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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惟愿世界停在此刻,岁月静好 文 / 渭七 更新时间:2012-7-9 23:58:10
 

  1、

  六月,大多数同学的QQ签名都换成了中考猛于虎。

  中考要来了。

  复习语文的时候小谢看到那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直感叹古人诚不欺我。如果不是赵二蛋捅出了那件事情让自己四面楚歌,季云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理她。那天之所以是季云攀来学校,是因为当初带小谢来报名的是季云攀,所以说学校才通知了季云攀而不是裴北魏。

  但无论如何旧事已经散播出去,旁人看她的眼神里多多少少有了变化,玫玫替她打抱不平,反倒是小谢看得更开:“确实是我先犯事在先,别人这样看我也是正常的,不过你为什么不怕我?”

  玫玫笑嘻嘻凑过来帮她编小辫儿:“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快一年时间过去,小谢的头发长长了不少,裴北魏说女孩子长头发好看,像芭比娃娃,还很闲得无聊买来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头饰送小谢,为了满足他一颗挚爱萝莉的大叔心,小谢干脆没有剪头发。

  季云攀也说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

  小谢依旧不明白季云攀为什么那天会帮她说话,他明明是最厌恶暴力的,难道不是吗?

  她不知道季云攀对裴北魏说过的话,季云攀说:“我看到她四面楚歌,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就觉得我应该站在她身边帮她对抗,我不能让她觉得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她是对也好是错也罢,都可以稍后再说,至少我要让她感觉到安全。”

  那一年的夏天出奇地热,好像来年就是世界末日,太阳再不发挥光热就永无用武之地。教室里闷得像蒸笼,往地上泼水又迅速蒸干,最后的复习阶段,所有人都无心向学,手里捏着笔眼睛盯着课本,心早已经飞到了九天之外,乐滋滋地幻想着中考结束后的美好生活。

  小谢也不例外。季云攀说中考结束后就带她去他母亲的家乡旅行。

  天资聪颖,加上玫玫的悉心辅导,几次模拟考试的成绩让她有足够信心攻下启人高中部,三年初中时光,小谢觉得最轻松惬意的反而是考试前这几天,因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佛脚收回,临时起意都不知道去那里抱,心里反而可以坦然。

  中考开始那天是个周六,气温骤升到了37度,季云攀和裴北魏开车送小谢去考场,裴北魏反倒比小谢还紧张,他是真的把小谢当女儿养,为人父母心情,同那些站在考场外真正的父母没有区分。

  季云攀到底是理智些,对裴北魏说:“你不要那么紧张,本来她好好的,看你紧张也跟着紧张。”

  话虽是这样说,但还是吩咐助理说今后两天是私人时间,陪着裴北魏在考场外站满了五场考试。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季云攀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刹那间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的高考,他是在母亲的家乡参加高考,那一年的夏天淫雨霏霏,母亲已经病重,撑着伞站在考场外等他出来。

  一转眼,人面非昨日,蝉声似去年。

  

  考试结束后没几天就发布了标准答案,一大早邮差来送信,小谢跳下床冲下楼开门,抽出平城日报翻考试版,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反正结局已定,还看这些做什么?季云攀打电话说车票已经买好了,大后天就出发,让你收拾下行李。”

  这趟旅途美名其曰毕业旅行,他们打算坐火车去,白天的火车,可以看窗外风景,漫长悠久却又不至于无聊,比局促在空中狭小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看几个小时的云要好太多。裴北魏不打算跟他们去,他有自己的事情,小谢没有问是什么,但私底下揣测肯定和那个叫简真的人有关。

  裴北魏说的对,反正尘埃已定,看了答案也是徒增烦恼,不如装作没这回事,先去玩一遭再说。她放下报纸冲裴北魏吐吐舌头:“我去洗脸。”

  夏天里一觉醒来脸上油腻腻的简直可以种菜长草,洁面乳在脸上堆起泡沫,还没来得及清洗,就听见下面裴北魏在喊:“阿洛,电话,找你的。”

  谁会找她?是玫玫吗?

  捧一捧水冲掉泡沫,匆匆擦一把脸就奔下楼去,听筒朝天放着,小谢拿起电话:“喂,哪位?”

  那边半天没说话,就在小谢几乎要不耐烦地挂掉时终于有人出声:“喂,谢以洛,我是赵光松……哎你别先挂,我知道你挺不待见我的,但是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能出来下吗?”

  小谢想了想,勉强答应:“下午五点校门口,就十五分钟。”

  放下电话,裴北魏随口问:“是个男孩子?谁啊?”

  小谢不知如何定位,只能敷衍他:“一个同学,找我有点事。”

  直到四点半小谢才磨磨蹭蹭出门,每天坐私家车去学校似乎太过奢侈,平时她都是乘公交车去学校,只有特殊情况才搭裴北魏或季云攀的车,从裴家出来往东走几十米有一个公交站台,到学校如果不堵车不出意外情况一般需要三十分钟,小谢特意卡着时间出门,就是想把那十分钟的约会磨过去,思量着赵光松过十分钟不见人来说不定就会自行滚蛋。

  没想到他还真执着,路上堵车,小谢到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十五,但一下车远远就看见了站在校门口的赵光松,他好像特意打扮过,头发打了摩丝,根根矗立着,还穿了一身白,真矫情啊,显得皮肤越发黑。

  他的皮肤有点像印度阿三,再清洁、再衣冠楚楚,也总是给人一种脏脏的感觉,小谢挑剔地想。

  其实只是因为她不喜欢他,因此才这样刻薄了他,而那时候的她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对此毫无察觉。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赵光松见到她来,脸上浮现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小谢嗯了一声,腹诽说我还真的是不想来呢。

  赵光松在太阳底下站久了,满脸的汗,抬头看看硕大的太阳,指指前面不远处的冰室:“天太热了,我们要不要进去坐一下?”

  小谢赶紧举反对牌:“不用了,我还有事呢,你有什么话赶紧说。”

  被拒绝的赵光松讪讪地笑:“我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爸爸太过分了。”

  小谢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为了这个,不是死缠烂打就好:“没什么,反正对不对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反正全校都已经知道这事儿了,影响已经出去了,启人恶女的这顶帽子也摘不掉了。你老爸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未必是,这时候假惺惺的,恶不恶心。

  这些话当然只能在心里想,赵光松听了那句没关系,如释重负地擦一把汗:“还有,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想告诉你,那两个女孩子真的不是我派去找你麻烦的,她们的我的好朋友,人也不坏,就是,就是……”

  他费力地斟酌着用词,小谢接口:“就是替你打抱不平是吧?好了我知道了,我相信你。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我走了,再见。”

  赵光松没有拦住她,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知道她那句我相信你只是随口敷衍而已,因为对于任何人而言,选择相信一些人,不过是因为不愿意分出精力去怀疑他,因为全然是不想干的人——谁会在意一个不相干的人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

  小谢她肯定都不知道,那天她把早餐扔掉时,教室的窗户大开着,赵光松就在不远的角落里看着她,她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那是他第一次去给女孩子买早餐,付钱的时候商店阿姨笑嘻嘻地看着他:“小伙子是给女朋友买早餐的吧?”

  他曾被她当众拒绝羞辱,但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暖热温软的。

  很多年小谢再想到赵光松,不是不愧疚不懊悔,不管是谁,肆意践踏一颗爱人的心总是不可原谅的。有什么比一个少年心中所存的恋慕更宝贵更易破碎呢?像一只琉璃的瓶子,即使摔碎了,也流光溢彩,湛湛地在旧时光里漂亮着。

  

  2

  出发那天是个好天气,暑气突然降了下去,天阴阴的却迟迟不肯降雨,悬在上空像是笔洗里洇湿的一张宣纸,裴北魏开车送他们去车站:“祝你们旅途愉快。”

  季云攀拍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的口吻:“虽然知道说了也可能没什么用,但还是祝你成功。”

  小谢转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们,这打的什么哑谜?直觉告诉她,肯定还是关于那个叫简真的人。

  三十多个小时的卧铺,小谢和季云攀的铺位相对,都是中铺。刚上车精神饱满,行李放好后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外面的风景,小谢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季云攀,简真是谁?”

  季云攀惊诧地看着她:“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裴北魏跟你说过?”

  小谢摇头:“有次邮差来送信,我看到有封信的寄信人是简真。”

  季云攀唔了一声:“简真啊,他是裴北魏的前女友。”

  前女友?那就是说分手了?小谢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分手了裴北魏还为什么老是去找她?”

  季云攀笑了:“你怎么知道裴北魏是去找简真?”

  小谢眼珠一转:“凭,女人的直觉。”

  季云攀哈哈大笑:“什么女人的直觉,小孩子一个。”

  列车员推车走过,季云攀伸手拦住买水果:“你要吃什么?苹果还是西瓜?”

  小谢不说话,只是睁大眼睛眼珠不错地看着他,季云攀无奈:“好奇害死猫啊,好吧,告诉你也没什么,裴北魏确实是去找简真了,实际上裴北魏一年到头都是盼着假期过日子的,因为当初分手的时候,简真答应他,每年逢大假日可以见面。”

  小谢依旧觉得困惑:“既然这样,当初裴北魏干嘛要分手?”

  季云攀叹口气:“谁说是裴北魏提的分手?裴北魏恨不得马上去领证,是简真提的分手。说来也奇怪,简真和裴北魏认识比我早,我和裴北魏相识的那年是十九岁。那时候简真已经和裴北魏谈了四年的恋爱,简真长得很漂亮,学的是表演,艺校毕业后演一些龙套角色,那时裴北魏的母亲刚去世没几年,裴家人也还没来找他认祖归宗,两个人的日子过的很清苦,但一起憧憬未来,过的让旁人艳羡。后来裴家人找来,简真和裴北魏莫名其妙就分手了,可见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

  分手后简真签了一家演艺公司去外地发展,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转了幕后,到现在依旧是默默无名。而裴北魏摇身一变二世祖,不客气地消费着裴家人给的便利,偶尔凭兴趣接两个专业活儿,日子过得倒还滋润。

  可是裴北魏没忘掉过简真,每年他盼着假期能去见她,起初是讨要个说法,问为什么要分手。后来简真死不开口,他也就不再问原因,只是问是否还有复合可能,七年时间磨下来,他全部的心愿就只剩下了微末的一点——只要她还愿见他,只要他还能看见她。

  小谢有些震惊,讷讷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见裴北魏对着餐厅服务生一口一个达令哈尼,我还以为他是个花花公子呢。”

  季云攀淡淡笑:“看上去是这样,但是裴北魏这个人啊,除非是深交多年的老朋友,否则不会知道他到底有怎样一颗心。”

  那么你呢?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有怎样一颗心,我要花多长的时间才能了解你?

  小谢在心里默默想。

  

  旅途无聊,两个人也不可能一直聊天,小谢提前准备了几本书,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倚靠着车厢壁借着灯光津津有味地看。裴北魏的书房很大,书目齐全,既有一些深奥的充门面的大部头,也有建筑类的专业书籍,当然最多的,翻得最烂的还是一些通俗小说,比如那塞满一整个架子的武侠小说。

  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小谢喜欢那些快意恩仇的世界,金庸的世界最宏大,古龙的世界最诡谲,温瑞安的世界最热闹。金庸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要比古龙难于理解,十五岁的小谢最喜欢的,还是古龙,古龙写阿飞写萧十一郎,都提到那么一双年轻的眼睛,让小谢联想起季云攀的眼睛,那样漂亮,那样年轻,可是却不是空洞洞的,像是星光熠熠的深黑夜空,充满了让她着迷的深邃与神秘。

  这次她带来的是一套《天龙八部》,曾经一度电视剧播的很火,但是小谢在认识裴北魏之前,衣食尚且发愁,只是断断续续看了几集,对主要人物有个大概印象。

  小说写的很精彩,小谢的神经被紧紧地抓住,表情随着主角们的情绪而不断变换,看到惊险处不由地抽气,到欢喜的地方又忍不住微笑,季云攀翻一本从火车站买来的民间传奇翻得无聊至极,目光一转就看见小谢不断变幻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问:“你在看什么?”

  小谢正看的起劲,匆匆回了一句,季云攀哦了一声:“武侠小说,好看是好看,但是没有辨别力的人看了之后容易误入歧途,尤其是小孩子,只看到武力,看不到狭义。俗话说少不读水浒,不是没有道理。不用说这本书肯定是裴北魏给你的。”

  这本书确实是裴北魏推荐给自己的,听了季云攀的话,小谢有些讪讪的:“你看过吗?”

  季云攀点点头:“怎么可能没看过。”

  小谢探过身去兴奋地问:“那你最喜欢的是谁?”

  季云攀摇头:“说不上喜欢谁,应该是没有吧。”

  小谢失望地躺回去,把书合上放在枕边,她最喜欢的是阿紫,因为那少女曾经对萧峰说:“我不回星宿海,只跟着你喝酒打架。”

  她还说过,我本来要你陪着我。

  小小女孩心思毒辣,操控毒虫杀人如麻,可是一生的可恨之处全在这一句话里瓦解。小谢喜欢她不只是因为心有戚戚焉,更是羡慕她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心里的话。

  晚上车厢里熄了灯,小谢辗转不能入睡,火车停站,借着窗子外那点熹微的灯光,她静静看着对面铺位上季云攀的睡脸,刹那间明白了那句始终不能读懂的岁月静好。

  3、

  第二天醒来时季云攀早已坐在窗前,小谢迷迷糊糊下床去洗漱。火车已经离开平城很远,往南去风景渐变天气也大不同,火车沿线尽是一些荒野阡陌,季云攀看着窗外风景出神,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探讨声传进耳朵里来。

  那是住在他和小谢下铺的两个女孩子,应该是对结伴旅行的朋友,十七八岁的年纪,以为自己已经成熟,实际上心智未必会比十五岁的小谢更成熟。

  两个人在看一本通俗言情小说,最是这种小说能赚取女孩子们眼泪,季云攀一个标榜理性的大男人对这种东西当然不感冒,甚至颇有些厌恶。裴北魏常常嘲笑他,如果按照他的思想,小说里的每个人都不是自然人而是完全理性人,那么就没有冲突没有矛盾没有前进,小说就根本没有存在必要。季云攀这个人没七情六欲,只适合读法律书籍和经济学理论。

  在她们的争执里,季云攀大致弄懂了书的基本内容,很老套,无非是恋爱中的人互相伤害最终悲剧收场,一个女孩子认为女主角一次次原谅男主是伟大,另一个却以为这是傻帽犯贱。季云攀一个标准帅哥早就被两个怀春少女觊觎,此刻趁机搭讪:“先生,你说呢?”

  季云攀哭笑不得地看着两眼放精光的女孩子们,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两个少女讨论爱情这个问题,他从没考虑过爱情到底是什么,对于他而言,血缘之外,与自己交往的一切人,包括朋友、恋人,存在的意义都是为了使自己不至于孤单,裴北魏是这样,姚成诗也是这样。

  可是小谢呢?

  这个念头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季云攀混混沌沌地想,对于自己来说,小谢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先生!那两个女孩子显然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两双眼睛齐齐看着他,似乎要盯出个答案来。【他们现在是坐在窗前的座位上,不是在床上,是可以看得到对方的】

  季云攀从困惑的思绪里抽身出来,随口回答:“我觉得,爱得起就爱,爱不起就跑。”

  话一出口,季云攀自己吓了一跳,不,刚才的话是随口说的没错,但那并不是敷衍,那就是他心里对于爱情的想法,只是从前没人问,他自己也就从不知道。

  爱得起就爱,爱不起就跑。原来他是这样想的,这么理性,又这么自私。

  对面的两个女孩子撇撇嘴,没有再理会他,大概是没有想到那么漂亮的人竟然如此凉薄。

  小谢端着洗漱用具回来了,人已经收拾的清清爽爽,看见正在发愣的季云攀,在他对面坐下来:“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季云攀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什么。”

  列车广播突然响起来:“亲爱的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小屏山,需要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列车到站停靠八分钟。”

  小谢的表情瞬间僵住,季云攀听到小屏山三个字也愣住了,原来这趟车是经过小谢家乡的!他看着小谢失神的表情,一句询问的话在喉咙里来回打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三十分钟后火车到达了小屏山。小屏山是个小地方,但因为是旅游城市,下车的人竟然不少,小谢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外面一动不动,季云攀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询问:“要不要在小屏山待两天?”

  小谢摇摇头:“不用了,反正没什么人了,家也烧成灰了。”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悲辛无限,季云攀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她,却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只能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火车还有五分钟就要开了,季云攀看着小谢紧攥的拳头,下定决心一把拉起她的手:“走,跟我下去买点东西。”

  小谢被他不由分说拉下车,双脚重新站在小屏山的土地上,她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咬紧牙关才把眼泪逼回去,这个火车站她和妈妈来过无数次,小屏山家庭旅馆众多,生意竞争激烈,她经常会和妈妈一起来火车站找客源,但是脚下的这方寸水泥地,她只踩过两次,这是第二次,上一次是离开小屏山,那一年她家破人亡。

  季云攀拉着她走到站台小商店前:“一瓶矿泉水,谢谢。”

  列车上也有水卖,他用心良苦。小谢静静地看着他英俊漂亮的侧面,把零钱递过来的售货员小姑娘突然喊了一声:“阿洛?!”

  小谢看向售货员:“小楼?怎么是你?”

  叫做小楼的女孩子和小谢年纪相仿,有一张漂亮清秀的白皙面孔:“我来帮姑姑忙,你怎么回来了?走了那么久连一封信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把我忘掉了。”

  小谢抱歉地笑,列车员在催促乘客上车了。小谢捏捏小楼的手心:“回去后写信给你,我先走了。”

  回到火车上,季云攀迟疑了半天,问小谢:“那是你的朋友?”

  小谢点点头:“是啊,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们家的邻居,当年大火也烧到了她们家的一面墙。”

  她垂下眼睛不再说话,季云攀知道她心里难过,也就不再开口。他并不擅长安慰人,平城人人都说季云攀疾恶如仇正义的就像奥特曼,受过他恩惠的人简直要把他夸成救苦救难的菩萨佛陀,但是季云攀自己知道,他其实很自私,听到哭声,他心底里首先生出的是厌恶而不是同情。他严格自律,实际上对于自由的向往却并不比裴北魏来的少,他畏惧被拖累,甚至连照顾病人都觉得恐惧。

  可是他却鬼使神差地救下了小谢。

  他原本可以不管她,或者,按照一贯的做法,做一个律师分内的事。小谢会不会进少管所,她的后半生会是怎样,和自己毫无关系,他本不必违背原则,去疏通关节,甚至去恳求那对儿子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疲惫父母。

  可是他救了她。原因是什么,过去他不知道,现在他隐约知道却依旧希望自己不知道。有时候,看得清楚并不比一无所知快乐些。

  他们在黄昏时候到达目的地,季云攀母亲的家乡,久安。

  这是一座海滨城市,小谢双脚踩在这里的土地上即感受到了海风的蓬勃与浩荡,腿有些麻,一迈步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季云攀伸手搀住她,小谢仰起脸儿对着他笑:“我希望下一次旅行,可以和我喜欢的人,穿越整个中国,走走停停。”

  4、

  大海正要退潮,两个人一起去海边踏浪。小谢光着脚提着鞋在沙滩上走,季云攀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一串脚印,小谢突然回过头:“我想起来了考试的题目。”

  季云攀嗯一声,尾音上扬:“什么题目?”

  小谢弯下腰抓起一把沙子:“这次考试的题目很多与海有关,是不是很奇怪?”

  她走到季云攀身边,舒展开手心,沙子在落日余晖里闪闪地散发着金光:“英语考试的时候有一道阅读理解题,讲一个很简单的故事,说有人经过沙滩,沙滩上有很多蚌壳,那人弯腰捡起一只蚌壳离开了,其它的蚌壳愤愤不平。”

  季云攀点头:“这个故事我看过,那只被捡起来的蚌壳里有珍珠。”

  小谢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季云攀暗自好笑,这种励志的读者体故事都是他们那一代少年时期玩剩下的了。小谢喃喃自语:“那个人一定不是第一眼就发现那只蚌壳里有珍珠的吧,这肯定不是他捡起的第一个蚌壳,之前他也捡到过,发现里面没有珍珠,于是又扔下了,那些被扔掉的蚌壳呢?”

  只有小女孩才会有这样丰沛而浪漫的情感,这些情感在成年人看来,大多数时间是多余的没有价值的,包括季云攀,但是他难得的放软了声音:“是啊,被捡起来其实很容易,难的是如何不再被丢下。”

  听了他的话小谢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季云攀突然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无心的暗示,后悔不迭,但挽回不能,只能转移话题:“只有这一个吗?不是说很多题目都提到了吗?”

  小谢嗯一声:“还有一个题目,是语文作文。话题作文,给的素材是沙子如果握得太紧就会全部流失。”

  季云攀心里呻吟一声,又是害人不浅的读者体。

  小谢自言自语:“我一直想要试一下。”

  她攥紧了拳头,果然沙子从她的指缝里渐渐流失,握得越紧流失的越快。再展开手心的时候里面已经是空荡荡的,她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问季云攀:“但是如果手心就这么舒展着,一阵大风吹来,沙子照样会没有啊,可是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场大风呢?”

  果然大海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季云攀无言以对,只能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希腊神话里悲剧或喜剧的发生都是不可逆转,人只能尽力而为,一百分的努力不一定能换回半分收获,有的人也可以侥幸不劳而获。和命运比起来,人真的无所作为。”

  小谢突然笑了:“你也信命运?我以为你只相信法律呢。”

  季云攀也笑了:“法律不能解决一切,我敬畏一切让我觉得自己渺小与无能为力的东西。”

  小谢想了想,最终没头没脑地说:“那,希腊神话好看吗?裴北魏跟我讲过一个俄狄浦斯的故事。”

  季云攀脸色一僵,半天,揉揉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下次送一本给你。还有什么题目和海有关?”

  小谢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地理考了海底构造,大陆架和洋盆。”

  

  久安虽然是个海滨城市却不是旅游城市,世界三分陆地七分海洋,瀛海之下,浩荡的海域难以数计,久安只是所有海滨城市里最微末最不足道的一个,倒是便宜了本地人,落得个清静自然,海边只有稀稀落落的外来游人,其余大部分是本地人,吃过晚饭后来海边散步。

  世界就是这样奇怪,有人跋涉千里耗费甚巨只为看一眼海,有人终日徜徉海边以海为自家后花园,前者看到海的阔大,后者闻到海的咸腥。

  风景永远只在别处。

  他们吃过饭在海边散步,晚上的海面黑漆漆的,小谢怕水怕鬼怕一切未知的东西,她总觉得背对水而站时会有一只手伸出来把自己拽进去。她紧紧地挨着季云攀,走在他的外面,手轻轻地抓着他的衬衫袖子。季云攀听着海浪声兀自在想一些东西,他想起了生活在这里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母亲经常会带着他来海边拾贝……外婆的家在一个叫陆里的小地方,距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从外婆家到海边需要坐两个小时的火车,明天他和小谢会坐那趟车回到陆里去,去看一下他的外婆和母亲。

  晚上他们住在海边的酒店里。

  小谢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很简单,她和季云攀一起去旅行,途经一个地方,看到一处漂亮的海市蜃楼,她想要拍下来,于是找季云攀要相机。

  可是每当她按下拍摄键,在镜头里看到的都不是那处美丽的海市蜃楼。

  而是一艘船,一艘夜航的轮船,在夜色里破开黑色的海浪,向着镜头的方向,她的方向横冲直撞地开过来,浪花高而急,似乎要冲破镜头涌出来。

  在梦里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反复地按拍摄键,一次次地失声尖叫,想要求助,转过头却不见了季云攀。

  小谢最后是哭醒的,懂事之后她就很少哭,大多数时候哭是一种表演,连观众都没有,要哭给谁看?

  上一次在梦里哭醒是在离开小屏山到平城后,有天夜里梦见了妈妈,妈妈在尝新酿的梅子酒,系着蓝印花布围裙趿拉着红绒旧拖鞋,花盆里的串串红开花了,像是烧的很高的火苗。

  那是旅店失火前一天早晨的情景,小谢记得很清楚。

  所以也痛的很清醒。

  因为这个梦,第二天小谢的精神有点恍惚,上了火车后,季云攀看出她的不对劲:“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那你先睡一会吧,快到的时候我叫你。”

  小谢突然问了一句:“季云攀,如果我向你求救,你会救我的吧?”

  季云攀心里一紧,她为什么要问这话?但他还是回答了:“我会,只要你喊我,我就会去救你。”

  5、

  火车到站,小谢和季云攀随着人群下车,出站。

  陆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火车站的旅客少得可怜,火车只是经过这里,三分钟后就会离开。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里只是经过的一个地方,但对于某些人,这里是起点,是终点,是故乡。

  这就是季云攀年少时候居住过的地方。

  天阴阴的,火车站在郊外,附近只见低矮破旧的民房,无人烟处荒草丰美,一路踩在上面,小谢白色的鞋子简直要被染成绿色。季云攀牵着她的手,渐渐地越握越紧。

  他们在一块荒芜的田地前停下,田地上生着苇草,苇草随风起伏,遮住了凸起的土包,只隐约可见,季云攀指指那里:“那里是我母亲。”

  顿了顿,他接着说:“等我死了,也会埋在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缱绻,她从未想到他会有这样充满依恋的声音。

  他转过头问小谢:“你怕吗?”

  小谢看看萧条的田野,摇了摇头,季云攀牵着她的手走进去,蹲在坟包前伸手去拔杂草:“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只有四十五岁,那年我在政法大学读书,如果她再撑一个月,就可以去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毕业典礼上我代表毕业生致辞。大学四年我勤奋读书,为的就是那一天,可以站在台上,让坐在下面的她为我骄傲,可是她没等到那天。”

  他的声音很低,近似喃喃自语。小谢隐约觉得,过去了这些年,他此刻的悲恸却未必比当年减少半分。她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感受,她的母亲死在了旅馆的那场大火里,没有入土为安,一抔骨灰掩在坛子里,至今还寄放在小屏山。

  谢以洛有比很多人都小的年纪,比很多人都浅的见识,但是却有比很多人沉重许多的丧母之痛。

  两个人往季云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陷在各自的情绪里都没有怎么说话,直到走到人烟渐渐繁盛的地方,季云攀终于开口:“你有没有听说过,裴北魏有没有告诉过你,关于我母亲的事情?”

  小谢摇头:“裴北魏从不提起任何人的母亲,包括他自己的。”

  裴北魏的母亲是被父亲抛弃的第三者,这样不光彩的身份,裴北魏深爱母亲,当然不会在母亲去世后再对不知情的人提起。爱自己的母亲及天下所有母亲,在这一点上,裴北魏实在是一个君子。

  “我母亲是父亲的第三任妻子。”

  他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结婚,他们相差二十岁,她嫁给他的时候,她才二十二岁,可是他已经四十二岁了。他的名声并不好,之前有过两任妻子,一个死了,一个离婚了,坊间传闻他对两任妻子都很差。可是她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纪轻轻的漂亮女孩子,据说他们是在一次发布会里认识的,她是实习记者,挤在一群人中间举手问他问题,新人没什么经验,问的很笨。可是过了没多久,他们就在新闻上登了结婚启事。旁人都说她是为了他的钱。可是她是我的母亲,我知道她不是个爱财的人。”

  小谢忍不住开口:“或许她是真的爱他。”

  季云攀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下去:“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果然她没比前两任更好些。他们结婚后三年有了我,从我有记忆起,就和母亲一起住在外婆家,见到父亲的机会屈指可数——这就是爱情?”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限的萧索,小谢斟酌着字句:“或许,他们曾经相爱过。”

  季云攀自嘲地笑:“如果是这样,爱情会落色,会萎谢,会凋零会死亡,果真并不比一朵花更经得起风吹雨打——为什么会有人去追逐?”

  爱情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他不信爱情。小谢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季云攀捏捏小谢的手心:“到了,就是这里。”

  前面是一座老旧却整洁的庭院,门前种着花草,姹紫嫣红的可是却那么萧条,有时生命的热闹和颜色没有半分关系。门吱呀一声开了,银色头发的老妇人握着撒水壶开门出来,脚步颤颤巍巍,季云攀喉头一哽,喊了一声外婆。

  那一声外婆嗓音清亮,一如多年前放学后返家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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