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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颠倒的唐晖 文 / 暗地妖娆 更新时间:2012-8-5 20:02:42
 

“可牌告诉我,是唐先生一直用关小姐的钱啊。”杜春晓扬了扬那张“女祭司”,“你看,女人做主,女人承担未来,只可惜明月沟渠,白费心思了。”

 

 

 

 

1

燕姐每呷一口茶,夏冰的头皮便一阵发凉,怕她随时会把碗盅子砸到墙上。这茶是杜春晓买来的,最次的茶叶,外加杯子一直被她拿来泡炼乳,洗得也不够干净,所以换了正常情况下,他断不会拿出来待客。只这一次,人来得突然,且是侦探社开天辟地头一桩生意,所以一切都是仓促的。

杜春晓一直趴在旁边的长条皮革古董沙发上假装打瞌睡,两条腿高高架在扶手上,但眼睛却是半睁的,因这女客着实吸引住她了。燕姐穿玫红色洋装配同款紧身半裙,一双鲜红高跟鞋上镶满水晶,那水晶与胸前一簇天鹅形状的别针大小雷同;头上戴一顶黑底无檐帽,三根油亮亮的翎毛直冲云霄,浓亮卷发束得牢牢的;半弯刘海下一对细纹环绕的眼睛是带毒的,扫射之处无不遁形,因嘴唇边的皱褶已呈散射状,口红顺着纹路往外蔓延,所以喝茶都极不方便。

然而夏冰还是诚惶诚恐,燕姐毕竟让他开了张,且那买卖还做得不小,要他找一位绰号“小胡蝶”的红牌舞女。小胡蝶原名关淑梅,今年刚满十九,身材苗条,说话带苏北口音,但因是欢场老手,上海话也讲得颇灵光,一般人不太听得出来。照片摊在夏冰跟前,果然是红唇黛眉的灵秀女子,妆也不浓,两只酒窝深深凹陷,仿佛要把人摁进里头醉死。

“就是她,找着了,只告诉我们她在哪里便好。先付三百块定金,人找到了再付三百,侬看好哇?”燕姐眉宇间愁浪滚滚,付钱倒是挺爽气的。

“我看看照片。”杜春晓到底忍不住,忽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三两步走到夏冰的办公桌前,拿起了照片。

燕姐并不介意,径自从手袋里拿出香烟来抽,杜春晓借机要了一根,两个女人由此互望一眼,瞬间因共同喜好而互生好感。

“她是何时不见的?之前可有提过要回老家,或者结婚之类的事?可有情人?”夏冰尽量显得正式些,眼镜架子都配了最新款的,虽然戴上以后相貌也并没有变得好看一点。

“半个月前,突然有一天不来上班了,到她住所去找,也不见人,大衣橱里有些行头都不见了,还有几双鞋没有了,像是临时有事出了远门。不过你也晓得,百乐门的姑娘不是说来就来,想走便走的,赚了钱翻脸不认人是不行的。再说了,几个老板点名要她,就算她不来,总要有个交代的咯?”燕姐一提到“交代”二字,吸烟力度亦不由加重。

“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情况?比如为了男人,或者有露过要上岸的口风?”夏冰还是极认真地扶了一下眼镜,手里拿着小本子不停地在记录。

燕姐冷笑,拿眼角瞟他:“你哪里懂什么上岸?以为真是想上就能上的?也要看场头势的好不好?这小贱人背了一身的债,她想逃,债主也不让她逃的呀。所以赶紧寻到她,告诉我在哪里便成,其他就不要问了。”

正说着,杜春晓已将簇新挺括的一副塔罗牌递到燕姐跟前,笑道:“咱们这里还附赠占卜算卦的业务,您要不要来一卦?免费。”

燕姐一见那牌,笑得更开了:“这东西我从前陪洋人玩过,倒有些准的。”

“要算什么?”

“这还用问?”燕姐复又斜着身子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杜春晓。

还是二十二个“老朋友”,燕姐驾轻就熟洗过牌,推给杜春晓。杜春晓将牌分成三叠,再合拢起来,顺时针方向摆直、靠边,抽出四张,布菱形阵。

过去牌:逆位的力量。

“嗯,果然都是穷孩子出身,早晚要干见不得人……哦不,抛头露面的营生。”杜春晓刚刚说到这里,燕姐冲着那力量牌喷一口烟,接嘴道:“哪里就见不得人啦?姑娘看着挺摩登的,脑筋还这么封建。”

杜春晓也不还嘴,实是话一出口便有些窘了,只得继续翻牌。

现状牌:正位的月亮,正位的恶魔。

杜春晓道:“这个牌出现得巧了,说的都是一个‘骗’字。月亮主阴,亮得很也虚得很,有些女人使诈的意思。恶魔牌更是凶多吉少啊!说明目前那位小胡蝶姑娘正遇险境,也许……”

“也许什么?”问的人却是夏冰,他已用手掌将面孔挤得如面包一般。

“也许并非自愿出走,而是被人强行带走也未可知。”

杜春晓揭开未来牌:正位的命运之轮。

“这位太太,帮你找这个人,价码得加倍。”

空气一时竟有些凝固,三人都不讲话,夏冰急出一头汗,怕生意就此飞了。杜春晓则是财迷心窍,一门心思打算晚上去对街的西餐馆吃生牛排。反倒是燕姐,看似在做一番决定。半晌后她点了头,打开皮包,又拿出一沓钞票,推到杜春晓手边。

“姑娘拿好,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意思明确,找人的事如今已成了杜春晓的任务。

燕姐起身,花露水的味道掺杂着万宝路香烟的辣味一阵阵扫过夏冰鼻尖。包得紧紧的屁股上下弹跳,可依稀辨出当年做“弹性女孩”时的风采。

“没想到你这乱说一气,倒还给咱们加菜儿了!”夏冰拍手大笑,把几卷钱并在一起。两人如今的日子的确艰难,只是谁都不曾拆穿,杜春晓时常每天只吃一顿,剩下的钱用来买烟。

“亏得她头一次委托这样的事,到底没经验,说话老露些关键的口风。”她笑嘻嘻地披上一件皱巴巴的风衣,准备和他出去打牙祭。

“是什么口风?”他当场便有些窘,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个明白。

她笑道:“你没听见她刚刚讲了‘行头’两个字?说小胡蝶家里也不见人,行头也少了几身。这行头可是夜总会里上班的时候才穿上身的,若是临时不声不响出个门,哪里用得上这么隆重的衣裳?必是选那轻便家常的带去才是。”

他点头附和:“话是没错。可万一这燕姐也是说谎呢?”

“只两种可能,一是说了谎,其实她晓得小胡蝶是自己跑了,只不知人跑去了哪里,只好找我们帮忙,说少了行头的事儿是现编的;二是她讲了真话,那么小胡蝶肯定遇了险,还有人为掩盖事实,将她的住处伪装了一番,却不料露了这样的破绽。”

“那你刚刚又怎么跟燕姐说小胡蝶是遭人绑架了呢?还讲得这么肯定。”

她大大咧咧地一笑,回道:“因为鞋子,她说鞋子少了几双,只有女人才会注意到鞋子,她若不是去鞋架上看过,是想不到的,现编也编得有些过细了。”

他当下无话,只得拉起她直奔西餐馆而去。

 

小胡蝶的住处也在弄堂里头,虽说秋高气爽,但头顶的晾衣竿纵横交错,一排排尿布、长衫、马褂、旗袍都湿搭搭展示出来的辰光,空气里都能闻到潮气。一进门,便见那些家具都是红木制的,只可惜上头铜锈密布,每个抽屉打开均是一股湿抹布味。那个放置所谓行头的衣橱一打开便霉气扑鼻,里头金红粉黛挤得满满当当。杜春晓往里捞了一圈,悉里索落掉下几串假珍珠,再转回去摸一把窗台,也是水淋淋的。夏冰忙把房东叫来,对方系一干瘪老头子,五十上下,佝偻着背,穿枣色短褂并散腿裤,手举一个细如酒杯的茶壶。听那房东讲,这位女房客没回家整有十五日,最后一次见着她时,她喝得醉醺醺,三更半夜把门敲得山响,说是钥匙丢掉了。他无法,只得起床给她开门,还顺带倒了次夜壶。

“是她一个人回来的?”夏冰捡起从衣橱落出来的一对珍珠耳链,若有所思。

“一个人。”房东说得斩钉截铁,“不过她敲门的时候,我有听到汽车开过的声音。你也晓得的,干她们这一行的总会有点那个事儿,也不是头一次了,我没在意。不过给关小姐开门的辰光,看到她是一个人,我还吃了一惊,心想怎么今朝出鬼哪,有生意还不做。结果第二日夜饭模样都没见她出来,往常这个辰光她会出来吃个夜饭的呀。”

杜春晓从窗口把脑袋缩回来,狠狠瞪了房东一眼,怒道:“夏冰,快塞给他几个洋钱,让他讲点儿真话!”

“哎哎哎!这位小姐怎么讲话的啊?侬哪里晓得我没讲真话?”房东将茶壶往胸前一靠,当即红了脖子。

夏冰忙塞给他五块钱,笑道:“这娘们儿是个痴子,莫理她,您再好好想想,那天究竟听到什么动静啦?”

房东撇了撇嘴,拎起茶壶,把钞票压在壶底,讪讪道:“好像那天……我没看真啊,不过似乎有个男人跟在她后头进去了,没看真,只恍惚看了一眼,没看真,真没看真!”

杜春晓忽地从窗台蹿回来,将一张被秋日晒得油光光的面孔逼近他:“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儿?穿什么衣裳?”

“看不真,只是头上戴了帽子的样子,他一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头,所以——”

“我说这位爷,下回撒谎的辰光可不要讲听见汽车声,就这么条窄弄堂,纵有车子也是停在老远的街面上,你睡得不管糊不糊涂,都是听不见的。”

说毕,她便推着夏冰出去了,一到外边便抬起头,透过晾衣竿上排得浩浩荡荡的湿布重重喘了几下。

夏冰好奇,问她是怎么了,她皱着眉摊开手心,喃喃道:“你个呆子,这个活儿凶多吉少,接下来你一定要小心!”

手心里,系一枚刚刚落在地上的假珍珠耳坠。

一只灰雀从晾衣竿上蹬起,展翅高飞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淡黑的弧影。

2

邢志刚早在两年前就打算把百乐门转给燕姐,他甚至想过一分不要,只是将他的毕生心血交予她,了一桩心愿。可她偏生不要,说邢老板身上贵气逼人,是聚财的,底下那帮姐妹才能安心跟着他混,把舞厅一转,财运也跟着转走,哪里使得。他紧紧搂住她,想把自己整个儿都摁进她身体里去,她却挣脱出来,将右手掌摊开,笑道:“看见没?我掌心薄,许多东西抓不住的。”他当下心里便有些疼了,将她抱得更死。

她就是这样,喜欢在他面前表现得无欲无求。到了这个年纪的女人,唯一能拴住男人的法宝就是“认命”,消极态度往往凸显往昔风华,更容易惹人联想。她的弱,是蕴藏了强的,所以比她小十岁的邢志刚才会这么样宠她,顺她。尽管她晓得他和其他几个红牌私下都多少有些瓜葛,然而她也不大会动气,抑或讲假装不动气,因知动气也没有用,叱咤十里洋场的不是美人便是男人,这是定理,她早已到了输不起的阶段了。

关淑梅……

这名字一经脑中跃出,燕姐便心慌得很,那对甜丝丝的丹凤眼,那对深如幽冥的酒窝,都是她的噩梦。邢志刚曾讲过,这样的女人留在百乐门,终究是个祸害,要清便及早清了。可她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因还指着她招揽贵客。她像是天生做这一行的,从舞姿到点雪茄的仪态,都顾盼生辉,嗲腔嗲调,于是认了许多“干爹”,这些“干爹”就是百乐门的饭碗,所以她咬牙切齿地保住了她。

“侬就是小女人肚肠,百乐门来来去去多少小姐了?哪个红牌走了这里就坍了?再找好的来嘛!”

邢志刚时常这般嘴硬,她却不理。一来小胡蝶的“干爹”里有洪帮二当家秦亚哲,是惹不起的主;再者小胡蝶虽骄纵,倒也不是背地里耍阴谋的主,比几个笑里藏刀的二流货色要实诚得多。只可惜脾气太火爆,三天两头闹出事体来,有一次把时常跟她比风头的红牌小姐米露露腮帮子给抓破了,还死不肯认错。气得邢志刚当场便要请她“滚蛋”,被燕姐硬着头皮拦下。

小胡蝶当时眼睛喷火,恨不能咬断邢老板的喉咙,她颤声道:“叫我滚蛋?亏侬讲得出口!侬就没记着我一点好儿?”

说得邢老板面色发白,原本尖细的面孔愈发拉得长了,怒回:“侬给我什么好处,我心里能不记得?!只是这些好处也是我用本钱砸出来的,侬要敢讲我邢志刚欠你的,今儿把你身上所有行头留下,再斩下一只手一只脚给我,也算净身出门了!”

一席话,讲得小胡蝶没有落场,只得掩着脸边号啕边被人拖出去了。事后燕姐要劝邢志刚,被他止住,道:“我晓得刚刚都是气头上的话,不过小胡蝶这个女人我不喜欢,你一定要想办法把她弄出去,否则百乐门怕是今后都不要有安耽日子过了。”

“侬跟我装傻?侬又不是不晓得她跟秦爷的关系!再说她只是脾气差了些,心眼儿还是干净的,没那么多弯子。”

“你懂什么?正因为她跟秦亚哲有那一层,且肚里还没那么多弯子,才会不安耽!早走早少个祸害!”邢志刚一针见血,当下将燕姐打醒。

孰料次日,小胡蝶竟没来上班,燕姐起初当是她昨儿“战斗”负伤,在家养几天也是情有可原,便没追究,还差人送了一篮水果去。水果当天却被退回来了,说是敲不开门。第二晚小胡蝶仍不见踪影,邢志刚铁青着脸把燕姐叫到办公室,她进门便瞅见靠大座钟旁那只保险柜大开着,里头只散落了几张纸币。

“猜猜,谁干的?”邢志刚看到她一脸错愕,竟转怒为笑。

她没有回答,只默默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手指不停发抖,半晌才抬头问道:“那个东西……也不见了?”

他点点头,点燃的雪茄摆在硕大的水晶烟灰缸上,因拉着百叶窗,屋里阴云密布,将他的侧脸曲线勾描得异常漂亮。有些男人,天生有阴郁之美,教女人万劫不复。

她别过头去,努力不看他,怕看得多了,徒生情欲,只好低声道:“我会找到她的!”

砰!

她耳边掠过一丝凛冽寒风,随即听见有什么东西爆裂了,那只造型优雅的烟缸在墙上碎花四溅,亮晶晶的落满她的肩膀和膝盖。

“那就辛苦侬了。”

邢志刚笑容温婉得好似从未发过怒,让她恍惚以为那只烟灰缸是自己无故飞来,然后撞成齑粉的。

 

唐晖已累得直不起腰来,那些“蓬拆小姐”虽然个个玲珑娇俏,联合起来却也是一股“洪流”,把他这样的七尺男儿冲撞得找不着北。自“七七事变”之后,日本人在上海的气势越来越嚣张,学生示威抗议之风亦愈演愈烈,连各租界夜总会的舞女都纷纷打着“爱国”的旗号参与其中,白日振臂高呼,夜晚继续在莺歌燕舞里讨生活。自然的,那些巡警也不是真心要阻拦,便由着队伍前进,只等着大车子过来后随便抓几个回去交差。但在此之前,几个租界都环肥燕瘦挤满了风尘女和学生,那些破洞丝袜与梦巴黎香水的气味直扑脑门,他被缠绕在她们中间,旗袍与羊毛外套的摩擦音咝咝作响。

相机在他手里已有些吃重,再怎么努力都举不到眼前,只得半蹲着,让无数乳房大腿从镜头前晃过。他突然感到窒息,见前边一枚浑圆的胸部正在逼近,却不懂让道,竟直挺挺向相机压上去,晕眩的不只是脑袋,还有脚底……所以当他的额头顶住那团软绵绵的东西时,还闻到古怪的烟草味儿。

黄慧如牌香烟?竟还有人抽这个牌子!

他模糊想着,眼睛已睁不开。醒来时,人躺在路边的公寓楼底下,一脸湿漉漉的自来水。阳光温柔地刺扎眼球,他只得又闭上,面颊却挨了重重一个耳光。

“喂!吃完豆腐也要给钱的!”

声音又哑又刺,激得他不由得撑开眼皮,见眼前阳光已被抹干净了,只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边缘还带一圈亮线,仔细看才认出,是自己的相机被一个面容灰颓的女人捧在手里。他瞬间变得有些窘迫,挣扎起身,翻摸西装口袋里的皮夹子,所幸还在,便从里头抽出一张纸钞递过去,想拿回相机。

“太少。”

她瞄了一眼钞票,竟没有接,只顾埋头摆弄相机,拿镜头四处对焦。唐晖这才发现,她既不美也不妖,与那些舞女不是一个气质的。虽然为了突出“贫寒”,游行舞女们大多素颜上阵,然而骨子里的风尘与甜美还是在的。哪里像眼前这位敲竹杠的,灰头土脸,举止都是硬邦邦的,与洋装领子上的菜汤汁一样教人难受。只是胸脯出奇挺拔,与她毛里毛糙的短发相映成趣。

“你要多少?”

唐晖当下有些动气,心想本是为“爱国运动”来助威的,倒讹起钱来了,怪道被人看不起!正欲骂上几句,却被那不知好歹的女人摁住。

“教姐姐我白相这个,就不怪你吃我豆腐了,好伐?”

一口生硬的上海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也不怎么难听。只是唐晖心疼那相机,怕被她搞坏,只得点头道:“把它还我,我就教你怎么白相。”

那姑娘倒也爽气,将相机往他怀里一塞,两人同时站起,唐晖比她高出整一个头。但那兼因他原本便高,被无数亲戚姑婆赞过“玉树临风”。只是俊朗外皮对他这个做记者的来讲,是毫无用处的,跑新闻的最好是长相低调、不惹人注目的,才能“拍人于无形”。自己人高马大,最易遭人防备。

谁知姑娘竟笑了,点住那相机道:“你得留个地址给我,我刚刚拍了张照片,改天得到你这里来取冲印出来的。”

“不是说你不会白相?”

“会一点。”姑娘伸手跟他要地址,唐晖只得将《申报》报馆的地址写在采访簿上,撕下那页纸给她。

“这位小姐尊姓大名?”

“免贵姓杜,杜春晓。”

3

唐晖对杜春晓的拍摄技术实在不敢恭维,然而却被那张洗出来的照片勾起兴趣。里头的女子面目模糊,穿着一身月牙袖过膝旗袍,裙底印了荷花图案,因做出奔跑的姿势,一条曲线纤长的小腿伸在外头,依稀可辨头发亦是精心修整过的,吹得起伏有致的中短发在风里飞扬。后头一条大横幅,隐约写着“打倒日本侵略者”、“反抗就是力量”之类的字眼,想是游行队伍正大举压进,独这名女子,走在队伍前头,却像在逃跑。

事实上,唐晖那次因中途晕厥过去,未拍到太有价值的东西,只得拿了几张淡货去交差。所幸他文笔风流,写出的报道倒也细腻深刻,甚至提及了国内反日呼声背后一些极为蹊跷的现象,诸如东洋间谍在其中的作用,呼吁提防混在中国人中间的某些日本军部派来的“细作”,甚至将矛头直指有满族皇室血统的“魔女”川岛芳子,文章果然是笔笔到肉,犀利见骨。

杜春晓便是拿着登有唐晖报道的《申报》来寻他的。当时他正用咖啡吊精神,见到她便放下杯子,把照片递过去了。她拿出牛皮袋里的照片看了一眼,嘴角不由莞尔:“嗯,总算有了些希望。”

“照片里的人是谁?”唐晖到底忍不住要问,亦是职业病。

她刚要启口,却从怀里掉出一张长方形的纸片来。他帮她捡起,上头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子被单脚吊起,头发垂顺及地,周边围一圈残萎的玫瑰藤,是非常诡异的图案。

“哎呀!倒吊男!”她抢过那牌,惊呼,“这位俊哥儿小心了,几天之内必有灾祸上身。若想避灾,明天抽空到石库门弄堂子,找一个姓李的裁缝。他隔壁那个小门厅,进门能看见种了石榴花的,就是我家。到时我替你解解这个劫。”

这个话倘若从别的女人嘴里讲出来,唐晖必定当是自己“花容月貌”又惹来桃花缤纷,然而杜春晓这一说,倒让他无端地有些认真起来。尤其是她临走前还特别交代了一句:“想要命,就早些来。”

因其身上烟熏火燎,气味扑鼻,一闻便知是不重情欲的随性女人,唐晖当即笑回:“若我过来,你能告诉我照片里的女人是谁吗?”

她板下脸,嗔道:“你识不识相啊?救你命呢,还跟老娘讨价还价?!”

“老娘”两字蹦出口,令唐晖愈发有了兴趣,看来石库门是无论如何要走一趟了!

 

夏冰与唐晖面对面坐着,都很紧张,因唐晖人高马大,一进门便挡住阳光,不似记者,倒像打手闯入;而唐晖见夏冰一派细瘦谦和,当下便有些猜不透他与杜春晓的关系。亲弟?表弟?抑或哪里雇来的包打听?直到杜春晓蓬着头从里屋走出来,光脚趿着布拖鞋,手里夹了半支烟,将一件皱巴巴的湖绸睡衣递给夏冰,唐晖才惊讶于这二人的情侣身份。

“来得够早呀!”杜春晓坐在旧沙发上,将烟头摁灭在茶几腿上。一副塔罗牌,已整整齐齐放在案头,像个精美陷阱,只等猎物上门。

然而她没有给唐晖算命,却是摆了两张照片在他跟前,说道:“她们是同一个女人,百乐门的小胡蝶,自古红颜薄命,所以她现在……不见了。”

唐晖将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一张像是直接从舞厅门口撕下来的红牌舞女大头像,另一张便是他帮杜春晓洗出来的街头游行照片。里头面目不清的女子还是一副奔跑姿态,只是细看之下,觉得含糊的五官也已扭曲成仓皇的神色。

“唐先生对这个美人儿可有什么印象?”杜春晓慢吞吞地啜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没见过,这样的美人,我见过就一定有印象。”唐晖摇摇头,将照片推回去。

杜春晓又喝了一大口咖啡,甜苦气直冲喉管:“怪不得我姆妈讲,上海男人不但小家子气,还特别不老实,原是真的!”

他没有回应,却对夏冰笑了一笑。

“话说,她给你暖被窝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怎么就只当不认得呢?虽说用你那台相机拍的照片糊了,可另一张却是毕清肆爽的呀。啧啧啧,怪道人家说长相好的男人薄情。”杜春晓不依不饶,当场拆穿唐晖的“西洋镜”。

唐晖只得抓抓头皮,笑道:“我跟淑梅的事是老早以前的,哪里晓得她如今失踪了,想是回老家了吧。”

杜春晓刚要接话,却被夏冰抢下:“真是奇了,你跟百乐门的大班倒也口径一致。”

他当下掩掉了“正是燕姐把你出卖给我们”那一句,只等看唐晖如何应付。

唐晖苦笑一下,从茶几上的一叠塔罗里抽了一张,丢在桌面上——女祭司。

关淑梅那张巴掌大的面孔仿佛正向他逼将过来。

“你莫要动。”

她总是按住他的胸口,骑着他,用唇瓣轻咬他的耳垂,两只桃子一般圆熟的乳房上下摆动,仿佛随时会流出蜜汁。他当初便是浸泡在她的蜜汁里,才会变甜变酥,理智被全盘推翻。那时他几乎没有一日不宿在她的住处,每天凌晨两点到百乐门门口接她下班,夜再冰凉如水,都浇不熄热情。有一次碰上邢志刚的车子缓缓从身边经过,车窗里那张绷紧的面孔转向他,眼神如蛇信舔舐神经,令他无端战栗。

“不要再打她的主意,她不是你要得起的。”

邢志刚一句话,将他牢牢锁住,欲望竟奇迹般地被对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击碎。只是出于男人的尊严,他没有退缩,反而要她要得更勤,直到对方心满意足地讨饶才肯放过。即便如此,他和她心里都清楚得很,这种“露水情缘”到底不会长久,还未等到邢志刚正式找人过来警告,他便主动撤退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个辰光认得了上官珏儿——那能轻易要男人性命的上官珏儿。

咚咚!

杜春晓终于不耐烦起来,敲了敲桌面道:“那唐先生可记得关小姐交往过其他什么人?你最末一次见她是何时,在何地?”

“半年前我与她分手,之后只一起喝过一次茶,便再也没见过。你也晓得,我一个穷记者,实在养不起这样的女人。”

“可牌告诉我,是唐先生一直用关小姐的钱啊。”杜春晓扬了扬那张“女祭司”,“你看,女人做主,女人承担未来,只可惜明月沟渠,白费心思了。”

唐晖这才面色紧张了起来,似有一把剪刀将他的心尖铰下了一块,那种痛由内而外缓缓蔓延,起初不觉得,下意识地摸一下,才发现满手鲜血。他晓得,这份情,大抵是永远都在的。

杜春晓送唐晖出门,走出石库门的辰光,嘴里的牙签还叼着,短褂领口的纽扣也松着。唐晖觉得她稀奇,便多看了几眼,她笑道:“你心里又有人了?”

“是。”他不否认,这份坦诚令他双眸如星,气势逼人,杜春晓不由得有些喜欢上他的多情。有些男子,爱一百次都视作“真心”,不像另一些,永远拿女人当游戏里的棋子。

“我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女人喜欢你了。”她莞尔。

“我自己也知道。”

他毫不掩饰,孩子气地仰起头,阳光落在他额上,眉毛都镀了一层金,暴露出他迷人的稚气。她这样看他的侧影,极想认真为他占一占牌,拿些真本事出来。可唐晖的未来,如他的过去一般深不可测,她于是对他的秘密有了浓厚兴趣。

“从明朝开始,不惜一切代价跟踪唐晖,没必要再做其他多余的事。”

杜春晓对夏冰下了一道死命令,只是所谓“多余的事”,已决定由她自己去做。

4

米露露吐得死去活来,像吞了一条活章鱼,将五脏六腑都搅烂了。不知为什么,当晚的兑水威士忌竟也压不住了,将她烧得面红耳热,大抵是“小日脚”来了,半瓶便被打倒,亦算破了记录。她少不得想念起小胡蝶来,她酒量差到极限,于是练就了一套超凡的“推酒功”,竟屡战不败。她们两个还要好的时候,小胡蝶亦曾承诺要教她,结果来不及兑现便已拳脚相向,女人的友谊便是这么不牢靠的。

她一面吐,一面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刺扎皮肤,以为是内衣上的钢丝圈,便抬手去整,却摸到一个硬硬的长方块,方记起是秦爷走前塞进里头的一沓钞票。她将它掏出来,用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一只手搭上她的左肩,唬得她寒毛竖起,遂回头去看,竟是燕姐。

“进去坐一歇,等下邢老板有话讲。”

“哦。”她胡乱应了一声便往里走,心里已有了七八分底,铁定是为了那小骚货的事体,要逼问到每个人头上来,尤其她的“仇家”,必定是不肯放过的。

一想到邢志刚,米露露心里便发慌。他对她这样的红牌,面上永远都是柔的,嘴角保持向上的弧度,仿佛那里便已兜着他的心肝了,但她晓得他的骨血仍是冷的。她刚从湖南过来上海的辰光,在百乐门卖雪茄,浑身上下都是土的,只是前凸后翘很惹眼,少不得要被客人捏几把。某日,邢志刚将她叫到办公室,只问她愿不愿做舞小姐,她迫不及待地点头。他笑了,说:“你只一样还未达标,要赶紧补起来。”

她起初还听不懂是哪一样未达标,直至邢志刚把保镖旭仔推到她跟前。旭仔是广东人,在那边一个赌场出老千被抓,原要砍下一只手的,亏得他头脑机灵,连夜躲在粪车里逃出,流落上海。旭仔不难看,只是一条肉疤从左额角蜿蜒至嘴唇右边,异常触目。除此之外,他依旧是个漂亮男子,身材短小精干,头发梳得整齐油滑,领带还用珍珠别针固定着,与其他几个浑身酒臭的大个头不一样。旭仔有些难为情,但似乎已做好准备,她头皮即刻发麻,晓得要承受什么事,于是急道:“这个我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邢志刚的巴西木烟斗里吐出的烟有一股浓香,缓和了绷紧的眼角。

“若我找到一个大客人,价钱会卖得更好一些——”

话音刚落,便结结实实吃了旭仔一掌。

“露露,你拎不清是伐?这里是舞厅,客人来跳舞白相的,不是妓院!我哪有闲工夫管你卖出什么价钱?我只要今后无论哪个男人摸你,你都不要皮肉紧绷就好啦!燕姐还要给你添行头,你晓得要花多少钱?赚不赚得回来还是问题,你就挑三拣四起来?你当旭仔没有女人,要做你这样的货色?”

一番话,把米露露的自信全盘击垮,她忍住不让眼泪落下,主动拉住旭仔的手走出去了。走到一个隐秘的包厢处,旭仔挣脱她的手,一脸尴尬地整了整领带,说道:“米小姐放心,我不会把你怎样的。”

“你果然看不上我?”她气得浑身发抖,鼻尖憋得通红。

旭仔忙拉过她的手握住,他指尖温温软软,完全不似那些皮糙肉厚的练家子:“你误会了,事实上,再怎么好的女人,都跟我旭仔没有缘分,邢先生刚刚是逗你呢。”

但米露露很快便晓得,邢志刚没有逗她,当晚百乐门打烊后,她被两个蒙面男子锁在更衣室内折磨了一夜。次日清晨,她在化妆间内找到一把利剪,要与他拼命,他却对她笑道:“你果然跟普通女人没有两样,还跟我计较贞操这回事。”说罢,让燕姐领了她去试行头,里边有两副耳环,上面竟是货真价实的蓝宝石,据说是邢先生赏的,当下便把她的羞愤压下一半来。梳头试妆的辰光,燕姐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其他几个小姐都是来去自由,邢先生从不过问,他独独点化了你,是认准了你有资本,可以做摇钱树的。”

邢志刚的能耐与城府,从此让米露露铭心刻骨。

可不巧的是,居然有一个女人比她先上位,那便是关淑梅。所以她恨她恨得要死,处处要压过对方,却又每次都略逊一筹。论面孔身段,她都要比关淑梅强一些,可这个小胡蝶笑起来风情万种,两只酒窝嫩嫩的,怎么都讨客人喜欢。

所以晓得小胡蝶不见了,她开心得梦里都笑醒,亦是旭仔提醒她:“不要太过嚣张,否则必定会有人疑到你头上来。”她明知后果,却还是抑制不住喜悦,心里一痛快,酒便喝多了,醉意也跟着来了。

但邢志刚一个眼神便把她从云里雾里拉回来了,那眼神里带了刀刃,仿佛要将她切开。她已意识到众人怎么看她,旭仔今朝的腰身也比平常略粗一些,是带了家伙的。

她只好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来,旭仔忙上前替她点上。她重重吸了一口,仍觉寒气逼人,鸡皮疙瘩在裸臂上结结实实浮起一层。孰料邢志刚一点儿没有要严刑逼供的意思,只是关照她最好能留住小胡蝶从前的几位大客,她冷笑道:“像秦爷这样气派大的,哪里是我这种小人物留得住的?邢先生还是另寻托付比较好。”

邢志刚皱眉道:“他是不见得会喜欢你,可难不成你自己就不能争点儿气?小胡蝶失踪了那么长时间,再拿她回老家做理由恐是搪塞不过去了,只能讲她不做了,去哪里不知道。只要稳得住秦爷,什么都好讲。”

“稳不住呢?”她搓了搓指甲盖,心鼓其实已敲得嘭嘭响。

“哎呀,你这是为难我们露露哪。”燕姐突然上来打圆场,“邢先生自己也是男人家,还不晓得男人是怎么回事儿?越得不到的越想要,容易得的纵是稀世珍宝也就放一边了。露露先前也不晓得讨好他多少回了,没一次有用的,他是认死了小胡蝶——”

“行。回头给秦爷送张帖,说我请他吃顿饭。”邢志刚长叹一声,像是放弃打米露露的主意,要亲自出马摆平这桩事。这般慎重的场面,倒让米露露心里犯了嘀咕,不过一个小姐跑了,客人何去何从随意便是,哪里还有舞厅老板摆一桌的道理?

不过,这个疑问,竟还是一个新来的“香烟妹”替她解开了。

这“香烟妹”每日来上班都是颓着一张脸,草草抹了些胭脂口红,老远便能闻到一股廉价香气,挨近了更是细看不得,唇膏时常染红了门牙,略咧嘴笑一笑便吓煞一桌客人。米露露跟燕姐投诉过许多次,都被驳回了,只说:“人家春晓也不容易,以后会熟络的。”

“香烟妹”也似乎是不晓得自己诸多短处,也不在意几个小姐的白眼,只管没心没肺地往那些出手阔绰的客人跟前凑,幸亏长相平平,也摆不出勾引男人的媚态来,构不成威胁不说,反让米露露她们觉得丢了百乐门的颜面。有一回,秦爷玩得勉强还算尽兴,米露露也豁出去,竟上台唱了支《假惺惺》,下来后便看见燕姐被他叫过去,正讲得起劲,心里料定他是要带她出场,于是刻意摆出扭捏的姿态走过去。不想那唤作春晓的“香烟妹”却突然半路杀出,拿出一副古里古怪的纸牌,说是能算人凶吉。米露露当下气得几乎要吐血,欲将她赶开去,秦爷却按住她道:“真的什么都能算?”

“什么都能。”春晓唇上的口红已抹去大半,整张脸也跟着斑驳不堪。

“这里有位‘弹性女孩’,我很喜欢的,你晓得哇?”秦爷其实并非米露露喜欢的类型,身材过分高壮,浓眉大眼,面相颇凶,五官线条虽干净利落,却异常刚毅,且毛发旺盛,连耳孔里都滋生许多曲卷花白的体毛,教她颇为抗拒。这样的男子,是会在女人堆里惹争议的,有一些看着他会目眩神迷,另一些却退避三舍,米露露不巧正是后一种。因此再怎么卖力演出,那份虚假终究还是逃不过他的眼,而小胡蝶似乎是真心爱他,所以才能赢过她去。

“我不晓得,可是我的牌却晓得呢。秦爷要试试看么?”春晓脆生生答道。塔罗牌在两只手里翻来翻去,旁边几个舞小姐都僵着脸,只等米露露发作。可惜米露露碍于燕姐,也不好讲,只能硬着头皮坐下,笑道:“这个倒蛮有趣的嘛,要么秦爷算算看?”

“没想到春晓还有这一手,今朝正好算一算看。”燕姐出人意料地坐到秦爷身边,轧了这个闹猛。

“那你且算一算,我喜欢这里哪个小姐?”秦爷一把将米露露拉到膝盖上抱着,洗起牌来。

5

秦爷要算的头把牌,杜春晓自然尽在掌握。恰好翻出一张现状牌,系月亮,可解成“旧情人”的意思,只是她偏偏添油加醋,讲小胡蝶系“满场飞”,没个定性,失踪也属正常。秦爷显然面上有些不高兴,她忙摊开未来牌,系逆位的命运之轮,方笑道:“秦爷放心,您这位红颜知己的去向,您自己清楚得很,可是藏着掖着逗我们玩呢。”

“你这可是乱讲了,我若晓得小胡蝶在哪里,还天天来找?”秦爷面露错愕的神色,显然对杜春晓的说辞感到意外。

“秦爷现在不知,不出几日便会知了。上海滩有多少人是绕着您秦爷走路的,您都找得到,何况一个小胡蝶?”

秦爷怔怔看了她一歇,然后爆发几声大笑,将杯里的伏特加一饮而尽,道:“你叫什么?胆子够大。”

“我?卖烟的。”杜春晓收拾好牌,站起,走路的辰光屁股一扭一扭的,像是知道背后有几双眼睛盯着。

动用秦爷的力量去找小胡蝶,比夏冰雇十个包打听都来得省力,这是她早已算计好的。

这些日子,夏冰其实也并不轻松,因唐晖是个跑新闻的,哪里都去,黄包车钱反正能报销。他却是不行,样样要自己来,每天的饭钱都贴进车资里去了,苦不堪言。尤其是杜春晓近期突发奇想,又花去大半存款,从旧货市场买了几个书架回来,重开荒唐书铺,将他活活愁死。因知这样的书铺必定无人光顾,无非到后来演变成她装神弄鬼的幌子,跟在青云镇那会子一样。

关乎荒唐书铺的再次开张,杜春晓也是做足准备,便是晚上外出游荡,白日里昏睡。李裁缝只得拿了一笼蟹黄小笼包过来拍门,直将她从床上敲起来为止。李裁缝之所以急着找到她,只因前一日过来裁衣的客人着实古怪,系面目清爽、眼角皱纹疏淡的妇人,一看便是在哪个大户人家做贴身佣人的。拿来的衣料色泽鲜丽得很,游龙走凤,有些花哨得过分,他一时拿不准要做什么款式,妇人却说只要一件短短的女褂便可,尺寸做大一些,不必考虑是否合身。妇人走后,李裁缝摸捏那料子,越看越觉眼熟,想起来那分明是做戏服用的,绣线没一处断根,盘花云纹都有股子特殊的精细感,便愈发觉得诡异,索性找杜春晓解解这个惑。

杜春晓睡眼蒙眬,起来望了一眼那料子,便发起脾气来,骂道:“我可是你的包打听?三天两头过来寻我问这些有的没的,你若还要开门做生意,有些事体少知为妙!譬如这一个!”

“这一个又怎么不能让我知道了?”

李裁缝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小指翘得老高,拈那盘子里的瓜子来吃。他四十岁不曾娶妻,只痴迷量体裁衣兼打听八卦,小日子过得舒坦却也望不见未来。不过杜春晓时常会敬佩这些活得随意的人,未按常人的路子由生到死地走,那份痛快与压力,非常人可以谙透。所以李裁缝油亮紧致的皮肤因长期涂抹一种护肤霜而幽香扑鼻,手指鸡爪一般灵巧尖利,超凡的细致令他异于旁人,也是杜春晓欣赏的地方。

“你瞧瞧!”杜春晓翻出一张隐者牌,放在衣料上头,“隐者,就是见不得人的,必是哪家的太太跟戏子有私情,两人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拿戏服做定情物,那女人拿回之后丢也舍不得,留又不敢,只得让自小带过来的奶妈拿到你这里来改成女褂,便于收藏。你可明白了?”

“哎呀呀!”李裁缝忍不住拍手喝彩,“到底还是要找你这丫头解一解,否则还当是谁发了痴呢。”

“说得没错儿,是有人发了痴,也不晓得下场如何。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何况那太太迷的还是宋玉山。”

“你怎么晓得是宋玉山?”李裁缝一个瓜子嗑在牙缝里,竟忘记吐出来了。

杜春晓捏起衣料道:“一看就是唱武生的行头。按你的讲法,那娘姨模样的女人又是面目极撑头的,必定是在大户人家做事。姨太太要养个小白脸,也自然去梨园行最出风头的那几个里边找,宋老板如今可是红人儿,不找他找谁?”

李裁缝“扑哧”一笑,驳道:“那可就不一定了,你显然不懂那些女人啊,吃些新鲜花草也是有可能的。”

“只可惜,新鲜花草穿不起这样的东西。”

正说着,夏冰面色煞白地走进来,杜春晓坐起身来问道:“有蟹黄小笼包,吃不吃?”

“不吃。”他气鼓鼓地坐下,李裁缝见他有脾气,便抽身告辞,不撞这个火性了。

“跟唐晖这个事儿,我做不来了。”

夏冰每次发作之前,总是先下个决定,表示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了。只可惜这一招平素只在自己爹娘身上管用,杜春晓是不理的,径直走上前踢了他一脚,喝道:“给出一个理由,便不用做了!”

“行的!”他果然也来了脾气,扶了扶眼镜,正色道,“他整天跑新闻,根本不可能与小胡蝶还有什么来往,跟也是白跟。”

“他这几日跑了哪些新闻?”

“济美大药房的兄弟相残案,还有上官珏儿的新片《香雪海》新闻发布会现场——”

“等等,他不是时事记者么?怎么还去管电影圈的事儿?”

“这个……”

“这个”到后来,夏冰还是乖乖去尾随唐晖,杜春晓也依旧夜夜混迹百乐门,做毛手毛脚的“香烟妹”。只是替秦爷算过牌之后,声名大震,再无人敢对她翻白眼,米露露还时常请她消夜,只求她算一算她的前程。做这一行的女子,多半都盯着前头看,因过去与现在都是水深火热,不想被人点破罢了。

不过,令杜春晓钻进百乐门不想出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系她生意太过兴隆,大大小小的舞女都来找她算命。她也不贪心,算一次收五毛钱,红牌收一块,与当初在青云镇的出价不可同日而语,可到底不再耽误她每天吃巧克力、喝红茶了,这桩秘密夏冰是不晓得的。

找杜春晓算牌的几位“弹性女孩”里,有一位名唤朱圆圆的,唇红齿白,身段曼妙,珠圆玉润,看上去尤其惊艳。可恨略带些结巴,话讲不利索,但有些客人便好她的娇憨,倒也不曾吃到过“阳春面”。

朱圆圆找杜春晓算命,也是付一块的,因同个事体她要算好几遍,像是怀疑,存心要砸她场子,又像是不甘心,仿佛以为今朝与明朝不一样,运道也会跟着变。杜春晓怜她单纯可爱,每次都捡些中听的话讲给她,但心里也隐隐有预感,所谓“傻人有傻福”是撒谎骗人的句子,尤其朱圆圆那几位熟客,看她的眼神里都是奸邪,没一个是真怀怜香惜玉之心的。

“春晓姐,给……给我算一算嘛,算明年我……我是不是能嫁人?”

不知为何,杜春晓竟有些羡慕她满心的阳光。不过她时常摆出怪异的坐姿,只拿屁股尖儿挨着凳子沿一丁点儿,略碰一碰便龇牙咧嘴的,便知是昨儿被带出场的客人蹂躏得狠了。即便如此,朱圆圆脸上也总乐呵呵的,下了班仍要呼朋引伴去吃个夜点心,像是庆祝当日没有客人打她主意一样。

所以她给朱圆圆算牌,都是语重心长,说些警醒的话。朱圆圆像是不太满意,偶尔会嘟起嘴回道:“我……我哪里就……就只能及早收了做舞女的场呀?你看胡……胡蝶姐,就……是等在这……这里,到底……到底找了好男人了。”

“你怎知她找了好男人了?”

朱圆圆一说到小胡蝶,一对眸子都被点亮了,笑道:“当……当然知道,她……她就是……找着好男人了,所……所以走了。”

杜春晓即刻抓住那一丝希望,追问道:“你又瞎说什么?都讲她是被坏人拐骗跑了,你倒好,还替她安排好‘天仙配’了!”

“春晓姐啊,”朱圆圆得意地耸了耸肩,“你……你算这个牌再神,也……也算不出来的。胡蝶姐……不是失踪,她……她就是跟爱她的男人跑……跑了!”

“哦?那你说说,那个男人是谁?”

“是济美大药房的二……二公子施……施常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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