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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长篇原创 > 玄幻武侠 > > 第三章 要钱没有,要命不给
第三章 要钱没有,要命不给 文 / 佛蛮 更新时间:2012-8-24 21:22:31
 

眼前是一座陈旧的宅子,宅子四周是几棵银杏树孤单地站着,枯萎的杏叶零星飘落在垂带踏阶上,显得无比萧条。

广亮大门上镶着镀金的椒图门钹,以及那朱红色的大门皆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博风板下的悬鱼已然看不出原有的颜色。

黑暗的夜,仿佛魔爪般肆虐张狂吞并着它。

山小海凝视着它,紧紧挨着紫玥,道:“我……我们换个住处吧。”

“这里不错啊。”

“但……但是,好像没人耶。”

“没人才好呢。”

其实,他们不是会法术吗,随便变个房子就拔地而起了,为何要在这里啊,她真真不喜欢这里。

霍隐玄带着唐览和紫玥迈开步子,山小海赶紧往紫玥身边贴去。入了屋,她更觉此处说不出的恐怖。

“看来是荒废的宅子,今夜便在此暂住一晚吧。”霍隐玄道。

黄花梨木的四柱架子床,十分典雅,雕刻精美不凡。

山小海现正躺在这漂亮的床上,眼睛瞥见不远处的梳妆台,亦是黄花梨木的,在门口时,她便觉得这家人家一定非富即贵,但她却无一点欣赏之意。

她总觉有双眼睛正盯着她。

原本她想与紫玥一起睡一间,但碍于脸面,只好作罢。

她合上双眼,告诉自己,睡着了就没事了。末了,终是在她不懈的努力下,迷迷糊糊睡着了。

朦胧之际,感到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她的衣角,用力一拽才扯了出来,随即翻个身继续睡。倏地,她猛然瞪大眼睛,打了个寒战,恐惧之感油然而生,缓缓地转头去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床尾处,一个黑影正坐着。山小海只觉自己脑袋空白,心脏仿佛漏了一拍,随即,便想弹跳起来,谁知身子才直起,咚的一声,脑门不知撞到了什么。她揉了揉头,等等!她之前明明是睡在床上的,头顶上面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板?

她费力将头顶上的木板敲开,夺门而出之前,各种不可思议的想法飘入脑海,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觉全身从头凉到脚,每个毛孔都在不断扩大。

因为,她看见方才自己睡的地方……变成了……一口棺材……而她之前分明感觉有人压到她的衣角,这是如何做到的?

答案只有一个……

“啊!有鬼!有鬼!”

她一路狂奔,慌不择路,其间还摔了几跤。直至,撞上来人。

山小海因着方才的惊吓,还未缓过神来,抬眼一看,入目便是一张在烛光下衬得淡橘的脸。

“啊!走开走开!救命啊!霍隐玄快救我!”她一边喊一边向后退。

“喂,你干吗?”来人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山小海奋力挣脱,未果,但听来人又道:“你干什么,是我啊。”

这声音甚为熟悉,抬头仔细一看,是霍隐玄,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忙不迭地躲到他身后,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前方,道:“那……那里有鬼。”

霍隐玄睇了她一眼,往那个方向走去。山小海揪着他的衣袖,紧紧跟随在后。

“就……就在里面。”她哆哆嗦嗦道。

霍隐玄提灯往里张望:“哪里有?”

“就……就在床那边。”山小海走到门口,指给他看,发现里面确实没有,连棺材都不见了,“咦,方才还在的。”

耳边一把阴阳怪气的声音笑了起来:“你是说……我吗?”

“啊?”山小海毫无防备地回头,却看得本来剑眉星目的霍隐玄不知何时,没了脸。

“啊——”

她怎么都未想到,那“鬼”变成了霍隐玄的样子。她怎么如此倒霉啊,难道就因为唯她不是修道之人吗?

复方才的境况,前方也不知通向何处,只知没命地向前飞奔。

而后……又撞上一堵人墙……

她已不知这人是不是真的“人”了,不敢抬头看他的脸,怕又是那无脸鬼,只挥舞着手臂,凄惨喊叫:“啊——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救命啊!”喊到最后,甚至哭了出来。

“你怎么了?夜游症吗?”

“啊——你别再变成霍隐玄的样子了,我知道你是鬼!”

霍隐玄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走开走开!这里有很厉害的天师!再不走就收了你!”

霍隐玄无奈,一手抓住她的手,一手在掌心起了火诀:“你看看清楚,我是霍隐玄。大半夜的,乱叫什么?”

此时,山小海方镇定下来,露出一丝眼缝。

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她仍是不放心,探手欲抚摸,被霍隐玄一巴掌拍了下来。

“哇……”山小海不顾形象,扑到霍隐玄怀里,大哭起来,“你怎么才来,吓死我了。呜呜……”

“究竟何事?”第一次和她这么接近,他有些不知所措,她身上绕着淡淡的花香,立时,他心如鹿撞。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背,“没事了,我不是在这里嘛。到底何事?”

随即,听到动静的唐览和紫玥纷纷赶到,瞧见这二人依偎在一起,顿觉尴尬,准备转身走人。

“站住。”霍隐玄泠然道。

“嗯?”不明所以的山小海抬头。

“紫玥,今晚她与你睡。”

紫玥?哪里?

山小海环顾四周,果见紫玥站在不远处,想起自己仍在霍隐玄怀里,赧然不已。

回到紫玥的房间,她狐疑地看着山小海:“你真不够意思啊,何时与我大师兄好上的?”

“什么?谁……谁……谁跟他好上了。”

“嘁,那你二人抱在一起做什么?互相挠痒痒吗?”

山小海脸部的温度仍未减分毫:“不是啦,你不觉得这里很不对劲吗?”紫玥摇头,她又道,“我见鬼了。”

“我还以为何事呢,这有何好怕的。”紫玥嗤笑道。

“什么啊,你们有法力耶,我没有好不好!”

“嗯,也是,那你现在不用怕了,有姑奶奶我在此,遇神杀神遇魔杀魔。”紫玥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未等山小海作答,她又贴过去道:“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师兄啊?他其实不错的,你不妨考虑一下啊。”

山小海躺倒在床:“那你喜欢他吗?”

“我?我才不喜欢呢,我不喜欢话少的男人。要是非选不可,我倒宁愿选二师兄。”

“噗,你不是讨厌他吗?”

“是就是了,不过二师兄好歹比大师兄话多啊,而且看到他生气的表情,我心里很爽。”紫玥摸着下颏,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大师兄此人,太深不可测了。”

“嗯嗯,确实是。”山小海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什么就说定了?”

“你做我大嫂啊。”

“喂!”

“好了好了,你睡觉,我入定。”

山小海气鼓鼓地翻身入睡,她问自己是不是有那么点喜欢上他了呢?

呃,大抵,有点吧。

 

离,为心火,为阳,为神。

南离火,噬一切妖魔,焚万物之恶。

“口诀和咒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为防山小海再遇昨晚之事,霍隐玄决定在她手心作化火咒,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身怀魔气的她,竟能受此符箓。

他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例如,当初曲苍剑和广修玉葫对她无效;例如,师父始终未说明其中缘由;又例如,昨夜的“人”。

自从遇上她,好像所有事情皆脱离他的掌控,摆在面前的不解之谜似乎越来越多,并且皆与她有关。

“哎呀,大师兄,何必如此麻烦,不是有我在嘛。”紫玥拍着胸脯,煞是自信。

霍隐玄挑眉:“你?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嘁,小看我。”紫玥揽着山小海的胳膊,“好兄弟,你不会也不信我吧?”

山小海道:“自然不会,不过嘛,有这个在我心里踏实点。”她扬了扬手。

“好啊!你这么快就帮着大师兄欺负我……”

语未尽,便被山小海捂住嘴:“好了好了,你最厉害了,赶紧走吧,天黑前要到城里,我可不想再住那种地方。”她托着紫玥往前面冲。

“师兄,昨夜的事……”唐览欲言又止。

霍隐玄弹了弹袍子,眼眸追着山小海的身影:“一点感应都没。”

唐览一怔,法力高超的大师兄都未发现的话……他不自禁地盯着山小海,总觉得此人古怪无比。

“走吧。”

白驹过隙,眼看着这天就进了初伏,树上的夏蝉吱吱吱叫个不停,仿佛这盛夏便是它们合唱的舞台。

 

苏溪城。

“老板,你忒不厚道了,你这店里‘不干净’竟还敢做生意!”

“这位客官,您莫要生气,一切费用我们承担。”

“这是当然,难道还要我付不成!”

“是的是的,客官麻烦您小点声。”老板点头哈腰终是送走了这位最后的客人。

不知是方才太过于紧张,还是烈日照得他晃了眼,脚下一软,一不小心跌坐在台阶上。老板举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耷拉着头,悲哀道:“唉,我这是倒什么霉了哟。”

垂眼的余光瞥见身边多了一双绣着水波纹的鞋,随即便听得轻快盈耳之声,道:“要抓妖吗?”

老板抬头一看,一张堆满笑容的脸戳在眼前,他吓了一跳:“姑……姑娘,你说什么?”

山小海尽可能使得自己看上去和善:“老板,要抓妖吗?服务周到,价格便宜哟。”

“什么?姑娘您会抓妖?”老板将山小海上下打量了一遍,压根儿不信她的话。

“嘿嘿——”她摆了摆手,错开身体,将不远处的霍隐玄等人暴露在老板面前,“看见没?感觉到没?”

“啊?”

“有没有感觉到他们身上正散发着仙人的气息?”趁着老板一脸呆滞,她继续道,“放心,我们阵容强大,做事绝不拖拉,‘药到病除,绝不复发’!”

老板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跟着自己进来的,待他回过神来,先前那个俊俏的姑娘已经在与他谈价钱了。

“我们收费很公道的,倘若除妖成功,这住店费与伙食费就免了,如何?”也不等老板回应,又道,“当然了,假设此事砸了,我们不但付钱,还多付一倍,如何?”

老板思索着,这笔账不亏!

“倘若诸位真能替我解了这燃眉之急,我定当重金酬谢。”老板抱拳道。

“哈哈,好说好说。”

时辰刚进申时。

紫玥拉着山小海准备到处逛逛。临走前,霍隐玄嘱咐她看着紫玥,别让她买太多东西。

然则,他太低估紫玥对食物的热情了,也太高估山小海的定力了。人类已经阻止不了紫玥了,更何况山小海此等没有毅力的人。

于是,她把小人参也喊了出来。

“哇,主人,这是何物?真好吃啊!”小人参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拿着白糖糕。

“小人参,在这里不要叫我‘主人’,叫我姐姐。”

“嗯,姐姐,还有什么好吃的?”小人参鼓着腮帮子,满嘴食物,还要忙着说话。

山小海摸了摸她的头:“有,有很多。”

紫玥捏了捏她的脸:“小家伙不错嘛,很识货。好!那就让我带你们杀出一条血路吧!哈哈哈——”

直至“杀”到一座庙门:“咦?这里好多人啊,是干吗的?”

一位路过的大婶说道:“哟,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咱们这儿的月老庙可灵验了。”说罢,转身进了月老庙。

嗯,果然灵验,连大婶都进去。

山小海与紫玥对视一眼:“走,咱也进去瞅瞅。”

殿内,只见来来往往皆是女子,莫非这里的女子很怕自己嫁不出去吗?

月老铜像端坐在正中,而前面挤满了求签的人。

山小海凝视着铜像:“我觉得他好眼熟啊。”

“噗,天上的老头不都长得一个样吗?”紫玥道。

山小海点点头,觉得她说得甚为有理:“似乎人很多,我们还是走吧。”

谁知刚到门口,便被一位老者拦下:“两位姑娘可是要求签?”

“不了,我们只是看个热闹。”说完便想离开。

“哎,两位姑娘长得如此漂亮,竟对自己的姻缘不感兴趣吗?”老者挡住去路,“求一个吧,就两文钱。”

“我说你怎么……”山小海刚骂人,但见老者一副和蔼的浅笑,不禁软了下来,“好吧好吧。”

两人一同求了签,交给他。

“哟,两个姑娘可真是有缘呢,竟然求得同一签。”

“哦?说什么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吧唧吧唧正吃得欢的小人参。

老者哎哟了一声:“我说两位姑娘,求的是姻缘,你们看着一个小姑娘作甚嘛。”

“嗯?我只是觉得我还未吃饱而已。”紫玥道。

“我只是觉得小人参吃得好快乐。”山小海道。

老者扶额,眼睁睁看着三人离去,却无可奈何。

将身一变,老者竟是一位翩翩的俊秀公子。他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垂髻小孩,走到他身边,讽刺道:“不老,你老了,下次看我的吧。”

说罢便消失不见。

“死小孩,给老子站住!”翩翩公子一个转身,亦消失在这人山人海的街头。

两个时辰后,当山小海与紫玥回到“客似云来”客栈时,那儿早不复先前的惨淡,倒是一派热闹非凡。

老板远远便迎了上去:“哟,两位姑娘回来了。”

“老板,你这是……”

“呵呵,姑娘您真真是未说错啊,两位公子,哦不,两位天师太厉害了。”

山小海与紫玥对视一眼,紫玥立时明白,拉起山小海便冲到霍隐玄的房间。

“大师兄,不是说好晚上行动吗,你们怎么可以不等我?”紫玥愤愤不平,“你好偏心,就知道指导二师兄。”

霍隐玄抿了一口茶,道:“不过就是一只小猫。”实则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是,趁着山小海不在赶紧把事办了,省得到时她又心软,又或是……受伤。

“嘁!”紫玥仍是怫然。

夜渐渐暗了下来,紫玥一直待在山小海的房间内,愤怒之气依旧未减半分。山小海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已是败下阵来。

“我觉得必定是二师兄搞的鬼!”

虽说唐览此人确实不招人喜欢,但山小海的直觉告诉她,唐览绝对不是这种人。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他算账?”虽是询问,但她的行动毫无询问之意,人已在门口。

山小海忙拉住她:“大小姐,这么晚了,你就消停点吧。”

“不成啊,我越想越气。”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不睡我还得睡呢。”山小海见她似乎未打消此念,道,“你倘若真不服气,从今儿开始便奋发修炼,让霍隐玄知道你根本不输于他,总有一日将他踩在脚底。”

紫玥垂头思索一下:“嗯!你说得有理!我回房修炼去!”

终是送走了她,山小海松了口气,别看紫玥素日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较起真来,这钻的还真不是一般的牛角尖。

清辉洒青窗,映得房内一片华光。

山小海想起了先前月老庙的老者,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讽刺一笑,此等江湖术士的话,她竟然欲当真,自己也不是没干过这种骗人的把戏。

合上眼,皆是某人的身影。

此夜,是不是又将难眠?

 

话说,第二日,四人准备再次上路之时,紫玥竟不见了。

当山小海去她房间找她,发现她不在房内时,山小海心里一惊,以为她又钻牛角尖,大清早的跑去找唐览算账。

孰知,到了唐览的房间,也未找到她。

倒是唐览在得知紫玥不见时,那惊慌失色的表情,使山小海错愕不已。

苏溪城,说大不大,小说不小。主要大街皆是通向城门,大街小街又互相串联在一起,交织出苏溪城这不算繁华却又不失热闹的城镇。

“她昨儿夜里仍在气愤你们不等她抓妖的事……”山小海迟疑,“我想,会不会她一个人去抓妖了?”

霍隐玄掐诀片刻,说道:“没有,一点感应都没有。”

“怎么可能?”唐览焦急道。

“要不然我们出去找找……”

未等山小海说完,唐览已冲了出去。

这一天,山小海没有吃过一口东西,这一天,她在陌生的地方跑了一天,紫玥却仍毫无音讯,她慢慢开始明白,事情似乎远比她想的严重。

独自走在街道上,抬头又是那轮明月,回想昨晚紫玥还在,现今……

紫玥你在哪里呀……

距离客栈不远处,便瞧见唐览从里面出来,原来他已经回来了,不知他是否有消息呢?

刚想上前询问一番,却见他健步如飞,满脸慌张之色。

山小海暗暗忖度,莫非是有紫玥的消息?她二话不说,紧追其后。

直至出了城门,来到郊外,唐览方停步。而等气喘吁吁的山小海赶到时,他好像正在寻找什么。

山小海欲上前,便听得唐览开口道:“出来!我来了!”

啥?难道他知道我跟着?山小海暗道。

思及此,她便要走出去,却见唐览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此人,一袭黑袍,长发未束,任夜风直吹。

“你是何人?”唐览启口道。那人但笑不语,唐览气愤不已,“你究竟想如何?我师妹呢?”

山小海心里一惊,果然与紫玥有关。她立马缩回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探头张望,眼眸触及黑衣人时,她不禁咋舌。

那人,很是眼熟,那人,应在某处做着他的山贼,那人,应该要帮助他的老大不是?怎会在此?此人是谁,便是那曾经打劫并逼着她嫁给白痴山贼老大的二当家。

山小海骇然,怎么回事?她错乱了。

便是她思索的当口,男子终是开口,说道:“怎么?很担心吗?”

“把我师妹放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哦?你有这个本事的话,不妨试试。”

唐览抽出剑,蓄势待发。

男子不觉一笑:“法力不高,脾气倒不小。”扬手一挥,唐览还未反应过来,人已飞出半丈之远,“如何?”语毕,他伸手成爪状,唐览未站直的身体便又不受控制地被“吸”了过去。

“你师父教了你什么?”

唐览吐了口血水:“你抓我吧,放了我师妹。”

“哈哈,原来,你喜欢你的小师妹啊。”男子狂笑起来,“甚好甚好。不如这样吧……”

男子手指一弹,不远处,山小海面前的树木,瞬间倒下,将她暴露在月色之下。

“你,杀了她,我便放了你师妹,如何?不难吧。”

唐览抬眼瞪着男子,男子仿佛未觉,凌空抓起落在一旁的剑,递给唐览。

山小海震惊不已,他是如何知道她躲在这里的?随即想转身逃跑,可身体却无法移动,像是被钉子钉住一般。而当她看到唐览的眼神时,不寒而栗。

“唐……唐览,你……你……”她已是词不成句。

唐览一步步来到山小海面前,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她是魔,杀她是应该的。尽管如此,然而在他举剑之际,心里却在默念,对不起。

一剑,划破空气,朝山小海刺去。

这一次她未闭眼,她总是不相信,唐览会杀她,她不信他的师弟,他的亲人会伤害她。

眼睁睁地看着那剑便要穿透她的身体,而它却停滞不前。

山小海吁了口气,她就知道。

然则,事实并非她想的那样。

唐览发现剑竟然近不了她身,心下了然,原来她会结界。也是,此等魔物怎会任人鱼肉。于是提剑,再次攻去。

直至五六次之后,仍是不能突破,这一道无形之墙牢不可破。

便在此时,夜空降下一朵云头,霍隐玄乘云而至。

话说霍隐玄驾着白云而至,瞄了一眼唐览,径直走到黑衣男子面前。

毕竟是大师兄,所谓长兄为父,不怒而威的神色自是震慑住了唐览,他收剑,半垂了头。

“哟,都到齐了。”男子漫不经心,语气傲慢,“霍天师,我们又见面了。”

又?霍隐玄表面仍是漠然,心下却有了计较,启口道:“不知魔界左使抓我师妹意欲何为?”

男子一怔,随即浅笑:“不错嘛。”

果然是他,霍隐玄本是不确定,想着试探一下,却和他料想的一样。

“玉河镇,慌宅,都是你吧?”

“不错不错,他教出来的徒弟就是不一样。”

“你认识我师父?”

男子挑眉:“何止,熟得很呢。”

师父和魔界的人也有关系?他大惊:“既然相识,为何抓我师妹?”

“你不知道吗?”男子有意无意,瞥向山小海。

霍隐玄了然,原来是为了她,难怪之前在玉河镇就被盯上了,他本以为是冲着他来的。

唐览犹豫不决,上前在霍隐玄耳畔道:“师兄……”

“你想如何?”霍隐玄阻止他开口,问向男子。

男子蹙眉,好似十分为难,良久方道:“我也不知道,这样吧,且让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玩吧。”

语毕,转身便走。霍隐玄哪肯如此容易放行,刚欲追人,男子又停下脚步,回身摆了摆手:“不想你小师妹出事的话,就别跟着我哦,不然我会烦躁,一烦躁就想杀人。三日之内,我会告知你们。”

与此同时,霍隐玄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气,他拦住欲追人的唐览。

“紫玥还在他手上呢!”

“你敌不过他。”

唐览本是想,大师兄来了,紫玥定然会被救出来,孰知,还是教那人给跑了。倏地,他对紫玥的担心,转化为对山小海的眦裂发指。

他怒气冲冲,指着山小海,对霍隐玄吼道:“你为何要护着她?你知道吗?她骗了所有人!她会结界!她会妖法!她能抵抗我的剑……”

霍隐玄知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忙打断道:“唐览,你这态度,是在同我说话吗?”

声线低沉,音如钟磬,击得唐览立刻噤声不语。

然则,所谓关心则乱。定了定神的唐览,缓和了方才的冲动,却仍是高声地道了句:“她是魔,不该维护!”

她是魔,不该维护!

这句话萦绕在山小海耳边良久,她想问,但又不知该问什么。她只知,霍隐玄在逃避她的眼神,他说,让她在此等候,他们去救紫玥。

为何要她在这里等着?紫玥也是她的朋友啊。她从小没有玩伴,她亦何尝不是呢。

躺在床上,她思绪渐行渐远了。

仿如一场梦般,她却是如此清醒。

她曾经以为自己将来会是富甲一方的财主,好吧,再不济也该是个堆金积玉的小富婆。

人倘若得不到什么,便会极度渴望什么。再者,哪会有人嫌钱腥。

遥想当年自己还在老家时,虽称不上无忧无虑,但阿爹阿娘几时亏待过她了。

二老直至不惑仍膝下无子,碰巧,山老爹上山砍柴时,发现了山小海。元月里,冬寒料峭,小小的婴儿被包在薄薄的绸布中,粉嫩的脸蛋冻得通红通红的。然而,她却未有一丝哭泣,反而咯咯地笑个不停。

山老爹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心里既是兴奋,又是气愤。

谁这么造孽,大冬天的,把孩子扔在山上,不是存心不让她活着嘛。

“不怕啊,阿爹带你回家去,往后便有爹有娘疼你了。”

小婴儿像是能听懂般,咯咯咯笑得更是起劲。

山野人家,识字已是不错了。山大娘说,既然是山上捡到的小孩,就叫山小孩吧。

山老爹捻着胡须说,山小海吧,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好得嘞。

于是,本就无儿无女的老夫妇便把她视如珍宝一般。

冬天,它总是喜欢拖沓脚步,不愿离开。春天,却已按捺不住温情,早早在此等候。

这个春天,山小海十五岁。这个春天,是她最伤心的春天。

尽管家里一贫如洗,他们却乐在其中,本以为,他们就会如此幸福地走下去,谁知,山老爹却在冬日里生病了。这一病,犹如排山倒海,时至春天也不见好转。

“到底是老了,身子骨不禁用了。”

山小海强忍眼泪,不想让阿娘更加伤心。阿爹才五十几,不算老是不是,可为何……

这个春天,终究是没留住山老爹。而随后,连山大娘也一并去了。

二老如何舍得这刚及豆蔻年华的女儿,然则,阎王爷下令,他们哪敢不从。

阿爹走的时候,家里唯一的钱做了药费,真真是家徒四壁,连买一副棺材的银子都没。

阿娘走的时候,山小海决定将小屋子卖了,得了钱,便买了两副棺材。将已经入土的山老爹挖出来,重新打理一番,让他和山大娘一起安葬。

无论如何,生前也有一瓦遮头,死后,她怎舍得让他们没有一个安置之处呢。

她很需要钱,但是这钱省不了,故而她没雇人帮忙,一切都是凭借一己之力完成的。

这个春天过后,她便开始了流浪。

坑蒙拐骗偷,她样样精通。大抵是原来的本性还未全然丢失,在积累了一定的财富后,便再也不干了。

当然,偶尔,她还是会小显身手,目标是恶名昭彰的人。

她有一个奇怪的癖好,喜欢在所到之处买座宅子。会不会回到这里,她从未考虑过。

挫折,它可以把一个人击倒,可以把一个人拍得一败涂地,但如果你能将它打败,在你面前的,将会是什么?

人的一生,坎坷也不会只是一两个而已。

于是,她亦把霍隐玄视为人生中的“磨炼”,遇到他之前,她好歹是个正正常常的“人”,遇到他之后,她连“人”都不是了,她变成“妖”了。好嘛,妖有她这样的吗?更为神奇的是,好嘛,她连“妖”都不是了,她又变成了“魔”。

她要真是“魔”,她第一个就灭了霍隐玄。她是如此相信他,可他呢?好像从来未真心对待过她,这事连唐览都知道,就她不知。

她还能相信他吗?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无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座上,天微看着他,透射进来的阳光,洒在天微的银发上,身披一袭白色暗纹云袍。

天微开口问他,知不知晓方才那句话的含义。

他摇了摇头。

天微浅笑道:“无碍,以后便会知晓。从今以后,你便叫霍隐玄。”

他点了点头。

十三岁之前的记忆,他皆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为何会在这里?他只知,眼前的人,看上去如神仙般。从此他有了师父,有了名字。他觉得甚好。

两年后,师父带回来一个男孩,他说他叫唐览,家人皆在逃荒中死去,便是在他奄奄一息时,被师父救了。

虽说两个小孩年纪相仿,但霍隐玄毕竟比他大,况师父平日里要闭关,故而教他法术、识字,皆由霍隐玄担当。

唐览对这面无表情的师兄更多的是敬畏。

大抵是又过了几年,唐览下山时,捡到了一个小女孩。起初担心师父不愿收留,只能壮着胆子和霍隐玄说。

霍隐玄带女孩来到天微住处,谁知,天微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说来也奇怪,自此之后,这小女孩特别黏霍隐玄,照理说是唐览先发现她的,但她对唐览总不亲近。搞得他一颗少男情蔻初开的心哟……

情感,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其中属爱情更甚。

既然你看不到我,那我对你加倍严厉,你总看得到我了吧。

此一切,霍隐玄皆心底清澈,却不道明。

望了一眼身边的唐览,那疾风迅雷般的气势……原来他的感情用得如此之深?

他们此刻正在赶往一个偏僻小村的途中……

霍隐玄原打算让山小海留在苏溪城,可她坚持要跟着。回想那男子的目标似乎是她,以防他调虎离山,思索了下,便让她跟着吧。

脚下踩着云彩,唐览目视前方:“师兄,倘若这次把紫玥救出来,我以后便……便再也不凶她了。”

山小海与霍隐玄皆转头看着他,可他却未觉一般,仍是专注地凝视前方。

转眼间,已飞至小村,小村的周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烟雾蒙蒙,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是这里吗?”山小海问道,“混沌一片啊。”

霍隐玄单手行诀,念道:“清轻者腾为天,浊重者凝为地。”紫色炫光立时从他手中绽放出来,“分!”

仿佛被紫色的光划开一般,眼前混沌的小村庄也瞬间变得明朗了。风轻云淡,一派清和。

一间间小瓦房各自安安静静地排着,只是,那儿却没有一点人烟。

山小海在心中咒骂了一番,又是个无人之地吗?自从上次古宅之后,她便对这种地方颇为抵触。况且现在紫玥也不在,让她如何是好。

“我倒要瞧瞧这所谓的魔界左使耍什么花样。”

唐览一握拳,率先往那里而去。

小村庄中,瓦房整整齐齐,看得出这儿之前是有人精心打理的。每家门前都是一些农作的工具,及其他干货。

尽管太阳洒在她身上,可她仍然存着不安。

那个“二当家”是说来这儿吗?但是好像没看到他啊,紫玥在不在这儿呢?究竟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她都未问霍隐玄,没错,她是在赌气,气他不告诉她真相,气他骗她。而对唐览和紫玥,她却是太多的内疚。

唐览说,“二当家”是冲着她来的,紫玥必然是牺牲品。

她想反驳的,为何那人的目标是她却不来抓她呢?话到嘴边,望着唐览气涌如山的样子,她又把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是了,纵然她不晓得其中缘由,可牵扯到紫玥,便是她的责任。

唐览显得很暴躁,小村庄不大,他已饶了好几圈,却仍未发现什么。

霍隐玄挑了最南边的屋子,一直都未出来。

将至戌时,山小海在霍隐玄隔屋,眯着眼。这里令她种种不安,所以只好和衣假寐。

忽地,听得外面有动静,猛地睁开眼,便见霍隐玄推门闯入,拉起她的手,往外边赶:“快走!”

呃……

遇到这种境况,她还能说什么?

雾锁烟迷,狂风乱作,好像还能看见有黑影在乱窜。

“什……什么东西?”

“你先出去,我去找唐览。”

“什么?我要怎么出去?”

“往北边走二十步。”

霍隐玄说完便不见踪影,山小海心下大乱,大声道:“该死的霍隐玄,你可知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啊!”

无人回应,她只能作罢。等等,仿佛有什么闪过她的脑子。对了!小人参。

她赶紧将小人参唤出:“人参奶奶,哪边是北呀?”

小人参显然被她这声称呼吓了一跳,看清眼前之后,撇了撇嘴:“这边啦。”

山小海跟在她的后面,小人参刚抬脚走了一步,便退了回来。

“怎么了?”

“有魔气!是魔!”

啥?

“主人,快走。”说着便拉着她的手,往前冲。

她是辨不出方向了,那乱窜的黑影仿佛越来越多,时不时还有意无意地撞向她,好在小人参机警,一个横劈,手指好似利刃般,将黑影一劈为二。

“这是什么东西啊?”

“魔影。”

小人参蹙眉的样子很可爱,山小海很想捏捏她的小脸蛋,但现在还委实不是时候,她们有点举步艰难。

终于,一番折腾后,杀出一条路,冲出了小村庄。

二人皆气喘吁吁:“它们……好像出不来……”

“是霍师兄施了结界。”

而方才那小村庄宛如一个方形容器,里面皆是灰雾蒙蒙的和到处乱窜的“魔影”,原来方才那不是狂风,而是魔影。

这是不是意味着,和她又有关联呢?

她很想仰天长啸,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如此惊心动魄,与她好好说,她还是会听的嘛,她的心脏真的快受不了了。

而另一边,霍隐玄却久久未能找到唐览。

天,似要下雪。湖面上,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远处的楼台在白雪下映衬得格外醒目。山谷的山连绵不绝,气势颇为磅礴,却亦在这白雪下显得影影绰绰。

楼台里,男子身着黑色薄衫,与这清冬极为不符。可他未有丝毫寒冷之色。

风阁思悠然地坐着:“如何?”

他面前似跪着一个人,但那人却无五官,也无身形,好似一个影子般:“回左使,魔影们对她有反应,并且反应甚大。”

“很好。”风阁思挥了挥手,让那人离去。

如墨般的长发随意披肩,他凝视窗外,蹙眉自语道:“冬天不太适合我。”随即,右手一扬,银装素裹的冰天雪地顿时换了一副全新的容貌。

“哎呀,外面是夏天吗?好像与这春天也不太符合呢。”他不禁莞尔,“算了算了,不管了。”

凡间四季,皆有四季之神掌管,哪能说变即变?

旁人自然不行,这儿亦不是凡间。此处,便是魔界左使风阁思的居所。

 

灰雾遮眼,纵然凭借着法力,也未能看清。唐览已不在这里,他发出的感应回馈告诉他。

既然如此……

山小海被小人参带至离小村庄有些距离的山腰处,地势略高,能将小村庄一览无遗。

蓦地,小人参喊道:“哇哇哇!”

山小海被她一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但见小村庄上空一道柔弱的光瞬间乍现,霍隐玄竟从这光芒中渐渐升起。而随着他的出现,那光线越发强烈起来。

金黄色的光笼罩着他,一夕之间,竟觉他是那遥不可及的天界上神,而非那谷穷之巅的霍隐玄。

那金光在他飞至小村庄后,忽地灭了,周围复立时弥漫起一股诡异气息。霍隐玄当机立断,唤出曲苍剑,它在月色中透着寒光,他将指尖贴着剑身,迅速一抹。

曲苍剑嗡嗡作响,剑身金色之光灿烂无比,剑脱离霍隐玄的手掌,冲了出去。它绕着小村庄急速徘徊,他凌空负手而立,口中反复起诀:“八门五行加临者,乾山起艮,坎山起震,艮加巽,震从离。巽从震,离从乾,坤从坤,兑从兑,以起休门,顺行八宫。”

直至念了三遍有余,曲苍剑再度回到他手中,而小村庄周围亦宛如镀了一层金,散发万丈光芒。

山小海只觉此光耀得她睁不开眼,霍隐玄手持曲苍,隔空劈下。

金光更甚,照亮了一片天地,魔影蠢蠢欲动,欲奋力夺出。就在一刹那,金光飞旋收紧。

小村庄瞬间黯然失色,如疾风之后,一片安详平静。

山小海与小人参已是看傻,小人参呆呆地说道:“很厉害,是不是?”

山小海此刻只有点头的份儿了,旁的什么都说不出。霍隐玄收了剑,远远便看见她。小人参已变回原形,被她揣在怀里。

她万万没想到,霍隐玄落地的第一句话便是:“没有找到唐览。”

在她听来,这话又披上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唐览也失踪了。方才的激动震撼之感,顿时被打落悬崖。

眼泪,不自觉地就溢了出来:“是我,是我不好,现在唐览也失踪了是不是?”她垂着头,不想将这份柔弱显露出来。

可哽咽之声终是出卖了她,霍隐玄凝视着眼前的女子,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因哭泣还是恐惧。

“唐览说得没错,我害了你们是不是?先是紫玥……现在又是唐览……你……会不会……也……”

霍隐玄刚欲开口,她道:“你别安慰我,我晓得的……”

你晓得什么?他要启口解释,又被她抢先:“我都晓得,那个二当家是来找我的是不是?”

“二当家?”他一语未尽,她抬起脸,泣下沾襟,他一愣,话头又被她夺去:“不然,就把我交给他吧,让唐览和紫玥回来吧,这样……这样……你便也不会失……”

“踪”字被堵在双唇之间。

霍隐玄想,他兴许是哪个周天运行受阻了吧。瞧见她满是晶莹的双眸,一开一合的双唇,听着她胡乱的猜测,他不明所以,就这么做了。

山小海万万没想到,她所认识的霍隐玄,那么骄傲,那么冷漠,竟然,会吻她。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眸中倒映着他的脸。

一颗剩余的泪珠夺眶而出,贴着她的脸颊滑落,恰巧,落在了她与他的唇隙之间。

足足过了片刻,他方放开她。泪痕已干,嘴唇却是湿润的。

霍隐玄背过身去,掩了自己的赧然与尴尬。许久未听见身后有动静,复转身,发现她佁然不动,呆若木鸡的神情让他不禁失笑。

山小海愣是没反应过来,怔怔地凝视着他的笑容。感受到她的视线,他轻轻咳了一声:“咳,那个,我不会有事的,你且放心吧。”仿佛被她的先声夺人整得害怕了,又连忙道,“唐览没有失踪,我只是暂时未能找到他而已,怕是去别的地方找紫玥了。”

她终是回过神来,目不斜视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二当家是何人?”

“就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山贼窝里的二当家啊,就是他把紫玥和唐览抓走的。”

霍隐玄扶额:“唐览没有被抓走,他只是……”看着她真挚的脸,“罢了罢了。你说你早就见过他吗?”

“嗯。他还逼着我嫁给他们老大。”

原来,早就被盯上了。他轻喟,以前常听人说,人算不如天算,他一直未记于心,现下,他真的是有点人算不如魔算了。

他不再犹豫,握着她的双手:“那些事,你便不要想了,我们眼下先寻个地方休息。”

“不在这里吗?”山小海指着小村庄。

“不了,怕你有顾忌。”

他揽着她的腰,便腾云而起,借着华光,离开这个……让他与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地方。

当下,霍隐玄便带着山小海来到一座无名小山。

子夜时分,按理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早该去会周公了。却是有这么一户山野人家仍点着橘黄色的油灯,并且,这无名山中,唯独此一家而已。

霍隐玄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位驼背鹤发的老婆婆,她瞧见来人愣了一下,霍隐玄连忙拱手道:“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了,我与我……师妹迷了路,不知可否在您这儿打扰一宿?”

老婆婆笑容可掬,摆了摆手:“来吧来吧,我这儿好久没来过人了哟。今儿个倒是好,还给我这老不死的送来两个好看的娃娃。”

霍隐玄与山小海入了门,发现这屋子不算小,又听得她说:“这房子啊,是我老伴年轻时盖的,有好多回忆的嘞,我不舍得离开。”大抵是真的很久没来过人了,老婆婆说个不停,“我老了,眼睛不怎么好使,你们看看哪里能躺的,就自个儿收拾下吧。”

“谢谢阿婆。”山小海回应道。

“对了,你们别把灯给我熄了啊,这里荒山野岭的,点着灯那些小东西便不会来了。”

山小海望向霍隐玄,这里虽然不小,但……只有一间内室,看来他俩是要打地铺了。

星点灯光照着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入眠,索性坐了起来,看着霍隐玄丝毫不受影响,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双腿盘坐,入定。

倏然,耳边听见霍隐玄的声音:“天一亮我便去找唐览,再说一遍,唐览没有被抓,你在这里等着,这次必须听我的。”

山小海猛然睁开双眼,欲说话之际,又听见他道:“用心说。”

啥?怎么说?她在心里默念:“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待得他的回应,她道,“你确定唐览无碍吗?”

其实他并非全然确定的,只是……

“难道你是天师吗?总之,我去两日,有无消息我都会回来找你。”

山小海将闭着的眼,开了一条缝,偷偷地看着他:“如果你……你……也被抓走了呢?”

霍隐玄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你就如此看不起我吗?”

她心里一揪,忙不迭道:“当然不是,我……我……只是……担心你嘛。”

犹如电闪雷鸣般,击打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睁开双眸,看着眼前的女子。担心?担心是什么?她是在关心他吗?关心?关心又是何物?

他会担心紫玥、担心唐览,亦关心他们,但是倘若他俩有何不测,他会为他们报仇,但未必会多伤心。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冷血的人,他没有感情。

然则,眼前的她却告诉他,她在担心他,她怕他会受她波及。这种感觉很微妙,他第一次知道,被人关心如此美好。

感情,便是如此,只消你有半点感受,它便会住进你心里,随着你的情愫,它便快速长大,直至将你的心房填满。

现在这棵幼苗正在霍隐玄的心中萌芽。

而山小海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紧闭双眼,双手捏拳,紧张得要死。终于,她憋不住了,爆发了,冲着他喊道:“干吗瞪着我?”

霍隐玄一怔,随即,嘴角便溢出了笑意,再次闭上双眼:“记得我以前说的话吗?”

“你说过很多嘞,我哪里记得住。”

他的笑意未减半分,又道:“我在这里设了结界,方圆三里,不得出去,知道吗?”

“晓得了。”

而后,霍隐玄又说了一句,差点让山小海扑地。他说:“乖。”

乖?怎么觉得他像在对小猫小狗说话?

长夜漫漫,他俩便这么对坐着,不知何时,她迷迷糊糊就此睡去。

旭日初升,早起的鸟儿在树上唧唧喳喳,提醒着人们,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小屋子前,一对男女对视着,男子说:“记得我昨晚的话。”

女子点头,男子又道:“万一出了状况,南离火还会使吗?”

女子又点了点头。男子心下微宽:“那我走了,两日后,一定回来。”

他转身,她望着他飘逸的背影,不知什么驱使她上前,从背后抱着他,双手环着他的腰,将小脸埋在他的背上。

“这次我听你的,倘若你两日后未归,我会去找二当家的。”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万分坚定。

水湖色四合如意云纹的袖子下,一双玉白的手,紧紧地扣在一起。他忆起当初在阳安时,这双手握着他的剑。

他将她的手包在手心里:“小海,或许以前我想错了,等我回来我有事要与你说。”

他叫她小海?她没听错吧?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心里欢快得不行,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道:“如若未能找到,你回来,今后无论有何艰难险阻,或是要用多少时间,我们两个一起找,再也……再也不分开。”

“好。”

他踏云而去,她遥遥目送,直到他消失在天际的云海中。

身后,阿婆咳了一声,山小海顿时身形僵持住,听得阿婆说道:“昨儿个就觉得你俩不对劲了,还师兄师妹呢,有师兄师妹手和手黏在一起的吗?”

山小海羞赧不已,不料会被老婆婆看到,尴尬得想挖个洞钻。

“我老婆子人老心不老,你们小青年怕是离家出走的苦命鸳鸯吧。”

苦命鸳鸯?噗……她刚欲开口,阿婆又道:“他这是要去哪里?是不是和他的情敌决斗?”

噗……山小海喷了:“阿婆,你是不是戏本子看多了呀?”

“哦?不是吗?”

“不是,他……他去找人……找他的亲人,和我的朋友。”言语之间净是伤感。

阿婆眉飞色舞:“这样啊,这小伙子不错的,嫁给他吧。”

山小海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不知如何回应。

嫁给他吗?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她,她只知,现在她很喜欢他。

山小海觉得,时间这样东西非常神奇,倘若你想让它快一点的时候它总是拖拖拉拉,倘若你又想让它慢一些的时候,它却仿佛飞逝般,转眼不见。

老婆婆像是看出她的焦虑,总是让她干点事来分散一下。这,她是知道的,但便是在做事的同时,又会不禁想到他。

说来也奇怪,老婆婆这里什么都不缺,甚至条件比有些镇上的人还好。吃的是大米,点的是油灯,就连筷子也是银制的。

老婆婆说,她的几个儿子颇有出息,都在城里,只是她不愿离开这里罢了。每月月初她的儿子们便会上来给她添点东西,看来她的儿子很是孝顺。

山小海点点头,心想,她和她相公必然是恩爱至极的。

晚饭过后,山小海便搬了两张椅子和老婆婆在门口纳凉,看着这天尚是微亮:“阿婆,一天过得真快啊。”

“有吗?”

“嗯,马上星星就该出来了吧。”

老婆婆若有所思,盯着山小海道:“你可有读过《大宝积经》?”

“大宝鸡精?那是啥?”

阿婆望向天空,道:“宝积,即为‘积集法宝’之意,因其为大乘深妙之法,故谓之‘宝’;聚集无量之法门,故谓之‘积’。”

呃……山小海震惊了,看不出阿婆竟然研究这个。但是……与她说什么法什么经……不是对牛弹琴嘛。

“姑娘,我给你说一段里面的经文。”老婆婆仍遥望天空。

好吧,尊敬老人是必要的。山小海记得以前有人跟她说过,如何让年纪大的人喜欢你,那就是,无论她给你说的事是第几遍,你都要装出是第一次听到的样子。嗯,她想这不算什么的。

“外道谛听,若从天中终生人间者,当有是相,智者应知:为人端正,乐好清净,喜著华鬘及以香薰,乐香涂身,常喜洗浴,所乐五欲简择好者不喜于恶,喜乐音声及以歌舞,纯与上人而为交友,不与下人而为朋党,好喜楼阁、高堂、寝室,乐慈为道,含笑不瞋,吐言柔美,言语善巧令人喜悦,喜乐璎珞及好衣服严身之具,常乐出入行来畅步,所作精勤终不懈怠。外道,有如是等无量众相。我今略说如是等相,是名从天中终生于人间,此智能知,非愚能测。”

她转头凝视山小海:“明白其含义吗?”

山小海点点头,又摇摇头:“似懂非懂。”

“你臆测一下呢?”

“好吧,阿婆,其实我一点都不懂。”老婆婆蹙眉,山小海顿时觉得自己莫非太笨?惹她老人家生气了?

“哎哎,您别生气啊,您这么大年纪,生气不好的。”

“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看,果然生气了。时候不早了?这天都未全黑呢。山小海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真真是有够笨的!

但是……但是……那么长一大段,她……怎么记得住嘛……

蓦地,不知道何故,她又想起了霍隐玄,倘若是他,断不会像她这般笨的。

是夜,她一个人躺着,合上双眸,满是霍隐玄的身影。她叹气,不知他有没有找到唐览,不知他是不是安好,不知他想不想她……

从何时开始,对他有这种感觉的,她自己也不知,她好像真的很笨,什么都不知道,她又叹了口气。

他说他回来要跟她说件事,会是何事呢?她隐约觉得,此事会让她紧张不已。

想到今儿个早上,就这么不知羞耻地抱着他,是不是太不矜持了?哪有姑娘家如此举动的。她将脸埋在手里。

原本她想把小人参喊出来,听她发发牢骚的,可思及老婆婆在,实属不便啊,她要怎么解释,这凭空而出的小孩子呢?

啊——好烦躁啊!

油灯点着,她又睡不着,如何是好啊!

她干脆不睡了,晃到煮饭的地方,发现一坛坛酒正堆在那里。她灵机一动,嗯,喝些酒吧,兴许喝醉了便能睡着。

遂,她一连喝了好几口,仍然觉得不够,便又硬生生地灌了几口。

终是感觉脑袋渐渐模糊了,身体飘飘然的。以前在外行走,她从来不曾如此放肆,今夜,对着冥冥夜空,她放纵一回吧。

喝醉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啊!现在她终于可以酣然入梦了。

内室的门帘被一双素手掀起,出来的竟不是老婆婆,而是一位碧鬟红袖,柳腰莲脸的美丽女子。

她云鬟雾鬓,像极天上仙女,她轻轻走到山小海身边,无奈地撇了撇嘴:“真是气死我了,睡睡睡,睡死你一了百了。”

这口气好似恨铁不成钢的老妈子。

 

朝阳早已升起,山小海直到日上三竿方起床,拍了拍疼痛欲裂的脑袋,怕是昨夜的酒惹的祸。

一碗解酒汤,散发着强烈的药味,送到她面前,她抬头看了看阿婆,甚感温暖:“阿婆,谢谢您。我真是……还要您照顾我。”

“我的酒好喝吧。”山小海忙不迭地点头,“屁话!那是我埋了好几十年的!喝一口就能醉死一头老虎!”

吓!她好像喝了很多吧。

“不错嘛,你的酒量,我看就剩半坛子了。”

“呃……不然,我付钱给您吧。”

阿婆怒视山小海,吐出两个字:“俗气!”

呃,好吧:“那……”

“你跳支舞吧。”

“噗——”山小海差点把一口解酒汤喷出来,“咳咳咳,什……什么?”

“啊哈哈哈——我逗你玩呢。”她转身便往门外走,“哎呀呀,真是好玩啊。”

山小海嘴角抽搐,罢了,左右是她不对在先的。

因着昨夜喝醉的关系,她起来时已是巳时,又要过着半天等待加煎熬的日子了。今日便是第二日了,霍隐玄,你一定要回来。

当天色将至子时时,她知道,霍隐玄食言了。或者另一个可能,她不愿相信,她宁可他是食言,但终究要面对,他也被抓了。

她撩开门帘,看着阿婆熟睡的背影,轻道:“阿婆,我走了,谢谢您这两天的照顾,再见。倘若有机会我会再回来看您的。”

转身离开的刹那,内室的阿婆弹坐起来,瞬息间,竟变成昨夜的美丽女子。她神色慌张,欲跟随山小海夺门而出,不料,手却被人拉住。

“你干吗!快点放手!不能让她一个人出去!”

拉住她的人是位男子,一袭石青色锦袍:“饶瑶,你需知,我们下来已是不对,现在你这一去便是要改变定数吗?”

女子冷静下来,呆滞地望着他:“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被……”

“你难道就不信他们,就不信我们吗?”

“你们?”她忽然狂笑起来,好似听到一个惊天的笑话,随即,满是讽刺地道,“当初你们谁来助过我们?当初要不是她一人……当初你们去哪里了?”

男子一派无奈:“饶瑶,你……”

“不老,不要与我说这些,当初的事伤我们伤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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