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你! 登录 免费注册 我的书房
读书网首页 | 帮助中心 | 意见建议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经典文库
长篇 都市情感 社会纪实 青春校园 少年文学 励志成功 科幻灵异 军事谍战 玄幻武侠 探险推理 古装言情 历史小说 生活频道
首页 > 长篇原创 > 都市情感 > > 第二章
第二章 文 / 佩灵 更新时间:2012-8-10 22:31:04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呢?

这是2009年的9月,狭长的考山路挤满了从世界各地前来旅游的人群。有人推着流动的酒吧车,贩卖各种颜色的瓶装鸡尾酒。沈璧君从花花绿绿的酒瓶里挑出一只绿色的,标签上用英文和泰文写着:伏特加预调酒(苹果味)。

沈璧君一边喝着酒,一边从街头晃到街尾。沿途遇到满头辫子的墨西哥人,浑身纹身却推着婴儿车出来散步的年轻父母,还有个子高高的、脖子上露着一块突兀喉结的泰国人妖。最后她在一家酒吧门口坐下来。有抱着吉他的泰国男孩在朝她唱歌,一首古老的乡村歌谣《to make you feel my love》。

旁边有日本男人握着啤酒过来搭讪:“你是日本人?”

她无精打采地摆手,趴在桌子上。沈璧君在附近的廉价客栈找到一个单人床位,公用的洗手间就在走廊的尽头。每次打开房门走过去,一路都要经过充斥着各种嘈杂声音的房间。有纸迷金醉的人在半夜喝高了,便在走廊上高声唱歌,继而又招惹来各种国家口音的“fuck”、“shit”,烦死了。

“原来你在这里。”背后突然传来普通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广东腔。

转头一看,橘黄的光影下站着一个小眼睛男生,黑色的T恤,迷彩短裤,蹬着红色的登山鞋。一副背包客的样子。

“林迪峰?”沈璧君又差点把这个人给忘了,她朝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来。

林迪峰在木头凳子上坐下来,朝服务生招招手,用泰语说:“给我一瓶象牌啤酒。”

好像每次见到他都跟喝酒脱不了关系,沈璧君在一边沉默地想到。

“怎么这么巧?”沈璧君已经有点醉意了,眼前男生的两只小眼睛变成了四只。

“巧什么?”林迪峰白了她一眼,“是沙卡告诉我你在这附近的。”

沈璧君差点没被啤酒呛死。“他告诉你我在这里?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从椅子上跳下来,东张西望地四处看。

“他没跟来。”林迪峰重新将惊慌失措的沈璧君按回椅子上,“你那天出门以后,他就一直跟在你身后。看到你在这边找到客栈了,他才离开的。”

心突然酸酸的,像是一只浸满蜜糖的苹果,密密麻麻地爬上蚂蚁。

沙卡……

“我找你不是说这事。”林迪峰友好地拍拍她的肩膀,似乎感受不到她忧伤的情绪,“你离开这么久了,是不是该回家了?你爸妈找你都快找疯了。”林迪峰气定神闲地说到。

沈璧君再次从凳子上跳下来:“你没有告诉我妈我在这里吧?”

“我说了。”他很认真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卷烟点上,“你爸妈都急成那样了,我能不交代清楚么?再说我爸他……”

“你有没有搞错啊?”沈璧君背着包就要跑,被林迪峰从背后扯住了衣服。

“其实大家都觉得你回到父母身边比较好。”他再次将她按回椅子,“你听话,给你父母一次机会。”

机会?好像是随手可得的卫生纸,撕下来一张,用了,丢掉。再撕下来一张,再扔掉。她给予他们的机会,仿佛是永无止尽的,没有终结的那一天。

“我还是不想回去。”沈璧君低下头闷闷地说。

“其实他们已经改很多了。”林迪峰继续苦口婆心地说,“本来他们今天也来的,我叫他们等等,不要吓坏你。”

“他们过来了?”沈璧君惊恐地抬起头东张西望。

“嗯,他们在街口等。这里人太多,也不能好好说话。”林迪峰点点头,“反正你得跟我走。”

路口的另外一边还是灯火辉煌的样子,有画着浓浓面具妆的游行队伍呼呼嚷嚷地经过,踩着高跷的小丑浑身金边黑衣,脸雪白雪白的神话人物,灯光下有闪光灯不停地亮起来,是带了相机的游客摄影留念。

沈璧君的父母站在人群的一边,朝着他们的方向使劲地张望。见到一只胳膊被林迪峰拽着走出来的沈璧君,夏宝宝走上前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沈璧君的爸爸一把拉开。

沈璧君一阵心酸,眼眶红红的。林迪峰在一边使劲扯了下她的衣角,她才想起来要开口:“爸,妈……”

“如果不是你爸为你求情,我才懒得找你回来……”

“这个时候说这些气话!”父亲拉了夏宝宝一下,走上前一步,摸摸女儿的脑袋,“人没事就好,我们回家吧。”

夏宝宝始终站在丈夫的身后,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女儿。

我才懒得找你回来。

那你还来做什么?

街口有乐队拖着音响抱着吉他做即兴表演,前面金发碧眼的游客抱着酒瓶子坐了一地。沈璧君就在这些人群中间被父亲拖着手战战兢兢地穿越过去,一边避免踩到人家的手,一边晃着脑袋四处张望。

仿佛感应到什么,她回过头朝街头望了最后一眼。

她终于看到了他。

那个白衣少年,小麦色的肌肤,大大的眼睛,身影藏在挤挤嚷嚷的人群中,藏在五光十色的光影下,却像是夜空中最寂寥的那颗星。

但夜色淹没了星光。

再见,沙卡。

 

又回到了以前的世界,仿佛是做了一段很长的梦,梦醒了,睁开眼还是自己睡觉的那个房间,厚重的写字台,累得好像小山那么高的书本。

父母的态度渐渐改变,有时候在她面前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有时候会仔细查看她的神色,拐弯抹角地交谈。

只是卧室的门锁还是坏掉的,应该扣进门框的那部分金属顽固地翻卷在外面,已经生出一层暗暗的锈迹。

沈璧君不提修理,他们也仿佛不记得这件事。

有时候沈璧君埋头在书桌前做功课,还是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那个目光是专注的,又透着冰冷,没有理智的情绪。而当她走到那条门缝所窥视不到的范围的时候,门砰的一声就会打开,夏宝宝泰然自若地走进来,手里的盘子上托着一只削了皮的苹果。

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红色的书桌,蛋黄色的窗帘,蓝色的床单,没有隐私的空间,以及整夜整夜辗转反侧的噩梦,令人窒息。

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白色衬衫的男孩,迎着风,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

不准你不再理我。

他的笑容那么好看,像是泰国凉季里最清澈的风。

心里一阵翻天覆地的疼,疼到无法呼吸,在床上动弹不得,任凭眼泪一遍又一遍地浸湿枕头。

沙卡,我们到底是谁先离开谁?

 

还是要回家里的饭店帮忙。家里的生意其实只是一个百平米的小馆子。每到周末傍晚人多的时候就在马路边支开桌椅,一张接着一张,点菜的,传菜的,就着海鲜喝够了啤酒的,各种情绪濒临失控的人挤在一起。有时候人得收着腹才能走过去。

沈璧君的大部分时间,就这样在一片鸡飞狗跳里默默地蹲到一边剥虾。是不太新鲜的冻虾,但是胜在够便宜。要先摘掉虾头和虾尾,清理好的虾仁只剩一层淡红的薄薄的虾皮。用刀剖开以后跟生姜芹菜一起放进砂锅粥里熬,就是可以端上桌的海鲜粥。

她不害怕生活的枯燥,只是害怕这样的枯燥,像是寒夜里冰冷笔直的地平线,是看得到却永远结束不了的尽头。

抬起头,一张脸出现在面前,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笑。

林迪峰。

他时常会来父母的饭店吃饭,带着一大帮子口音各异的朋友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飙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泰语和广东话,一副江湖气极浓的样子。偏偏夏宝宝对这样的男生很是待见,每次见到这个精气十足的林迪峰,嘴角都能笑到耳根上去。

“干吗?”沈璧君站起来,面对着他。

夜色不知不觉落下来,原本昏暗的背景渐渐融出一层浓郁的黑色。林迪峰的表情就隐藏在这一层朦胧的色彩后面,模模糊糊的神态。

“你到底干吗呢?”沈璧君随手在旁边扯了一张纸巾,把手指尖粘稠的液体清理干净。

“嗯……就是你等会儿要不要出去玩?”林迪峰挠挠后脑勺,别扭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啊?”

“啊什么啊,我说的中国话,你要不要出去兜兜风啊?”林迪峰的语气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你在搞什么?”沈璧君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这么凶干嘛,我没时间去。”

饭店的小工匆匆忙忙走出来,在门口连好电线,挂起了橘黄色的灯泡。

啪,世界又亮了。

沈璧君这才发现,面前的男生已经涨红了半张脸,脖子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你真不去吗?”声音渐渐低下去。

有时候勇气是一种霞光,在日落时最后一刻剧烈地闪耀又熄灭。最后化成在夜幕下浅淡的云,黯淡了。

“我妈不让……”

“我跟你妈说过了,她说可以。”

沈璧君转头看了看坐在收银台的夏宝宝,她看了他们一眼,抬起手朝沈璧君挥了挥,意思大约是,去吧。

 

他们去看电影。

这是曼谷最大的影城,头顶上熠熠闪光的水晶吊灯,冷气十足的中央空调似乎要把所有人都冻成保鲜肉。刚好是泰国红得发紫的帅哥Mario主演的恐怖片《Buppah Rahtree3.1》(变鬼3.1)。

他们站在一群十二三岁的青少年中间排队,都是年轻的人,但中国面孔在浓眉大眼的泰国人中倒显得是异类。

林迪峰看了一眼身边搂着胳膊发抖的沈璧君,很干脆地脱下身上的T恤,丢进她的怀里。

沈璧君被吓了一跳,连连往旁边退了几步,差点碰到旁人:“你在干什么?”

“快穿上啊,冷死我不负责。”男生光着胳膊,脖子上挂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霸气十足地站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

旁边有几个少女见了裸着上半身的林迪峰,掩着嘴指指点点地偷笑。

“我才不要。”沈璧君飞快地把T恤丢回去,脸涨得发红。

“你这个女人!”他的声音突然抬高了八度,眉毛都飞了起来,随手把T恤套回身上,“你爱穿不穿!”

接下来的气氛变得诡异了。林迪峰气冲冲地站在前面,头也不回。沈璧君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地埋怨自己这么容易就跟人出来逛街,这个林迪峰也太蛮横了,怎么这样不好相处?

电影院有服务生拿出了Mario的宣传海报分发,画像里是个明目皓齿的小男生,排队的人群中传出阵阵喜悦的呼声。沈璧君想都没想就随着人群跑过去抢海报,一转身撞上了走过来的林迪峰。

“你跑来跑去做什么啊。”他朝她凶道,一边将奶茶塞进她的手里,“给你买的,不用谢。”然后又气呼呼地转过身,不再说话的样子。

加了糖精的液体温热又甜得腻人,一点点浸润着喉咙,像是粘稠的蜂蜜堵在嗓子眼上。

严格来说,电影并不算恐怖,甚至还有些搞笑。

此时的场景,是两个人并排坐在电影院最前面的位置,五米之外,是巨大闪耀变化的荧幕,背后不时传来观众的惊呼声,有光打在脸上。

有时候,坐在沈璧君左边的林迪峰,会默默地转过头看着她。因为被情节吸引,她的手指都纠缠在一起,很细长的手指,干净漂亮。

像是多年前无声的黑白电影,有各式各样的表情,沉默的、喜悦的和悲哀的。但能看见的仅仅是表情,但缄默的口却无法表达出灿烂的心。

也许在很多年之后,脑海里还会再出现当时的画面,尘封的心会恍然开悟,画中主角的表情有了色彩。然后才会发现,原本以为是悲剧的电影,其实也有美好的一面。

那些被他扭曲过的对白,会慢慢的还原成本来的面目:

——我担心你太冷。

——我担心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沈璧君艰难地仰头看电影。

衣服口袋里被调整成震动的手机突然抖了一下。拿出来一看,变化莫测的光影下,短信箱里安静地躺着三个字:别害怕。

她转过头去看旁边的林迪峰,对方正把眼神投向正前方的荧幕,手心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终于要去复学,从衣柜里翻出原先的校服发现竟然不只大了一号。

离开只是大半年时间,她竟然瘦了这么多。

藏蓝色的裙子裹在腰上,掐住多余的一截用别针锁住。

镜子里,是一个清瘦得只剩下巴掌大脸蛋的女孩。眉目也变得清秀起来。只是目光里满是悲伤。

反而是回到学校的生活改变了许多。泰语听力没有太大的阻碍,所有的交流都突然变得非常简单,因为自己离开了大半年所以学校就做了留级处理,班上的同学都是新鲜的面孔,每一张都是那么友善。

三月十五是佛教圣日,这是个复杂的节日,在泰文中被称为“MakhaBucha”,相传是释迦牟尼在摩揭陀国王舍城竹林园大殿首次向1250名罗汉宣传教义的纪念日。

学校组织学生盛装出席,参加游街。沈璧君穿着暗红色的裙子跌跌撞撞地挤在一群人中间往前走。她扮演神话中的人物,化了妆,脸上被人扑上厚厚的粉底,风一吹都能感觉到粉末直往下掉。

路边,另外一对人马走过来,也是自发组织游行的,挂满各种红色金色装饰物的大象缓慢地向前挪动,背上坐着扮演神仙的人物。

沈璧君仰望过去,阳光普照,湛蓝色的天空清澈见底。

象背上坐着一个眉目清明的男子,描着眉,耳朵上挂着耳环。淡淡地与他对望,眼神仿佛是深不见底的潭水一般。

沙卡。

心渐渐地在左边的胸膛下拧成一个小团,剧烈地跳动,她能感觉到心脏撞击的力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后面的学生蜂拥过来,沈璧君夹在人群中往前走,与大象擦身而过。她回过头,那高高在上,端坐在象背上的男孩慢慢站起来。

大象还在缓慢地前行,已有人注意到象背上的异动,抬头观望。

沈璧君仰着头,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只看到一个人影干脆利落地从象背上噌地跳落下来。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声,有远处围观的人在渐渐靠拢,沈璧君低下头,努力用手臂撑开蜂拥而上的人群,夹杂着不可思议的惊呼声,隐约听到有谁在叫她的名字。

右转是一家小小的咖啡厅。她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走进去。窗户边有几个年轻的日本男生正在用咖啡厅的电脑更新facebook。见到穿着戏服、浓妆艳抹的女生走进去,其中一个轻轻吹了声口哨,另外一个从脖子上端起了相机。

沈璧君没有搭理他们,此时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背后,外面的吵杂声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扮演神仙角色的人物从大象背上跳下来了,简直是对佛的大不敬,游行还可以继续下去么?

她看着那个穿着白衣的男孩在人群中跌跌撞撞,他化了妆,嘴唇被涂得鲜艳夺目,耳朵边吊着一对巨大的明晃晃的耳环。

他艰难地拨开人群往前走,四处寻找她的影子。滚了金边的宽大衣角在男孩的身后扬起,投射在她的眼底的是那种破碎的光和一张急迫寻找的脸。

而她站在阳光之外的阴影中,将自己藏起来。

她看到他的周围充斥着各种诧异的、愤怒的、不解的目光。

她听到了他喊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地在耳边回响。背包里的手机一遍一遍地响着震铃。

像是一首唱到了末尾,又永远不会停息的歌。

 

沈璧君在教室里待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她才提起书包准备回家。刚走到学校大门,就撞见大腹便便的月亮。她的肚子大了很多,像是顶着只球,原本光洁的脸上起了很多黄褐斑,一下老了十岁的样子。

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燥热。

好像有一只手死死抓住心脏,拧在一起。沈璧君犹豫着,心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好久不见了。”

月亮朝她点点头:“我们一起走走吧。”

从学校走出去,是挺荒凉的一条沥青路,一边是杂草丛生的空地,被学校的老师开辟出来做足球场。有放学滞留的男生把书包堆在一起变成球门,光着黝黑的胳膊在草地上奔跑。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看,月亮说:“沙卡以前也喜欢踢球,有时候他要学习我不让他出去,他就自己想办法爬窗户。”

沈璧君低下头,看自己手里拎着的书包,有只白色的美羊羊,是中国产的。

“你知道吗?我们从小就没有了父母,我对他的期望总是很大,总是希望他可以出人头地,不要像我这样。”月亮转过头望着她,“所以,我不是讨厌你。而是……他有合适自己的路要走,也许以后你们会在一起,但是现在我希望你能放过我们。”

愤怒和无奈交杂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感觉?像是燃烧在身体内将自己焚毁成灰烬的怒火,像是努力瞪大眼睛不让泪珠滚动出来的执拗。

沈璧君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着微笑:“你放心,我不会找他。只要他不来找我。”

她转过身走出不远,就听到身后月亮愤怒的声音。

“你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他不愿意回学校,留在曼谷就是为了你!”

心跳停了一秒。

女孩停下来,转过身走到月亮面前:“就是为了我又怎样,没人叫他不回学校,有本事你就拿绳子绑着你的好弟弟。”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突然落到女孩的脸上。

抓在心脏上手突然松开了,有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到肺部,无数的细小的分子在身体内噼里啪啦电光火石一般地爆炸。

但怎么感觉不到痛?

“贱货!”月亮恶狠狠地骂完这句转身就走,她的样子已经完全是个待产的孕妇,发颤的双腿,因为肚子太大身体微微向后倾斜。有夕阳的橘黄的光,落在她凌乱扎起来的头发上,反射出一种营养不良一样的黄色。

渐渐消失在眼前。

旁边空地上的学生还在欢乐地奔跑,用泰语酐畅淋漓地嘶喊,他们没有注意到这场短暂的纠缠。沈璧君在原地慢慢地蹲下来,双手用力捂住嘴巴。有温暖的液体从手背上滑落下去,将皮肤浸透得冰凉。

如果无法阻止悲伤的眼泪,那么至少用沉默保证最后的尊严。

 

一双红色的球鞋出现在眼前。

沈璧君抹干眼泪抬头一看,是林迪峰,穿着眼熟的校服。

原来他和她是在同一所学校,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

“别哭了。”他蹲下来,面朝着她,“本来就不好看,再哭就更丑了。”

沈璧君朝他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拎着书包转身就走。

走出两百米远的距离,身后没有动静。难道是没有跟过来?沈璧君感觉到奇怪,转过身去,一下就撞到蹑手蹑脚跟在她身后的林迪峰。

他朝她咧嘴一笑:“吓到你了!”

“你好烦啊。”沈璧君朝他吼到,大概是用力压抑了哭声,嗓子哑哑的,“你这个人做什么事老是不分时间。”顿了下,她又接着一字一句慢慢地对他说:“别来烦我。”

“哦……”男孩低下头,一脸委屈的表情:“那我不烦你,我送你回家。”

林迪峰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沈璧君,她比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瘦了很多很多,宝蓝色的校服裙子用别针扎在腰上,一边的布料太多就突出来一块,露出半截被晒黑的小腿。

路上有皮卡车从身后呼啸而过,卷起闷热的尘土,扑进眼眶里干干的。林迪峰闭上眼睛使劲揉了揉,再睁开眼看到沈璧君已经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

“我自己坐地铁回去。我没事,你不用陪着我。”

她突然朝他微笑,像是在眼前慢慢绽放的一朵花,每一抹细微到极致的颜色,在阳光下颤抖的花蕊,都清清楚楚的照进了眼底。

我没事,你不用陪着我。

真相突然被堵塞在喉咙里。

——我只是想陪着你走一会儿。

“其实……”

“嗯?”她终于收拾好自己的愤怒,安静地等待他说话。

“你哭是因为他吗?”

沈璧君拉拉肩膀上的书包背带,淡淡地说:“谁说的?”

林迪峰没有说话,但却是很多话想要说的样子。

头顶的天空传来一声闷雷,像是极为厚重的鼓点落在云层上。

有几只飞鸟扑腾着翅膀跃过灰色的天空。

沈璧君先是感觉到一滴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然后两滴,三滴……从天而降的雨滴轰然倾泄。林迪峰伸出手拉过她:“快跑!”

如果当时有人看到这样的画面,大约也会觉得是美好的。

她跟在他的身后,在雨中飞驰,她的手心被紧紧握在他的手掌里,脚下是飞奔时啪啪啪飞溅起来的泥土,头发已经湿了,几缕刘海狼狈地贴在额头上。跑出一段,林迪峰突然停下来脱下白色的校服上衣,顶在她的头上,拉着她又继续朝前奔跑。

整个深灰色但却淋漓饱满的世界,都在他们身后慢慢展开。

 

沈璧君用钥匙打开门。

夏宝宝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里放的偶像剧,有时候沈璧君觉得这些粗制滥造的道具和表情夸张的演员很像是台湾早期时候拍摄的肥皂剧。

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去饭店?

夏宝宝看了浑身湿漉漉的沈璧君一眼,又转过头盯着电视看:“怎么才回来,鞋子脱在门外,别把地板弄脏了。”

沈璧君哦了一声,蹲下去解鞋带。身后同样是落汤鸡的林迪峰露了出来,一副很阳光灿烂的笑容:“伯母好。”

“哎哟,阿峰怎么过来了。”夏宝宝笑着站起来迎上去,“快点进来,怎么淋得这么湿,可别感冒了。”

沈璧君瞄了一眼电视,刚好是播放的是开头的地方,那名叫娜拉的公主掉进水里了,王子奋不顾身地英雄救美。

多俗套的剧情。

她站在客厅里说:“妈,我进屋换衣服了。”

夏宝宝正拉着林迪峰的手问长问短,没有回过头来。

沈璧君微微叹了口气,推门走进卧室。

身后隐约听到夏宝宝的笑声:“听说你爸打算要竞选这届的商会会长啊!”

“阿姨,我也不太清楚。”

“你怎么会不清楚呀,我上次……”

砰!门关上了。

整个世界被隔绝在外面。

眼前是十平米见方的小屋,单人床的一边堆满着各类书籍。书桌的旁边挤着简易的衣柜。就是这样一个狭小的房间,可是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

沈璧君用毛巾擦干了头发,换好衣服,在书桌前坐下来。

左边脸颊还微微地发烫,拉过镜子照了一眼,四根清晰可见的指印。

门背后隐约传来几声刺耳的尖笑,还有电视剧里粗糙的配乐时隐时现。窗户外的雨声已经停了,刺眼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蔓延进屋里,照在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发丝上。

沈璧君抬起手抹干眼角的水渍,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

她低头去看抽屉,先前夹在抽屉缝隙间的螺丝钉正安静地躺在脚下。

有人翻动过她的抽屉。

——还能有谁?

沈璧君用力地拉开抽屉,朝里面看了一眼,砰地一声合上。站起身来走出去,冲着夏宝宝喊:“妈,我抽屉里那本红色的笔记本去哪里了?!”

夏宝宝正和林迪峰坐在沙发上说话,慢悠悠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朝我吼什么吼?没大没小!”又转过头对着林迪峰笑眯眯的,“等会儿跟阿姨去饭店啊,今天的货都是新鲜的……”

脸变得这么快,怎么不去拍电视剧呢?沈璧君想。

她走到夏宝宝面前,手一摊:“我的日记呢?快还给我。”

夏宝宝一下火了,噌地站起来指着鼻子骂:“什么还给你?还给你什么?你吃的用的哪样不是老娘出钱买的,你的命都是老娘给的,你还给我吗?!”

旁边的林迪峰很紧张地劝着:“阿姨您别生气,璧君她不是这个意思……”

沈璧君却不领这个情,冷冷地看着女人笑:“我还,我都还给你。你说你要什么?我的命吗?”

话还没落音,夏宝宝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到了沈壁君的脸上。

沈璧君一下没有站稳,跌跌撞撞地往旁边退了几步。林迪峰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一天之内,她被两个人扇了耳光。脸颊麻麻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像是在肌肤里生出了无数根小刺,烧灼感从刚刚被扇过的脸蔓延到心里。

伤心吗?怎么感觉不到痛。

夏宝宝气匆匆地拿起挂在门口的大衣和钥匙,拉开门走出去,隐约听到最后的话是:“怎么生了这么个讨债的东西……”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白色的纸巾从一旁递过来,女孩低下头,眼泪啪啪落在纸巾上。

“别哭,别哭……”后脑勺感觉到一阵暖意,谁的手掌在轻轻拍打自己,一下,两下,三下……

“沈璧君,能不能别哭了。每次看到你哭,我也会难过,你知道吗?”林迪峰在身后慢慢说到。

整个世界突然都没有了声音。

窗外有微风吹起淡黄色的窗帘,飘起来,再落下去。

白色的光,闪耀了一下,又黯淡下来。

看到你哭,我也会难过,你知道吗。

 

只是她也在为另一个人难过。

沙卡有时候打她电话,并不是在每天。而是在隔一段时间以后,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固执的,近乎于癫狂的拨打。她把手机24小时调整成静音,插上电源,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次,又一次……任凭自己泪流满面。

但她还是不能停止去难过,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时常出现在她的梦境里,在梦里他的表情生动而丰富,厌恶的,不耐烦的……最后决绝地离开。她在清晨惊醒,然后睁开眼睛等到天明的时候,告诉自己,别难过了,刚刚那些都是假的。

但那种难过却一直埋藏在身体里,从心的某个微小的伤口开始蔓延,直到笼罩住她的整个人生。

 

后来的某天,她回到家看到夏宝宝正红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厨房里的碗碟碎了一地。旁边站着木木发呆的父亲。见到推门而入的女儿,沈刑笙刚想走上前去和往常一样摸摸女儿的脑袋,却被抢先一步的夏宝宝将女儿揽进怀里。

“沈刑笙,你要是跟那个女人走,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你的女儿!”夏宝宝随手抄起桌子上的一把剪刀对着沈璧君的脖子,几乎是带着哭腔朝他咆哮。

那是沈璧君一辈子都能记得的感觉。

冰凉的刀锋抵着脖子上柔软的皮肤,抵得越来越紧,像是被一根细细的线使劲勒住了脖子。她的血管就在一片冰凉下勃勃地跳动,仿佛下一秒鲜血就会喷涌而出。

“有话好好说,大人的事不要扯上小孩。”父亲手忙脚乱地跑上前来夺过夏宝宝手中的剪刀甩得远远的。夏宝宝放开了沈璧君,身子一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沈璧君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事件,却没有丝毫的害怕。是一种奇怪的、完全冷静的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心跳。

她从地上捡起剪刀,说:“爸妈,我进屋看书了。”

反手关上了门,门外面传来的是刻意压得低低的哭泣声。

像是在海岸线上快要干渴致死的鲸类。绝望地,嘶哑地用鱼尾拍打着潮湿的沙滩,然后渐渐平息下来,在仅存的氧气里缓慢地喘泣。

后来,她问父亲:“你不要我和妈妈了吗?”

沈刑笙蹲下身来,望着她的眼睛:“爸爸只是和妈妈吵架了,这么乖的女儿,我怎么舍得不要呢?”

沈璧君这才安心下来,父亲从来不会骗她。

五岁那年,她还生活在国内的一个小城市中。他去幼儿园接她放学,路过路边的商店时,她看中了一台红色的塑料电子琴。那种很小很小的塑料外壳的电子琴,按下去可以发出很好听的声音。五岁的小女生对什么都是好奇的,她吵着要买。

沈刑笙摸摸裤子口袋,很为难地蹲下来对她说:“璧君乖,爸爸现在没有钱,下个月爸爸发了工资,就给你买电子琴好吗?”

他没有食言。后来那台璧君都已经忘记的电子琴,在某天沈刑笙下班回家的时候从背后变魔术一般地变出来了。

他答应过的事,一直都有做到。

 

四月后的一天,打开电视,几乎所有的电视台都在轮播请市民尽量留在家里的公告。画面里,寺庙里的某位高僧正在发言,呼吁双方停火,旁边挤着凑热闹的穿着避弹衣和带着头盔的外国记者。

时不时的红衫军暴动,已经变成这座城市的病。

但是病得太久了,某些伤痛都会成为一种习惯。就好像忍着风湿病依然可以行走的膝盖,有粘膜炎却依然对着麻辣火锅垂涎的胃。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在曼谷惊讶:哇,又暴乱了!多半会招来一堆大惊小怪的白眼。

但出门上课却变成一件艰难的事。

城市的中心地区已经被封锁,地铁公司宣布暂停营业,出租车是定然不能去坐的,大部分的司机不是红衫军,也一定是他们的支持者。有的时候他们非常亢奋地会给乘车的客人搞推销,每个加入红衫军队伍的人,每天都有300泰铢的报酬。

那天早晨,沈璧君看了下手机,有林迪峰的短信,很简单的话:快点出门。

沈璧君想了想没有回复,拎着书包走出门,遇到了在门口候着的林迪峰。

“你打算步行去学校?”他靠在黄色的皮卡车门上,流里流气地看着她,招招手,“过来叫我声爷,我送你去。”

怎么每次都不好好说话。

沈璧君翻了个白眼,从那辆喷着夸张涂鸦的皮卡车旁绕了过去。

“喂,我开玩笑的啊……”身后的皮卡车发动起来,慢慢地跟在女孩旁边,林迪峰伸出半个肩膀来朝她喊,“快上来啦,一起走。”

“不要!”

“要迟到了!”

“我不要你管,我自己坐巴士。”沈璧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企图要成为一种习惯。

不能再这样下去。

“miss,你要坐摩托车吗?保证安全。”身后突然传来泰语。

女孩回过头,是一个推着电动摩托,牙齿很黄的男人,摩托后座还放着个红色的头盔。皮卡车在一边停下来。

曼谷已经出现了一种服务,如果你住在红衫军和军队交火的附近,每天出门你可以花二十泰铢坐着摩托车飞快地离开那个地方。好像是玩游戏,如果你在30秒内飞驰过去,那么流弹袭击到你的几率是多大?google上的标准答案是六分之一。

“好的,谢谢。”沈璧君从摩托车后面取下头盔带在头上,头盔太大,几乎挡住了自己一半的视线。她小心翼翼地跨上摩托车后座,两只手揽住男人的腰,他身上有种熏人的汗味,衬衫领子拉开,露出脖子上一大块脏兮兮的纹身。

沈璧君低下头忍住要吐的冲动,说出学校的名字。她听到附近汽车发动的声音,愤怒的引擎咆哮着,然后像风一样绝尘而去。

头顶是淡蓝色的天空,压得极低极低的云仿佛就在头顶飘浮。金色的太阳藏在灰色的云层后面,只在边缘燃烧出一层薄薄的金光。清澈的晨光从稀薄的云层中投射出来,将灰白色的地面照出一层黄色。

在曼谷的早上,沈璧君感觉到有风扬起尘土掠过脸颊呼啸而过。远处浓烟滚滚,是有趁火打劫的人在闹事。

走出一段路,她听到身后有鸣笛的声音。

回过头,被头盔阻挡了一半的视野里,只看到一辆黄色的车头,汽车的驾驶位上坐着年轻的司机。

他跟在她身后,一路尾随。因车前面的玻璃反着光,面目看不清晰。

沈璧君默默地转过头,提了提隔挡在自己和摩托车司机之间的书包。

天气那么好,两边葱郁的热带树木,在街边摆摊的路人,天空中层叠的白云,统统被他们抛在身后飞驰而去。

 

直到下午的时候,学校被迫暂时停课,教室里的电视机也被打开,直播当地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无非是军方已经控制住了局势,叛党到皇宫静坐骚扰皇室之类,千篇一律的腔调。

这是泰国政府与红衫军发生武装冲突的第二天,他们忙着在城市的每一个地方点燃轮胎和树枝作为路障,阻止军队的驱进。

然后电视机里的画面突然转成了直播,背景是正在枪林弹雨的骚乱地区。

大概是摄影记者在奔跑,镜头剧烈地晃动。有看上去已经受伤的少年,脸上带着口罩的妇女低头在烟雾里穿行奔跑,熟悉的街景在画面里闪动了一下,镜头转向了浓烟滚滚的天空。

旁边有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打闹,沈璧君突然地从座位上跳起来。

这不是自己学校的大门?

教室里的其他人也渐渐安静下来。电视画面已经跳到了国王讲话的现场,有按捺不住的学生从教室里跑出去观望情况。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枪响,和拿着喇叭喊话的声音,还有几声警笛明亮地响了几声,静了下来。有老师中途走进来交代了几句,大意是不要随便离开教室,大家是安全的之类的话。

沈璧君闻到了轮胎燃烧后散发出的刺鼻气味。

学校的广播里传来歌声,泰国歌手Bie的It's Alright。这个歌手简直红透了,有段时间沈璧君无论走到地铁站还是购物商场,到哪里都能看到这张老少通吃的脸。

其实……唱得还蛮不错的。

她转过头朝窗外往去,天空中,大片大片黑色的乌云在风中翻滚。

 

直到林迪峰冲到她面前时,窗外的乌云还没有散去。

教室里没有学生离开,有几个胆大的男生吆喝着要出去围观。

 “你也没走?”沈璧君觉得有些意外。

“走不了,他们在门口打着呢。军队把他们围在路中间了,反正不会打进来就是了。”

意思是他们彻底被堵在学校了?

“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急……” 林迪峰摸了一把汗,犹豫不绝地看着沈璧君。

“嗯?”

“沙卡,他过来了……现在就在学校门外……他给我电话,说暂时冲不进来,有军队拦着他不让他走……他很着急,一定要我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在……”

有时候,你会在瞬间感受到世界戛然而止。

像是在飞驰中突然停下来的火车。

你的心跳会突然静止在那里。周围的世界,看到的颜色,听到的歌声,从窗外落下的光芒,一切都停止下来。

然后片刻以后,也许仅仅是一秒钟之后,你的世界,你的颜色,声音,光影,以及坚实的骨骼,流动的血液,平稳的呼吸以及心跳,一切的一切,都会在你的身体内轰然崩塌。

沈璧君安静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开成静音的手机上显示36个未接电话,都是来自于同一个人,沙卡。

她想了一下,又从容地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拎着包走出去。

教室里有哄然的喝彩声,有人在煽风点火地叫喊:“冲出去,冲出去,冲出去……”

林迪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他。”

“你神经病啊……”他一着急,使劲将沈璧君拉得倒退好几步,“你去了能做什么?”

“你别管我……”沈璧君不耐烦地甩开林迪峰的手。

谁都不能阻止她要去找他。

“我不准你去。” 林迪峰死死抓住她的胳膊。

周围有人静下来,围观这两个人的闹剧。

“你放开我,听到没有!”

“不放!”

“放开!”

“不放!!”

啪,沈璧君随手拿起旁边同学的一本书甩在林迪峰头上。雪白的书页哗啦啦地散开,落了一地。

原本已经四下安静的教室又掀起吵闹的起哄声。

林迪峰慢慢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充满愤怒地站在那里,因为过分的焦急,脸色在光线下变成一种泛着油光的暗红。

“随便你吧。”

林迪峰说完这句,转身就走。脑袋上某块被击中的地方还泛着刺痛,像是被撕裂出一道伤口,有殷红的液体浸透出来,漫过自己身体的每一寸地方,都是冰凉的。

他隐约听到身后有谁在叫他的名字。

但是他不回头,他绝不回头。

 

当沈璧君风风火火地赶到校门口时,骚乱看上去已经平息。有不少学生堆在门口围观,神情轻松得好像完全事不关己。

有不少带着枪的士兵在附近逗留,街口还停着一辆闪烁着红蓝灯的救护车。最近这座城市到处都需要医疗救援。

不远处,噼里啪啦疯狂燃烧的轮胎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烟雾浓得几乎看不到半点火星。

噼里啪啦,火焰燃烧的声音很大很大。

她垫着脚望了一会儿,觉得可以走过去。

有士兵从旁边冲过来拦住她:“小姐,这条街区已经被封锁了,请不要进去。”

“我要过去,我朋友在对面。”沈璧君一边解释,一边绕开士兵的阻拦,继续往里走。这是唯一一条通往学校的路。

“你不要过去,那中间有红衫军你没看到吗?你过去就被他们抓住了。”士兵死死地拉住她的手臂。

“他们不会伤害平民。”几乎是在瞬间就泪流满面,她要过去找他。

手臂突然被扭在身后,肩膀的骨骼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脸颊被猛地撞击在地面上。满是尘埃沙粒的地面,贴着肌肤,像是无数把薄薄的刀片割过去。

 “如果你再挣扎,你的手臂会断。” 制服了她的那个士兵在身后冷漠地说到。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那个士兵的腿一定是压在她的背部,让她无法呼吸。肩膀也快要被拧断了。

沈璧君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但是如果就这样死了呢?

人死以后会不会有灵魂,如果有,沙卡以后会找到她么?

她一直保持这种静止不动的姿势,直到旁边的士兵放开她的手臂。她慢慢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浓密的烟雾变幻着各种形状,扑面而来,熏湿了她的双眼。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楚,整个世界像是模糊成了一片。

直到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一团白色的光晕——

 

那个穿白色衬衫的男生,小心翼翼的躬着身体在烟雾中穿行。

他的步子很快,却是踉踉跄跄的。

远处火焰的光芒,笼罩在他的身上,晕出一层浅浅的光来。

偶尔远处零星的枪响,他立刻在旁人惊呼声中蹲下来,抱住头。半响以后再起身,跌跌撞撞地捂住鼻子往前走。

他好像在咳嗽。

好像半闭着眼睛。

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好像这是他人生里最艰难的一段路程。

他的身后是橘黄色的熊熊烈火照亮了整个天空。

周围有人稀稀拉拉地鼓掌,是住在学校周围同样被困住的群众。

在曼谷每次红衫军和军队交火以后,他们都会从四周跑出来观看,像是在海岸线最高的山崖上栖息的鸟禽,不断盘旋在绝望的攀山者的四周,观看死亡的降临。但比鸟禽更有人性的是,如果死亡没有降临,他们亦不会失望,而是在结束的时候各自快速地四下散开。

沈璧君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那种无法抑制的颤栗感,一波接一波,从手指的最末端开始,蔓延过肩膀,直至全身。

他不知道,她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他的救赎。

像是等待到末日,才陡然惊醒的骑士,踏着滚滚烽烟一路找寻,来到她的面前。

最后——

他的手指终于可以触摸到她的手指;

他的眼睛也能够看到她的眼睛。

像是经过了千亿年日升月落才最终相遇的星。她在他的宇宙,终于可以看到那颗遥远的,为她而闪耀的光芒。

沙卡……

 

他们各自站在乌云翻滚的天空下。

隔着半米的距离,沙卡伸过手去拉住沈璧君的手掌,白色的袖口上沾着脏兮兮的尘土。他好像瘦了许多,手指的骨节从皮肤里凸露出来。

“听说你一直在曼谷。”她把手从他即将要触碰到的地方移开,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

“嗯,今年有半年的社会实践期,在哪儿都一样。”

“哦……”像是突然被掐掉了台词的戏,接下来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沙卡突然低声地说:“我打你电话,但是你一直不接电话……”

“我来你的学校好多次,但是都没有见到你。”

“我给你发了好多邮件,但是你都没有回信。”

还是用力地沉默在那里,一种紧绷的僵硬感从指间传递到每块坚实的骨骼。下一秒,也许会全身崩溃,只剩下滚烫的眼泪。所以要坚持吧,坚持,仿佛只要动一下,悲伤的液体就会从眼眶落下来。

街边的路灯陆陆续续地亮了,跃过她的肩膀照在沙卡干净的脸上。

——为什么你还是这个样子,叫人想恨你,都恨不起来。

“知道了。”她像是很艰难的说出这句话,“我要回家了,再见。”

沈璧君把书包搭在胳膊上,低着头路过他的身边,仿佛闻到风的味道,清澈,像是月光。没走出几步,她听到身后剧烈的咳嗽声,回过头,沙卡正弯下腰用手捂住胸口。

“你怎么了?”她神情紧张地跑回去看,伸出手拍打他的后背。

下一秒,他突然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种很紧很紧的拥抱,两只胳膊死死地箍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他胸口因咳嗽而引起的巨大的起伏,一下下拍打在自己的心口。

那么温暖。

“不要走。”

她点了下头,将下巴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走。”

 

再难过的情绪都会退散,就好像无论多严重的伤口都会愈合。

总有一天,那个靠近过你灵魂的人出现在你眼里,带着世上所有的光,照亮你的整个人生。在那一瞬间,你生活中所有的委屈都不算是委屈,所有的悲伤也都不算是悲伤。

溺水的肺,有了新鲜的空气。

缓慢下来的心,有了新的动力。

而我,有了你。

 

曼谷每天只会堵一次车,一次堵一天。

这个是流传在民间的笑话,夏宝宝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泰国混乱的交通情况,所以那天她赶到学校的时间特别晚。    

暮色时分,天空像是被拉上了一层薄薄的帷幕,有柔软的光笼罩在少男和少女的身上。

夏宝宝打开车窗点了一只烟。黑暗中,只剩指尖红色的那一点光在一闪一灭。远远地,她看到女孩好像要离开那个男生,最后却又很紧张地跑回去,拥抱在一起。

身边有摩托车的大音响放着口水歌,轰鸣而过,卷起浓浓的热带地区特有的腥臭的风。夏宝宝静静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吸完最后一口烟,狠狠地把烟蒂抛向马路,放下手刹挂好档,在夜色中呼啸着离开。

 
上篇:第一章(上) 返回目录 下篇:暂无记录
点击人数(8756) | 推荐本文(1) | 收藏本文(0) | 网友评论(0)
 
 发表评论 [查看全部
 主题:
 内容:
帐号: 密码:   注册
 
 推荐图书
花满枝桠
绿蚁
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工作机会 | 与我合作 | 版权声明 | 网站地图
本站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浙ICP备11005344号-2

Copyright © 1999-2011 Cnread.net All rights Reserved

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所收录免费小说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读书网所做之广告均属用户个人行为,与读书网无关。--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权利声明

360网站安全检测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