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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幕:一度光阴 文 / 木兮之 更新时间:2012-8-24 20:51:36
 

连日阴雨,原本喧嚣的马路冷清了许多,零星的行人皆是神色匆匆,整座城市浸在绵延的雨水中,孕育出一种无声的平静。

辛酒里正陪着宫夫人在青石街新开的布庄里选绸缎,老板是位精明的女子,细长的丹凤眼笑成一条缝。

她一边细数着那几匹印花真丝袍缎,一边往手中的账本上添几笔,随后拿着算盘一拨,整张脸都笑的皱了起来。

宫夫人拿出手袋付帐。

那老板娘殷勤地跟在后面,絮絮道:“您放心,我随后就会差人给您送到府上,等秋季的新货到了自然第一个通知您。”

辛酒里坐在前厅里望着屋檐下成串的雨水,一旁的伙计捧了裁好的缎子往后厢走。

抬眼间,宫夫人也出来了,脸上正挂着笑意,揽过她的手就说,“这人哪,越老越念旧,新玩意再好也不如旧的舒心。”

辛酒里半扶着勾住她的手腕,笑了笑,“周太太,冯太太还有李家二姨太她们可都羡慕着呢,碧莲不也常说,要论穿旗袍,没有哪位太太比得过您。”

这才不过几日,她夸人的本事倒是长进了,一番赞美也无可挑剔。

宫夫人笑弯了嘴,这儿媳虽说不是名门闺秀,好在没脾气,懂得顺她的心,婚后她也询问过宫惜之其中缘由,她那宝贝儿子就重避轻地说了句顺眼。

幸得方谏这人会来事,也不枉她培育他一场,这才知道辛酒里是从惜在宅子里出来的,这一茬又闹得她几日没安稳觉。

正想着,司机已经等在门口,辛酒里打着伞扶她上车。

车子驶动后,宫夫人一瞧见她被打湿的半个肩头,不由分说就掏出手绢帮她擦拭,“你这傻孩子,弄湿了也不说,回头伤风了遭罪的可是自己的身体。”

辛酒里乖顺地道了声:“谢谢母亲。”

出来了一整天,看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宫夫人突然兴起,说要去枫桥边吃汪记的小笼包。

司机二话不说调转了车头。

车子正穿过闹街口,不料堵个正着,喇叭声此起彼伏,闹得耳边嗡嗡直响。宫夫人摆摆手,没趣道:“算了算了,不去了,回家吧。”

辛酒里看着顺延而下的雨帘,却在收回视野的刹那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正是几日没见的宫惜之,与他并排而走地是一个高挑的女子,一头长发烫着大卷儿,光看背影便很赏心悦目。

露台当晚,她在桌子上趴了一宿,一早就被宫惜之出去的关门声震醒,在那之后,宫惜之变得无比繁忙,她翻阅早报时才得知他顺利坐上了会长之位,原本被陶友易翻了几倍的地皮又被他低价买了去,随后又雷厉风行地收购了西昂丝织工厂,众人纷纷猜疑之际,他却把全数资产变卖后捐给了孤儿院。

记者一时摸不着头脑,就开始瞎编,自古都是这样,舆论总是盲目的。

直到最后,各种新闻已经蔓延到有关他新婚妻子的真实身份大猜测,与白家小姐不得不说的故事等等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宫惜在第二日也被召回司令部,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

她隔三差五就陪宫夫人逛逛绸缎庄,听听戏,这种十指不沾洋葱水的日子腻得发慌,她开始埋首于二楼那个大书房,通常一看就是大半天。

宫惜之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回家,而宫夫人对于这种现象竟也没有多问。

她们到家时天已经沉了下来,宅子里灯火通明,远远便听见一串串逗趣的笑声。

一进屋,方婶就端了莲子汤过来,说是二少爷派人给三小姐送了一条鬃毛犬,一身白毛,黑溜溜的眼睛活像两颗黑葡萄。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听说住在公共租界里的那些洋太太都人手一只。

可这帮小丫头确实没见过洋人的宠物,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要顺毛,辛酒里被宫夫人拉着一道去瞧上一瞧。

小家伙正蹲在纸盒里,一见到辛酒里却突然蹿起来直往她身上拱,她伸手挠了挠它的脑袋,它却温顺的一动不动。

宫惜欢高兴地拉着她问道:“大嫂,你看它多喜欢你。”

宫夫人瞅了她俩一眼,笑道:“那让你大嫂给取个名儿。”

辛酒里揉着它的脑袋,“就叫欢欢吧。”

小家伙耳朵一竖,黏糊的舔起了她的手。

宫惜欢带头鼓掌,一边逗弄它一边说,“这名字不错,来,看这里小欢欢。”

宫夫人在一旁嗤笑出声,“瞧这小东西就跟你一样没头没脑,我可提醒你了,惜之一向不喜欢这些猫猫狗狗,你要养在家里,还得过了他那一关。”

宫惜欢笑眯眯道,“妈,你这就瞎操心了,现在又大嫂给我撑腰呢,怕什么!一屋子丫头小姐都笑得欢腾,门口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什么事这么热闹?”

步入眼帘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身着军装,鼻骨很高,剑眉下的双目炯然,凭空给人一种轩昂的威严。

辛酒里打量之际,便见宫惜在跟在后面踱步而来。

旁边的宫惜欢已经跑了过去,一声“宫叔”总算是点醒了她。

原来这人便是宫敬廷,如今已是直系军阀南派的重中之重,就算是直隶督军也要敬他三分。

宫夫人喜形于色,原本庄惠的容颜也分外娇俏,迎上去道,“你这一趟北平,可错过了件大喜事。”

说完朝辛酒里招招手,“老大眼疾手快,已经把婚礼给办了,挑了个好媳妇。”

宫敬廷的视线飘过来,脸上是深不可测的笑意,“我倒是有所耳闻,这报纸上写的活灵活现,今日一见,确实是个美人。”

宫夫人嗔了一句,“你几时也跟老二那混小子一道,没个正经。”

宫惜在委屈的辩解:“我站在这里,可什么也没说啊。”

辛酒里站在宫夫人身旁,眼神温淡,有礼道:“宫叔好。”

宫夫人暗自看了眼宫敬廷,略一点头,又回头吩咐方婶让厨房加菜。

宫敬廷哈哈一笑,拍着宫惜在的肩膀道:“是该好好庆贺庆贺,周司令升职去了北平,惜在刚刚调到租界警察署办事,他们兄弟两也好有个照应。”

他虽没有点明,听这意思,宫惜在调职后应该不降反升,宫夫人一听,激动的直念菩萨保佑。

转眼就到周六,宫夫人一早就去了寺庙,说是要还愿。

辛酒里前晚看书迟了些,迷迷糊糊听到有开门声,本以为是方婶,一想她应该已经陪着宫夫人出门了,睡意散了大半,坐起来发现站在床边的人竟然是宫惜之。

他冷冰冰的看了她一眼,从衣柜中拿了套换洗的衣服,又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她匆匆整理好下楼,客厅里除了宫惜欢,还坐着许久未见的方谏,他正吃着元宵,一看见她就囫囵吞枣咽了下去。

这几日他去苏州出差,一回来就听说宫惜欢催命似的往办公室打电话,一经了解才知道同学会这件事。

按照他对三小姐的了解,要是宫惜之不去,必定永无安宁之日。

他只说了一句,“三小姐那些同学就爱整人,猜谜打赌脱衣跳舞样样精通,一帮狐朋狗友。”没想到原本态度坚决的宫惜之,竟然就同意了。

原来预计在家开办的同学会临时被宫惜在改了地点,当车子在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前停下时,几人不免相觑无言。

他身着烟灰色的衬衣,正百无聊赖的靠在车边抽烟,一下车就迅速把宫惜欢拎了过去,“你那些小同学到了没?是不是不敢来了?”

宫惜欢瞪着他,扬起下巴,威风凛凛道,“二哥你别小瞧我们德皖五霸,你若不信就陪我在这里等,看他们敢不敢来啊?”

宫惜在刮了下她的鼻子,眼角扫过辛酒里时,宫惜之正一手搭着她的后背朝里走,他漠然地捞出打火机又点燃了一根烟。

百盛大世界,新池浴室和黄金影院乃上海滩三大娱乐场所,与百乐门不同,这三家同属一个老板,且在短短几年内一崛而起,长期称雄。

他们订的是卡座,宫惜之呆惯了包厢,刚坐下就浑身不自在,便起身去前台付帐,留下辛酒里一个人坐着。

她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有些无所适从。

宫惜在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他手上夹着烟,指间烟雾袅袅,理短的头发却显得清爽干练,引得周围的女客纷纷注目。

她匆匆收回巡视的目光,换上疏离的微笑。

宫惜在往她身边坐下来,顺手掐灭了烟,她本想移开点,却不料他伸来的手勾住了她的小指。

她吓了一跳,只听他略带蛊惑的开口,“你在有意避开我,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觉得我还会放手吗?”

她极力的收手,仿佛在为上一次的沦陷做出补救的反抗。

手上的力度握的更紧,他斩钉截铁道,“我不会放手的。”

她不甘示弱地回视他,“别开玩笑了,我现在是你大嫂。”

他神伤,仍是不肯放手,“那天晚上,你说的话还当真吗?”

“有用吗?当不当真又如何?”

宫惜在正欲说什么,一个娇柔的声音插了进来,“惜在,你可来了。”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来朝着盛装的女子笑了笑:“你换了新东家,我理当来捧个场。”

唐悦浅浅而笑,看向他的眼神极是柔软,“就算是讨我欢心我也认了,改天一起吃个饭成么?”

宫惜在回了声好,她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辛酒里,“我好像有点眼熟……”半晌又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对了,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她是你大嫂,现任的宫太太?”

宫惜在被堵的回答不上来。

辛酒里从容地扯出笑脸,“唐小姐,久闻大名。”

唐悦微愣,看了看木然的宫惜在,突然有些火药味地说,“谢谢,哪里比得上你。”

“唐小姐,该你出场了。”宫惜之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挂着阴暗不明的淡笑。

唐悦含蓄地敛了眉眼,柔柔一笑,“原来宫大少爷也在,谢谢你的提醒,那我先去准备了。”

辛酒里走到宫惜之面前,主动搭上他的臂弯,却只是轻拍了一下,“我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惜欢。”

她穿过人群,舞台上的荧光灯不停地闪烁,女子的嗓音低而魅惑。

曲调百转千回,歌声很轻,诉说的情感却如千斤。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台上的女子轻轻道着谢,黑发遮眉,她突然撩开长发,目光直视一个角落,微微哽咽道:“再唱一首,你可不可以不走?”

众人皆被她的话语怔住,现场一片安静,辛酒里顺着人群望向台上的女子,手脚仿佛被束住,血液静止,像被抽空了力气。

不知谁喊了一声,“再唱一首!”

众人恍如从梦中惊醒,激昂喊道:“再唱一首!再唱一首!”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慢慢松开了手中的话筒,苦涩一笑,“他已经走了。”

下面的呼声渐弱,女子却突然高声喊道,“下一首,献给在场所有的人。”

四下沸腾。

宫惜欢进来的时候,正是满场子欢腾的时候,舞池里不论男女都疯狂扭动,她一时看愣了眼。

方谏也有些莫名,转头一看,那些号称饱读诗书从没进过娱乐场所的小毛孩个个两眼放光。

他不得不默默擦了把冷汗。

宫惜欢则是兴奋地扑到辛酒里面前,拉着她往里走,“大嫂你怎么在这里?人到齐了,快进去吧。”

来人一共五个,两男三女,一坐下来就唧唧咋咋,吵翻了天。

席间说到宫惜欢对叶容的少女情思,其余四人声情并茂地起哄,宫惜欢恼羞成怒,追打着说要一雪耻辱,甚至还让服务员开了几瓶洋酒。

宫惜之扶额不语,竟也纵容。

圆台上摆了满满一桌水果点心,酒杯一字排开,灯光下正透着诱人的香馥。

五位小家伙互相挤眉弄眼了一番,其中一位长相甜美的女孩子望着辛酒里,甜甜道:“辛姐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方谏猛地一声咳嗽,遭来几人一干瞪眼。

辛酒里正欲回答,感觉到腰间突然多了一道力,温热的手掌贴着衣料,整个人顺着力度倾了倾。宫惜之朝着面前的小姑娘轻轻瞥了过去,随后挑眉,“苏蓓忆,大人的游戏,你敢玩吗?”

大家皆是沉默,苏蓓忆双目微转,眸波狡黠,随即一拍桌子,大声道:“当然敢!”

两盅黑色的骰盒摆在面前,苏蓓忆挪了位置,紧挨着宫惜之,一脸无畏无惧的天真。

辛酒里又坐到了宫惜在边上,他默默地一杯接一杯喝,喧嚣的热潮中,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迅速地夺过他手中的酒杯。

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嘴唇,视线相交的那一刻,他突然迷离一笑。

在一阵酒瓶翻倒声中,宫惜欢突然虚叫了一声,她一回头,只见苏蓓忆正眯着眼,一把揪住宫惜之的西服将他往沙发上摁去。

场面变得很混乱,方谏连忙去拉苏蓓忆,这小姑娘一喝醉,顿时力大无穷,一个甩手就给了方谏一巴掌,双手又牢牢套住宫惜之的脖子,嘟着两片粉唇啃上他的面颊。

所有人都傻了眼,辛酒里愣在原地,身旁的宫惜在跟着站起来,却是脚下一软,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宫惜之一语不发地推开苏蓓忆,沉着一张脸脱下外套,竟然将苏蓓忆连手带腰绑了起来。

事到如今,同学会已经没办法继续了,宫惜之沉默片刻,一把抱起那个正咂着嘴巴将脸埋进他胸口的小丫头。

宫惜欢眨巴着眼睛,跟在他身后呐呐道:“大哥……我跟你一起送苏蓓忆回去。”

方谏捂着脸从一旁冒出来,“其他人我会负责平安送到家,那二少爷和辛……”

宫惜之侧过脸来看她,那目光几乎能把她穿透,许久才说,“你陪他在这里坐一会。”

她总觉得今天的宫惜之很不寻常,应该说,从他们结婚第一晚开始,他的态度就很不一样,好像刻意在躲开她,或者说,放任她。

她不敢往下猜测,低头望了眼倒在沙发上宫惜在,她只觉得胸口一空,就算没看到那晚露台上的事,凭他那么敏锐的感觉,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和宫惜在非比寻常。

只不过,她未曾确认也不想确认。

她深吸了口气,拉过旁边一个侍应,“我想请问哪里可以找到刚刚在台上唱歌的那位小姐?”

侍应打量了她一番,辛酒里从手包里拿了些小费塞到他手里,“她是我朋友,我们很久没见了。”

“您跟我来吧。”

一股浓烈的酒味钻进鼻腔,辛酒里环顾整个包厢,沙发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她缓缓走近,“沈瑛,是你吗?”

试探并没得到回应,女子早不像台上那般光鲜,黑发盖在脸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凑过身去拍她的肩膀,“沈瑛,我是辛酒里。”

女子这才抬起头来,失焦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一抬手却是结实的一巴掌。

辛酒里没设防备,竟然被抽倒在地,面前的人扑上来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她根本透不过气,胡乱挣扎中将桌上的酒杯拂到地上。

沈瑛突然松开她,抢过一枚玻璃碎片抵在她脸上,“我看过报纸了,你过得很不错嘛,全靠这张脸,对吗?”她说话的嗓音嘶哑,连空气都混合着一股血腥味。

看她的样子过的并不好,辛酒里咳了一阵,劝慰道:“我可以帮你。”

“帮我?你帮的了我吗?早在你丢下我逃走的时候,我就被你毁了。”

辛酒里震惊的看着她,不顾她手里的碎片,支起身子,不可置信道,“那天……你没有逃走?”

她脑海里飞快闪过王财贵的话,“……反正甜头已经尝过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她明明确定沈瑛藏好后才去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难怪跑到后来没有人再追她。

可她根本不敢停下,那是她初到上海的第三天,看到有人招工就去试了试,一同受骗的还有一个陌生女子,她们说好联合脱身。

最后她逃走了,而在沈瑛眼里,却成了她独自偷生。

她瘫软地坐着,“对不起……”

沈瑛尖叫了一声,猛地拿起烟缸往她头上砸去,“闭嘴!你闭嘴!”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宫惜之踱步进来,看着她头顶汩汩的热血面容凝重的几近冰封,那血怎么也止不住,他双手轻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将她圈进怀里抱起来。

随之而来的保安擒住沈瑛,她目光滞离,蓦地咧开嘴巴嘶吼着大笑。

辛酒里张了张口,鲜血涌进嘴角,“我不欠你了,沈瑛。”

被保安驾着的沈瑛跳起来,双脚乱踹,紧紧看着她,癫狂地呓语,“我会……永远……恨你!”

刚到门口的江结城只听到两人最后的对话,“宫少爷,今天的事很抱歉……”

“让一下。”宫惜之打断他,抱着辛酒里快步往外走,“江老板有事还望下次再谈。”

江结城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快速消失在门口,眼底渐渐冷却,一抬手,身后的人将沈瑛拖了出去,他甚至没有回顾一眼。

夏末秋凉,又是一个阴天。

她已经住院调养了三天,期间宫惜之每日都会抽些时间过来陪她,但只是在一旁做自己的事,除了几句简短问候,其余基本不交谈。

宫夫人和宫惜欢也来看过几回,宫惜之借口说遇到了个喝醉酒的客人,宫夫人立刻忧心忡忡的抱怨她们本不该去那种风月场所,这件事尤其要怪到宫惜在头上。

他虽没有多问事由,不过根据他的脾气,应该在事发后就调查过了两年前的事情,王财贵这些人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若算上江结城出马,下场可想而知。

她从病床上起来活动活动,刚走到窗口,门突然被推开,她回眸的神色被定格在那人浅棕色的瞳孔内。

江结城拿着一束鲜花,极浅的笑容还带着凉意,“我看见门没关,怕打扰到你休息。”

她淡淡笑,“没关系,请进。”

病房向西,是辟开其他病区的单独小屋,窗外有棵高高的樨木,时有花香飘进来,冲散了房里苏打水的味道。

辛酒里给江结城倒了杯水,朝外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扯了个尴尬的话题,“好像要下雨了。”

江结城坐在白色的条木椅上,斯文地喝了口水,目光落到她额角缝后的肉线,“伤口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她站的有些远,正将他带来的花插入花瓶里,“谢谢你来看我,花很漂亮。”

他们之间的对话贫瘠的挑不出情绪,她配合的装作只是从未相识的陌生人,眼看天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乌云,窗外已经起风了,她正想去关窗。

江结城率先站起来,“我先告辞了,你好好养伤。”

顺便替她关上了窗。

等他出了门,她才反应过来要追问那把枪的事,走廊里没开灯,他背着光,光华夺目,万物无声。

“你有东西忘在我这里了。”她低声说。

“什么?”他却明知故问。

看她不语,江结城缓缓将手收进衣服口袋,唇边竟然含了一丝微弱的笑意,“那就是你的。”

辛酒里欲哭无泪。

 

第二日她便出院了,接连一周,宫惜之每日按时回家吃饭,虽极少住下,但可见用心。

至于宫惜在,她已许久未见,宫夫人取笑说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整日忙得不着家,干脆也早点敲定亲事搬出去住。

宫惜之难得有闲情,饭后陪着她们打了几圈麻将,宫夫人怕辛酒里累着,催了他们去歇息,这才注意宫惜欢约了同学还没回来。

夜渐深,宫夫人急了,一边念叨着“这丫头没个分寸”,一边差人去打听消息。

电话都打遍了,宫惜欢不在任何一个同学家,那她又会去了哪里?

佣人们全都诚惶诚恐地守在大门口,偌大的宅子灯火通明。

宫惜之让方谏跑一趟警察署,等了片刻,又套了外衣,准备亲自出门。

辛酒里跟在他后面提议,“我跟你一起去。”他的瞳孔墨黑,看着她紧张的神情有丝暗流涌动,沉吟半晌,才点了点头。

宫夫人已经没了主意,看着她们出门,一口气淤积在胸口,差点晕过去。

辛酒里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母亲您放心,惜欢肯定会没事的,她身上还有你求得平安符,吉人自有天相。”

宫夫人一听这话,果然缓了过来,抽噎着让他们快去快回。

方婶也动容地看了她一眼。

宫惜之亲自驾驶,她趴在车窗边巡视着马路,无奈外面太黑,进了闹街就是一条条幽深的小巷。

远远望去,像是一条条迷宫的岔口,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

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停车步行,宫惜之在车里拿了个手电筒,她跟在他身后钻进了一条巷子,手电的光太短,遇到转角的时候,光线折射回来,特别悚人。

走了好一会,才发现是条死胡同,他们只好转身折回去。

突然,一双碧绿的眼睛一闪,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墙上跳到她脚边,又迅速的钻入墙角的洞内。

辛酒里一惊,猛地拉住宫惜之的袖口。

手电筒扫过四壁,宫惜之拍拍她,“是猫。”顿了顿,又说,“不用怕。”

辛酒里看清楚那个洞口,本来就是人家在自己墙上砌出来的,为的就是夜猫子出入。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尴尬,慌忙松开了他的衣袖,低低“嗯”了一声。

宫惜之看她走的磕磕绊绊,便伸了只手过来扶着她。

找了一个又一个巷子,直到天微微亮了起来,她突然发现,不知道丛什么时候起,他就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

一夜下来,毫无所获。

辛酒里有些疲惫,回去的车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到家时,宫惜之拍拍她的肩膀,看她突然惊醒的样子突然有一丝迟疑,而后淡淡道:“惜欢回来了。”

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这场事故结束,宫家上下如释重负。

根据宫惜在的陈述,是在一个药房门口发现了宫惜欢,当时她精神恍惚,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他二话不说将她拖了回来,本来他也有些担心,可她一到车上就又哭又闹,嚷着要下车,后来又突然安静了,问她什么也闭口不言。

这回正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宫夫人看她毫发未损,知道这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犟,一时也放弃了追问,便回房休息去了,也才睡下没多久。

大家都折腾了一个晚上,方婶端了碗小米粥上来给他们垫饥,当时宫惜之正在洗澡,她真怕方婶看出点不对劲来,接过粥就关好了门。

那端宫惜在刚刚上楼,方婶拉着他,殷切的说,“二少爷,你先喝点粥再休息。”

他看着那扇迅速关上的房门,疲倦地揉揉眉心,“不用了。”

辛酒里一回头便看见宫惜之站在洗手间门口擦头发,她举了举手上的托盘,询声道:“你吃么?”

他丢了手中的毛巾掀被躺下,“不用。”

辛酒里放下托盘,打算去大书房待会,见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宫惜之拧眉,“你不睡?”

“我不累。”她强辩。

眉间森森涌起怒气,他缓缓起身,当着她的面脱下睡衣,然后套上干净的衣服,绕过她开门走了出去。

“你睡吧。”

她愣怔。

楼下传来方婶的询问声,她静立在窗口,依稀看见黑色的车影急速穿过院子里那片等高樟木丛,一转眼就消失在大门外。

辛酒里回头钻进浴室泡了个热水澡,开始计划她该做的正事。

收拾妥当下楼时,方婶正给一位清俊的男子端茶,那人一袭青灰色长衫,发丝工整服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透出一股儒雅之意,想来应该就是宫惜欢钦慕的那位教书先生。

他一听宫惜欢昨晚的情况,似乎是怔了一怔,然后起身礼貌道:“既然如此,今日就让三小姐好好休息吧,我下周再过来。”

方婶客气地招呼他,“哪能让叶先生白跑一趟,您先坐一会儿,吃些点心再走。”

他笑着推拒方婶热情未消,急忙拉了一把人家的手肘,盈盈道:“先生您当真不用客气。”

他的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瞬痛苦的神色,很快恢复文质彬彬的笑容,“在下并不是客气,实在是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不便打扰。”

方婶只好作罢,转身间,看到立在一旁的辛酒里,讶然道:“太太,您这是要出门么?怎么不多休息片刻?”

“嗯,我也有事需要出去一下。”辛酒里微微点头,睫芳扑扇,一双水瞳沉静内敛。

方婶一脸堪忧,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劝慰道:“可是您这身体还没好透,今儿是个天阴,湿气重,回头夫人起来了知道您和大少爷一宿没合眼就出门,准要担心了。”

辛酒里跃然一笑,极是动人,“其实是我跟惜之有些争执,我想去找他,晚些时候我们会一起回来。”她眸光一瞥,“方婶您别光顾着担心我,把客人晾一边了。”

方婶恍悟,立刻介绍道,“您瞧我这没头没脑的,这位是三小姐的老师,叶先生。”

那边递来一个友好的微笑,她略略施礼,“你好,叶先生。”

男子的目光略带深意,瞧了眼方婶,沉着道:“婚礼时,曾与宫太太打过照面。”

辛酒里想起来在宴厅的回廊上却是遇到过宫惜欢追着一个男子,只不过同他今日的装扮实在是有些出入。

方婶听到她是去找宫惜之,也不再阻拦,附着她耳根悄悄道:“难怪我刚刚见少爷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这男人啊跟女人一个道理,都是要哄的。”

说完才将两人送到门口,又朝叶容怀里塞了一包牛皮纸装的糕点,“这是前几日方谏从苏州带回来的酥糖糕和麻饼,先生带回去尝尝。”

他客客气气地收下,又听方婶道:“反正太太也出门,就让司机顺道送您回去罢。”

叶容急忙推辞,这回立场倒是坚定。

辛酒里一看这情形,总觉得方婶待他分外亲热,倒叫人家好不尴尬,便提议道,“我正好也不想坐车,不如和叶先生一起走走?”

方婶收了声,也没说什么,就目送着他们一路走了出去。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方婶这么做是有私心的,宫家名门大派,宫夫人虽不说,但明里暗里大家都知道,宫三小姐如何喜欢叶容,这段姻缘怕也成不了。

就如同宫夫人面上看来待她亲热,但毕竟不是自己挑来的媳妇,要不是宫惜之这出先斩后奏,铁定少不了波折。

方婶在老家还有个女儿,叫方莹,二八年华,说是过完这个年,便会搬来上海一起住,叶容这身份虽然配不上宫惜欢,但对于她来说,不外乎是个好女婿的人选。

沾了湿气的凉风吹在脸上粘粘的,围墙外种着一排木槿,粉白的花朵开的正好,在风中摇曳生姿。

她正愣神,脚步慢了下来,叶容虽不说话,但也跟着她的步子幽幽行走,两人一直沉默的走着。

辛酒里突然随口问了一句,“先生教哪门课业?”

“国学。”

她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一双眸子闪着亮光,叶容尴尬地耸耸肩,问道:“你笑什么?”

他没有任何词缀的称呼让她很放松,尾音轻轻上扬,目光直视他舒雅的脸,笑了笑:“真没看出来三小姐喜欢国学。”

每次都见她抱着话本子看的津津乐道,几时翻过《论语》《大学》?看来她倒是真心喜欢叶容,只是面前这男子,总是一副淡然有礼的样子,给人不易亲近的感觉。

怕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撇头看着他右手拎着糕点,左手直直地垂在一旁,看似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则挺拔俊秀,斯文中带些英气。

但不知怎么回事,她越看越觉得他绷直的姿势有些奇怪。

脑袋中闪过一些蛛丝马迹,她猛地一惊,脱口问道:“惜欢昨晚是不是去找你了?”

他的神色有一丝颤动,隔着镜片又看不真切,回过头来的笑容仍是淡淡的,“三小姐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辛酒里也不再深究,便一笑了之,“抱歉,是我多心了。”

直到分别时,她貌似无意地提了句,“不过,叶先生的手好像受伤了?”

叶容警备地看着她,从牙缝里挤出柔软的音调,“宫太太真会开玩笑。”

正路过此地的方谏看到的就是一幅谈笑风生的情景,他甚至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放缓了速度。

回头给宫惜之打报告时,电话那端沉默半晌,冷声丢出一句,“随她去。”便撂了电话。

 

正直夏末,僻静的巷角几棵野草长得老高,门口处歪歪斜斜挂着一块破旧的牌匾,上头依稀可辨几个斑驳的油漆字:侦探社。

虽然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门面,但她很早就打听过了,这是整个上海最有名的侦探社,办事效率和成效都有保障,只不过高昂的费用让人望而生怯,而显得门庭冷清。

要在偌大的上海找一个无名无姓,甚至一无所知的人,她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至少凭她一己之力,实在是太困难了。

辛酒里站在木门前,不假思索地抬手敲了敲门,但是只轻轻用力,木门就“吱啦”一声推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黑漆漆的工作间里一片狼藉,好几张桌椅都被打烂,纸张文件散了一地,犹如狂风过境。

心底涌起巨大的失落,事情的发展让她措手不及,难道连唯一的希望都要落空了吗?

她不甘地抿紧唇,眼神却无可奈何的暗淡下来。

“小姐,有生意啊?”角落里传来一个干哑的嗓音。

她吓得立马回头,一个身穿宽松背带裤的高大男子从门背后走出来,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形容有些邋遢。

辛酒里注意到他身后还有张木质摇椅在晃动,想来他刚刚在角落里睡觉,难为这样的地方还有人睡得香甜。

“你好。”她低头打了声招呼。

那人揉揉肚皮,踢翻了一个脸盆,骂骂咧咧道:“他大爷的,一帮狗娘养的东西。”随后嘿嘿一笑,伸了个懒腰,“干我们这行的,这种是家常便饭,别见笑。”

辛酒里单刀直入,“我想找人。”

“唔……”他一面点头一面扶起一把椅子,随手捡了张报纸扫了扫,道:“找人啊,规矩你知道吧,我们是分情况的,你先坐一下,我去洗把脸。”

辛酒里无言地望了望里间的门,却见他突然端着个盆出来,打开窗户就往外面泼了一盆血水。

她猛地站起来,那人不痛不痒地安抚她:“坐吧坐吧,昨晚兄弟受了点伤,老子照顾了他一夜,刚合眼呢,你就来了。”

辛酒里可没了坐下来的念头,低头发现玻璃台面上压着的一张相片,一个很水灵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小袄,笑眯眯地露出两个很可爱的梨涡。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旁边,指了指相片道:“我女儿。”说完又拂开边上一堆废纸,指着相片中温柔的女人,“我老婆。”叹了口气道,“都走了。”

辛酒里惊讶地抬头,他正脉脉地看着照片里的女子,目光穿过玻璃一遍一遍抚摸着女子的脸。

她突然觉得,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对他来说,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活在他心里,是任何人再怎么触碰都不会溃烂的伤口。

而她自己还在一次次地逃避,那个叫林若涵的男人,是她此生永不停息的疼痛。

男子靠在歪歪斜斜的办公桌边,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烟,“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何坦。”他扬出一个笑容,下巴上青色的胡渣隐现阅历人世的沧桑。

但浓眉下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出十足的自信。

就是从这对黑漆的眸子里,她读出了信任,于是清浅一笑,“我姓辛。”

何坦点了点头,利索地转入正题,“辛小姐,你要找什么人?”

她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展开来,里面躺着一只碧润的翠色耳坠,样式平平无奇,但色泽依旧鲜亮。

何坦皱起眉,职业的敏锐度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头,抬手摸了摸鼻尖,问道:“要找这耳环的主人?”

辛酒里看到他的神情,按压住心头那股无力感,匆忙道:“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丝线索,费用方面也没有问题。”

何坦挑挑眉,拎起一只耳环放在手中端详了一阵,吐了个烟圈道:“这对耳环少说也有二十个年头了,光凭它就要找到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怕是有点困难。”

她目露失望之色,暗自吸了口气,翻过耳环背面,指着一行细小的刻文,“你看这里有个正字,能不能试着找到那家店铺呢?”

何坦眯起眼,果然看见那个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印迹,又瞧了眼面前的女子,削瘦的脸,柔和的眉眼,却偏生出一种不依不饶地韧劲。

“辛小姐,我还是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找一间二十年前的店铺的难度可以想象,而且结果也可能不尽人意。”

“我明白,请你尽量而为。”

“那这耳环我先收着,关于其他信息和费用,我们可以详谈一下。”

“好……”

从侦探社出来时,天空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辛酒里没有带伞,瞧这雨势一时半会也下不大,便匆匆走进雨中,没多久,细发便上落满了亮晶晶的小珠子。

江边的风很大,天桥下站着三两个躲雨的行人,她拍了拍身上的水渍,一股脑也钻到了桥下。

不远处的码头上,搬运工人正在马不停蹄地装载货物,一旁的管事手执长鞭厉声厉色地指挥叫骂。

她看着一个年迈的老伯失足摔了一跤,麻袋中的烟叶漏了出来,被风一卷,撒的到处都是。

马鞭落到他身上,他瑟缩了一下,立刻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旁边有人想帮他捡地上的烟叶,被管事的凶了几句,便一步三回头地装货去了。

辛酒里探出桥外,发丝凌乱地扑打在脸上,可眼见着老伯身上的鞭子越抽越狠,那双结满双茧的手在寒风中一阵阵颤抖。

天桥下的人越挤越多,却只是瞥了她一眼又匆匆收回视线,继续冷漠地扫视翻滚的江面。

雨点越落越大,打在脸上微微生疼,她终是忍不住走向码头。

“住手!”泥水漫过脚背,她迎风站在岸边,湿透的衣裳往下滴着水,然而双目坚定,似有浇不灭的火焰。

工头看到来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喘了口气,斜眼吼道:“你谁啊?”

辛酒里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被雨水泡湿的烟叶,朝他摊开手,“请问,清点货物时,少了一袋烟叶,你要负多少责任?”

“什么?”管事不耐烦地打量她,那边传来嗡嗡的汽笛,他一扔长鞭,破口大骂:“关你这婆娘什么事,快滚快滚!别打扰爷们做事!”

她不依不饶地靠前一步,江风吹舞起额前湿漉的头发,瞳光散出隐隐的怒气,“如果这位老伯摔倒时你就将他扶起来,这袋烟叶完全可以补救,不过是个小小的失误,你却将他打成这样?”

那人一副气炸了的神情,直指她的鼻尖,“这位小姐,”说着踢了踢脚边的人,“这老家伙平时喝酒赌博样样精通,一到干活就想着偷懒,我教训我手下的人,还轮不到你多管闲事!”

她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人,花白的头发,浑浊的双眼在雨中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犹如当初的她,无人救赎,无人同情。

鸣笛的声音越来越响,码头边匆匆跑来一人,顺风疾呼,“头儿,货轮要开了,你是不是过来查看一下?”

工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手鞭一挥,哼声从她身边走过。

她咬紧了牙关,伸手去扶地上的老头,那人却眼尖看中了她的手包,争夺中整个人被推入身后激浪铺打的大江。

桥上有人惊呼了一声,“有人掉江里啦,救人啊!”天桥下多的是看热闹的路人,却没人真正上去帮忙。

工头回过身,啐了一口,“他娘的,老子遭了什么晦气。”

说完,纵身一跳,旁人纷纷跃上旧船的甲板拖出绳子来帮忙。

好不容易救上岸,刚刚那个报信的人,瞧着她惨白的脸,探了探鼻息,一脸惶恐的结巴:“头……头儿……好像……没气了。”

“呸!”工头抹了把脸,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江水,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挥手,“去,拖到仓库门口去,是死是活也不关老子屁事。”

夜幕下,冷风拍打着生锈的铁门,发出闷闷的撞击声,辛酒里在一阵狗吠声中转醒。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风干,冷意直达脚趾末梢。

铁柱旁边有条黑壮的大狼狗,见她醒了,突然“呜呜”了两声,随后又警觉地盯着远处射来的亮光。

辛酒里立刻躲到木箱后面,借着破旧的帆布挡住身体,明亮的车灯直射过来,汇成一道平光切开漆黑的暮色。

有人从车里走了出来,手电和火把的亮光一下子将整个仓库周围照得通亮,有人在冷风中开口,“人在哪?”

“本来就在这门口。”这唯唯诺诺的声音听来有些熟悉。

手电的光扫向木箱,那人冷喝一声:“还不去找!要是今晚找不到,你们就等着被丢进江里喂鱼吧。”

“是,是。”十多个人一哄而散,风声夹杂着细碎的话语,“你们去那边,其他人跟我来!”

她靠着门板缓缓蹲下去,脚底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那条狼狗又发出可怜的呜咽声,她正抱着膝盖闭上眼睛。

箱子边的脚步声却越逼越近,她猛地抬头。

女子幽冷的目光尽收眼底,纤瘦的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如同一只受伤的猫咪。

她眼底的焦距模糊地扩散,片刻又拉回,愣愣地对上他的眉眼。

“江结城。”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似乎又没有,浅灰色的眸瞳变得异常深邃,声线缓慢又低沉,“是我。”

眼前的人影动荡了一下,她努力看清那如玉般容颜,定定站住,恍惚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结城轻巧地避开这个问题,拉住她冰凉的手腕,沉声道:“走得动吗?”

她的神思飘了一下,猛地抽回手,“不用麻烦了。”

他突然逼近,将她堵在窄窄的缝隙中,陌生的身体贴合过来,她再无空间后退。

他的手背挡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凉凉的手心贴住她滚烫的后背,他缓缓俯身,暗哑酥麻的声音在她耳边厮磨着,“你带给我麻烦太多了。”

那些饱含情愫的暧昧因子瞬间冲散,他抽出身,反手拽紧她的手腕强硬地把她带到车上。

除却司机,包括刚刚那个发号施令的男人,全部被他一句,“继续找”丢在深夜的江边。

辛酒里被他扔在后座,脏兮兮的鞋子顺着车窗丢了出去,她转身抗议,身边的人却不知何时褪去了外套,白色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漂亮的锁骨。

她默然噤声,看着他丢过来的黑色风衣,灰瞳布满冷峻,“穿上。”

她识趣的穿上,整个人缩在座位的角落,目视窗外偏离闹市的车道,冷静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静默坐着,一张脸在昏暗的车厢内如同隔了隐隐绰绰的丛木,意味不明的回答,“借我一个晚上。”

过于浮夸回答让她失措,她凝视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景色,不容置疑道,“请你送我回去。”

江结城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车里毕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她不想争辩,更不想与他有多余的接触,刚刚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他浅薄的唇线似乎还在脑海中放大。

心头压了万千思绪,她蓄力喊了一声“停车。”

车速有明显的降缓,就在她拉开车门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扣住她的手腕,他浅浅看了她一眼,朝着前方幽冷地问道:“谁让你停车了?”

司机极为镇定地回答道:“是。”

车速猛然加强,她都能听见疾风擦过窗户的呼啸声。

旁边的人却挪近了身子,那股清冽的问道缓缓逼近,辛酒里被他圈禁在小小的一方角落,躲不过也动不了。

阴影盖下来,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江结城却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前额,清寥的嗓音远远退开,“锁好车门,去新池山庄。”

她面色一滞,却偏巧看见他脸上一抹耐人寻味的淡笑。

自始自终,过于紧张的人就是她,因为直觉传递的信息告诉她,江结城,他是一个天生的掠夺者,远比宫惜之霸道,比宫惜在更不可拒绝。

作为上海城三大销金窟之一的新池浴室向来是穷人望尘莫及的天堂,它摒弃一贯富丽堂皇的设施不说,更是历经三次扩建,以庭园式小筑风格造就了绿树成荫,草木花繁的自然奇景。

再者,它的温泉引自松江一带的活泉,因高昂的代价形成不可比拟的优势,从而也成为上流贵族的心头之爱。

而新池山庄,是他私人的避暑宝地。

车程不短,她心不在焉地靠在边上昏昏欲睡。

直到车子停在郊区,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毫无预兆地落进男人的怀里,挺拔的身影被门口的路灯拉长。

凉风吹过赤裸的脚背,因为这腾空而起的距离,她已经完全清醒。

司机走在前面开门,她甚至不敢多做挣扎,目光频频流连于他精致的侧脸,尖润的下颔,高挺的鼻梁。

山庄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他的脚步稳健,抱着她穿过一重重廊子。

最后,站定在一个青玉板砌成的池子边,里头正冒着白滚滚的热气,佣人端着一大盆黑乎乎的药料一股脑倒了进去。

药味浓的呛人,她抬手抵了抵鼻子,江结城将她放了下来。

脚底踩着池边的不规则的台阶,玉石板神奇地递来源源不断的热量。

她一滞,这才明白他此行的目的是预防她感染伤寒。

但没想到,江结城手脚迅捷,已经开始脱她的衣服,她蓦地醒悟,刚刚萌发出的那点好感消失殆尽,随即用力将他推开。

这一推还真是不凑巧,因为赤脚打滑,她摔进池子里,同时还连累了满眼愠色的江大爷。

药汤灌进口鼻,她不懂水性,这么浅的池子还拼命挣扎,越扑腾呛的越厉害。

后颈被人托起,眼睛一阵火辣辣的麻痛,直到朦胧间看清江结城的面容,他已是十分狼狈。

然而更尴尬的是两人贴的极近,她正主动环着他的脖颈,像是抱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着他。

辛酒里慌手慌脚地放开他,慢慢靠向池边。

“你先泡着吧。”江结城捞起水中的风衣。

他全身湿透,凸现诱人的身材,背对着她边走边解开被药染黄的衬衫,她整整泡了一夜药汤,却满脑子都是江结城冷峻的脸,低沉的嗓音。

 

翌日一早,宫惜之匆匆赶到,满脸尽显疲惫,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勉强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接连两天的寻人事件必然闹得宫家上下不宁,她抱有歉意地看着他,“我没事。”

但此时通体舒畅的感觉,自然而然让她对江结城抱有一份感激。

她穿着山庄里宽大的棉布浴衣,正想着怎么跟宫惜之解释,他却板着脸,气呼呼地发动车子,“以后不要多管闲事。”

她皱眉,“自然比不上你冷血无情。”

“起码先考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这种风雨天气坠江你知道有多么危险吗?”他的脸色越来越黑,语气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训斥。

看来他已经知道全部过程,纵然再怎么狡辩,他对她的关心毫无疑问是真心的,她妥协,如同某种放弃攻击的兽类,温吞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宫惜之似乎没料到她这么轻易地认错,又被那层挑明的关心明显噎了一下,“还有,提醒你一点,离江结城远一点。”

辛酒里回头望了一眼撇在身后的新池山庄,心中突地咯噔一下,一时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过了会,又听宫惜之补充道:“天城码头归他名下,昨天的事由他负责也应该,你不用觉得有所亏欠。”

其实她早该想到这一点,不然大半夜的,人家怎么会大动干戈来寻她,她压不住好奇心,“他究竟是什么人?”

宫惜之冷哼了一声,“青帮鱼龙混杂,任何跟它沾边的东西都必须付出代价,更何况是青帮老大赏识的江结城。”

她略略思量,目光飘向远处,“嗯,知道了。”

辛酒里自知一连串的事故将会造成宫夫人对她心怀不满。

果然,几日后,她就被方婶叫进祠堂。

这个房间她婚后来过一次,当时宫夫人还亲热的挽着她的手,满面热情。

而她正与宫惜之并排跪在垫子上,虔诚的磕头。

此时,宫夫人正往香炉里贡香,又默念了一小段经文,转身面向她。

脸上犹有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淡定地唤了声,“母亲。”

宫夫人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孩子,你知道作为宫家的长媳,需要达到的标准吗?”

她垂目,缓缓摇了摇头。

“宫家历代单传,男丁单薄,祖辈给后人留下家训,首要一条就是传宗接代。所以,宫家长媳都是经过千挑万选,宗亲过目,一步一步走来的。”

“宫家女子百德,前三条分别为‘宽容,平和,大度’,因为你做不到的事,后面有千千万万人等着接替你的位置,而你只有做到了这几点,才能做到不妒不娇,宠辱不惊。”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简而言之,她的一切重心必须放在宫惜之身上,恪守本分,尽责尽力,为宫家香火的延续付出一切努力。

包括青春,包括性情,包括任何活着的目标。

她头一次见识到宫家一派和平的背后涌动着多么巨大的暗流。

嘴角掀起一丝几不可见的苦笑,辛酒里抬目平视面前端庄的妇人,“您的意思是要我做好随时被人取代的准备?”

宫夫人一怔,露出往日温柔的笑容,“我很喜欢你,自然是希望你明白自己的责任,不要任性妄为。”

她抿了抿唇,终是未语。

宫夫人继续道,“酒里,你是有福之人。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二十多年前,我也跟你一样,恨之不公,愤之不平。然而很快我有了惜之,他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既然他选择了你,我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意呢?他与惜在不同,他从下就很懂事,事事都以宫家大局为重,他的感情可是藏在深处啊。”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碰到宫惜在,她上他下,相顾无言。

她低下头继续走,原本宽阶的楼梯突然变得窄小,他堵在正面前,抿紧的唇线缓缓放松,“早,大嫂。”

“早。”她不骄不躁的回答却似惹怒了他,只见宫惜在摆出一张诡异的笑脸。

辛酒里回到房里,宫惜之难得还没起,睡颜倨傲严肃,她垒好桩头柜上一堆杂乱的书报,又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橱,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成一排,下面的抽屉还空着。

搬进来这么久,她的衣物一直搁在床边的柜子里,除了一些必要用品,她从来不曾动过他的东西。

都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她环顾井井有条的房间,怎么看都少了点两个人生活的气息,要骗过宫夫人的眼睛谈何容易。

“怎么了?”

床上的人突然发出质疑,她转回头,眼睛眯成细细的一条线,“我在想,我们的演技是不是够好。”

他撑着手肘看她,嗓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暗哑,“你什么意思?”

她从衣橱里拿出一套熨烫平整的西服,慢慢坐到他身边,细长手指去解他睡衣的扣子,“我想把期限缩短到三个月,价码还你一半,过了宫家的三个月,我们两清。”

宫惜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一汪清灵的眼波绕在他眉间,“对付陶友易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难道你还指望假戏真做么?”

他猛地擒住他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妄想。”

她慢慢退后,“你没有反对的余地,如果你同意,这三个月,我会更好的配合宫太太的身份,否则,就不要怪我用自己的方式让宫家把我扫地出门。”

他冷笑,却压不住满腔的怒焰,“你大可以试试看。”

她斜开视线,幽幽地吐息,“好啊,试试看。”

这几日,宫惜欢已经开始正常上下学,一回来就去逗弄沙发上的欢欢,辛酒里正坐在旁边,她无忧的笑颜在她面前晃了晃,“大嫂,欢欢好像特别黏你。”

辛酒里正拿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瞧她被舔的满脸口水,笑着说,“它不是更喜欢你。”

宫惜欢挨着她坐下,咬了口苹果,又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根处,“大哥是不是在跟你闹脾气?这几天脸色都赶上关老爷了。”

辛酒里掩唇直笑,“他一忙起工作来就这样,可能我说了几句他不爱听的话,回头我再哄哄他。”

宫惜欢羡慕地看了她一眼,“其实大哥对你真的很好,他这个人就是不会表达。”

辛酒里含笑逗她,“他对你不好么?”

宫惜欢一扭头,撅起嘴巴,数落道:“这是两码事,大嫂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多么专制,家里什么都听他的,母亲也跟他一个鼻子出气。从小到大,每次我惹了祸,他就罚我抄《女诫》,这都新时代了,他还这么古板,认为女孩子就要庄重识体。以前我跟二哥老是揣测他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没想到盼来盼去就是不见他跟哪位名媛小姐谈朋友,结果有一天突然说要跟白微澜订婚……”

她滔滔不绝,说到这里又突地停了,仔细观察辛酒里的表情。

“怎么不说下去了?”她问。

宫惜欢嘎嘣咬了口苹果,打着哈哈:“反正,看到大哥吃瘪的样子,觉着挺新鲜的。”

辛酒里淡淡问:“你见过真正的白微澜吗?”

宫惜欢摇头,玩弄着欢欢的耳朵,纳闷道:“我只看到过照片,订婚前陶友易给的,后来说是搞错了,不过照片上的人却是大嫂你哦。”

辛酒里猛然一惊,她仍记得林若涵给她照相的那天,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他带着一个瘦小的陌生男人,那人拖着一台笨重的机器,一脸谄媚的笑容。

她不怎么高兴,随便坐在院子里照了一张,身后是一片开得正艳的花圃。

后来林若涵也没提到过那张照片,她也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当时她板着一张脸,毫无情绪的模样其实是因为一些敏感的小心思。

即便很少在村里走动,但村民的闲谈总是少不了那几句,“林先生家那小女儿出落的可越来越标志了。”

“可不是,哪像在乡下长大的,那张脸嫩得都能掐出水来。你说,她又不是林先生亲生的,莫不是……”

说到这里又噤声,旁人接了话,“这倒说不定,你听说没,那小姑娘都是直接叫他名字的,连叔叔也不喊一声。”

闲言碎语多了,总会传到当事人耳朵里。

那时候,她以为是那些流言让他害怕了,想拿着相片给她寻门亲事。

至于她的相片为什么会到陶友易手里,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入秋的夜晚凉意很浓,她披着头发,站在漆黑的露台上吹风,桌上的书页被风翻的哗哗直响。

她一回头,宫惜在正站在书架边上,面色在惨白的灯光中有些颓败。

他缓缓朝她走近,停在桌边时顺手合上那本书。

从明到暗,他整张脸的轮廓隐在黑夜中,一步的距离,却像隔了无尽黑色的海域。

夜风撩起她的头发,他们隔着客套的距离和客套的语气,“大哥还没回来?”

“还没。”她伸手拂开脸上的发丝,嘴角微翘,染了几分诱惑的味道。

宫惜在突然舌头打结,整个人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她又迎风望向稀淡的星月,“有空聊聊吗?”

他迈开步子,明明想离开,却还是朝着她清淡的声音走近。

“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花,你会怎么选择?”

她并未转头,宫惜在站在她侧后方,长长的头发暧昧的纠缠着他的视线,许久才说,“星星。”

预料之内的回答让她绽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她踮起脚尖,嘴唇擦过他的俊颜,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露台。

克制已久的宫惜在终于在那一刻抓住她手臂,狠狠带进怀里,仿佛刹那间释放了所有的情绪,铺天盖地的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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