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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施常云的世界(下) 文 / 暗地妖娆 更新时间:2012-8-5 20:05:43
 

6

张炽抬着五碗面走过半条街,去给麻将馆送餐,步子软塌塌的,好似几天没有睡觉。事实上,他确是夜里没有睡好过,总觉得那外国人一对灰眼珠正在暗处时刻监视。

“不要声张!要不然侬要吃夹头的!”

孟伯在他耳根子上钉下的那句话至今想起还会略感刺痛,连带他身上难闻的老人味一道从记忆深处飘来,将张炽逼得几近窒息。尽管他至今不晓得要吃什么“夹头”,但从孟伯充血的眼球里,他看出了一点有性命干系的端倪,于是几乎是软着腿摔出门去的。

麻将馆一如既往地闹猛,香烟味让张炽不由得憋了一口气,涨红了脸挨个儿数桌子,找到后就摆面收钱,却被递茶水的伙计一把拎住,骂道:“做啥一天到晚来这里送面?赶我们的生意是哇?”

同丰面馆的老板确是有一套的,让伙计一到饭点便去各个赌场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要吃面又懒得起身的。原本这买卖该是便宜了赌场自家的,无奈生意太好,早顾不过来,于是里头一般只备些干点心,吃不出味道来的。尤其钟表店后头赌花会那一家,更是没得时间,便也没有拦着。但麻将馆是个女人开的,难免小气,便让自家伙计偶尔上来为难。所幸张炽也见惯阵势,反而嬉皮笑脸回道:“你们还看得上这点儿小钱?真是笑话。”

“今朝不是跟你讲笑话,在这里坏我们生意,老早要受罚了!”

“要罚去罚我们老板,你们老板娘又不敢过去理论,活该被欺负。”张炽只得硬着头皮回道,心里正急于回去交账。

孰料对方竟一把抓住他的领口,丝毫没有姑且的意思。

“兄弟,这可不好玩了,要做啥?”他隐隐有些生气,正欲提醒那家伙还欠着他几块大烟钱,还来不及出口,便被拖进麻将馆后头的弄堂里去了。

弄堂里有一个人正等着他,瘦高、温和,眼镜片后的一双眼却是极贼,再回头看,麻将馆的伙计已不知去向。

“小哥儿莫要慌张,只是跟你打听个事儿。”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张炽看到来人便已猜到七分,所以对方话一出口,他便急着要逃。

夏冰忙摁住他的肩膀,往他衣袋里塞了两块大洋,笑嘻嘻道:“你既已知道我要问什么,勿如早些告诉我,大家都别难做——”

话未说毕,张炽已将衣袋里的大洋掏出来丢在地上,哭丧着脸回道:“这位大哥,您就甭为难我了,我不过一个店伙计,能知道什么?我得回去交账了,要不然老板该给脸色看了,不好。”

“也行。”夏冰松了手,抱臂靠墙,“我这就跟麻将馆的老板娘聊聊你的事体。”

“我什么事体呀?”张炽只得停住脚步,冒出一头冷汗。

“还有什么?你跟这里的伙计串通一气偷客人钱的事体咯。”

张炽恍悟缘何那伙计会把他卖了。

 

同丰面馆后边的厨房有一个杂物间,老板当初雇用张炽的辰光承诺是“包吃包住”,孰料进去了才知是住那样的破地儿。所幸张炽也无牵无挂,住便住了,变着法儿与周遭几个店主混熟了关系,将来好方便高就。老板倒也拎得清,知他机灵,每个月多多少少都额外赏些给他,硬是将他留下来了。不过张炽胃口大,小钱儿哪里满足得了,于是说服钟表匠孟伯疏通路子,让他暗中在赌花会的地方轧了一脚。

但是那天三更半夜被孟伯从杂物间里叫出来,还是头一遭,张炽也不计较,只当是有好事上门,于是乐呵呵地出来见人。但一看孟伯在路灯下一脸仓皇便知不对,于是隐隐有些懊恼起来。

“我们老板死了。”孟伯颤声道。

“死就死了,与我何干?您老人家也赶紧退隐在家享清福吧。”张炽刻意摆出满不在乎的态度,想缓和一下孟伯的紧张。

“死得太吓人,这次你要帮忙。”

张炽自然知道这个时辰叫他出来,必定是那洋鬼子死得不正常,只得叹了口气,问道:“他人呢?”

“店里。”

高文狰狞的死状确是将张炽吓了一跳,要退出来已来不及,因孟伯打着手电,恰照在水泥地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血印子上。

“这事儿得叫巡捕房来办呀,叫我有什么用?”张炽强作镇定,腿却早已软了。

“不成!”孟伯的神色即刻阴戾起来,尤其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愈发可怖,“是老板在门上留了字条,叫我到店里一趟,我到了这里就看见他死了,巡捕查起来,必然会疑到我头上来!”

“那你要怎样?”

“把这里清理一下,冲掉咱们的脚印,再报警。”

于是张炽拿了提桶与刷子过来,他一句话都不敢多问,因心里隐约觉得孟伯就是凶手,所以这层窗户纸一戳破,怕自己小命难保。勿如老老实实将现场清理过,逃出自己一条命来再说……

正与夏冰交代事体的辰光,二人都不晓得,孟伯已悬空垂吊在高文借以逃脱的老虎窗上,舌头伸得老长,全身僵硬如岩石。

 

施逢德最近很喜欢系长领带,自十年前妻子过世之后,他便不太系领带,佣人手脚粗笨,且他总不愿意让身份卑微的妇人亲近身体,上官珏儿除外。

他从不认可她的高贵,在心底里只排到“戏子”的程度,既珍稀又平庸,而上官珏儿的平庸,必是他这样历经沧海的男人才体味得出来,年轻气盛的热血男儿与好色体衰的老头子是分辨不清其成色的。但她就是有那份魅力,贴近任何人都自然至极,他们愿意让她触摸,受她奚落或调笑,以为那便是福气。

如今两个儿子均离他而去,施逢德竭力压抑内心的失落,他虽每天签支票出去,以确保常云能在狱中一切安好,然而内心早已放弃他了。他晓得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尤其大儿媳近日里已有些不正常,每日在阳台上一站几个钟头,不梳洗换装,只捧着常风的遗像远远对住天边一缕呆滞的云。他隐约预知这个家已碎了,他辛苦多年建下的基业也正逐渐土崩瓦解。

“逢德,我想替你生个儿子。”

上官珏儿在他耳边讲了这样一句,似是伸出一只手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了,唯独害怕外头仍是漆黑夜空,雾茫茫找不到方向。感动之余,他也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女人的刁滑让人无处可藏,只能乖乖钻入那些设计好的陷阱,且是对她满怀感激的。

于是施逢德在花园路给上官珏儿买了一幢宅子,浅灰色的墙面,花园亦是小的,只够摆一缸鱼,种一墙绿萝。二楼的彩色琉璃门灰扑扑的,一看便是先前有人住过,金棕色芙蓉花纹的墙纸东掉一块西掉一块,唯大晴天时,阳光烘暖了窗棂上的回旋形木纹。二层的睡房里只一面落地穿衣镜并一只大衣橱,法式四脚床还是上官珏儿自己从原来的住处搬过来的,一楼腾出两个房间,给她姆妈住,这个名义上的姆妈实际承担了娘姨的职责。

“蛮好的,谢谢侬啊,施先生。”

她还是操一口香糯的吴侬软语道谢,只是将“逢德”改口“施先生”,已表达了所有不满。所以这个“施先生”听得他心惊肉跳,却也是无可奈何,养了她,又仿佛还欠着她,这是美人儿的特权。施逢德竟真觉得有愧,忙买了一件水貂皮大衣给她,她也是温温笑着收下,连试都不试,只说:“你送的,必定合穿。”他知她是有些鄙夷,但常云的事比什么都要紧,要再砸多少钱下去到底也没有数,所以手不知不觉地紧了。

施逢德断想不到,此后还有一个人送了一份“厚礼”给上官珏儿。

施家大儿媳朱芳华一踏进公公的温柔窝里,便恢复了一些气色,她特意用刨花水抿了头皮,摘去黑纱,只着一件素色旗袍。碰见一位五十上下的妇人,穿质地颇好的短夹袄,正坐在门前剥豆夹。

“小姐,找谁?”

那妇人一头花白的发在枯淡的光线下了无生气,脸上还维持着一种仅接待不速之客用的客气。

“上官小姐在家么?”朱芳华哑着嗓子问道。

“她出去工作了,很晚才回来,有什么要交代的事,我替您转达?”妇人仍是好脾气地应对。

朱芳华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将东西递给妇人:“这个东西,有人托我来交给她的。”

“是什么呀?”妇人接过,提了一下,满脸的好奇,“还锁上了,钥匙呢?”

“东西就放在她那里,打不打开都不重要。”

朱芳华看着妇人已拿在手里的藤箱,突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7

唐晖坐在施常云对面,一脸的受宠若惊。

他怎么都想不到施常云会托人送函将自己请到这里,像是有满腹的秘密要抖搂出来,而且他很聪明地带了一盒巧克力过来,让对方眉开眼笑。

“唐先生,你知道什么叫‘坏’吗?”

“什么?”

施常云伸了个懒腰,突然变得眼泪汪汪起来:“把自己的利益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就是坏。不过……也有一些好人,同样会这么做,以为是行了善事。”

“施少有话不妨直说。”唐晖突然有些后悔了,这疯子叫他来,必是有极度不妥的事情相求,可要不要答应却是他的自由。

“听说我嫂子已经疯了,可有这事?”

“嗯。”唐晖勉强点了点头,他并不晓得施家大奶奶的近况,只是假装知道,来套他的下文。

“哈哈!果然啊——不过你别以为女人就比男人脆弱。”施常云突然压低嗓门,“其实她们一个个厉害着哪!”

唐晖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施常云觉得有些无趣,便道:“我被巡捕房带走的那天,身边还有个女人,你知道的吧?”

“知道。”

“她就是小胡蝶,你也知道的吧?”

唐晖语塞,因他确实不知。

“这件事,麻烦你写出来,登在报上。”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是记者啊!记者不就是要对我们这些小市民公开真相的么?何况这小贱人现在失踪了,也许你这一登报,会收到她的一些消息也不一定。何乐不为?”

何乐不为?

杜春晓亦是这么鼓励唐晖的。只有夏冰晓得,她只不过想看看捅了马蜂窝之后的效果。

“写得香艳一些,悬疑一些,把故事都往狠了里说,瞧瞧有什么反应。反正这事儿亦不会登在头版,但一定会有关注。我只是奇怪——”她屈起手指奋力梳了梳杂乱的短发,“孟伯被吊死在那儿之前,究竟有没有杀自己的老板。”

“这事儿与施二少托我做的事有联系?”

“必然是有的,那只藤箱说明高文与施少有联系,而施少说被捕之前正和小胡蝶在一道,随后小胡蝶也不见了。要知道,皇帝牌一旦倒转,正位的皇后牌未曾出现,那么就要在女祭司与男祭司之间找找出路……”杜春晓眼神发亮,将塔罗牌里的皇后、恶魔、男祭司与女祭司列出,再把皇后牌压在男祭司之上,“假设说小胡蝶的失踪与施少有关,而高文的死肯定也和小胡蝶有关系,这三个人,像是招惹了同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事——可能还是那箱子的问题。”

她将女祭司与皇后牌叠在一起,皱眉道:“那只箱子哪儿去了呢?高文死了,孟伯也死了,巡捕大抵也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吧?”

“听说没有那只藤箱子,店里也找过。”夏冰忙接了话。

“所以箱子在哪里呢?找到箱子是否就能找到小胡蝶?或者——”她盯着唐晖看了好一会儿,“施二少用如此残忍的手法杀死兄长的真正原因?”

她将恶魔牌握在手心里反复把玩,似是要摩挲出一些真相来。

“唉——”唐晖突然长叹一声,“若不是被小胡蝶的事儿耽搁住了,我倒是心里记挂着另一宗呢!”

“可是黄浦江上每日漂来的浮尸?”杜春晓眉开眼笑,似是突然提了什么高兴的事儿。

唐晖点头道:“可不是么?起初还沦为一桩奇谈,众说纷纭,如今再无人关心,然而死人却不见少。”

“死人是不见少,倒是街上的流浪汉怕是消失了许多吧。”

“也罢,反正这条新闻是跟不了了,我回去把东西写了,等着明儿见报!”他边讲边快步往外冲去,可见已心急如焚。

 

月竹风已头痛欲裂,半个身子倒在沙发上,杯里浅浅一层威士忌发出古怪的药味。在英国居住了七年都没让他喝惯洋酒,大抵讲出来也无人信,于是只得硬着头皮把办公桌边酒柜里的那几瓶酒都收拾掉,随后就可以在里头放书了。他的天真与小气,时常让手下人又爱又恨,他们背地里笑他,又敬他,这些情绪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只当做听不见。老板就要做得“永远糊涂”,方得长久。

然而今朝,他已将唐晖那篇《惊爆内幕!济美大药房血案竟与失踪舞女有关!》的文章来回看了七八遍,直起身来的时候已觉尾骨疼痛,只得歪在那儿,直到电话铃将他催醒,是妻子打来的。

“小敏在等你哪,今朝不要加班了,好哇?”

他自然晓得今朝是女儿十岁生日,公文包里那副包装漂亮的水晶雕国际象棋聚满他对女儿的期望。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恰与没头苍蝇一般乱蹿的唐晖撞上。

“风风火火的做什么?跑到好东西啦?”即便要回家,他还是忍不住被记者的忙碌身姿吸引过去,他从前便是这么样过来的,所以反而对这样的情形倍感亲切。

跨上汽车的时候,月竹风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尤其想到小妾桂芝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及正妻刻意隐瞒的哀怨,情绪竟不自觉地阴沉起来。

管家老何开门的辰光,脸色已不太自然,一是不习惯妻妾同桌吃饭的古怪气氛,尤其桂芝挺起的大肚皮令她看起来有些耀武扬威的意思,更教老何替大太太抱不平。

“老何,从今往后二太太就是自家人了,怎么你还老绷着一张脸?我欠了你薪水了?”月竹风自小是让老何带大的,所以讲话难免会直一些,这恰是真诚相待的表现。

“老爷说哪里话?我服侍周到还来不及呢。”老何接过月竹风的大衣,刚要退下,腰间撞到一把手枪,回头看去,却是小敏拿着玩具枪顶在那里,嘴上发出“嘣嘣”的声音。虽是女娃,却偏偏爱玩男孩儿的游戏,这多少让月竹风觉得有些欣慰。

“小敏!不要玩了,爸爸回来了,去吃蛋糕呀!”雪梅从房里快步走出来,她确是细心装扮了一番,软羊皮的米色高跟鞋强行拉直了她的背,走路都多了些气势。

他一把抱起小敏,径直走进饭厅,见桂芝已坐在那里,正吃碟子里的什么东西。桌上一只雪白的大蛋糕插了金色蜡烛,走近一些才发现,靠近右侧缺了一块,露出黄色的芒果芯子。

小敏遂大哭起来,嘴里叫着:“蛋糕破了!破了!”

桂芝笑道:“不好意思呀,老爷,我饿得受不了,所以先吃了一块。你也晓得,我肚里孩子不能忍的呀。”

雪梅气得怔怔的,于是绷住脸将小敏抱在肩上哄起来,月竹风瞪了桂芝一眼,却不讲话。他在报社里成日不停说话或者听话,回家早已不想多吐半个字,只求能用他的严肃尽快平息事态。

“好啦好啦。”桂芝捧着大肚皮,吃力地站起身来,冲雪梅肩上的小敏笑道,“是阿姨不好嘛,不过阿姨给你准备好东西了。喏,等下拆开来看看呀?”

“她现在哭成这样子,什么都玩不了,我先把她抱进去哄一哄,你们吃。”雪梅怕失态,意欲离开这里,却不想身后重重响起一记拍桌声,她以为是月竹风要发作,回头看去竟是那小妾。

“怎么?不过吃了一块蛋糕,哪里就恨成这样?你当我是愿意到这里来啊?还不是月老板你求我来给你再生个儿子嘛!”

“你给他生什么不关我的事,我惹不起你们。”雪梅自牙缝里挤出一句来,她是大家闺秀,平素最吵不得架。

“这个‘你们’是什么意思?老爷,你听听——”

“滚!给我滚!”月竹风终于发出一声怒吼,整个饭厅都似在不断震荡。

“叫谁滚?我还是她?”桂芝再次挺了挺大肚皮,逼问道。

月竹风没有吭声,却操起一只瓷盘往桂芝头上飞去,瓷盘迅速划破空气撞在餐桌对面墙壁挂的油画上,绽开一朵碎花。

“好!月竹风,算你狠!”

桂芝裹紧了血红的羊毛披肩,疾步往楼上走去,她晓得照这样的情形发展,自己必定会下不来台,勿如先假装收拾行李要搬出去。反正怀着月竹风的骨肉,也不怕他不追她回来!

所以回到房内,桂芝也不忙整理衣裳,反而侧身躺在床铺上,欲酝酿一下情绪之后挤几颗眼泪出来,以博同情。

孰料还未哭泣,便听得下边几记诡异的“卟卟”巨响,紧接着又是小敏歇斯底里的号啕,快将她的耳膜震破。她的心脏一下紧缩起来,却忍着不下楼,只将耳朵贴在房门上聆听。号啕声戛然而止,剩下杂乱的足音在餐厅内回荡。

不能下去!

她已嗅到一丝血腥的气息,本能的反应令她迅速躺在床底下,用厚厚的硬绸床罩将身体盖住。

黑暗中,她隐约听见月竹风临死前的一记呜咽。

8

月竹风的葬礼盛大是一定的。因头颅被轰得只剩下半颗,妻女胸口与腹部各中一枪也当场丧命,似乎女儿临死之前还被折断了脖颈,想是当时要止住她的哭声而为。无论怎么修复,这三位死者都无法让人瞻仰遗容,老何只得命人将三个封盖的棺木放在灵堂上。桂芝一动不动,跪在那里,肚皮安稳地搁在腿间,面上凝结着罕见的坚毅与隐忍。

唐晖站在月老板的棺木前,已举不动相机,心痛得要死过去,同时恨不能将施常云从牢里拖出来碎尸万段。尤其桂芝垂头向他致谢的辰光,愈发心如刀绞,怎么都无法面对那三张遗像。

“秦——爷——到!”老何在门口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惊醒了一直沉在冰水里的桂芝,她抬了一下头,眼球里布满血丝。

秦亚哲踏进灵堂时孤身一人,手下均在门前候着,亦算是尽了礼数。此时周边一片沉默,报馆的人正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惊讶,因都不晓得月竹风系何时与洪帮的人打过交道。

“凶手!杀人凶手!”桂芝突然站起,一手捧住肚皮,一手指着秦亚哲的面孔,那身雪白孝服随风扬起,将她装饰得如鬼魅一般,臃肿身形早已被震怒掩盖,竟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秦爷面无表情地下跪磕头。桂芝被两个人搀着,已哭倒在那里,眼泪鼻涕由五官自素服领口拉出几道晶亮的长丝,虽已精疲力竭,嘴里却是不停地道:“凶手!杀人凶手!凶手!还命来!还命……”

正当众人一头雾水之时,老何赶上前向秦爷行了个礼,道:“二太太伤心过度,又怀了身孕,脑筋有点不清楚,还望秦爷海涵。”

“不妨事。”秦亚哲整了整衣袖,站起,口吻相当客气,让老何悬着的一颗心随即放下。

然而老何的这种“放心”,半个钟头之后便消失干净了,他眼睁睁看着留有月家唯一血脉的二太太从二楼沙袋一般坠下,还来不及叫一声便摔得肚皮崩裂,一块晶莹的深褐色胎肉垂在两腿之间,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跳脱出来,飞向阴沉的天空……

“不妨事。”

他这才掂出那三个字的分量。

 

兰心大戏院今朝又是满座,坐在二层贵宾席的毕小青只得叹口气,手心里的红茶已半凉,戏却还未开场。这地方不似大茶馆,可以随便吆喝、吃零嘴或撒金戒指的,得正襟危坐,仪表端庄,她便是怎么也习惯不了。尤其今朝演的是《反西凉》,考验长靠武生的功力,宋玉山一出场,必是要喝彩的,她坐那么远,周遭那么富丽堂皇,与参加洋人办的酒会无异,叫她怎么喊得出口?于是负了气,把红茶喝干,杯子放进天巧手里的辰光也是重重的。

宋玉山亮相,毕小青忍不住掩住嘴巴,底下的老外一个都不懂行,只坐着鼓掌,哪里该喝彩,哪里要沉住气,他们一丁点儿也没领会,令她气结。

罢了,忍一忍吧!

她拿出帕子擦了擦额角,便拿一双眼盯牢他的身影,在台上来来去去走的那几步,她已熟得能背出来,状态在不在,情绪好不好,都能从步子里瞧出来。所以愈看心愈往下沉,她自认是最懂他的女人,较他的妻子更懂,所以眼泪不自觉落下,也顾不上擦,只嘴里嚷嚷着:“玉山……玉山呀!”

台上那人,仿佛是听见了的,用艳粉勾画出的脸竟愈发悲怆起来,她晓得他不上妆时更俊俏,所以有些不忍心看,撑大的眼珠子里只容得下自己的爱意。

曾几何时,她暂且放下激情去赏戏时,宋玉山已与几个龙套纠缠到了一处,正难舍难分。她屏住呼吸,只看他如何化解,那身姿轻盈灵动,却又有些蹊跷的沉重,他有心事?抑或病了?于是她又心焦起来,手里的帕子抓得稀湿……

待宋玉山倒地的一刻,台下掌声雷动,洋人以为那是戏的一部分,唯独少数几个黄皮肤在慌乱中起身来一探究竟,演砸了,还是体力不支?毕小青更是将帕子咬在嘴里,捂住那一记尖叫。她那微小如尘埃的伤感,在不知就里的掌声里越缩越小,直至宋玉山身上流出一摊浓浓的血浆……毕小青紧张得心脏快要裂开!

 

宋玉山的死,自然不如月竹风那般教唐晖揪心,他要去找施常云,杜春晓却怎么也不肯,竟拿出桂枝的事情威胁:“如今你老板一家子都死在这事情上头了,你应躲着才是,小心下一个被秦亚哲丢下楼的人轮到你!”

这才将唐晖的一腔仇恨吓回去了。

“施二少这回玩笑开大了,弄死了不该死的人,还是一家子呢。”

因是第二次去,杜春晓已习惯了那股莫名其妙的异味,甚至偷偷喜欢上施常云脸上的菊状纹路。他的气定神闲与胸有成竹让她无比敬佩,显然这是一位正在运筹帷幄中的死刑犯,只坐在一间封闭的房间内,就能掀起外界一片腥风血雨。这份“功力”与智慧,让杜春晓对他有了诡异的迷恋。

如今他正坐于杜春晓对面,指尖还染有浅棕色的巧克力浆:“哎呀,杜小姐,我也没想到秦亚哲会这么狠呀——”

“因为你原本想杀的人是唐晖,对不对?”

他顿了一下,遂舔舔指间的巧克力浆,笑了:“反正月老板都死了,唐晖死不死,已经不重要了。”

“秦亚哲当然知道你借刀杀人的诡计,不过他是个讨厌受人摆布,且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所以他宁杀月竹风全家,也不去动唐晖,这大抵也是给你的一个警告。”杜春晓越说越兴奋,亦刻意隐去了她猜不透的那一块。

“杜小姐,给我算个牌吧。”

“要算什么?”

“算我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杜春晓将塔罗拿出来,放在极窄小的脏兮兮的台面上,施常云探出头来,问道:“要不要我来洗牌?”

杜春晓看着他艰难地将手指从栏杆缝里挤出来,摇头道:“施少明知不用的。”

大阿尔克那阵摆开,过去牌:正位的恋人,意指一帆风顺,情路光明。现状牌:正位的力量与逆位的愚者。这局面令她倍感讶异,身陷囹圄的人居然境况是正面的!未来牌:正位的死神。

“如何?”施常云挑了挑眉。

“逃不出,死路一条。”她讲得斩钉截铁,引来他好一阵爆笑。

“那麻烦杜小姐今后还在施某人坟上烧炷香。”

尽管施常云表情坦然,但她瞧得出他颤动的指节里隐藏的紧张。他们都是不喜欢受他人控制的人,却享受控制别人心智的那一刻。

“高文和孟伯都死了,唐晖却不死,小胡蝶还是找不到,秦爷早晚要让你难过,而施少你却还在负隅顽抗,何苦来呢?勿如把真相讲出来,我也好替你了几桩心愿。”

“你知道我有什么心愿?”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的。”

“那你还愿意帮忙?”

“愿意,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杜春晓将死神牌塞进栏杆,施常云将牌捏住,两人都不肯松手。

“什么事?”

“告诉我替高文摆平俄罗斯黑帮的那个人是谁。”

施常云露出豺狼般的表情,令杜春晓爱慕不已。这副教人心惊肉跳的面孔,十年前她曾在阴暗的切尔西区后街看到过,前边是贵妇们身姿摇曳地步上马车,后头却总有个孩子被压在满是灰土的墙上,裤子褪到脚踝处,冻得像发抖的雏鸟。而不远处,总会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等着收钱,他观察“主顾”的眼神和施常云如出一辙。现在,杜春晓便是那心态扭曲的客人,正与魔鬼谈一笔买卖。

“你是个不讲诚信的女人,对吧?”

告知她答案后的施常云,突然问了一句。

“没错。”

杜春晓回头看了一眼施少,飘然离去。

走到门口,她才重重吐了一口气,因知道与魔鬼交易是容不得反悔的,他会在她还来不及退缩的时候就把她手中的筹码拿得干干净净。

9

上官珏儿坐在昏沉的阳光里,藤椅在她屁股底下发出“吱吱呀呀”的枯响,宝宝举着沉重的大尾巴扫过她的手背,痒意令她多少有些安了心。这只波斯猫眼睛一只碧蓝、一只棕褐,脸蛋子圆鼓鼓的,雪球一般在宅子里滚来滚去,轻声慢语地呻吟几下,像撒娇又似抚慰。但最近宝宝却时常不知去向,只在某个角落里偶尔传出些零碎的“喵”声,也不知抓过哪里,经常踏一地悉里索落的木屑回来。上官姆妈边扫边埋怨,她的腰痛一直未见好转,但似乎女儿并不太关心,宝宝比她要矜贵。

“姆妈,宝宝几天没剪过指甲啦?”她抱了它一歇,放下的辰光才发现毛衣已被勾出好几条线来,于是皱了眉看它的爪子,竟都是尖的。

“前日刚刚剪过呀,不晓得又去哪里抓过了,这样吃不消的,成日服侍它还来不及。”上官姆妈借机冲女儿发了火,她明知自己没资格这样讲,女儿替她还了忒多的债,甚至贴了初夜进去,所以气难免要短些。可如今女儿每每回家,竟似贵宾,连吃饭碗筷都要分开,她那一副断不肯让别人来用,否则便摔了重买,于是盛粥的器具都是镀金荷叶边的,与姆妈用的白瓷描蓝花碗有区别。

每每想到这一层,姆妈便胸口憋闷得很。

上官珏儿也懒得争辩,径自走到橱柜旁,拉开抽屉找出把剪子来,意欲抱起宝宝来剪爪子。孰料那畜生像是晓得她的动机,竟“喵”了两下便逃出去了,她只得在后面追赶,嘴里叫着“宝宝”。宝宝哪里肯听,腰身柔软地扭动着下了楼梯,竟出了门,往隔壁堆杂物的耳房去了。

“宝宝?乖,宝宝?”她手持剪子跟入杂物房,听见里边“哧啦”作响,宝宝正蹲在一只藤箱上又抓又挠,仿佛非要挖出一个真相来不可。她上前将宝宝抱起,它拼命挣脱了,由她臂弯里滑落,继续与藤箱“搏斗”。她这才想起箱子还是施家大儿媳特意拿到这里来,委托她保管的,当时只当是那女人疯了,便把箱子随意一放了事,却不想被这猫缠上了。于是反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想打开看一看,尤其箱身上已被抓得斑驳不堪,到时若对方要起来,少不得还要赔个新的,反正系猫惹的祸,怪不了谁,就用这借口开箱检查一下物品也未有不妥。

她这样想着,剪子已不知不觉在挑挖箱面上的锁,不消一刻钟便挖开了。因用力太猛的缘故,箱盖弹起的瞬间,一个黑圆的球状物亦跟着滚出来,撞过她的膝盖一路往杂物房外溜去。她来不及去看,已被箱子里其余的东西吓住,那几根黑炭条般的“粗棍子”上,赫然嵌着一只红澄澄的宝戒……

空气瞬间在她的喉咙口凝住,她一动不动,似血液在脉管里堵住,不再流通。

随后,上官姆妈在厨房里听见一声断肠的惊叫,震落了她手里的一碗水炖蛋。

 

朱芳华已在巡捕房的审讯室内坐了一天一夜,按体力来讲,她应该早已扛不住了,然而意志力却是惊人的,只睡一个钟头居然能让她保持住端正的坐姿,几个警察连番审问,从她嘴里讲出的答案都是一模一样的。

“箱子里的尸体是谁的?”

“不知道。”

“那箱子里的人是你杀的吗?”

“不是。”

“箱子为什么会到你手里?”

“这箱子不是我的,我交给上官小姐的箱子里放的是常风的遗物。”

“胡扯!你丈夫的遗物为什么要交给公公的女人去保管?!”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每次盘问都到这里结束,巡捕将她在施家的房间、后花园搜了个遍,均一无所获。而上官珏儿发现的那个碎尸,亦只有经火焚烧过的头颅与四肢,躯干部分却不知去向。至于死者的身份,更是无从辨别,只经由法医鉴定,勉强认出是具男性的尸体。朱芳华的父亲从江西老家赶上来,欲将女儿带回乡下暂住,把病养好,孰料她却死活不肯,只说:“我如今还是施家少奶奶的身份,哪里能回去那种地方再住?你们且不要管我,他的混账弟弟一天没送上刑场,我便不回去!”兴许是施逢德自认教子无方,内心有愧,竟也不反对,还让下人服侍这位大少奶奶。

只是那“箱尸案”却又让济美药房与上官珏儿双双出了回名,最麻烦的是,亦曝光了施逢德与这位电影明星的关系。一时间各大报纸周刊均拿这件掺了血腥味儿的桃色新闻登头条,风头竟远远盖过月竹风家的灭门惨案,上官珏儿的《香雪海》片场的“大战”便是证明。

那日上官珏儿一到片场,便被记者与影迷包围,一批女二号琪芸的拥护者在旁发出阴险的嘘声。记者每每问及“上官小姐与济美大药房施老板可是情人关系?几时能吃到你们的喜糖”时,“琪芸迷”们便冷笑,于是两派影迷起了冲突,乃至大打出手,将整个片场搞得一片狼藉,最后不得不动用警察来制止。唐晖当时亦在现场,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尖叫里只两个字是清楚的——淫妇。

于是顶着“淫妇”称号的上官珏儿被保镖护送上车,唐晖一直紧紧跟随,只是有些害怕看到她的脸。她还会不会似从前那样波澜不惊,把苦都闷在心里?正想着,右手腕却被她抓住,她似乎有些发抖,手心冰凉,他不得不抬头看她,一张浓妆的脸,鲜红唇色都是画出来的,一对柳眉虚若浮雕。

“你费心了。”她只说了这一句,便猫下腰钻入车篷。他怔怔望着,反复回味腕上一抹她留下的余温,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绳索。只可惜,那只是空浮的关怀,完全使不到点上。尽管唐晖将上官珏儿写成是抵挡住压力与诽谤勇往直前的“女英雄”,然而普通人总爱观赏名人的阴暗面,那叫“取乐”。所以她的勉强,她的疲惫,都映在无数个表演式的笑容里了,真当是职业式的悲哀。

藤箱的秘密大白天下之后,杜春晓却陷入了恐慌,因答案与她猜测中的不一样,可能和施常云预料的亦有些偏差,于是她不得不拿了一份《申报》再次回到看守所内,与那凶残的死囚交流。

“这箱子会在嫂子手里头,真有趣……”到底长期待在封闭空间里,疏于照顾,施常云的头发和胡子已长得不成形状,令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而且那具尸体还是男性。”

“所以杜小姐又有何高见?”

杜春晓没有搭腔,却笑道:“施少也杀过人的,您倒是说说,杀人是什么感觉?”

“哈!哈!”施常云喉咙里挤出两声尖笑,遂正色道,“杀人是什么感觉,杜小姐不是再清楚不过了么?”

“什么意思?”她突然有些莫名的心慌,眼前的凶残罪犯,双目如刃,似是已刺穿她的过去。

他勉强从栏杆里伸出三根手指,抚了一下她冷冰的手背,突然叫出她另一个名字:“乔安娜,你怎么还不去找斯蒂芬呢?”

她脑中像过了闪电一般惊愕,只不敢表露:“我会去找他的,你放心。”

“女人太骄傲不是好事。”施常云缩回手指,“你以为把过去埋得很深,它就真的消失了?乔安娜,你用那破牌把多少人骗得团团转,没想到自己也有天真的时候呀。”

杜春晓的记忆已被暗处伸来的一只手抓住,往那深不见底的地狱拖去……她挣扎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往出口走去。

施常云施咒一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去找斯蒂芬,去找他!你晓得只有他能给你答案,也让你不再逃避自己的罪。我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

“一样的”三个字,让杜春晓开了窍,伦敦的阴霾巷道再次向她逼压过来,刹那间她双手血红,指尖滴落黑色的汁液……她惊觉,十二年前的往事并未随她漂洋过海回到青云镇而改变,反而在岁月的磨砺下愈发鲜明起来。

他是谁?!

施常云的恶煞面孔在她脑中狞笑、皱眉……

他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留洋时的英文名字?

她紧张得几乎要呕吐。

10

斯蒂芬的优雅无人能及,他习惯在清晨六点起床,将被子叠出四个角,然后磨好咖啡豆,在煮咖啡的容器内灌上热水,将咖啡粉放入,顺时针方向搅动三次,待水缓缓流入壶底的时候,便留下堆成山坡状的褐渣,光滑粉亮。

事实上,今天的咖啡煮得不太好,喝起来有些微酸,但很快斯蒂芬便打起精神,往脸上抹了些乳霜,小心地把月光石袖扣整理了一下,这才走出来营业。他知道有些客人喜欢从早上一直坐到次日凌晨,把这儿当成家居旅馆。但斯蒂芬并不介意,他喜欢自己的地盘上长期有人,多年前,在伦敦的红石榴餐厅里,他可以靠一杯啤酒在那儿消磨十七个小时。尤其在那个爱下雨的城市,十天里有九天你的鞋底都是湿淋淋的,小餐馆是最好的慰藉。

所以斯蒂芬喜欢中国,更喜欢上海,一想到他终要离开这片土地,心情便异常烦闷,且当预料中的结果愈靠愈近时,他的兴奋与失落便在胸口胀成一只气球。但走之前,他一定要见到那个女人,否则有些事,恐怕一世都放不下。

那女人,如今便站在他的店门外,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头发用发油之类的东西尽量将外翘的末梢固定在最小的幅度之内,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蜜粉,掩盖了皮肤上的坑斑,口红是鲜浓却极易掉色的,现在已褪了一半,泛出微微的黄,白色丝绸衬衫的荷叶翻领上有几道显眼的皱褶,米色长裙下一双沾上浮灰的尖头牛皮鞋已磨秃了跟。

她走进来的时候带入一股清湿的风,他才惊觉原来今朝也落雨了,街面的颜色很深。

“要点儿什么?”他上前,轻笑。

无论到何种年纪,斯蒂芬都会是个英俊的男人。

这是杜春晓一直以来对他不变的评断,哪怕他现在已是货真价实的中年男子,法令纹与颧骨都鲜明得过分,然而还是极漂亮的,散发淡淡光泽的茶色头发柔软如昔,递上餐单的那只手背上,那几根浅金色体毛也还是熟悉的。

“你就这么想我呀?”她点了一杯红茶,一块蛋糕,浅浅笑着。

他望住眼前这位不漂亮,却很有自信的女人,掂量出她笑容里的锐利。

“个倒稀奇来,明明是侬想我,才会来呀。”他用标准的上海话应答,搞得她有些哭笑不得。

她用餐叉将蛋糕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回道:“我没钱付账的,你请。”

他笑了。

两人瞬间回到英伦的校园时光里,那时他们都手头拮据,却偏偏要尝试昂贵的东西,于是他去偷盗,她负责放风,把一家点心铺偷到几乎“破产”。

那个辰光,他们还是纯的,好的。至于何时开始不好,他们都在刻意回避,却又无论如何都不能不想。

于是他只得先开了口:“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施二少告诉我的,他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包括很不好的事,那些事,原先只有你知我知,我以为以后也会是这样,但显然我是估错了。”她一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他尴尬地摸摸鼻子,干脆坐下,窗外被细雨洗到碧绿的梧桐叶散发的清香,仿佛正透过玻璃传来。街对面,拿他的店当“家居旅馆”的法国老头正匆匆往这里走来,腋下夹着一叠报纸。

“好了,长话短说,我只想知道先前骚扰过高文的那几个俄罗斯人的下落,希望你可以告知。”

“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她咽了一下口水,一时竟难以启齿,要怎么讲?难道说自己在帮未婚夫做私家侦探?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只得讪讪道:“有朋友托我帮忙调查这案子。”

“这么危险的事情,交给警察不是更好?”

“在警察面前你会坦白么?”她忍不住反将他一军。

他笑了:“只要我知道的,必定会讲,但是你讲的俄罗斯人,我确是不知道下落,所以——”

她不由得皱起眉来,几乎当即便要放弃,因他不肯讲的事情,谁都撬不开嘴,这个道理唯她最懂,可又有些不甘,便逼将道:“怕是这两桩命案与你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你才不肯讲吧。”

“激将法对我没用,乔安娜。”他耸了耸肩。

她站起身来,掏出钱包打开,他忙起来摁住,道:“我请客。”

“谁说我要付钱?”她推开他的手,从钱包内取出一张牌,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第一次警告,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希望你能讲些实话。”

他看到那张放在瓷碟边的战车牌,只得苦笑,晓得这个事情还远远没完,这既是她的作风,更是她的脾气。

 

夏冰找来的包打听叫小四,系安徽逃荒来的,在法租界混了几年赌场之后付出了一只左手的代价,随后便开始依靠收罗情报维生。这类角色本无甚稀奇,可他在秦亚哲的赌台上出千还能逃出命来,确是不简单的。更夸张的是,夏冰找到他的辰光,他正拿另一只手当赌注,跟人家玩摇摊,在赢了十个大洋之后方兴致勃勃地别过头来搭理夏冰。

原本夏冰想换个人,孰料把他带回去给杜春晓看了,她却喜欢得不得了,当即拍板,给他许诺了诸多好处,临走前还急着付了定钱。

“这个人看起来太闲散,恐怕有些靠不住吧?”夏冰推了推眼镜架子,显得忧心忡忡。

“不会。”杜春晓摇头道,“身带残疾的人会比平常人更要强一些,他将来对我们一定很有用。”

果不其然,三天之后,小四便浑身酒气地闯进石库门弄堂,对夏冰丢下一段话:“听那边讲,那洋人的尸首旁边当时还有半张俄文报纸和一件女褂,施老板家的大儿子被砍,二儿子被抓之后,施家大儿媳朱芳华曾与一个男人在逸园跑狗场私会。”

“知道那男人是谁吗?”

小四也不搭腔,只伸出手来,夏冰忙又付了他五块钱,他这才懒懒答道:“听那边讲,也看不太清楚,对方穿着打扮倒也蛮摩登的,年纪很轻,有点儿矮有点儿瘦,就这些了。”

说毕,转身要走。

夏冰追问道:“你这些都是听哪边讲的呀?”

“嘿嘿。”他转头笑了一笑,“哪边?就那边嘛!”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走出门口了,与急匆匆跑进来的李裁缝撞了个满怀,他也不答理,反将帽檐压低了些,径直往弄堂口奔去。

“小瘪三作死啊?”李裁缝拍着心口不断回头看小四的背影,好一歇才回转来对夏冰笑道,“小夏,杜小姐在哇?”

“伊一大早出去咧,李先生有何贵干?”夏冰正琢磨着是不是顺着那报纸的线索找下去,抑或从朱芳华那里突破,所以见到邻居上门难免有些不耐烦。

“那她几时回来?我找她说说怪事体呀。”

“什么怪事体?先讲给我听听,我来转告。”他一听李裁缝嘴里说出“怪事体”三个字,便有了兴趣,因根据以往经验,这嘴碎的男人讲的奇事,确是每次都离奇无比。

“不要,我等歇再过来,她回来吃夜饭哇?你但凡有耐性,各么听我老李一句话,留下来等她,三个人一道吃,我今天炖了只猪脚爪,过来搭伙好哇?”

夏冰于是索性把心一横,坐下与李裁缝一道等起杜春晓来。

傍晚时分,杜春晓果然神色凝重地回来了,对饭桌上摆的香酥蹄髈也不看半眼,只将皮包往沙发上一丢,便坐下了。

李裁缝似乎是没觉出她的失落,竟欣喜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道:“春晓,侬晓得哇?上次侬讲过来做衣裳的那块料子是戏服,客人必定是与宋玉山有一腿的富家太太,侬真是料事如神,猜着啦!不过侬晓得那位太太是啥人哇?”

“啥人?”她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就是洪帮二当家秦亚哲的五姨太毕小青呀!”

杜春晓这才仿佛火烧屁股一般从沙发上弹起。

11

屠金凤已十天没有困好觉,后花园里那一丛啼血般的木芙蓉总令她无从释怀,仿佛灵魂深处还有一摊更浓的血在不断蔓延,快要滴出她的身体,将她染透。

不……染透的不是她,却是那只要命鬼!回想起半个月前那鬼头一次出现的情景,她极度奢望那只是因醉产生的幻觉,当时喝得确有些高了。秦爷的五粮春度数高,三杯落肚,酒气便从每个毛孔里往外钻,搞得她既舒服又恐慌。她不是怕酒,却是怕男人,怕面前这个男人,当初将她从昆剧班里买出来的时候,她便怕他。他粗浓的眉目,张扬的毛发,温柔笑容里阴沟一般硬冷的纹路,都让她心惊肉跳。这大抵亦是她肯做他三房姨太的原因,他是容不得拒绝的,仿佛一摇头便会换得粉身碎骨。

那日屠金凤原是想站在院中醒酒,发烫的面颊在夜风里渐渐退热,头脑一下便拎清起来,无奈胃里继续翻江倒海,酒食涌到了喉咙口,一张嘴便喷了出来,沾湿了鞋面和胸前一块襟布。

“月姐?”她想唤娘姨将她搀住,却发现身边无人,只得自己胡乱扶住树枝继续干呕起来。

不一会儿,她方察觉后面有人扶了她的腰,并轻轻拍打后背。她忍不住用力挣了一下身子,骂道:“刚刚死哪里去啦?哪里就嫌我这三房嫌成这样了?主子都伺候不了,明朝去厨房汰碗,你就晓得苦了!”

月姐也不吭声,只不断拍她的背,她眼睛一拎,回转身来,抬头欲打,却被唬得跌坐下来,溅了一身秽物。

这哪里是月姐,分明就是恶鬼!长发披面,只隐约见一张鲜红大嘴,嘴角直延伸至耳根处,与身上穿的触目旗袍同色,那只曾搭在她肩上的手还停住在半空,嘴里发出“嘤嘤”的枯哑声,似泣,又似笑。

“啊!啊啊啊!啊——啊——”

屠金凤恨不能当场晕厥过去,待醒来便是天亮,鬼魅统统消失。可脑袋却无比清醒,甚至双眼都已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将那鬼苍白手指上的每一段骨节都看得明明白白。

“三太太!”

月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转不过脖子来,只能怔怔盯着那鬼,颤声道:“月……月姐,这……这是什么东西?”

“三太太你看到什么啦?怎么坐在这里,脏的呀!”

当那只带着体温的手握住屠金凤的指尖时,她方才确信那是娘姨,还有对方身上发出的那股中年婆娘的酸腥气亦令她定下心来。可是……不对啊!那东西明明就在她眼前,还在狞笑、凄鸣,那身血色旗袍的下摆随风吹起,几乎要扫到她的鼻尖。

“你看!你看呀!这是什么东西?你看不见吗?”她急了,手指甲几乎嵌进月姐的手心肉里去。

月姐显然也慌了,忙道:“三太太,你是喝多了吧?我扶你回去。”

“你看不见?你真看不见?”

“看见什么?三太太?”

月姐边应答着,边将她强行从地上拖起,往背离女鬼的方向走去,不远处那个朱红的窗格在夜色下画满了影影绰绰的树影,于是她愈发揪心起来,回头看那只鬼,它竟缓缓对她摆手,仿佛道别。

回到房内,月姐将电灯拉得通亮,还在她被子里放了汤婆子。

“你刚刚一定看到它了吧?”

月姐当即沉下脸来,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

“三太太。”月姐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碰上这样的鬼,一定要假装看不见,更何况——”

“何况什么?”她把脚趾轻轻抵在汤婆子上,却丝毫不觉温暖。

“更何况那鬼可能是……”月姐摊开一只手掌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她瞬间似被惊雷劈中,面目变得呆滞起来,半日方从嘴里吐出一句:“果然是她……”

 

从此,屠金凤再无心绪与其他两房姨太太争宠,只缩在屋里不出来,因缺少阳光照射,终日卧床不吸地气,人瞬间变得憔悴。月姐知道她的心病,反而有些给她甩脸子瞧,私底下还对着其他几房的娘姨骂道:“活该!必是她害死五太太的,要不然五太太的鬼魂就偏偏找上她?”

因都怕被割舌头,闹鬼一事只在下人中间风传,竟不敢让秦亚哲知道。屠金凤病得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请了西医来瞧,亦只是吊些营养液的点滴,无甚大用。秦亚哲来看过她几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因大当家秘密托他办些事,出门半月不归,不知自己府上已乱成了一锅粥。

率先将闹鬼一事抖搂到秦亚哲耳朵里的,是四姨太花弄影。她原是香港四大花寨之一——锦绣寨的红牌阿姑,系秦亚哲去那边进口洋货的辰光在石塘咀结识的,当时她刚刚脱离了“琵琶仔”身份,众富豪公子不惜血本来讨好她,却鲜少见她愿意出局。所以秦亚哲偏爱她的心高气傲,誓要娶回家来,大花销自不必讲,也动用了些非常手段,这才抱得美人归。花弄影平素脾气便有些暴烈,直肠直肚什么都敢讲,操一口生硬的广东普通话,倒也吐字铿锵。可就在秦亚哲出门的第十七天,深夜里一记撕心裂肺的惨叫将秦公馆所有人从梦中惊起,据说当时管家是头一个披衣开门的,听那声音如乌鸦聒噪,但又有些不成调的语句夹杂其中,便随着那怪响踏入后院,只见花弄影拼命拉扯自己的头发,脚边躺了一只正在燃烧的灯笼。

“有……有鬼!毕小青!是毕小青啊!”

那管家在院落里转了一圈,却什么都没看见。

次日清晨,花弄影便托人带信给秦爷,说家里出了事,请他速回。当天晌午秦爷便沉着一张脸回来了,问管家家里一切可好。管家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说:“这个……小的也说不上来,您过一歇去问问四太太吧。”

秦亚哲只得一头跑进花弄影的房间,她见男人来了,仿佛碰上救命稻草,忙从床上爬起,一把抓住他哭起来,将闹鬼之事一五一十讲了个清爽。

待花弄影安静下来,秦亚哲方皱眉问道:“你三更半夜一个人去后院做啥?”

“还能做啥?你知我这个月十五要拜七姐的呀!”花弄影当即嘴巴翘起,“我也知这家里看不起我这个做过老举的,自然不敢劳驾下人了啦,还是自己悄悄拜了了事,可没想到……”

秦亚哲听完的头一件事,便是叫了月姐过来,只问一个问题:“三太太有没有跟你说起过她撞见了鬼?”

月姐当场承认,刚把头点下,便吃了秦亚哲一记耳光:“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你真要回家吃老米饭了?”

月姐被打得七荤八素,半边脸即刻肿起,亦不敢多话,只巴巴儿逃回屋里去了。

随后秦亚哲又唤了正房林氏和二姨太孙怡过来,问的还是那个问题:“有没有见过院子里闹鬼?”

林氏坚决说没有,只是听花弄影说有过。孙怡却吞吞吐吐了半日,方勉强回道:“有一次,我窗口闪过一条雪白人影,也不晓得是不是……”

 

深秋的百乐门舞厅,男客异常兴奋,舞女却都心事重重,皮肤干涩,笑容是僵的,怕面部肌肉动得勤了,粉都会往下掉。

唯有素面朝天的杜春晓,还挂着香烟盒四处走动。

“春晓,过来。”秦亚哲在最朝里的位子上冲她微笑招手。

“哟!秦爷买香烟还是算命呀?”她屁颠颠儿地上前去,因看出对方有心事,于是情绪愈发高涨起来。

“捉鬼,会得哇?”他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雪茄烟。

12

曾几何时,中国人总是将算命师与捉鬼天师混为一谈,但秦亚哲绝对不像头脑不清爽的庸人,因此杜春晓隐约感觉他多少也看穿了些她的把戏,这才是请她这个“神棍”来家中消灾的原因。

“毕小青,认得吗?”秦亚哲等不及杜春晓将厅堂打量够便开始切入正题。

杜春晓下意识地摇摇头,顿了一下,又变成点头。

“真认得?”他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她的娘姨到我一个朋友那里去做衣裳,所以我听过五太太的事。她是天生丽质,拿过上海小姐比赛的第二名。”她像是拼命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些话来,心里却在偷偷后悔这么快将李裁缝给出卖了。

“后来她怎么样了,杜小姐可知道?”

“后来?”她整个人已在慢慢往下沉去,不祥的情绪由这沉淀中浮出水面,于是强笑道,“后来她不是嫁给秦爷您享荣华富贵去了嘛?”

“享荣华富贵之后呢,杜小姐可知道?”

她一时语塞,只得盯住墙上一柄镶嵌红宝石的铜剑发呆,半晌后方小声回:“不知道。”

“后来,她消失了。”

她当即汗毛竖起,因知晓他说哪个人“消失”,极可能就是永远“消失”了。

“是消失了还是死了?”她不识相地追问。

“确切地讲,是私奔,不知去向。”

他的坦然令她吃惊,又觉得难以信任,于是只得闷着,也不敢再进一步。因厅堂里那些奢华贵重的古董已令她不适,那是彰显身份之余还给人压迫感的摆设。

“但是,弄影和金凤都说看到她的鬼魂在庭院里出没。”

“秦爷的意思是,您的五夫人在私奔过程中已遭遇不测?”

他点头:“恐怕是。”

她到底按捺不住,顶着杀头的危险问道:“五夫人出走,依秦爷您的势力与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的吧?又怎会眼睁睁让她死?且还不是死在您自己手上。”

他这才神色凝重起来,不再用生出白毛的耳孔对住她,却是拿一张脸压近,捏起她的下巴。她直觉快要被他吞没了,却又不得不直视他的双眼。

“杜小姐好大的胆子,居然调排起我的家事来了。”嗓音还是平平的,像完全没有动气。

她笑道:“秦爷如今不正是主动在和我讲家事么?更何况,报业巨子月竹风的小妾从未对您的家事指指点点,不也被从楼上丢下去活活摔死了么?所以跟秦爷您打交道,横竖也是个死,怕都是多余的。”

“哈哈哈哈……”秦亚哲发出狮吼一般的爆笑,松开了杜春晓。

杜春晓只冷眼看着他,说道:“为什么人在掩饰尴尬的时候总是要大笑?”

“为什么你在看穿别人想法的时候要用西洋牌来表达呢?”

两人旋即陷入微妙的沉默,仿佛彼此都被看穿了劣根性,竟僵在那里。过了好一歇,杜春晓方张口:“那么,秦爷也认为那个鬼是五夫人?”

“不知道。”

“不知道?”

“对,所以请你来查。”

 

依杜春晓的做法,必是要从屠金凤身上开刀的,对方亦知那鬼吓的不仅仅是自己,胆子大了不少,病也奇迹般地好转了,只故意赖在床上,欲多赚些怜悯。所以杜春晓推门便闻见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儿,呛得她捂住鼻子又退出来,再深吸一口气才进去。

“三太太,那日见的鬼长什么样子可还记得?”

“头发很长,穿大红旗袍——”屠金凤啜着参汤努力回想,突然又把手指向一旁扫地的月姐,“喏喏喏,她也看到了呀,她晓得的。”

月姐只当听不见,继续弯着腰。

杜春晓没有调转枪口去问月姐,只对屠金凤道:“好的呀,我等一歇就去问她。侬还记得哇,当时娘姨看到那鬼以后是什么反应?”

“唉哟,伊胆子大,假装看不见那鬼,把我扶回去咧。”屠金凤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三太太要不要算一算命?看鬼还会不会回来吓你。”

这一句,勾得月姐都支起耳朵来,边扫边将身子慢慢靠近屠金凤的床榻。原本嚷嚷着体虚的三太太亦双眸发亮,支起身子来细细洗牌。杜春晓喜欢这种洗牌时表情虔诚的算命人,他们往往心里迷茫又极外放,只要给她撕开个口子,便能看到潜意识里那片私密的风景。所以拿屠金凤作为调查对象是对的,她的懦弱与低浅的心智有助于提高占卜的准确率。

“哎呀,三太太,您过去可是造过什么孽?”杜春晓指着逆位的太阳牌开始胡诌,“恕我直言,您可是倒过来的太阳,便是阴了,一定是被哪个女人盖过了风头,一直不得翻身。”

“那……后头呢?”

屠金凤被戳中心事后也不否认,只催着杜春晓往下说。杜春晓心里冷笑:男人娶了五房太太,哪有不被接下来那一个盖过风头的理?再说毕小青的风华绝代上海滩哪个不知?另外几房心里有气也是必然,不用算也猜得到了。

翻开现状牌:正位的恶魔与逆位的战车。

“看来,那阴气还未散尽,可是碰上了什么凶煞,把人搞得心神不宁?那鬼自己,恐怕亦是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她刻意将声压得极低,突出月姐扫地的哗哗声,只是那一刻,哗哗声都消失在空气里了。

“那……那她要达成什么目的?”屠金凤干着嗓子问。

杜春晓突然咧嘴笑了一下,口内烟熏气阵阵:“复仇呀。”

未来牌开启:逆位的世界。

“看来,那女鬼将来必得贵人相助,让自己的冤情翻身,那些该下地狱的人,自会下地狱去的。”

啪!

站在她们身后的月姐扫帚落地,已无暇去捡。

 

轮到花弄影,她一口荒腔走板的上海话先吓掉了杜春晓半条命,只是这位曾经的老举倒也性情爽快,反复强调:“这只鬼不晓得从边各蹿出来,这样那样地扑向你!我乱叫了一通,拿手不断乱抓乱挡,那鬼还在靠近——”

“你为何不逃呢?”

“你知道咩啊?边各逃得掉?!”花弄影跷起一只脚,搁在烟榻上。据杜春晓观测,秦亚哲应该没有大烟瘾头,那必是这四太太从石塘咀带来的陋习。

“据说,四太太是深夜去那边拜七姐,才撞了鬼的。你可知道那鬼是什么人化的?”

“还用讲?毕小青喽!”花弄影脱口而出,倒是颇出乎杜春晓的意料。

“她是真失踪啦?”

“失踪?也可以这么讲啦。”她一面冷笑,一面姿态娴雅地烧烟泡,将玻璃烟管熏暖。

“那么说她不是失踪?”杜春晓发觉自己可以将占牌那一套省下来了,“从前听人讲,毕小青的姘头是武生宋玉山宋老板,可有此事?”

“侬莫乱讲啊!宋老板都死在戏台上了!”花弄影重重吮了一口,整个人随之瘫软下来,上半身已横卧在榻上。

杜春晓这才想起在李裁缝那里的推断,宋玉山已死,毕小青要与谁私奔呢?莫非她先前的想法是错的,她的奸夫另有其人?

想到这一层,她忙也跟着歪到榻上,笑道:“那你可知道她的姘头是谁?”

“我怎知啊?”花弄影懒懒地翻了个白眼。

这个表情激怒了她,于是突然正色道:“四太太是真不知?我倒是也有一件不知的事体,还望四太太解释。”

“什么事?”

“您既说那日深夜在庭院里是拜七姐,那怎的管家赶到时竟没见地上有一点儿香烛贡品?”

这一句,果然将花弄影从榻上惊起,只见她额角渗着汗,将两只发颤的鸡爪似的手紧紧握住杜春晓的右臂,带哭腔道:“你可莫要乱讲,我真没什么——”

杜春晓按住她道:“都是女人,有些事情我们懂的,彼此行个方便,今后也好做人。可是这个道理?”

花弄影先前的强悍泼辣已无影无踪,然而还有不服输的意思,只恨恨道:“若换了你,也会与我做一样的事。”

“换了是我,或许会做一样的事,但不会和管家。”杜春晓的眼神里满是同情,惊觉秦亚哲喜欢的女人有同一个特性:精明,但情关难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花弄影似乎松了口气,她不知怎的,开始无端相信眼前这位古里古怪的老姑娘。

那老姑娘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好了,彼此行个方便,也该告诉我了,否则我怎么捉鬼?”

“是宋玉山,没错。”花弄影讲出那个名字的辰光,是下了极大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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