人影当即就被殇鸯卷起的雪花淹没。待雪花落地,殇鸯已距众人四五百米之遥。殇鸯一路施展轻功,一口气奔回凤凰山的小屋,方长吐一口气,抖落身上的雪花,盘膝而坐,运气驱寒。

尽管殇鸯的速度快似流星,还是被其中二人觉察到。这二人似乎恍恍惚惚看到了殇鸯的容貌。二人一个惊呼仙女,一个惊呼精灵。那声音撕心裂肺,响彻山谷,惊得众人霍地抽刀而出,背靠背围成一团。这伙人正是王长毛带领的劫匪之流。因闻得陶新春正在召集降仙大会,亦来领取仙符,打算追随陶新春。王长毛等人在原地呆立了许久,见无动静,王长毛方说道:“刚才只不过是刮了一阵阴风,卷起一阵雪花,哪来的仙女精灵?”

那觉察到殇鸯的二人均不约而同地手指殇鸯远去的方向,竟惊得再也不能言语。众人将信将疑地朝着二人所指的方向张望一番,又回想起刚才那阵阴风,以及阴风卷起的雪花,心中甚感惊奇。王长毛看了看仍是目瞪口呆的二人,又说道:“看看地上有无脚印,这地上积雪松软,且深一二尺,若有人兽经过,定会留下痕迹。”众人闻言,细细察看一回,却什么印痕也没发现。那惊呼精灵之人,明明看到一个雪白的身影掠过,虽然没有看清楚容貌,但分明就是一条人影,又见雪地上没有任何痕迹,越发惊魂不定,连连退步。王长毛见状,欲喊当心,那人已一脚踩空,坠入万丈深渊,一命呜呼。而那惊呼仙女之人,却是看到殇鸯如花之貌,自以为见到了仙女下凡,从此日思夜想,茶饭不进,精神恍惚,沉默不语,三日之后无疾而终,此是后话。

当王长毛带着一伙人赶到降仙大会现场时,聚会之人已经散去。王长毛不肯死心,经过几番周折,方来到陶新春家里,向陶新春说明来意。陶新春给他们每人一张仙符,将诸事交代一番。王长毛遂向陶新春等人说起路上所遇之异事,陶新春听后,不觉心里一惊,问他可否见到仙姑,王长毛说虽未见,但从那二人的反应中推测定是仙姑。陶新春又追问一番,方放下心来。

自此以后,仙姑之事被传得更加活灵活现。有人添油加醋地说,仙姑是苗仙之女。还有人说那二人因自幼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被仙姑撞见,便丢了性命云云。此言传入王长毛之耳,他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得大病一场。病好后不敢再胡作非为,带着他的兄弟全身心追随陶新春。姬斋念及王长毛是水月苗寨之人,又见王长毛能吃苦耐劳,精明能干,便让他做了一个小头目。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掐指一算,殇鸯与离鸳分别亦有八年。这八年间,殇鸯与离鸳各自经历了生离死别,尝尽了愁苦辛酸。殇鸯一直独居小屋,备受相思煎熬之苦。殇鸯对离鸳的思念,不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反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加深。每过去一天,殇鸯对离鸳的思念就会增添几分。殇鸯心想,八年了,离鸳早与她心爱之人结婚生子,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或许早就将自己忘记。为此,殇鸯也试图忘记离鸳,忘记从前,开始新的生活。然而越是这样想,前尘往事反而越是历历在目,一刻也停止不了对离鸳的思念。所以当陶新春来到小屋找殇鸯帮忙,并说可以让她与离鸳重逢团聚,她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殇鸯心想,只要能再见到离鸳,能对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义无反顾,死而无悔。

咸丰十年三月三日,陶新春号召领有仙符之人,自带武器和口粮到韭菜坪集中,准备举行隆重的降仙大会。这韭菜坪属威宁州德化里,其山姿雄伟,气势磅礴,海拔近三千米。韭菜坪方圆一百八十余里,呈群山环抱,九龙守卫之势,而坪顶有一片广阔草原,恰好容纳千军万马。坪上四面峭壁,唯乌道一线供通往来。故此山常被军事家所选中。

话说陶元帅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劳苦群众纷纷从四周风尘仆仆地汇集到韭菜坪来。一时之间,韭菜坪上彩旗飘扬,四野欢声雷动,共聚集了一万四千余人。义军在韭菜坪露营三天,做好充分的战斗准备,队伍随即出发。义军在陶新春地统率下,由陶三春率领起义军先向以机、青兄、差朗三个土目发起猛烈的进攻。以机、青兄两个土目听到风声,皆惊慌失措,事先逃往威宁城,起义军只擒获差朗土目进行惩治。

时值毕节西里地主武装翟四龙率众对苗寨进行肆意残杀。各处地主跟着效仿,欺压和杀害苗民,苗民情绪早已怒不可遏。自陶新春拉开战幕,各地苗民无不毁屋弃产,相继揭竿而起。昔日不可一世的地主豪绅,见形势不妙,皆惊恐万状。知府鲁经芳闻讯,驰赴毕节企图招抚义军。义军早就看穿了敌人的阴谋,已经团结一致,抚亦不能散矣。

在起义顺利进行中,陶新春认为,有许多障碍必须扫清,否则就会威胁到义军的发展壮大。陶新春率义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对西里地主武装进行猛烈进攻。没费多少工夫,顺利将七家湾拿下,义军军威大震。攻下七家湾,陶新春随即命令进攻军事要地七星关。七星关为黔、滇、川三省交通要隘,位于威宁州遵化里。七星关河水湍急,两岸百丈悬岩,河上仅有铁索桥一线供人通行,是极其重要的天险军事要地。拿下七星关,就控制了黔、滇、川三省的交通要隘,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义军若拿不下这历来兵家必争之地,一切行动必受牵制,开展军事行动就会变得困难重重。陶新春与姬斋等义军领袖经过商议后,认为攻打七星关战略意义极其重大。于是主帅陶新春趁七家湾大捷对军心的极大鼓舞,立即又对七星关进行猛烈的进攻。

知府鲁经芳探知义军已向七家湾进攻,急令威宁、毕节团练分别扼守野马川、平山堡和撒拉溪、长春铺等地,使之与七星关营守军联成一线,共同牵制和打击义军。鉴于义军的自身实际,陶新春认为不可硬取,于是命义军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义军领命后,先一举攻下东路,又连克撒拉溪、长春铺,后攻西路的平山铺和野马川。一时之间,各地团练纷纷溃败,义军则越战越勇猛。接着,陶新春开始着手集中兵力围攻七星关。鲁经芳闻讯后,慌忙命瑞邑绅、赵国英、罗渊泉、葛树本等人星夜赶到省城请发救兵,随即由大定赶到毕节,命巴折坪、古打、史塌三个土目向陶新春劝降。假言把以机土目所辖的七甲半土地给予苗民耕种为条件,妄图借此引诱和麻痹陶新春,以获得缓兵待援的时间。但由于三家土目知道义军的矛头指向,因而不想和义军发生冲突,只是把鲁经芳的文书辗转托人送达陶新春。陶新春和义军接到招抚的文书,深知这是敌人玩的缓兵之计,于是付之一炬,坚决执行攻打七星关的已订计划。

再说贵州巡抚刘源灏接到鲁经芳紧急报告后,立即派遣威宁知州顾昆阳赶赴毕节与毕节县知事马应镗合谋进剿事宜,同时又通知云南省镇雄州迅速派兵进占骨董山,以便和进剿官兵互相策应。陶新春探悉敌情之后,随即命陶三春率领的部队迅速猛攻七星关,又派阿尤黑率领一支最强的苗民军向撒拉溪伏击清军援兵。顾昆阳接到贵州巡抚刘源灏的指令,立即率团练数千人气势汹汹地向七星关进发。而义军早就在路口上做好伏击的准备,待官兵进入包围圈,伏兵四处群起而击之。当即就击毙了知州顾昆阳,团练伤亡无数,随即就溃散了。义军则大获全胜,人心振奋。

撒拉溪阻击战胜利后,阿尤黑回师骨董山与陶三春合攻七星关。毕节县知事汪金麟得知知州顾昆阳被击毙,故畏缩不前,继而被革职处理。后任马应镗复掌县事,又令刘翼墀带团练增援官兵。其刚至七星关,遭受义军迎头痛击。刘翼墀的团练被打得流花落水,第二天只好灰溜溜地撤回。鲁经芳得知此消息,顿时怒发冲冠,非要把义军消灭不可。于是又派毕节豪绅周员、刘嘉藻、糜淑修等人,带领大批团练来犯苗族义军。义军早有所料,待团练行至七星关立足未稳,立即大打出手,亦击得团练溃败而逃。

此时,由于义军的英勇奋战和几次胜利,大大鼓舞了长期遭受欺压的贫民,长了义军的威风,使得许多人积极加入到义军中来,义军实力日益大增。大定、威宁、水城、平远、镇雄诸苗夷来者各半,男女约三十余万人,从平山铺驻扎至鸦关绵豆八九十里远。同时赫章、毕节两地的夷、布依等贫民亦纷纷加入义军队伍。大定府汉族张油客也从喜禾里率众前来与苗民军会合,共同攻打七星关,使义军实力迅速壮大,将士人人斗志昂扬。在义军不断猛烈进攻下,咸丰十年十二月,终于胜利攻克七星关,从而使通黔、滇、川三省的咽喉要道掌握于义军手里。

为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抗战,陶新春攻克七星关后,随即派阿尤黑率领一支起义军向水城厅挺进,与祝万春等率领的苗民军会师。顿时,水城苗民义军声势大增,斗志风发,一路所向披靡,迅速占领了南开、大河、滥坝、玉舍、米箩、蟠龙等地。与此同时,义军随即向郎岱推进,归沙的夷族兄弟亦纷纷加入了义军,并在郎岱同心协力共歼清军五千余人。

由于起义军占领七星关,掐住黔、滇、川三省交通咽喉,因而朝廷极其震惊,于是派遣得力干将,调集云、贵两省的大量兵力,不怕损兵折将也要决心把七星关这块天险的军事要地夺回。时任朝廷钦差大臣兼署贵州提督之田兴恕,闻讯七星关已被义军占领,更是恼羞成怒,火急派参将李有恒率所部星夜出发。于次年正月初六赶至毕节,督同威宁镇营兵纠合一起,并与镇雄滇军取得联系,举全力共同镇压义军,企图把义军消灭在他们的股掌中。由于苗族义军声威远扬,使李有恒心存畏惧,一时踌躇不前。所部延至十六日方出发,但刚抵达鸦关,就立即遭到义军的迎头痛击。

战斗开始时,义军根据具体情况采取了灵活的合围战术。李有恒所部见状,前锋皆退却不前。李有恒为振军威,纵马直前。刹那间,义军飞骑迅速迎击,长矛直刺向李有恒。李有恒立即从马背上摔落地上,差点丧了性命。恰好云南都司高应选率部营救,李有恒方捡回一条命。义军趁李部乱了阵脚之机奋起攻击,打得官兵无所适从,走投无路,李有恒只好率残部逃窜回毕节。

经过七星关一个多月的阵地保卫战,义军主帅陶新春等领袖逐渐意识到,七星关虽然为军事家必争的重要地盘,但根据义军目前的实际状况,并不利于义军的巩固和发展。为了建立一个巩固的根据地,以利于坚持长期抗战,伺机歼灭敌人。主帅陶新春召开了一次重要的军事会议。会议中,有参加杨光宗起义队伍者认为,可以率兵占据猪拱箐,不但可先立稳脚根,而且可占山为王。纵使清军万众,又奈我何?

猪拱箐位于毕节西北九十余里处,毗连滇、黔、川三省。猪拱箐绝顶孤峰,势凌千仞,呈八山环拱之势,故又名八宝山。此地地势险要,三面峭岩绝壁,仅北面稍缓,需取道青松梁子,爬五六里方达山顶。这里山势磅礴,莽莽森森,山形陡峭,通天绝地,峡谷深邃,河流湍急。其纵横九十余里,环周约三百余里。

此人建议开辟猪拱箐为义军根据地,理由有四。一是这里地势非常险要,既可以据险攻守,又可以容纳千军万马。二是杨光宗领导的起义队伍曾驻扎于此,故群众基础较好。三是这里到处山峦起伏,林木茂密,有不少沟岔可辟为耕地,能够就地解决义军生活所需。四是从猪拱箐至风顶山、红岩尖山、海马姑约一百余里,可以形成一条牢不可破的军事防线。

此建议一出,立即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于是陶新春决定分兵四路,暂时采取退避三舍的策略,实行战略性转移。第一路军,由陶新春统率约五六万人,退据遵化里的风顶山和红岩尖山,主要负责筹划并开辟猪拱箐根据地。第二路军,由陶三春统率约七八万人,向仁育里进发,主要任务是威逼、牵制和阻击清军的主力部队。第三路军,由张项七、张项八率领约三四万人,回据海马姑,目的是阻击云南和威宁的所有清军,同时向归化里和镇雄扩展义军的阵地。第四路军,由何玉祥率领约一二万人先回到水城,任务是去联合祝万春等领导的苗族义军力量,一起围攻水城厅。

清军由于兵力不足,不能分追义军,仅分兵两路,进逼一、二路军。参将李有恒部兵分五路围追二路军至大小垭口时,与陶三春率领的义军展开肉搏战。陶三春身上多处负伤,几块肉皮血淋淋地吊着。经过悲壮惨烈的肉搏战,双方死伤不计其数,血水染红了岩石,染红了山下的河水。官兵最终被义军接连击败。而高应选统率所部进逼另一路义军至风顶山,立即遭到义军迎头痛击,并将滇军全部击溃。在战斗中,都司高应选受伤落地,于慌乱之中逃回城内养伤,敌军气势受到极大的挫伤。

为了协调义军内部各方关系,进一步巩固根据地,陶新春率领义军到达猪拱箐后,明智地采取一系列措施。他带领义军修建房屋三万余间,把义军家属全部迁到根据地居住,以稳定军心和扩大兵源。接着对各族义军住地作了区划,即以大路为界,半山以上为内营,由苗族义军及家属居住。半山以下为大营,由夷、土僚、龙、仲、蔡家等混杂居住。陶新春还分田到户,发展生产。凡苗民军占领之地,都把土地分给贫民,谁种谁收,实行耕者有其田的制度,以保证义军粮食的自给。由于清军采取经济封锁,严禁客商进入根据地贸易,因而使铁制农具、食盐、布皮和其他日用品成为严重问题。义军通过各族人民的大力支持,从外面调进各种商品,并派人与客商联系,引导他们从偏僻小道进入根据地,以进行商品交易。使各种生活生产用品源源不断地进入根据地。后来,起义军的力量日益壮大,直接控制了赫章汛市场,贸易更加方便,从而粉碎了清军的经济封锁。由于义军实行了比较开明的政策,以致各族大小村寨星罗棋布,总人口达到几十万人。义军军事、人口、工商、农业等,皆盛极一时。

在义军开辟猪拱箐根据地并与清军相持不下之际,即咸丰十一年春季,太平军翼王石达开部将曾广依、张遇恩率部由平远开始进逼大定。清军闻知皆大惊,忙从风顶山兼程回守毕节县城。陶三春见状,于三月三十日尾追至毕节城外。次日清晨,义军与太平军相遇,于是相互联合作战,由苗民义军扼守北镇关,以与太平军成犄角之势。由于与太平军的联合,一时间使义军力量大增,将士人人斗志昂扬。攻城开始后,战斗打得异常激烈。云南都司高应选亲自站在城上指挥,被太平军自街房窗口描准发炮击中,高应选当场毙命。

清将领田兴恕闻讯毕节被围困,立即命令副将周学桂统率数镇营兵尾追太平军。至沙子哨、头铺桥途中,遭太平军和陶三春的回师痛击,周学桂大败而逃。四月十四日,清军又在二铺与太平军交战,太平军采取伏兵合击的策略,打得清军溃不成军,路旁水塘浮满了清军的尸体。清军由于军心不振,久不能进,通往县城的牛场桥则为太平军控制。清军窜至桥边时,恰好遇到陶三春自炒铁冲运粮回来。陶三春迅速率义军从侧面出击,截断清军去路。清军将领周学桂慌乱中窜入团练卡内,其马脚正好被卡门死死缠住。清军大败,仅有数十人扶上周学桂冲出包围圈,旋而回到大定城内。四月二十六日,所部熊俊被义军猛追,至牛场投河毙命。

同治二年,太平军将领李福酞从金沙江率部三万余人经滇东北向广西转移,并于五月到达猪拱箐。李福酞部到达猪拱箐后,受到陶新春的热情接待,陶新春并为之代筹粮草,资助其回师广西。离别时,李福酞赠给苗族义军许多枪炮,并留下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以指导义军建筑工事和使用枪炮技术,并教授击刺武术、守御之法以及号令虚实等军事知识和技能。同时,太平军还指导义军在红岩尖山设置兵工厂,用以制造武器。又根据猪拱箐的险要地形,帮助义军生产防守武器石火轮,协助苗族义军建立了较为完善的守哨制度。

由于受到太平军良好的影响和引导,陶新春毅然举起太平天国的旗帜,启用石达开颁发的“太平天国统兵元帅”篆文印信。陶新春封周国瑞,姬斋为军师,封陶三春为大王,封古老四、赵四为元帅,封陶天龙、熊万顺、杨应再、杨八、张项七、张项八、罗全大等人为将军,封顾老四为经略,封熊二、梁八大为掌柜。此外,还对宰辅、巨卿、礼师等官职进行分封。义军中这些制度的建立和推行,使其从一支由贫苦农民组成的起义队伍,逐步发展为一支有较高军事素质、能够经受各种严酷考验的正规义军。

自陶新春领导的苗民起义暴发后,千里乌蒙时时杀声震地,火光冲天。殇鸯为了能早日与离鸳相聚,常常伺机潜出小屋,暗中帮助义军。殇鸯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每逢两军交战,她就飘至阵前,举手投足间,官兵一片一片应声倒地。义军见状,士气大振,高呼仙姑显灵,神威盖世。然后冲入清军阵营,越杀越勇,直杀得清军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每次殇鸯见清军败相毕露,败局已定,便乘众人杀得天昏地暗之际,又飘然而去,瞬间没了踪影。

却说陶天龙已官至将军,常常披甲挂帅四处征战。每次见殇鸯出现于阵前,心生爱惜却不能上前相认,只能一次次地见她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形同陌路。听着部下山呼她为仙姑,陶天龙只得长啸一声,冲入敌阵乱杀一通,方缓解绵绵心痛和万丈豪情。这些年来,陶天龙对殇鸯仍是痴心不改,一往情深。他曾多次让妹妹陶天云代他向殇鸯表达爱意,但都被殇鸯婉言谢绝,殇鸯对他仍是一片冰心。然而陶天龙已经深陷爱河,不能自拔,日日受着那相思之苦。

太平军将领李福酞饯行那日,陶新春与李福酞提起离鸳之事。陶天龙闻言,万分高兴,他想殇鸯所托之事终于有了进展,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殇鸯,说不定殇鸯为图报恩,会答应自己的追求。李福酞等一行人走后,陶天龙回来叫上陶天云,挑选了两匹快马,偷偷离开猪拱箐营地,快马加鞭来到凤凰山告诉殇鸯这个消息。殇鸯得知离鸳可能就要回来,果然显得十分高兴,第一次朝着陶天龙微笑。这让陶天龙感到受宠若惊。

陶天龙兄妹二人在小屋中与殇鸯交谈到掌灯时分,方动身返回猪拱箐。陶新春因一日未见二人,众人亦不知二人去了何处,心中甚是着急。陶新春见二人晚上才回来,细细盘问一阵,方知二人去小屋找殇鸯。陶新春心中甚火,将二人一顿痛骂。陶天龙此时还在回味着殇鸯那甜甜的一笑,陶新春的骂声便成了耳旁风,只是陶天云感到委屈,争辩道:“义父,是天龙哥哥逼着我去的。”

陶新春听罢,把头掉向陶天龙,训道:“现在殇鸯姑娘是人们心中的仙姑,你二人若再胡作非为,被人跟踪,发现殇鸯的住处,知道仙姑系她所扮,必会坏了大事,毁了大业。那时流言四起,军心涣散,你如何担当得起。从即日起,你兄妹二人若没有我的许可,绝不可再去凤凰山找殇鸯姑娘。”

陶天龙仍在痴心妄想。他认为现在殇鸯刚刚对自己有了好感,若不趁热打铁,便会失去追求她的良机,那将会后悔莫及,终生留恨。于是当他听完陶新春的一席话,第一次与陶新春顶嘴:“义父,我跟随你四处征战,出生入死,不贪图功名利禄,不奢求荣华富贵,只求你允许我去爱殇鸯。因为她将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至爱。”

陶新春一听,气得咬牙切齿,骂道:“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亏我好心收养你,白白花了二十多年的心血。本想指望你能胸怀大志,与我共创千秋伟业,可万万没想到,你竟是终日心怀儿女之情,不图进取。若不听我今日之言,从今以后,莫再叫我义父。”

陶天龙道:“义父,你待我兄妹二人如亲生骨肉,恩重如山。所谓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我愿意为你一生抛头颅、洒热血,冲锋陷阵,战死沙场。但还万望义父深明大义,替我做主,让我去迎娶殇鸯姑娘。”

陶新春听到这一席话,心中一阵绞痛。想着昔日陶天龙常常与自己并肩作战,为了让自己不伤毫发,常常为自己拦刀挡箭,一次次负伤回营,可谓是一条视死如归的硬汉,并不是那贪生怕死之人。又想着昔日陶天龙对自己百依百顺,今日竟破例与自己顶嘴,看来他真的是非常爱那殇鸯姑娘。但又想到殇鸯自从在降仙大会上现身显灵,露出容貌后,便成为人们心中的仙姑,若是让她与陶天龙成亲,必会露了马脚,自己定会威信扫地,被人说成是靠装神弄鬼迷惑众人之徒。思前想后,最后陶新春才说道:“天龙孩儿,自古大丈夫皆以事业为重。你若能建功立业,待到功成名就时,世间好女子任你挑选,只要是你看中的,义父定会为你做主,将她娶给你。只是我们现在刚刚举事,有道是初生之鸟不可拔其羽,初植之木不可摇其根,若大家都像你这样,弃大业而保小家,私自己而害他人,那我们在敌人眼中的铁桶江山,不用多久就会不堪一击,付之一炬。听义父的话,忘记殇鸯,一心一意想着建功立业吧。”

陶天龙一心只想着与殇鸯在一起,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待陶新春说完,他方道:“若不能与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得了天下又有何用?若能与自己心想之人在一起,即便是过着清苦的日子又有何妨?世间最可贵之物,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两情相悦,两心相通。有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义父,你若答应让我与殇鸯在一起,我自不会坏你大事,我会带着殇鸯远走高飞,去无人认识我们之地,从此不再回来。”

陶新春见陶天龙不听良言相劝,气得火冒三丈,不由分说扬起手,狠狠打了陶天龙一记响亮的耳光,口中骂道:“不要在我面前高谈阔论,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你岂是忘了你父母的遭遇?如果是太平盛世,四海升平,人人丰衣足食,就无人去做强盗,你母亲就不会被强盗抢走,你父亲亦不会因为两串冰糖葫芦被人活活打死。你若忘了血海深仇而溺于儿女情长,是为不孝。我含辛茹苦将你兄妹二人带大,你不但知恩不报,反而要带着一个女子远走高飞,是为不忠不义。对你屡屡良言相劝,你却不思悔改,若是这样,我从此与你断绝父子关系,你现在就给我滚。”

这一记耳光虽是打在陶天龙脸上,却是痛在陶天云心里。陶天云见陶新春怒气未消,便立即上前来拉住陶新春,泪眼汪汪地劝道:“义父,我们知错了,你原谅我们这一次,下次再也不敢去找殇鸯了。你莫要再生气,请你原谅我和天龙哥哥这一次吧。”

听了陶天云的一席话,陶新春不再言语,意欲等待陶天龙的回答。陶天龙却万万没想到陶新春会发这样大的火,更没想到会当着妹妹的面动手打他一记耳光。故当陶新春的手掌落在他脸上时,他一下就被打愣了,直到陶天云的一席话方让他确信事实。陶天龙直到现在仍然想不通,自己仅仅是为了心爱的人说了几句话,义父就会大发雷霆,于是他立即就悲痛交加,哽咽几下,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冲出门去,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陶天龙一口气狂奔数里路程,直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方停止下来。陶新春教训他,他能理解,陶新春打他,他亦可以接受,唯独接受不了陶新春不答应他与殇鸯相爱,甚至交往,这让他感到伤心欲绝。他本想继续向陶新春解释不能与心爱的人在一起是何等痛苦,可话还没说出来,陶新春就动起手来,这让他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陶天龙孤立在冰凉的夜色之中,慢慢想起陶新春与姬斋的一次秘密谈话,心中更加痛不欲生。那次,陶新春与姬斋二人商量着如何把殇鸯说服到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离得越远越好。他二人又担心殇鸯不同意,二人正为此事犯愁。陶天龙知道,殇鸯已成了陶新春等人的一块心病,他甚至产生一种可怕的想法,那就是殇鸯可能会遭到毒手。他知道陶新春是个胸怀大志之人,有时免不了会为大局而作出必要的牺牲,正所谓无毒不丈夫。想到这些,陶天龙决定去告诉殇鸯自己的想法,让她有所防备,最好是能与自己一同远走高飞。

陶天龙来到殇鸯居住的小屋时,已是三更时分。那小屋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孤独。陶天龙本想上前去敲门,但又想到此时已是夜深,打扰殇鸯姑娘不说,还怕让她产生误会,以为自己心怀不轨。于是陶天龙决定等到天明殇鸯起来,再告诉她一切。

陶天龙依门抱膝而坐,团抱着身体,听着凄切的狼嚎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兽的嘶鸣,不觉有些心慌胆怯。陶天龙时时提心吊胆地环视着周围,防止野兽来袭。此时陶天龙的心中幻想着如何与殇鸯互诉衷肠,何时方能与殇鸯洞房花烛,温柔同眠。陶天龙又想起了殇鸯所填的那阕《虞美人》。他把词挂在自己的卧室之中,每日睹物思人,浮想联翩。陶天龙知道这阕词是殇鸯写给她的哥哥离鸳的,他想殇鸯对她哥哥的思念之情都如此失魂落魄,那对她未来的夫婿自然不必多说,她定是那种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绝世好女子。若能与之结为夫妻,那这段情缘必会成为千古绝唱的佳话。

陶天龙想得正酣时,不觉又在心中默默地念着那阕《虞美人》。这时忽见远处有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在晃动,并向着神仙洞方向而去。陶天龙再细看,就分辨出是人影。陶天龙顿时心中生疑,意欲弄个水落石出。于是他突地起身,暗暗尾随黑影而去,一直跟踪到神仙洞。黑影进入洞中,陶天龙找个隐蔽之处,细细探听。这时洞内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还是王大哥精明,这可比咱们当强盗强上百倍。天天白吃白喝,有酒有肉,还可以暗中私藏银两。将来若是起义成功,我们也算是开国元老,定然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若是起义失败,只要保住性命,有了这些银两,下半辈子亦不愁吃喝。”

话音刚落,又传来一苍哑的男音:“每月在这里藏上几百两纹银,混个十年八载,我兄弟二十几人就成财主了。那时若还是这般打打杀杀的,有何意思?我们就逃出来,拿着这些银两去别的地方风流快活,且不妙哉?”

先前那声音又道:“听说陶元帅已与那个叫什么洪天王的准备联手抗击官兵,故这前程还有几分希望,王大哥也才打算跟着义军再干一阵。说不准真能改朝换代,我等人人封妻荫子,成了官老爷,那且不是更妙?想我们前半生做强盗,后半生为官,想起来就令人好生羡慕。”

又有一个声音道:“别光只顾痴心妄想,废话连篇,赶紧点燃火把,把银两藏起来,天明之前还得赶回猪拱箐。否则被人发现行踪,就坏了大事。”

一阵寂静后,洞内有了光亮。陶天龙听至此时,已听出了眉目,气得全身发颤。他已无心多想,突地跃身而起,冲入洞中,怒吼道:“你等贪财爱利之徒,参军不图大业,竟是混水摸鱼,私自敛财,是何人部下,速速报上名来。”

那伙人闻声,一齐转过身来,同时抽刀在手,惊慌失措地问道:“你是何人?”陶天龙怒道:“你等卑鄙小人,也配问我姓名。你们的王大哥是谁?快快说出来,今日我若不揪出尔等害群之马,怎对得起那捐财捐物之平民百姓?”

这时有一人认出陶天龙,那人仰头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陶将军,平时见你飞扬跋扈,趾高气扬,爷们早就看不顺眼了,早就想杀了你以解心中闷气。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爷们这就送你上西天。顺便告诉你我们大哥就是王长毛,让你死后瞑目,好安安心心地上路。”

这人说完,挥刀砍将过来。众人见状,亦一齐挥刀杀过来。陶天龙立即拔出宝剑,脚尖轻轻一点地,飞身迎战,与那伙人打成一团。陶天龙本来就窝了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现又撞着偷窃军银之人,早已气得火冒三丈。故下手毫不留情,亦是招招夺魄,剑剑勾魂,越战越猛。那伙人本是常年以打劫为生的强盗,后在王长毛的带领下投了义军,故出手亦不会心慈手软,刀刀直逼要害。一场恶斗拉开了战幕。

神仙洞内刀光剑影,火星四溅,一伙人打成一团。直打斗了近一个时辰,陶天龙才将那伙偷窃军银之人送上了西天。尸体凌乱地躺在洞内,有的被刺中心窝,有的被割断喉咙,有的被削去首级,有的被劈成两段。陶天龙已打斗得精疲力竭,而且全身多处被砍伤,鲜血直流,染红了全身的衣服。陶天龙强忍着剧痛,慢慢走出神仙洞。

此时天上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时时风雨交加,电闪雷呜。陶天龙也不避雨,沿着小道忍着巨痛,艰难地走向殇鸯居住的小屋。走到距小屋十余米处,便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陶天龙苏醒过来时,天已放亮,他看到伤口还在冒着鲜血,身边的地上一片血红。陶天龙顿感饥寒交迫,全身剧痛,手足无力。他正欲打起精神拼命爬行,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殇鸯从小屋走出来,看到陶天龙躺在血泊之中,正有气无力地挣扎着,心中顿生怜悯之情。殇鸯赶忙走过来,将陶天龙搀扶到小屋内,让陶天龙躺在床上。然后一面为陶天龙抱扎伤口,一面关切地问:“陶公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会伤成这样?”

陶天龙看到殇鸯眼神之中流露出的关切与怜悯,感动得直想流泪哭泣。他强忍着伤痛将昨夜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告诉殇鸯,最后方说道:“若不是与义父发生争执,我就不会半夜来到这里,亦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殇鸯道:“虽然你受了伤,但却发现一伙盗窃军银之人,从而堵住军银的一个流口。众人若是知道你为此而负伤,定会感激你。还有陶叔叔的一番良言也是为你好,你怎会妄加猜测,不体味他的用心良苦?现在陶叔叔很需要你的帮助,你怎么忍心离他而去?”

陶天龙道:“殇鸯姑娘,我若不能与你在一起,就算陪着义父打得天下,我同样感受不到快乐。若能与你在一起,就算丢了江山,我也不会感到痛苦。”

殇鸯听了陶天龙的一席话,随即陷入烦乱之中。这些年来,陶天龙不止一次地向她表露心迹,她也知道陶天龙是真心实意地爱她。她常常为陶天龙的执著感到难过。殇鸯不能接受陶天龙的爱意,却又不好直接拒绝,因为她不忍心看到陶天龙为自己而受到伤害。殇鸯只得寻个借口,叫陶天龙换上离鸳留在小屋的衣服,好好躺在床上静心养伤。殇鸯利用陶天龙换衣服之机走出小屋,让自己烦乱的心渐渐静下来。

殇鸯若不是知道自己与离鸳不是亲生兄妹,她或许会接受陶天龙的爱,因为陶天龙无论是相貌人品,还是对自己的关心都令她满意。可是自从那日知道她与离鸳的身世后,她便把心暗暗交给了离鸳,并以生命相托。若能与离鸳在一起,她会放弃世间的一切梦想追求,若不能与离鸳在一起,她便会选择一死了之。现在她每日空守寂寞孤独,为的仅仅是等一个渺茫的机会,等一个与离鸳表露心迹的机会。她多想回到从前相依相偎的生活中去。

殇鸯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陶天龙已换好了衣服,正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等着殇鸯回去。殇鸯走回小屋,见陶天龙精神恍惚,无精打采,便叫他不要走动,要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养伤。陶天龙因失血过多,身体十分虚弱,现在连说话都特别吃力,也就不再推辞,转身回去躺在床上,休息良久方说道:“殇鸯姑娘,我爱你之心日月可鉴,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共度此生,不离不弃,同甘共苦。天下之大,比我英俊潇洒之人很多,但比我更疼爱你之人一定没有。现在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你。”

殇鸯自始至终都不想伤害陶天龙,于是只得良言相劝:“陶公子,好男儿应当以事业为重。你现在风华正茂,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应将儿女私情暂时忘记,努力去拼搏,去奋斗,去实现远大抱负。待到功成名就时,再谈婚论嫁亦不迟,且天下比我好的女子不计其数,只是你还没有遇见而已。”

陶天龙正要说话,突然听得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殇鸯与陶天龙相视一眼,殇鸯才冲着门外发问:“何人?”听到回答之人乃是陶天云,殇鸯方起身开门。原来是陶天云与陶新春来找陶天龙。昨夜陶新春冲着陶天龙大发雷霆并动了手,后来想到陶天龙十分可怜,亦感到后悔不已,一夜辗转未眠。今日一早陶天云又揉眼抹泪地说陶天龙一夜未归,在陶天云的纠缠下,陶新春方带着陶天云来此小屋。陶天云知道陶天龙即使是要离家出走,也一定会来找殇鸯辞别。所以二人才乘快马赶来。

二人进到屋里,看见陶天龙躺在床上,身负重伤,便立即围到床前问是怎么回事。陶天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殇鸯见状,便上前把事情的经过复述一遍。陶新春叹了一声,道:“天龙孩儿,请原谅义父昨夜的莽撞行为。近因军饷短缺,粮草不足,义父急得焦头烂额,恼怒之际忘了你的感受。你昨夜发现王长毛等人利用职务之便盗取军银,亦算是立了大功,义父代三军向你致谢。此举让义父懂得今后凡事要注意细枝末节,回去之后还要让军师姬斋制定一些规章戒律,约束三军。天龙孩儿,不要生义父的气,义父给你赔不是,这就陪我下山,回猪拱箐去吧。”

陶天龙本来就不责怪陶新春,若陶新春不来,他也会及早回猪拱箐汇报此事。现在看到陶新春带着陶天云来负荆请罪,他反而为自己昨夜的冲动感到不好意思。陶天龙心道昨夜义父苦口婆心劝自己先立业,后成家,今日殇鸯亦是这样劝自己,看来事业应是男人的生命与全部。要得到女人的欢心,尤其是像殇鸯这样超凡脱俗之人的欢心,没有丰功伟业她不会为之动容。看来真的只有先建功立业,才有追求殇鸯的本钱。想到这些,陶天龙方说道:“义父,孩儿任性无知,自以为是,不谙世事,不明道义,请罪之人理应是我,希望义父原谅孩儿。我这番回去,定一心一意南征北战,不再作非分之想。”

众人闻言,皆大欢喜。四人又谈论一回,陶新春才与陶天云搀扶着陶天龙,就地辞别殇鸯,回到猪拱箐。陶新春将陶天龙安顿好之后,立即下令将王长毛一伙盗窃军银之人捆绑起来,意欲杀之,以示众人。姬斋念及王长毛是水月苗寨之人,便为王长毛求情。加之王长毛等人大呼知错,陶新春便令人将王长毛一伙拖出去痛打一百大板。王长毛官降两级,暂做一粮官。其余之人降为士兵,派往前线冲锋陷阵。

陶天龙休养一个月后,伤口基本愈合。因为这次抓贼有功,在军中威望大增,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其后南征北战,骁勇异常,陶新春自是更加欢喜,以为陶天龙终于悬崖勒马,浪子回头。然而陶新春根本就不知道,陶天龙如此视死如归,威震三军,却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而仅仅是为了殇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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