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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二 露冷风清香自老 文 / 张丽莹 更新时间:2012-8-27 19:12:38
 

有谁知道,她们枯度青春,是为了一纸空盟,还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也许都不是。也许她们宁可在压抑中沉寂,只是为了自己的那颗心,为了心底不肯向世俗妥协的那份天真。

原来,有时随波逐流也是一种坚持,有时缘来缘去已不必挂碍心头。且于庭前,听风来风往,看花开花落,一切聚散,如烟而已。虽然沉恨细思间,亦觉得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在数千年封建王朝绵延的古代,多由男儿驰骋天下,女性头顶那片蔚蓝晴空始终有乌云遮盖,但是,千百年来在男性统治的世界里还是涌现出无数让世人称道的闺中奇秀。不过,她们之中纯粹以才闻名、能令须眉才子也叹服的女子并不多,名列唐朝四大女诗人、蜀中四大才女之一的薛涛,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那一日,流亡蜀中成都的小吏薛郧,指着庭中一棵茂盛的梧桐树随口吟诗来考女儿,未想八岁的薛涛不假思索,应声答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这两句诗应情应景,对得生动切题,令薛郧愀然久之。

薛郧与妻子裴氏为女儿取名薛涛,字洪度,原是盼望着她能一生顺遂,安度洪流滚滚的岁月,但那一刻,他似乎预感到了女儿将来的坎坷命运。

几十年后,薛涛回想自己心如古桐耸干入云却终是“迎南北鸟”“送往来风”的一生岁月,意识到在这一幕家常闲话里早已一诗成谶。也许薛涛理解了父亲当时的沉默,也会忍不住叹息,一切在冥冥中早已注定吧。

父亲的早逝,是薛涛生命里面对的第一次沉重打击,也是她人生道路的转折点。年幼的薛涛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极其窘困,为了维持生计,她不得不沦为歌伎,凭着自己的天生丽质与过人才情,在风月场上以诗酒弹唱娱客。

渐渐地,她的声名越传越远,她的生活日益好起来了。然而,她自是没有想到,这个迫于生计的无奈选择,换来这看似春光明媚的转变,竟然奠定了她一生的基调。如果没有这声名,她不会遇到韦皋。如果没有遇到韦皋,她的人生会怎样呢?

他,是冲着她的诗才出众来的。那是公元785年,他出任剑南节度使,初到成都便召她到帅府侍宴。前去的路上,她的心难免忐忑,知道待会儿所见皆是有身份的人,不知哪一位将是她的贵人。她并不意外,他会命刚到的她即席赋诗,早有准备的她神情从容,含笑挥毫:

 

乱猿啼处访高唐,一路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尤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这首《谒巫山庙》诗句清丽凄婉,颇有愁今怅古的深意,自是令一众宾客叹服称绝。自此,她成了帅府的常客,每次盛宴,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母亲并不明白,十七岁的她为何要与年长近三十岁的他纠缠。她也不知该怎样向母亲解释,这于她并非委屈,而是心甘情愿。他给予她发自内心的欣赏,他的成熟男性的关爱让她觉得安心、温暖,并且,他能助她提升身份。

在韦皋的宠爱里,薛涛度过了四年安稳、静好的时光。本为诗人的他,是真正爱惜她的才情,相识第二年便让她参与一些幕僚文牍工作,还一度十分认真地准备奏报朝廷,请求让她担任校书郎官职。虽然碍于她的身份,此事最后不了了之,他为她所做的这一切已是令她万分感动。而她的诗篇与才名,也随着幕府驶出的使车传遍了全国,名流权贵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女校书的风采。

可惜她到底年轻了些,众多赞誉令她飘飘然忘乎所以,待人处事渐失分寸。公元789年那一回,他终于发怒,将一纸贬书送到她面前,调她去偏远的松州为营妓。

无限悲戚自心底涌起,她忽然醒悟到自己的天真。原来男欢女爱是假的,那些过客的赞美留恋也是空的,她再美再聪明,终究只是一个卖笑的妓女,她的艳名与才名要依靠他的提携,她想立足于世也要依靠他的怜悯——这个叫韦皋的男人。

不是没有委屈的,但委屈无济于事。赶赴松州的途中,她冷静地压下心头的悲伤,放低姿态,斟字酌句地写下十首离别诗,差人送给他:《犬离主》、《笔离手》、《马离厩》、《鹦鹉离笼》、《燕离巢》、《珠离掌》、《鱼离池》、《鹰离臂》、《竹离亭》、《镜离台》。

这“十离诗”虽以理性为主,但写着写着,她不免悲从中来,寄情其中。诗中,她拿自己和他作比,以犬咬亲情客、笔锋消磨尽、名驹惊玉郎、鹦鹉乱开腔、燕泥污香枕、明珠有微瑕、鱼戏折芙蓉、鹰窜入青云、竹笋钻破墙、镜面被尘封而被主人厌弃设喻,向他俯首请罪。

韦皋原谅了薛涛,他原也舍不得她。他很快将她召回成都,依然宠爱非常。可发生过的又怎么可能轻易抹去,她的心已经回不去了。她向他请辞,退隐于成都西郊浣花溪边,在那里寄情山水,独守寂寥。

岁月飘忽,一年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节度使换了又换,武元衡、高崇文、王播、李德裕、段文昌……她的绝色以及“女校书”、“扫眉才子”的才名,到底令她不能完全地遗世独立,虽脱了乐籍,她终是要与他们周旋,以歌伎和清客的身份出入幕府。

不过,这些于她,也只是些男人的名字,世俗的应酬。她的心已被她封锁起来,绝不再轻易托付。

“夕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华堂绮筵与灯红酒绿的生活只是瞬间繁华,宴席散后便是无尽的冷清寂寞。她的情、她的爱根本不可能寄托在眼前这些达官贵人身上,她只能寄望于与竹林七贤共醉,与娥皇女英同悲,在苍茫的远古聊遣一腔幽怨。

闲时,她便吟诗弹琴,自娱自乐。她以浣花溪水、木芙蓉皮、芙蓉花汁自制深红色小笺写诗,精巧鲜丽的纸张与笔力峻激的字迹相映衬,时人誉为一绝。

直到公元809年,四十二岁的薛涛,等到了她姗姗来迟的爱情。

那年春天,三十一岁的监察御史元稹奉朝命出使蜀地,调查已故节度使严砺的违制擅权事件,七州刺史商讨对策,决定对这位不慕钱财的御史大人施以“美人计”。一般庸脂俗粉自是不行,于是由司空严绶出面,请来了风韵不减、才情出众的薛涛。

碍于与严砺的交情,薛涛才答应此事。她自己也没有料到,肩负任务而来的她,原是以职业性的心态与姿容来应付元稹,却在初次倾谈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激情。而此时的她,美在气韵,美在风骨,美在才情,也令他大为惊服。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

更忙将趋日,同心莲叶间。

                                     唐·薛涛《池上双凫》

 

她,第一次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一个男人。当天夜里,多年为伎却从未卖身的她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并如一个柔情万种的痴心女子,向心爱的人诉说着对双宿双栖生活的向往。

可他呢,也作诗记下了这一夜,语气里不是爱,而是得意与炫耀: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夜咏花怜暗淡,雨期题柳为歌欹。

 

一切在此已昭然若揭。她对他情根深种,期冀托付余生,他心底其实只将她当作情场上的战利品。这露水情缘,人人皆看得分明,唯独她梦里不知身是客,犹自一晌贪欢。

三个月后,元稹离蜀返京,剩下薛涛“月高还上望夫楼”,在望眼欲穿中等待情人归来。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

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她像一个丈夫远出的空闺妻子一样,朝思暮想,愁肠百结,化作笔下一首首相思之作,抄写在深红色精美小笺上,寄给远方的他。

临去时,他自是许下过重聚有期的诺言,然而,他本是个放纵多情的人,加上后来仕途坎坷,官无定职,这一去竟是天涯两别,再无归期。

尽管,他仍与她保持着文墨往来,写些“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的赞言来恭维她,写些“别后相思隔烟水,葛蒲花发五云高”的诗句来抚慰她,他的心却再没为这个迟暮的女人真正牵动过。

莫说对她,即使是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结发妻子韦丛,他也只是空有一时情动、点染绝句罢了。他返京不久,韦丛病逝。两年后,他娶了小妾安仙嫔。又过了两年,他续娶裴氏。分别十年后,他似乎想起了薛涛,欲接她同住,却又在途中为另一绝色女子刘采春停下了步伐。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唐·薛涛《锦江春望》其一

 

一年年,春去春又回,日日夜夜的相思和期盼,换来的终是一个无言的结局。薛涛越盼望越失望,也越来越心明如镜。她和他在身份和年龄上的悬殊,本就是一大障碍,他无力超越也是意料中事。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露水情缘,朝生暮死,这爱,原是她不甘寂寞此生才飞蛾扑火,所以这结局,也是她咎由自取。

可她并不后悔。这一生能遇到一个令她心动的人,若惧于结局而不去爱,那便是辜负了自己。

只是,情在心间难自弃,经年来满怀的幽怨与渴盼,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当年一幕幕甜蜜的时光,纵已沦为遥远凄清的回忆,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味着,一遍又一遍,昼夜不息。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她渐渐老了,揽镜自照,只见白发苍苍,纹路交错。青春不再,她已是年逾花甲的老妇人了,曾经的美色,曾经的才情,曾经的繁华热闹,曾经的柔情蜜意,都随着门前那一汪溪水悠悠流逝。一切的一切,都已不再,消逝在时光的碎片里。

步入晚年的薛涛,穿戴起女道士的装束,深居简出,以制笺为生。公元832年,一个秋日的黄昏,在度过近二十年清幽的隐居生活之后,六十五岁的她永远闭上了她寂寞的眼睛。

她去后,当时的节度使段文昌为她亲手题写了墓志铭,并在她的墓碑上刻上“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至此,“女校书”真正成了她的别名。

 

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唐·王建《寄蜀中薛涛校书》

浣花溪畔,孤影孑然。薛涛,这位终生未嫁、被前后十一任剑南节度使奉为上宾的奇女子,一生看似惨淡,却也享有了常人难有的热闹与繁华,赢得了当时和后世无数文人的倾慕敬服。

虽然,她不会看到,几百年后,清代文学家李调元在六十多岁时为她一口气吟咏的十首诗。虽然,她也不会听到,那个叫潘东庵的名士,跪拜于她墓前的号啕大哭。然而,冥冥之中,她早已与那些爱她、懂她的心灵往来唱和,余音不绝。

天地悠悠,扫眉才子知有多少?“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唯万里桥边、枇杷花下的女校书薛涛一人而已。

 

 

 

绝壁悬崖喷异香,垂液空惹路人忙

 

在名噪青史的“秦淮八艳”里,有七位是明末时期的倾城名花,其中唯独她最为特别,只是凭着纤眉细目、瘦弱如柳的中等姿貌,不仅在当时盛出美人的秦淮河畔脱颖而出,而且在去世数十年后仍风华万代,与那些后辈晚生并驾齐驱,被世人列入“秦淮八艳”,名留至今。

这只因为,她的美本不在于容颜身姿,而是在其清新脱俗的气质、令人叹服的才华、温婉解人的性情、优雅从容的气度,以及轻财重义的豪爽。是这一切,凝聚成了她独一无二的诱人魅力。

“凡游闲子沓拖少年,走马章台街者,以不识马姬为辱”,这句赞语里的“马姬”,说的就是她——马湘兰。

 

空谷幽兰独自香,

任凭蝶妒与蜂狂。

兰心似水全无俗,

信是人间第一芳。

 

八岁时,初入秦淮的她写下了这首诗,是立志,是自警,也是后来她一生的写照。

本名马守真,小字玄儿的她,于公元1548年出生于湘南一户官宦人家,也曾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无奈因家境败落,才只身流落金陵,高张艳帜,卖笑为生。

虽身处烟花柳巷,过着迎张送李的日子,她并不自怨自艾,也不曾自暴自弃。正如她在诗中以之自况的空谷幽兰一般,她在寂寥中孤芳自赏,于造化弄人的身不由己中仍性情开朗,积极进取。

渐渐地,依靠客人的馈赠,她积蓄了一些钱财,便为自己置下楼院。园内花石清幽,处处植满了她最爱的兰花。她还给这个家取了一个非常雅致的名字:幽兰馆。

兰心似水全无俗,信是人间第一芳。纵然她有一双不合时宜的大脚,当时还被人作诗“剪得石榴新样子,不教人见玉双钩”取笑,“幽兰馆”前还是车马不断,名人才子争相来访。她对客人却是挑剔甚而严苛的,有身份有教养的文人雅士才能进得门来,至于那些满身铜臭的庸俗之辈,她一概拒不接待。

能诗擅画,能说会道,歌舞曼妙,博古知今,又依依善解人意,她鲜明的个性、独特的风韵令秦淮河畔的其他红粉佳人皆黯然失色,老友新客穿梭如织,为的从来不是情色,而单单只为她这个人。姿色平常的她能声名远播,成为人间第一芳,这在以色事人的风月场绝对是一件奇事。

她的乐于助人、慷慨大方也很有名,除了时常周济无钱应试的考生、横遭变故的商人和附近的老弱贫困之外,据说如果侍女失手打碎她的玉簪,她也不怒反笑,还迭声夸赞玉碎的声音十分清脆美妙。

她的兰花图和兰花诗更是堪称一绝。她笔下的兰叶似有蹁跹舞姿,兰花如振翅欲飞之蝶,圣洁清雅,芳菲入骨,透着股欲语还休的凄绝。她自创一叶兰画法,仅以一抹斜叶,托着一朵兰花,将兰之清幽空灵的气韵尽显无遗。而她的诗句横扫浊气,婉转飘逸,恰如她的人一般,吐芳于世,却又遗世独立。

她常在画幅中题名湘兰子,所著两卷诗集也命名为《湘兰集》,因而人们渐渐淡忘了她的本名,称她为马湘兰。

就这样,置身灯红酒绿的繁华之中,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客人们来去匆匆,周遭红颜难有深交,看似生活得多姿多彩的马湘兰,在内心深处其实仍有着深深的寂寞。当宴散人去后,对着满园的各色兰花,平时压抑的孤寂之情也难免翻涌上来,结成“三月莺花,撩乱无心绪,默默此情谁共语?暗香飘向罗裙去!”的诗句。

 

一叶幽兰一箭花,孤单谁惜在天涯?

自从写入银笺里,不怕风寒雨又斜。

 

也许,正是因为那种无人可言的寂寞感,一直在寻求精神寄托的马湘兰,将目光投向了爱情。而这份爱情的主角,是一个叫王稚登的男人。某日,当王稚登向马湘兰求画时,她在一叶兰图上题写了这首七言绝句,倾诉心曲的同时,也隐约表明了以身相许的心迹。

马湘兰认识王稚登,是命运安排的一个偶然。那次,他来南京游玩,慕名来访,两人相谈甚欢,遂成好友。那一年,她二十四岁,他三十七岁。

后来,他每来南京,必去看她,可毕竟相隔两地,会面稀少,且他是客人,她是名妓,他已有家室,她流落风尘,彼此的交往也还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爱情的开始也是生命里的一个偶然。她的仗义豁达、出手大方给她惹下了麻烦,一无良官吏以为名妓如她钱财必丰,故敲诈勒索。终究是个女人,面对这样的场面,难免慌张失措,披发赤脚的她哭得双目红肿。

谁知,他恰恰就在此时出现在她眼前。

他不是官场中人,也非本地人,可毕竟是吴中最负盛名的书法家,从中斡旋,终保她有惊无险。

这一年,她年约三十,他已四十多岁。

中年男子的成熟,书香名士的儒雅,轻松解困的气度,令王稚登的形象在马湘兰的心里高大起来。她越过感恩,任由爱情之花恣意怒放,深深扎根。

情动于中,她按捺不住用诗画主动示爱,为免他将她看作水性杨花的女人,又特意多画了一幅“断崖倒垂兰”,题诗曰:

 

绝壁悬崖喷异香,垂液空惹路人忙;

若非位置高千仞,难免朱门伴晚妆。

 

王郎啊,我并非路柳墙花,虽被命运捉弄委身风尘,却仍如悬崖绝壁上的孤兰般高洁。若你知我,愿你能不负相思意,护我于这风寒雨斜的尘世间。

能得这样一个兰心蕙质的女子为妾,多少男子羡都羡慕不来,没想到王稚登竟拒绝了。

“脱人之厄因以为利,去厄者之者几何?”她暗示,他也回以暗示。

他的回答客客气气,冠冕堂皇。表面上说的是助人脱困不能趁机牟利,其实心底未尝没有他的衡量计算。

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还是为了家中妻子难以交代?是因为她名妓的身份到底不雅?还是因为根本不信她的洁身自好?又或者,他真是一位侠士君子。又或者,他对她并无那份情爱。

马湘兰在心中辗转猜度。

她不是不想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犹疑再三,却到底没有问他。素来坦率如她,这一刻,也抛不下骨子里那份骄傲,怕纠缠过度只换得不堪。

满心热望的她,碰了这么个软钉子,失望是肯定的。但他给她一个台阶下,她领情。因为即使再爱,也不能输了姿态。

也许,她问了,她的一生都将改写。然而,她没问,便也注定了她余生的痴心与纠结。

不久,王稚登被举荐上京编修国史,临别时,暧昧言语间或许透露了些将来要与她共荣的意思,这让马湘兰本欲放下的心重又蠢蠢欲动,写下“满目流光君自归,莫教春色有差迟”的诗句相赠。

不爱,可总有些喜欢,他含糊许诺的时候,是酒醉了,也是被她的热情与妩媚动了心。然而,他不曾想过,也并不知道,他的这一点点心动,他的这一番闪烁其辞,对她的影响有多大。

时时对萧竹,夜夜集诗篇。深闺无个事,终日望归船。王稚登走后,马湘兰竟闭门谢客,独守相思与寂寞,静静地等待着他归来与她相伴终生。

他呢?可思念她?想起过吧,并不浓厚。最初,是沉浸在仕途得意的喜悦中。后来失望而归,沮丧愤恨还来不及,哪还顾得上儿女情长。

而她,是真的爱到了极致,也是固守着对情义本身的执著,闻讯后,匆匆赶往苏州去安慰他。

她当然明白,他离京回乡未来见她,就意味着那个暧昧的许诺是不作数了。也许她不是没想过,他对她的情只有那么一点点,可她宁愿相信,他是因为遭遇人生低谷方不提及,这于他对她的爱无碍。

她等待着。她相信,终有一天,他会牵起她的手。

 

深院飘梧,高楼挂月,漫道双星践约,人间离合意难期。

空对景,静占灵鹊,还想停梭,此时相晤,

可把别想诉却,瑶阶独立目微吟,睹瘦影凉风吹着。

                                     明·马湘兰《鹊桥仙》

 

没人想到,王稚登想不到,马湘兰自己大概也想不到,她这一等,竟等了近三十年。等到她美人迟暮,等到她魂归离恨天,他,始终未提一字。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这三十年来,马湘兰的一颗芳心有多么凄怆孤寂,由这阙《鹊桥仙》词可略窥一二。人间离合意难期,是叹息,也是自欺欺人,她到底不肯信王郎无心,只将一切推给变幻莫测的人世情缘。可惜,这所有的所有,都只是她一人承受,她口里心里念念不舍的王郎从未顾及。

最初,她每隔一段时日便去苏州看他。每次会晤,在似是而非的情愫暗涌里,她的心总跳得无法自控。她总觉得他下一句话就是了,他下一个动作必是留她。可一次次的期待,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而他有意无意暧昧的撩拨,总让她几欲冷却的希望难以彻底幻灭。

就这样反反复复,他在她心上刻满不可磨灭的印痕,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的身影。

她写给他的八封信世间犹存,想来这么些年,绝非仅有这些信件,只是其他的都随时光流逝而湮没了,正如她的情她的痴在日月更迭间渐渐流失。到最后,可能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在长长的长长的岁月里,她究竟是在守爱,还是仅仅在“守真”?

于书信的字里行间,她向他款述心曲,却也隐忍着,细数随赠酱菜、汗巾等琐碎物件来掩饰情怀。从无过分的热辣表白或不休的追问,有时按捺不住也只问了一句“王郎可垂怜一二否”。

她企望他垂怜,但也要自尊和骄傲,不肯直接做出低下的姿态。她的心有多么滚烫,她的梦魂飘向何处,她自己知道就好。何况,她一直以为,她“连日伏枕,惟君是念”的心情,他是心知的。

三十年来,他偶尔路过她所在的城市,她总是殷勤地挽留,请他多留数日,允许她的情衷能尽万一。

然而,无论她做什么,怎样做,他都仿佛视而不见,最后竟提出结为兄妹。而她,也只好,自此改称他“二哥”。

他的拒绝是真的做得漂亮,一次两次都那么干净漂亮。心明如镜的时刻,她也曾觉得讽刺,自己是中了什么邪魔,多年来心事竟不能自控。不爱就不爱,利落了断就是,他那样若即若离、含含糊糊,无非是男人对女人耍的一种手段,她岂不知。

至于他的那些风流韵事她也知道。秦淮名妓他所结交的绝不单单是她。他对花界之事烂熟于心也就罢了,他还津津乐道,还以娼妓贿赂、控制官员。心高如她,怎么偏偏就对这个有才无品的男人情有独钟?命也命也,奈何奈何。

马湘兰是自主也是认命地单恋着,是自主也是认命地任由这友朋以上、恋人未满的情成为一种心灵寄托,精神支柱。

她渐渐老了,却依然雅致安静,半百年纪仍未给人迟暮之感。她的灵魂静静地自燃着,多情痴守与无欲无求在她身上得到奇妙的融合。未想一个年方二十来金陵游学的乌江少年,竟横空出世不期而至。

这是命运安排给马湘兰的又一个偶然,而这个偶然比王稚登给她的更为绚烂。她怎么也料不到,经年等待,最后应了她爱情幻想的是一个黄毛小子。他小她那么多,居然对她一往情深,浓烈如火。他为她置房还债,毫不犹疑,出手阔绰,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单纯直率在举手投足间淋漓尽显。

哪个女子能经受如此诱惑?她终于颔首,与他同居,不顾舆论喧哗,来日如何。反正她一生的情都只为自己的心,与爱有关,与其他无涉。

对他,她其实是没有任何奢望的。旧爱在前,难舍难忘,她接受他不过是感动,是自私的一晌贪欢。她也不信他的爱能持久,只以为他是一时兴起,借她来离经叛道。所以,当他提出要娶她为妻的那一瞬间,她怔住了,震撼了,张嘴无言。

但只是一瞬间,她很快恢复理智,以长者的口吻、过来人的态度,笑着劝他离开:“我门前车马如此,嫁商人且不堪。外闻以我私卿,犹卖珠儿绝倒不已。宁有半百青楼人,才执箕帚作新妇耶?”

少年不肯走,她又唤来他的老师,硬生生地将他推出了自己的生命。

对这一段黄昏插曲,她着实心存感激。可是这感激终究卸不下她背了多年的包袱。思来想去,她决定在相隔十六年后再去一趟姑苏,在仍有心力时再去见一回心中那个他,不然她死也有憾。

“买楼船,载婵娟十五”,五十七岁的马湘兰,去给王稚登贺七十大寿。这场盛宴,倾动一时。“宴饮累月,歌舞达旦”,通音律、擅歌舞的她自编自导自演,用尽全部力气,只为了给台下那白发苍苍的爱人一次华美的绽放。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她,是真的爱他。

可相见真是不如不见,他第三次,微笑着,给了她一个拒绝。

“卿鸡皮三少若夏姬,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耳。”他竟拿她和夏姬,那个史上的放荡女子相比,以未能做她的情夫为憾。

这个拒绝如一记闷拳重重击在马湘兰的心上,迟至今时今日,她方知他是这样看她的,这叫她情何以堪。那一刻,她的心凉如秋水。那一刻,她的心支离破碎。

她没说什么,一笑而过。对他的拒绝,她从来都是一笑而过。所以他不以为意,毫不在乎。

他将这个夜晚当做逸事写进文中,自始至终,他对她就只是这种调笑的姿态。甚至,在黯然绝望的她返回南京并病逝后,他写下的挽诗也还是这种姿态:

 

歌舞当年第一流,

姓名赢得满青楼。

多情未了身先死,

化作芙蓉也并头。

 

他拿她对他的单恋来说事,满以为可以自高身价,事实上是以自己灵魂的猥琐衬托出她的如兰高洁。

一生的痴情等待,一场炫目的盛宴,一次跋涉千里的告别,奈何惨淡收场。“女中奇秀,一代怪才”马湘兰,就这样带着一生的悲凉遗恨离开了人世,惟笔下兰花,在历史的光影间独散幽香。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古代诗词浩如烟云,唐代文坛群星璀璨,然李季兰区区一女子,却以诗色皆美脱颖而出,以人文皆风流名满江湖,这不能不让千年之后的人们仍对其刮目相看。

李冶,她的名和她的人一样大气,和她的诗一样矫亢清洒,“落落名士之风,不似出女人手。”而季兰这两个字,则为她的生命注入了一丝婉媚,万缕风情。

已难确定,是哪一年哪一月的哪一天,这样一个名闻后世、备受争议的出色女人降临到人世间来,只知那是唐玄宗登位初期,而几十年后诸如薛涛、鱼玄机等唐朝名女才陆续出生。

“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据说此二句是李季兰六岁时吟咏蔷薇的诗句,也是令她被父母送去做女道士的罪魁祸首。蔷薇花的枝条该架时要架起来,若不及时架却,便会倒伏凌乱,犹如人心绪烦乱时一般。一女童寥寥数语,竟能将物与情糅合,令诗旨与画意相契合,着实叫人赞赏。

是日与她一起游园的父亲,听了这两句诗,虽欣喜女儿才高,却因“架却”谐音“嫁却”,认为女儿小小年纪便春心萌动,将来很可能会成为失行妇人,于是为女儿的幸福考虑,决定将她送去道观里修身养性。

李季兰的这桩童年轶事也许是某些存心不良之人的杜撰,也许是后人移花接木的揣测,但想来不至于成为她入道的原因。

无论如何,不管是因为唐朝时争相入道的社会风气,还是因为父母是信道之人,或其他什么原因,史据确凿的是,李季兰幼时就来到剡中的一家玉真观出了家,并在那一日日长成为一个容颜秀丽、气质不凡的妙龄道姑,一个才情超众、能诗善琴的女冠诗人。

同时,时年十六岁的她,也正式开始了她不同寻常的人生之路。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唐·李冶《相思怨》

 

寂寞的道观,锁住了李季兰的如花年华,清规戒律就像无形的枷锁,桎梏着她热情如火的心,可向往自由的她并不甘心就这样与青灯黄冠相伴一生,她的人入了道,心却驰骋于万丈红尘间,希冀着从中寻求人生的真实意义,寻求自己的真实存在。

无奈清冷道观中,并没有人能明了李季兰的心思,她的才情与美貌也无人欣赏。那些前来游览的文人香客,时有对她眉目传情的,也只是生命中匆匆过客而已。明月寂寥夜,她只能弹琴吟诗,聊遣情怀。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此时,她的满腹相思,是道姑思凡,是少女思春,并非为着某个特定的人某段特定的情。只是这样的相思,比起为某个人某段情的相思,更为幽深沉重,更难以排遣。思念一个人,倒还有些往昔的情意快乐的场景作为安慰,也还有些明日重逢的寄望。渺渺茫茫,看不清未来,不知自己能不能遇到某个人,能不能投入某段情,才最是叫她郁结心中,愁肠百结。

幸而青春正灿来日可待,也幸而多年来诵经修道,未全悟也总有些潜移默化的影响,李季兰的相思忧愁终究是淡的,落在笔下也是哀而不伤,颇有清气。

这一年的春天,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李季兰等来了她的初恋。彼时的她正在剡溪泛舟,山中隐居的他见了,请求登船同游。她没有理由拒绝他,这样的小浪漫本是她期待已久的,可用来打发漫长岁月的无聊。

让她欣喜的是,眼前这个叫朱放的男人,不止神清气朗,且能与她相谈甚欢。他令她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下午,临别时还以诗相赠坦述倾慕之情:

 

古岸新花开一枝,岸傍花下有分离;

莫将罗袖拂花落,便是行人肠断时。

                                     唐·朱放《别李季兰》

 

不期而遇,一见钟情,如此浪漫的一个开始,尚为少女不谙情事的李季兰自然抵挡不住。她含羞应许,自此常与朱放偷会于剡溪边、道观云房中。两人谈诗饮酒,登高抚琴,时光如驻,心醉神驰。

可惜,这一段美好的初恋在李季兰的生命里只如昙花一现,很快凋落。当朱放奉召去江西做官后,他们只能各处一地,鸿雁传情,而时空的距离最终还是拉扯扭曲了这份不够深厚的露水情缘,两人不了了之,只剩李季兰独自吟唱,“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不过,李季兰的悲伤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她生命里一个重要的男子——世称“茶圣”的陆羽,就在这时闯进了她的生活。

陆羽原是弃婴,被龙盖寺一僧人收养,自小在寺庙中成长,人生境遇和李季兰十分相似。他久闻附近的玉真观有一个女冠诗人,不仅才艺出众,且貌美多情,故而专程前来拜访。

那个下午,李季兰一开始只是出于礼节招待,未想深谈之后竟觉眼前男子与自己志趣相投,境遇相仿,非常地投缘。一来二往间,她和他从最初可对坐清谈的挚友,渐成惺惺相惜、心有灵犀的知音。

陆羽的出现,让失却初恋的李季兰倍感欣慰,他对她的关心与呵护,也令她从心里感到深深地感动与感激。尤其是那次她不幸患病,迁至燕子湖畔调养,他闻讯后匆匆赶去探视,每日里煮饭煎药,悉心照顾之余又多般安慰劝哄,逗她开心,这件事她毕生难忘。

病愈后,她以诗答谢他的殷勤相伴,从中可以看出这件事带给她心灵的悸动,这份情谊带给她的熨帖与温暖: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唐·李冶《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

  

寂寞的女人是多情的,病中的女人是脆弱的,李季兰当时的心情,一句“欲语泪先垂”已悉数道尽。

即使是此后,李季兰的生命里走过了那样多形形色色的男人,陆羽对她而言,始终是最特别的唯一。

只是,她对他,也只有这么多了。也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个长相一般但满腹才华,有些口吃但傻得可爱的男子,无论他有多好,待她有多真,她只能给他知己之情,给不了男女之爱。

因着陆羽,李季兰结识了诗僧皎然。三人常常围坐饮酒,诗词酬答,相处甚欢。此时的皎然已是四十多岁,年龄的成熟和多年的修行让他有着一种闲定的气度,非常有吸引力。

李季兰对皎然的态度,是欣赏、倾慕还是芳心暗动,实难定论。也许各种情绪兼而有之吧。那日,不知是真想“诱僧”,还是想跟好友开个玩笑,她把信纸叠成了双鲤形状,并暗藏诗文,倾诉芳心。而皎然大概识破了她的故意戏谑,也写下一诗回赠: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唐·皎然《答李季兰》

 

李季兰读罢,不由写诗大赞皎然“禅心已如沾泥絮,不随东风任意飞”的境界。然而,她自己终是无心于此,遁入道观是宿命所致,以她浪漫多情的天性,实难在这种青灯古卷的日子里聊度余生。

幸而当时社会风气开放,李季兰广交朋友并未受到过分阻拦,亦无失德之类舆论哗然。和尚、官员、名士、文人墨客,她交朋友并不注重身份,更在乎心灵的契合,韩揆、刘长卿、阎伯钧、萧叔子等也都与她有过密切交往。而从诗文中可以确定的是,阎伯钧曾一度虏获她的芳心,在他赴任剡县时,她为他写下“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的诗句,分手后则“情来对镜懒梳头”,泪水如玉箸般连绵。

多情总被无情伤,银灯空照不眠时。满怀真情的李季兰一再受创,内心刻满伤痕。长久以来,她一直渴望着能得一知音,携手游人间,相伴到白头。可惜兜兜转转,几经波折,蓦然回首时才发现,情爱皆空,一切皆幻。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唐·李冶《八至》

 

好一句“至亲至疏夫妻”!这首诗的前三句全只为衬托最后这六字箴言!淡致的语言浑似脱口而出,细细品味,反复咀嚼,却觉意味深远,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是啊,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是多么微妙难言,爱与恨,聚与散,往往在于一念之间,转瞬之际。是至亲,海誓山盟,两心相依,多么地甜蜜醉人;可也是至疏,一朝离散,便成陌路,花落人亡两不知。

缘来缘去缘如水。李季兰终于看淡了。这原是送她入观的父母、谆谆诱导的师父一直期望的,无奈她终要自己历练一番,在血泪伤痛里用心去顿悟,去领会,去参透。

如果说,李季兰曾抱有还俗嫁人为爱痴狂一生的念头,那么这念头,在数次打击下,已经烟消云散了。三十岁后的她,虽依然以诗会友、交游广阔,甚至比之前更为任性纵情、放浪形骸,心底已再无痴心妄想。

李季兰与朋友们同歌共酒,恣意畅谈,席间言笑毫无禁忌。一次聚会,患有疝气病、常用布兜托起肾囊以减少痛楚的刘长卿在座,她知道此事后当即吟诵了一句陶渊明的诗“山气日夕佳”,以谐音讥笑刘长卿,而后者也毫不示弱,迅速回应以陶渊明另一诗句“众(谐音重)鸟欣有托”,惹得当场众人喷茶大笑。

由此可见,李季兰在男女社交方面是坦然率直,毫不扭捏作态的,她在诗作中也并不避讳隐藏这一点。情之所至,吟咏相赠,一切只为自己的心,至于其他人如何看待如何揣测,她全不在乎。

而每一段情对她来说,从初开到怒放再到曲终人散,已如花开花落般自然。是真便好,何必追问有多真,有多深?无论谁都是匆匆过客,无论什么都是过眼云烟,但得一时取暖,留取瞬间温情作为人生记忆,便已足矣。

正是这种开阔的心境,或消极的随缘,让李季兰在面对真情被辜负、面对离合聚散时,不至于如苏小小般含恨而亡,也不会像鱼玄机那样自暴自弃。她寄情山水,将万般心事皆付与瑶琴诗歌,游戏人间,悠然人生。

随着李季兰诗名的远播,在天宝末年,即公元755年,唐玄宗竟特意下旨宣她入宫,想见见这名倾一时的才女。李季兰闻讯后,悲喜交集。临行前还写了一首诗描述当时的心情:

 

无才多病分龙钟,不料虚名达九重。

仰愧弹冠上华发,多惭拂镜理衰容。

驰心北阙随芳草,极目南山望归峰。

桂树不能留野客,沙鸥出浦漫相峰。

                    唐·李季兰《恩命追入,留别广陵故人》

 

李季兰的心情可以理解。此时的她已近不惑之年,早已失却了当年的美貌与光华。如果可以选择,想来她也许宁愿不见天颜,也希望保持自己才貌出众的美名吧。

她在宫中的那段日子自是备受赞誉,临归还得了不少赏赐。唐德宗时,她又再次被召见,被赞为“上比班姬则不足,下比韩英则有余,不以迟暮,亦一俊妪”。

人生二悲,英雄末路,美人迟暮。随着岁月流逝,李季兰年老色衰,门前冷落,晚景凄凉。如果说,纵然贫困落魄,能这样度过晚年还算安然的话,那么李季兰最后的结局确实非常凄惨,令人倍感惋惜。

公元784年,李季兰给篡位叛臣朱献诗称贺一事,为她引来了杀身之祸。唐德宗对她这种附逆叛国的行为盛怒不已,大声斥责道:“汝何不学严巨川有诗曰: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君不敢言?”无言以对的李季兰终被唐德宗下令乱棍打死,时年约七十五岁。

曾经风情万种的女冠诗人就这样长眠黄土,但她的才华并未被历史的烟尘掩埋,如今虽只能欣赏到她的十六首诗歌,却足可想见她当年的文采风流,想见十六岁的她投射给香客那“回眸虽欲语,阿母在旁边”的含情目光,想见她初坠爱河时沉醉娇媚的神情,想见她与陆羽、皎然围坐清谈的沉静,想见她呼朋唤友、笑语连珠的爽朗……无论有多少褒贬非议,千年之后,定还有人会不由自主忆起这个一生未嫁、头戴黄缎道冠的狂放女子。

 

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怜卿

 

明末清初时期,在桨声灯影的秦淮河畔,曾上演着一幕幕暧昧温情,流传下一段段风流佳话。卞赛,一个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的女子,也在这里开始了她缠绵多年的爱情、颠沛流离的人生。

“酒垆寻卞赛,花底出陈圆”,这两句诗在当时的江南广为人知,由此可见,卞赛的美名与倾国红颜陈圆圆不相上下。不过,她不肯在压抑中沉寂的气质却是后者没有的。这也许与她的出生有关,毕竟曾是秦淮官宦家的千小姐,只因父亲早亡,家道中落,才和妹妹卞敏沦落风尘,成为歌伎。

论才论貌,在美女如云的秦淮一带,卞赛是数一数二的。她最擅画兰,“一落笔尽十余纸”,枝叶纵横,笔墨酣畅,其性情里的热情激烈显露无遗。

但她并非那种活泼爽朗的性子,内心狂野,外表却冷清,一般见客她总刻意保持着距离,显得神情淡漠,不善酬对。只有遇着了那感觉对的人,方才一扫之前的拘谨木讷,谈吐如云,令人倾倒。

这是她为自己留下的骄傲,虽身为下贱,亦绝不放下灵魂的高洁。而这高洁不仅表现在不轻易与人接近的疏离上,也严格到居室的一尘不染,以致当时坊间有“爱洁无如卞赛赛”之叹。

少女情怀如梦如诗,十八岁的卞赛纵使定下再高的格调,也很难在爱情面前冷静自持。当她遇到了吴梅村,一个让她怦然心动的男人,素来孤傲的她也不由放下身段,主动张开双手去拥抱心中的幸福。

那是公元1641年的春天,南京水西门外胜楚楼上,众人为吴梅村的兄长吴继善设宴饯行。她也来了,席间赋诗,她尽显才情,令满座宾客倾倒:

 

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

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薜涛。

                        明末清初·卞赛《题扇送志衍入蜀》

 

是情难自禁,还是因为酒后薄醉?她瞥见他眸中的赞许与欣赏,一时情愫翻涌,凑近他,低低问道:“亦有意乎?”

那也许是她一生最美丽的一个瞬间,也是她毕生难忘的一个瞬间。那一刻,她和他的距离是那样近,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男子的气息。她目光流转,酒意微醺,妩媚的神情里满是热切的期盼。她等待着他轻轻颔首,从此,天涯海角,夫唱妇随。

而他的反应是她始料未及的,“固为若弗解者”,他一副听不懂的模样,用装傻充愣做挡箭牌,将她的千般柔情阻隔在外。

斯情斯景,着实令她尴尬难堪。她沉默,怔怔地注视着他,半晌,方轻叹一声,再没说一句话。

其实,卞赛感到难堪尴尬,吴梅村又何尝不是。适才他的心思都在她那首好诗上,绝没料想到会有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他的确有些反应不过来。何况,初次相见,她便问及终身,这么重要的事情,怎能仓促决定,时年三十二岁、已近中年的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一刻的心情,他后来在文章里说得坦白,也可见他至少不是个虚伪矫情、风流轻浮的男人。

他只是素来谨慎,平日里规行矩步,从无逾越。面对佳人,他难免心生涟漪,但付诸实践却是需要勇气的。他深知自己受崇祯皇帝亲旨特准成婚,从此家族荣光都系于他一身,而朝廷对官员在所辖地纳妾的明令禁止,名士纳妓为妾的舆论压力,以及国舅田畹将选卞赛入宫为妃的消息,凡此种种,都是障碍。

他也知自己伤了她,她那一声轻叹,落在他的心头,也化作了他的遗憾。

不过,吴梅村怎么也没想到,卞赛竟是那样骄傲,在以后的几十年岁月里,无论是怎样的情境,她再没提及婚嫁之事。

 

眼底桃花媚,罗袜钩人处。

四肢红玉软无言,醉,醉、醉。

小阁回廊,玉壶茶暖,水沉香细。

                                   清·吴伟业《醉春风》

 

他笔下,一首首艳词,见证着她与他的欢好时光。她,曾经幸福甜蜜过。他,也曾经如痴如醉过。

一切源于那次初见后,他的回避躲闪,她的骄矜自持,终究没能抵挡住爱情的脚步。她和他终是相爱了,虽无海誓山盟终身之约,却是浓情缱绻,灵肉契合,两心相悦。

而第二年,卞赛的确与陈圆圆一起,被田畹选中送入宫中。一入宫门深似海,临别之际,惊惶无助的她是多么期待他能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然而,拘谨胆怯如他,回应给她的是又一次失望。

那一夜,在她的住处,他吹着箫,一曲又一曲,低沉哀婉,叫人凄然心痛。她看着他,眼前这个不肯也无力护她的男人,千言万语梗在喉间,终只化作沉默与叹息。

她走了,昂首挺胸去迎接那未知的命运,一切只得自己,终究只得自己,她懂。

幸而,因时局动乱,选妃一事不了了之,1643年,卞赛重又回到秦淮河畔。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尽管他一直犹豫徘徊,她还是选择谅解他的怯懦,重续旧情。

可惜她的宽容并没有化解他心头的诸多纠结,一边是情难自弃,一边是顾虑重重,他的人在这里,心却难免飘向别处。她越好,他求圆满的心越深厚;她越爱他,他越为自己的不能承担负疚。终于,他还是选择了放手,即使这个决定也让他心如刀割。

她自然是失望伤心的,却也不甚悲痛。这结局在相识之初就已昭然若揭,之后的男欢女爱不过是一晌贪欢,她懂。他既然要走,她也无须做出纠结缠绵的姿态,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与其为他伤痛欲绝,不如重新找自己的好生活,这道理她也懂。

从此,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1644年,李自成攻占北京,崇祯皇帝煤山自缢,一时间,血腥漫天,人心惶惶。1645年,南京陷落,清廷开始广征教坊歌女,艳名远播的卞赛自然也在名单之中。

逢此巨变,卞赛并未哭哭啼啼、惊慌失措,也未像陈圆圆那般甘愿随波逐流。她不是那种只知哀叹、听天由命的女子,也不会轻易就拼着一死去反抗,在这样的紧急关头,她的冷静沉着与过人胆识充分显露出来。

“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诸船。剪就黄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卞赛冒险出奔,悄悄换了一身道装,躲过清军,来到江边时正好遇上一艘丹阳来的民船,于是,登船东下,顺利脱身。此后,她便自号“玉京道人”。

时逢乱世,卞赛选择入道避乱,吴梅村也选择在太仓老家当起了隐士。她和他,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守着各自的无奈与寂寞,原以为今生早已缘尽,可惜命运总是那样难以捉摸,叫人欲说还休。

1650年的秋天,吴梅村去尚湖拜访钱谦益,方知卞玉京也在此地。众人有意撮合,他也自是思念故人的,便由柳如是亲自发函邀请了她来。

去,还是不去?想来卞玉京对着书函定是怔愣良久,心情复杂。分别多年,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然,人成各,今非昨,物是人非的情境下,相见又争如不见。何况,她对他,毕竟也有些恨。

她终是去了,却是径入内室与柳如是交谈,钱谦益再三派人催促,她只借词推脱,一会儿说尚需妆扮,一会儿说旧疾骤发,最后方说日后再相约一见。

缘知薄幸逢应恨,恰便多情唤却羞。她去,是那爱犹在心头耿耿。她不见,是情何以堪。这些,一帘之外的他又何尝不懂。所以,他并未勉强,只是带着凄怆的心情回到太仓,写下四首七律诗抒怀:

  

休将消息恨层城,犹有罗敷未嫁情。

车过卷帘劳怅望,梦柬携袖费逢迎。

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怜卿。

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清·吴伟业《琴河感旧》其四

 

说到底,他亦算她的知音。犹有罗敷未嫁情,他明了她的爱,也未尝不爱她,只是这爱尚未浓烈到让他奋不顾身。红粉飘零我怜卿,他也明了这些年她的不易,可惜爱已成往事,两人皆劫后余生,沉思前事似梦里,只余泪暗滴。

翌年春天,她履约前来,携琴登门拜访。曾经,咫尺之间,她就是拒绝见面,只因斯时万千心绪实难尽述。而如今,她想好了,准备好了,她来与他做最后的诀别。

席间,身着一袭道服的她一边弹琴,一边细述经年际遇。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只是那么淡淡地同众人讲述着,在天翻地覆的年月,人人颠沛流离,她所受的苦楚也许也只是命中注定吧。

她不恨他了,她真正理解、原谅他了,然而,自此也是真的成了陌路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众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曲终,她画兰相赠,“一落笔尽十余纸”,枝叶纵横,笔墨酣畅。兰,依旧,人,已非。然后她沉默陪坐,不再说一句话,也不再饮一杯酒。

她离去时,他相送百余里,直至苏州虎丘横塘的居所。那,是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十年前,酒席上的借醉探问。十年来,人世风雨间的飘零。过往记忆纷至沓来,在她和他的心里翻涌。不同的是,她,不再问,他,也不用再装糊涂。

“薄幸萧郎憔悴甚,此生终负卿卿。”他终于说了,是道歉,是伤悼,也是又一次的无情拒绝。那一刻,她几欲落泪,却到底忍了下来,恩断情绝。

两年后,也许是为求安身之所,也许是一时感动,卞玉京下嫁于郑建德。不过这段婚姻并不如意,不久,卞玉京便让侍女柔柔代替她伺候丈夫,自己则乞身下发,在苏州做了女道士。

这一次的出家,不为避难,是真的看淡红尘。

至于吴梅村,因清廷强行征召而被迫就仕,这消息于她也只是一声长叹而已。

不知是因为女子生性里的那份柔弱和依赖,还是对年已七十余岁、自号初晓道人的名医郑保御有着钦佩感激之情,卞玉京毅然嫁给了这个比自己大四十多岁的男人。

她不是没想过,一代名花依附于一个老人,多少人看着笑话,多少人替她惋惜。可爱是什么,她已不知,也不愿去想。她只知道在她贫病相加、陷入困境的时候,是他及时伸出援助之手,他呢,却不知在何处。

士为知己者死,她觉得对郑保御的恩同再造无以为报,于是花了三年的时间,刺舌血,为他抄写《法华经》。

是自虐吧,她也不知,只觉肉体的痛苦似乎能换来内心的安宁。他自是看着不忍,但相劝无用,便也不再阻止。红尘人世,他是过来人,她的心,他懂。

然而,她心里究竟还有多少吴梅村的影子,自知而已。后来也见过一面,吴梅村是郑保御的亲戚,相见难以避免。不过,心意不再,身份相隔,她见吴梅村也只能执方外礼。

原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还能多过几年,谁想《法华经》尚未抄完,郑保御已去了。苍茫人世间,又只剩她,孑然独立。

十余年后,卞玉京凄然病逝。三年后,在北京苦牢拘役七年之久的吴梅村直奔她的坟前,掩面痛哭。又三年,他病逝,临终遗言只以曾身为贰臣为憾,嘱墓前碑石题“诗人吴梅村之墓”。

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美人黄土,名士青山,一切烟消云散,所有的情,所有的难,于她和他都只是前生了。这一生,他只给了她无数诗文和一篇爱情绝唱《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只愿来生,莫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怕只怕,他生缘会更难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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