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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炫白 文 / 素衣凝香 更新时间:2012-6-28 13:00:26
 

“从你开始回避我的眼神开始,我就注定要追逐着前行。你说我是倔强的孩子,缠住你偏要那颗糖,岂知我只是想要索尽你的疼惜,只给我一人……”

                                                                                                                ——靖

 

“我是当朝皇上的第十四女,单字名靖。”她骑在马上,硕大的披风飞舞起来,几乎将小唯包裹住。

小唯的脸在黑色的披风之中显得精巧迷人,她淡淡地笑道:“原来是靖公主殿下,怪不得您的浑身上下都有着股子高贵之气,却是有着这等高贵的血统。”

靖公主对小唯这番恭维的话,没有半分欢喜或是谦逊,只是沉默着,望着那越来越接近的白城。

白城。

位于中原西南方遥远边境,那是中原地势最高的地方,更是离蓝天最近的地方。它北起唐拉措大雪山,东连圣吉拉江与热怒江分界处,东南延伸与横断山脉的舒启拉岭相接。相传千百年前,它曾是佛祖镇压魔兽的结界所在,所以即便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屹立在白城北部的唐拉措大雪山也从来没有融化过,白城的人们都说,冰和雪是世上最寒冰圣洁之物,所以才能够镇压得住妖魔。不知是不是正因为如此,如今白城四周的山峰地势极为陡峭,尤其西北坡更是山势笔直,险要壮观。

正因其险要的地理位置,白城,便成为了边关驻守的要塞之地。何况距白城不到百里之地,便是天狼国的势力范围,便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天狼,原本便是天空中象征着侵略的恶兆之星。据传天狼国人的先祖乃是夏后氏,属苗裔,他们是西域古国,国名取其好战之意。毗邻西羌,东接中土,人皆深目高鼻,凶残暴戾,而且崇拜邪恶的巫法,喜欢用牛羊及生人祭祀。

天狼国的巫法极为恐怖,并且有着相当强大的力量,甚至能够呼风唤雨,让天地为之变色。这种力量的来源没人解释得清楚,更没有人敢踏入天狼国一步去探其究竟。传说天狼国每年要做三次祭祀,每次祭祀之前都会侵略中原,从边境掠走大量的牛羊,在城中大肆屠杀,抢走金银财宝以及粮食作物,并且将掳走的百姓充为奴隶,甚至成为神秘祭祀的祭品。在之前的几十年里,白城一直处在天狼国的践踏之中,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直到朝廷派来重兵驻守镇压,并且有大批的术士一并在此作法,才勉强与天狼国杀个平手。后来朝廷又下旨招安,每年三次赐予其大批的牛羊及死囚,这才结成同盟,暂时相安无事。

只是朝廷一直对天狼国人那嗜血好杀的本性有所忌惮,从先祖皇帝继位以来,便一直未停过在白城修筑城池,更是派了最为优秀的战将驻守。而眼下,在白城驻守之人,便是牵动着靖公主之心的那个——霍心。自从霍心霍将军镇守白城之后,军纪严正,赏罚分明,手下的将士更是个个能征善战,偶尔有天狼国人前来挑衅滋事,也都被其镇压,更是收回了好几处被匈奴所占的疆土,一时威名远扬,白城的百姓更是过上了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战马奔腾,渐渐接近白城。

就在这片湛蓝如洗的蓝天之下,就在这一望无际的旷野之中,那座白城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之下,巍峨耸立,白得炫目而纯粹。大汉国的旗帜在白城上方飘扬,更显得白城的庄严与威仪。

白城。

它是靖公主心中的圣地,因为有一样最为贵重的东西被她寄放在这儿了,而她纵然是万分想要取回,却终还是心怀忐忑。

有时候越重要的,就越是不敢面对。而有时候越是不敢面对的,便越是想要得到。

人也好,妖也罢,就是这样痴傻。

小唯轻轻地笑,依靠在靖公主的背上,惬意地听着那温暖而美妙的心跳。她突然很想知道,在这样一颗炽热的心灵深处,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

靖公主,藏在你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此时的白城,已然颇有安宁祥和之意。百姓们因着有霍心霍将军在此坐镇而安心无比,白城之内一片人声鼎沸。这里比不上京城那般奢华,却也热闹非凡。那些小商小贩热情地招呼着来往的人们,货物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在路边,立着一排白布幌子,布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妖怪,张牙舞爪,骇人至极,而正中的白布之上写上“降妖除魔,治病救人”八个大字。这些白布幌子围着一张木头桌子,桌上摆满了古怪至极的小药瓶。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粗布袍子的年轻男子正得意地抖着挂在他身上的一串小瓶,如果不是他那身怪异的打扮,相信以他清秀的眉眼还能称得上是个美男子的。只可叹这会儿的他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七八个半大的孩子全都围绕在他的身边,好奇地看着他的那些古怪瓶子。

“妖,貌若人形,口吐人言。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来!”他一面说着,一面看了看这些孩子,“妖最会蛊惑人心,它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以为自己情愿呢,其实是被它的妖术盅惑,中了邪。然后……”

他拖着长音,脸上挂着既害怕又神秘的表情,环视四周。那些孩子们看到他的样子,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一个拿着馒头的小孩子,更是入了迷,张大了嘴巴牢牢地盯住年轻男子。年轻男子突然伸手一把抢下小孩子手中的馒头,说道:“它就掏你的心吃!”

说着,像是做示范般大口咬了下来,大嚼特嚼。馒头少了大半,那孩子面露惊恐之色,其他的孩子却哄然一阵大笑。

这翻热闹引来了一只彩雀,那正是雀儿。她受小唯之命与她一起前往白城,只是小唯姐姐所乘的那匹马着实比不得她这双美丽的羽翼飞得快,她自先到达了白城,四处飞飞停停看着热闹。这会儿听到有人像说书般说得热闹,便也好奇地飞过来,停在一面帷幔的栏杆上凝神听起来。

但见这年轻的男子指着画在白布上的画像说:“告诉你们,不是我吹。我庞郎家族十三代,都是血统最为纯正的除妖师。这些,都是经我们家族降服过的妖,怎么样,很厉害吧?”

说着,他又捉起腰上的一只瓶子,炫耀般地挥舞着,说道:“看看这个,这叫寻妖瓶,见过吗?要是附近有妖,瓶子就闪!”

庞郎有模有样地把瓶子托在手上,身体摇晃着,嘴里念念有词,看上去既滑稽又可笑。孩子们笑得更起劲儿了。

“你!”庞郎伸手朝着一个小孩大吼一声,那小孩正咧着大嘴笑得开心,被庞郎这么一吼,吓得当时愣在了那里,惊骇地看着他。

“你说,妖为什么害人?”庞郎正色问,孩子茫然地摇头。

“不知道吧?”庞郎瞪大了眼睛,神秘兮兮地说,“哎,妖没有心,只有妖灵。非吃人心才能保住它的人形不变,然后继续害人!到时候,你们就得来求我!”

他越说越得意,一个孩子见他这般了得,不禁悄悄地伸过手去,好奇地摸向庞郎腰间挂着的小瓶。庞郎一巴掌打开他的手,却突然被一个窜到他身上来的怪物吓得一哆嗦。

“喵呜……”怪物叫了一声,庞郎这才看清那不过是一只被剃光了毛的猫,身上沾满了羽毛,还挂着五颜六色的彩条。

“妖怪来啦!”孩子尖叫着、哄笑着,一拥而上,抢了庞郎摆在桌上的药瓶,四下逃散。庞郎一愣,急忙拔腿去追,可是孩子们早就跑得没了影儿,想要追都不知该朝哪儿追。真是低估了这些臭小子!他气恼地跺了跺脚,腰间的一个寻妖瓶却突然间闪闪散发出绿色的光芒。

这……是……

庞郎愣住了,双手捧起寻妖瓶,连眼睛都不眨地盯着。

“有妖……”庞郎喃喃地说着,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兴奋地跳起来,大声地喊:“有妖,有妖啊!有妖!”

妖你个头!

雀儿早就看出了庞郎的破绽,知他是个唬人的二百五,自是气自己白废了半天的工夫听他胡诌,便恼火地飞过来,用翅膀重重地扑打庞郎。

“哎呦!”庞郎左躲又闪,竟一屁股栽倒在路边,寻妖瓶也轱辘着滚到了一边儿。庞郎急忙扑过去,把寻妖瓶紧紧攥在了手里。

“有妖……竟然真的有妖?”庞郎又惊又喜,他低下头来,急切地翻着自己腰间的那些寻妖瓶。

这些寻妖瓶,每一个里面都封印着祖先所除的妖之皮毛。那些皮毛均是妖身上最具灵性的部位,有雀羽、有蛇牙、有猿尾等等,每每遇到与此妖相同种类的妖,寻妖瓶便会闪闪发光。而眼下正在发光的这个,乃是于藏着九霄美狐一堆断尾的寻妖瓶。

难道……是狐妖?

寻妖瓶一闪一闪地散发着光亮,似乎比刚才更加耀眼了。

庞郎疑惑地抬起头,看到一匹疾驰而过的白马,在那白马之上,有一个戴着黄金面具的怪人,载着位绝色香艳的美丽女子匆匆而过。在路过庞郎身边之时,寻妖瓶便亮得灼人。庞郎看了看寻妖瓶,又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他们……竟是朝着校尉府的方向去了!

 

塞外的天空纯净得有如一块孔雀蓝水晶,没有云彩的遮挡,连骄阳也是那般肆无忌惮,烤得人焦躁。没有女人陪伴的男人们,一个个儿空有一身热血却无从发泄,只得聚在一起打发着这无聊的时间。

一只空酒坛突然凌空飞起,紧接着便有一只羽箭“嗖”的飞出,追踪而至,只眨眼的工夫便射中了酒坛,随着“哗啦”一声,酒坛破碎成片,纷纷落在校尉府庭院的沙地上。

“好!”

“好!公孙将军真是好箭法!”

众将士连连叫好。

“公孙将军射得就是远,哈哈哈哈。”人群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众人立刻被这一语双关的话逗得笑声了一团。

就在栓马的木桩上,一个未开封的酒坛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那里,大红的布紧紧塞住酒坛,像是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等着这些热血的汉子掀开盖头。

谁有本事,谁就能先喝到那酒坛里的酒。这是校场不成文的规矩,张口之前先露一手,若是没个几斤几两,想要喝酒?嘿嘿,做梦去吧!

膀大腰圆的公孙豹得意洋洋地转过身,把手里的弓扔给赵敢,亮着他的大嗓门哈哈大笑:“该你了。”

比起公孙豹这头硕大滚圆的“豹子”,赵敢既削瘦又弱小,恐是公孙豹一巴掌就能把他掀到校场那头。但他却丝毫没把公孙豹放在眼里,自是接了弓,慢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铜钱。

这小子又想玩什么花样?

公孙豹的眉头一皱,心中大为警惕。

而赵敢则将手中的那枚铜钱抛向空中,就在铜钱在空中飞起之时,赵敢抽箭搭在弓上,用力将弦拉满,迅速地瞄准了那枚铜钱。他的目光锐利,与箭尖形成一条直线,紧紧地盯着铜钱,就像是一个瞄住了猎物的猎手,看准时机,一箭飞出,直冲铜钱而去。

众人心都提了起来,目光随着那支羽箭向前飞去。但听得“嘣”的一声,箭羽将铜钱深深地钉入了马厩的房梁,箭尾的雀翎还在微微地颤动。

“好!”

“好箭法!”

众将士一片喝彩之声。

公孙豹又羞又怒,愤然将手里的一束箭掰断,忿忿不平地嚷道:“不玩了!”旋即,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扭头朝着身后喊:“霍将军,你来灭灭这小子的威风吧!”

所有人都随着公孙豹的视线向后看去,就在不远处,一个挺拔而欣长的人影正绰然而立,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沉默地看着众人。

“霍将军,霍将军露一手吧!”

将士们开始欢呼,霍心这才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散发着金属特有的质感,让那张古铜色的面容显得更加坚毅,他的眉毛浓重,双眼深陷,灼亮而炽热,浑身上下狂野的张力呼之欲出,却又都被他尽悉收敛于铁青的铠甲之内。

“霍将军,给。”公孙豹双手递给霍心那张弓,霍心接过来,漫不经心地伸手试了试弓的柔韧。

公孙豹摸出一枚铜钱,正要抛出去,赵敢却按住了他的胳膊。

“这个太容易。”赵敢说着,拿出一只空酒坛,夺过公孙豹手中的铜钱便丢进了酒坛里。铜钱发酒坛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赵敢朝着公孙豹使了个眼色。

公孙豹嘿嘿一笑,纵然他们两个刚才是一较高下的对手,但是在对待霍心霍将军这样的能人之时,自然还是要统一战线才来得明智。

他用力将酒坛抛向高空。霍心的耳朵像野兽一般动了动,铜钱在空酒坛中叮当碰撞的声响仿佛就响在他的耳畔。霍心扬起手臂,把弓拉满,箭尖追踪着飞行着的酒坛,瞄准。

公孙豹和赵敢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得意的坏笑。霍心却并不计较,他的唇角挂着一缕微笑,桀骜不驯。身为他们的将领,霍心简直对这些粗犷的汉子了如指掌。他们既是想看热闹,那就给他们好看,他干脆闭上了眼睛,侧耳倾听。

酒坛在高空中不停地翻转,铜钱碰撞在酒坛里,叮当作响,那碰撞声在霍心的耳畔被无限放大,变成巨大的声响。

其他的将士们瞪圆了眼睛,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了这精彩的一幕。

“嗖”。

银光一闪,羽箭突然离弦,众人的目光随着那支羽箭一并飞向蓝天,却都被那炽热的骄阳灼伤了眼,急忙闭上了眼睛。

“砰”的一声,酒坛在空中爆裂,众人还来不及去看,便已然见到酒坛的碎片纷纷落地,而羽箭已然穿过铜钱的方孔,将其牢牢地钉在了马厩的木桩上。

“好!”

“霍将军真了不起!”

“霍将军真乃神箭也!”

欢呼声一片,众将士纷纷站起身来喝彩,一时之间气氛热烈得有如打了场胜仗。

霍心微微挑动唇角,面色淡然。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士兵高高地举着一柄短刀,急速地跑来,在霍心的面前停下,双手递上短刀。“霍将军,”士兵气喘吁吁地低头道,“有人求见!”

有人求见?

霍心垂下眼帘,一柄黄金短刀赫然闯进视野,那上面密密麻麻地镶满了名贵的宝石,阳光下耀眼至极。

他拔刀出鞘,清冷的寒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来了。

霍心的心里顿时有如洪水决堤而下,汹涌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可是他的表情却并没有为众将士所见,公孙豹已然兴致勃勃地打开了酒坛的泥封,大笑道:“今儿咱们也改改规矩,最后一名先喝!”

说着便举起酒坛,正欲豪饮。赵敢却一把夺过公孙豹手中的酒坛,挑眉道:“你小子耍赖,霍将军先喝!”

公孙豹自讨了个没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敢把酒坛拿走,饶是心痒难耐,却也毫无办法,只得悻悻地抹了抹嘴巴。

赵敢把酒坛递给霍心,却瞧见霍心正凝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赵敢将酒坛举得近些,霍心下意识地接过来,却分明没有一点兴奋,甚至连喝酒的意思都没有。

这哪儿是平时的霍将军?

若是换成平常,霍将军早就豪爽地笑着狂饮了。“美酒名剑烈马,热血喷洒沙场,好男儿就当如是。”这是霍将军平常最愿对将士们说的话,可是今天他怎么了?

难道……有心事?可是像霍将军这样一个爽朗的铁汉,怎么会有心事这一说?

众将士面面相觑,不解地看向霍心。

“霍将军,喝啊!”赵敢扬声催促,这一大坛的美酒,酒香早就飘出了万里,让人闻着都嫌心痒,这霍将军到底在搞什么鬼,活脱脱的吊人胃口!

而霍心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赵敢的催促,还在怔怔出神。

将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疑惑地看着霍心。霍心则突然举起了酒坛,把酒一股脑地浇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们的霍将军,恐是疯了。

 

原来,是朝廷的人来了,而且还是个公主!

可是公主到这鸟不拉粪的地方来做什么?将士们觉得越来越奇怪,可是既然是朝廷来人,大伙儿也不敢怠慢,只得匆匆地跟在霍心和达叔的后面,走向校尉府议事厅。

“你这满身酒气的,像什么样子,太失礼了!”达叔乃是霍家的家将,年轻时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地追随霍家,后来因受了伤便在霍家服侍,对霍心疼爱有加。八年前,霍心执意驻守边关,达叔因放心不下,舍下一把老骨头跟着他来到了这遥远的边城。达叔虽然已经上了年纪,连须发都银白,但在军中颇有声望。所有的将士都极为尊敬他,对他的管教也都洗耳恭听。偏达叔对霍心的要求最是严格,这会儿瞧见霍心的样子,真是又气又怨,少不得一面快步跟在霍心的身边唠叨,一面用手帕帮他擦脸。

霍心没说话,像喝醉了酒般摇晃着前行。

达叔忽又想起事来,转过头对身后跟随的公孙豹和赵敢等将士嘱咐道:“你们给我记住了,别个个直眉瞪眼的。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别看她的脸!知道吗?”见众将士均心不在焉,便气得吼道:“喂!像我这样!”

说着,便躬下身子,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脚尖。达叔的模样谦卑恭敬,与平素里板起脸来训人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只是怎么看都像是一只长着雪白胡子的老虾米。公孙豹“哧”地一声笑出来。达叔气极,一掌打在公孙豹的脑袋上。公孙豹挨了打,哪里还敢跟达叔碰硬,急忙低下头不再吭声,达叔这才满意地追赶上霍心的脚步。

“哎,赵敢,”公孙豹瞄着达叔离自己已然有了几步之遥,方才轻声地凑近赵敢,轻声道,“霍将军一口酒没喝,脚底下怎么也打晃啊?”

赵敢挤了眼睛,示意他别再啰嗦,公孙豹这才闭上了他的大嘴巴。

一行人脚步匆匆,低着头走上了大厅。

白城的校尉府议事厅,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布置得如此庄重。

巨石砌成的墙面没有一点装饰,只有大厅正中摆放着一个硕大的羊皮纸缝制而成的屏风。在那屏风前,端坐着身着铠甲的靖公主。

女子身着铠甲,这还是件颇为稀罕的事情。但见那靖公主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垂在肩头,白净的脸上戴着一只黄金面具,遮住了她一半的容颜。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肌肤细腻,神采飞扬,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如泓,目光坦荡,举手投足尽显高贵,自是别有一番逼人的英气。

先前还在猜疑这位十四公主模样的众将士们都被靖公主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所震慑,竟纷纷低下头去,就连公孙豹也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就更别提敢抬眼去看坐在靖公主身边,替她倒水的美艳女子了。

达叔携霍心在靖公主的近前跪下,其他的将士亦后退一步,纷纷跪倒在地。大厅里的气氛格外严肃,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似乎连空气也凝固了。

霍心满头满脸的酒水未干,就连头发也是湿漉漉的。他打了个酒嗝,口齿不清地道:“武骑校尉……霍心……参见公主殿下。”

霍心?

这个人就是靖公主即便在昏迷之中也口口声声念着的霍心吗?小唯颇为意外地看了看醉醺醺的霍心,见他的头发凌乱地垂下来,几乎遮住脸庞,满身的酒气,就连衣裳也是湿漉漉的。那副颓然而落魄的样子,果真是靖公主心里深藏着的那个人吗?她将视线落在了靖公主的身上。

但见靖公主一脸愤然,刚要站起身来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缓缓坐了下来。那阵美妙而又富有节奏感的心跳突然间加快了速度,只是那张秀美的脸却依旧板着,眸光复杂地看着霍心,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人间的女子还真是奇怪,明明心有所想,却为何还不敢直说出来呢?

小唯饶有兴趣地瞧着这一幕。

“看来边关很自在啊,霍将军已经乐在其中了。”靖公主的语气威严,略带着责备。但恐怕任谁都能听得出她那言不由衷的关切,尤其是那双黑亮的眼睛,如此不舍地凝望着这离别了八年未见的少年。不,而今,他已然成为一个俊美而又挺拔的男人了,只是轮廓还未变当年的模样。

“……臣知罪。”霍心低着头,就是不愿去看靖公主那既责备又关切的目光。

“霍将军可还记得,宫中一别,有多久了?”靖公主见他这般模样,忽又心疼起来,语气亦放得柔软了。

“臣……不记得了。”纵然心中一紧,霍心仍不愿抬起头来。他低垂着头,自也无人可见他眼底翻涌的情愫,和紧紧咬住的牙关。

“想!”靖公主不悦地喝道。

霍心的身形微微一顿,略略地迟疑了一下,便道:“六……七……八年了吧。”

“不对!”靖公主的面色阴沉下去,大厅里的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众人均紧张地抬起头来,看向靖公主,少不得替他们的霍将军捏了把汗。

靖公主更是双眸灼亮地盯住霍心,倔强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霍心沉寂了下去。

多久……多久……这个问题,是霍心一度想要遗忘的问题。他一直在问着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是不是就不会有当年所发生的错误和痛苦?如若可以选择,他宁愿没有与她相识相逢,并且相知。

如果可以让他再选一次,他宁愿从来都没有出现,也不愿让她承受那些艰难的过往。如果他忘了,那么她会不会也同样遗忘?

“臣愚钝,真的记不清了。”

装疯卖傻,又是老一套!

靖公主在心里冷冷地笑一声,伸手将面前的水壶推向小唯。

“去,给霍将军醒醒酒。”靖公主扬声道。

小唯会意,眼中不觉闪过一抹笑意,她拿起水壶,婀娜地款款走向霍心。

你这个呆子,怎么就识不得女子的心?小唯在心里笑着,将那水壶倾斜,水从霍心的头顶浇下来。霍心抬起头,水滴顺着那轮廓分明的脸庞流下,仿佛泪滴。

是他!

是他!

小唯全身一震,有如一记惊雷就在自己头顶炸响,夹着风,带着闪电,将她击得摇摇欲坠,几乎晕倒。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他……还活着!

眼前一幕幕闪过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断,五百年前的情劫有如一张网,迎面扑来,将小唯捆了个严严实实,任她怎样挣扎,也挣扎不脱。

宿命,宿命!

小唯踉跄着后退,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那靖公主身边去的。纵然她早已然逃出了寒冰地狱,可为何此刻浑身上下还是有如置身冰窖?

身体在瑟瑟地发着抖,那似决堤而下的心洪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上天呵,为何你如此吝啬,就连眼泪,都吝于赐予给妖呢?让我如此心痛,却只能在此重重地呼吸,无法宣泄。

你到底……为何如此待我?

小唯的心疼哪堪为人所知?纵是她因那宿命所扰、前世所迷,今世却早已然时过境迁。斗转星移,不变的只能是那未尝过生死轮回的妖,空有感慨前尘后事之意,却又能如何?

霍心抬起头来,目光与靖公主相交。只这一刹那,他便恍然若回到从前。那双明亮而清澈的眼眸,那逼人的英气,那飞扬的神采,像是天空骄傲地散发出光彩的骄阳,炙热而不可一世,让卑微的他如何敢去面对?

靖公主一瞬不瞬地望着霍心,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八年,又七个月!”

八年,又七个月……已经……过了八年又七个月了,眨眼之间,仿若隔世,仿若隔世!霍心看着靖公主,苦苦压抑于心中的情海再次翻涌而出,冲破那被他建筑起来的坚实的堡垒,轰然而下,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不稳,身体似无法保持平衡般晃了一晃。

看到霍心这般像落荡鸡似的狼狈的模样,靖公主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先前还紧张的气氛突然间微妙起来,霍心和靖公主两个人之间的僵持婉若薄冰,经阳光一照,悄然化为暖流。

达叔见状,急忙上前,谦恭地说道:“公主殿下,白城地处边关,危机四伏,公主殿下您孤身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靖公主刚才还笑意盈盈的脸上突然间阴沉下去,她转过头来,目光严厉地瞪住达叔,冷冷地道:“我让你说话了吗?”

达叔立刻噤声,低下头去。在场所有的人都被唬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头低得更低了。

就连大厅的空气,也似乎被冻结了。

靖公主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豪爽地笑起来,她站起身来,洒脱地挥手:“摆酒!我要犒赏边关将士!”

 

主子一声令下,这些将士们可就忙坏了。只是这边关终比不得京城,即便是见过最多世面的达叔,也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将那庭院稍加布置了一下。

先前朴素的青石院墙之上,此时已然挂了帷幔,在微风下徐徐飞扬,虽简单质朴,却也飘逸好看。

靖公主时此已然换上了便装,笑意盈盈地坐在正中的主台,她的双颊微红,神色愉悦,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酒盏痛饮,其豪爽洒脱竟与白天的冷漠凌厉判若两人。

边关的校尉府,从没有女人出现过,按理,这些个罕有见过女人的将士们,应该觉得高兴才是。可是他们偏偏遇上的是这等有身份和地位的女人!饶是她皮肤光滑赛过绸缎,眼眸明如璨星,谁又敢多看她一眼?别说是看她,就连被她看恐怕都是种折磨,让人难受得紧。

赵敢和公孙豹二人此时正在酒席中间的空场上,奉命舞剑助兴。先头他们还笑话达叔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笑,谁知这眨眼之间便轮到了他们。知道那位身份尊贵的主子在看着,赵敢和公孙豹谁也没了平素里那嬉皮笑脸的样子,每一招每一式都比划得认真,像两个木头人,只差没有发出咯吱咯吱的转动声响。不敢看靖公主,可酒席上的将士们倒是都把视线都落在了赵敢和公孙豹的身上,一个个儿的都忍俊不禁。赵敢和公孙豹心里虽气,却不敢发作,依旧一板一眼地比划着,心里可是憋屈得紧。

达叔低声对那些幸灾乐祸的将士们发出一声警告,又颇为担心地看了霍心一眼。

霍心已然换上了武将朝服,黑发也利落地绾起,愈发气宇轩昂。他笔直地坐在靖公主左手边的次席上,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正在修行的苦行僧,一动不动,就连面前的酒肉都未曾碰过。

看到他这个样子,达叔这才放心,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

琴弦被一只玉手轻轻地拔动,那是坐在靖公主右侧的小唯,正在弹着琵琶。只是这琴音虽悠扬,“琴师”的心思却并不在其上。小唯正用眼角的余光细细地观察着靖公主与霍心。这两个人坐在一处,倒也称得上是一对璧人。只可叹一个满心热情意欲亲近,另一个却冷若冰霜拒之千里。所以说人世间的男女最是奇怪,明明只有几十年的寿命,却仍不懂得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把握住对方。寿命比妖就少了不知多少,偏偏又活得这样不明白,真是活活糟蹋了那一颗颗鲜活的心。

可那个人……小唯的眸光落在了霍心的身上,悲伤中带着不舍。她其实知道的,这个人并不是铭在她心中的那个“他”。她是妖,看透了人间无数生死和悲欢离合,她活得比谁都明白,深知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霍心和“他”只是碰巧长得相像而已。可是明白是一回事,释然又是一回事。

遥想五百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故意板起脸来不理人的罢……明明是有爱的,到头来却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这像“闷葫芦”一样的男人,总是让女人受尽折磨。

上天呵,若这果真是宿命的轮回,我以妖之力,可否将它扭转?

“闷死了!”靖公主皱眉,大声地说道。酒席之上的将士们被唬得神色一凛,纷纷抬头看向靖公主。但见靖公主端起酒杯举向霍心,“霍心!酒宴之上不必拘泥君臣之礼!来,一起喝!”

靖公主的脸庞因酒的作用而微微泛起红晕,眼眸散发着明亮的光彩,满怀笑意地看着霍心。霍心却将头低下,沉声道:“臣久处蛮荒之地,疏于自律,经公主责骂,绝不敢再饮!”

你!

靖公主为之气结,怎奈她已然当着众人的面举起了酒杯。身为千金之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要她如何下得了这个台?

小唯抬眼瞥了眼低头不语的霍心,朱唇微挑,却是露出了一抹笑容。果然像极了那人,就连这又臭又硬的脾气都像。这般脾气,恐怕要有些靖公主的苦头吃了。

眼看着气氛已然陷入僵局,达叔急忙站身,将手中的酒杯高举过头顶,扬声道:“老臣愿代霍将军干了此酒,望殿下尽兴!”

众将士急忙附和道:“我们干了,望殿下尽兴!”这些征战沙场的汉子们自有一股子震天的气势,听起来倒也颇具声势。靖公主将目光从霍心的身上移开,望向众人。

“尽兴?”靖公主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苦涩,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然而她终是洒脱一笑,说了声“好”,便仰头干了手中的酒。豪爽道:“你们驻守边关,想必清苦乏味。”说着,转头对小唯道,“小唯,为大家献舞,助助酒兴!”

小唯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大厅里正是气氛微妙,大厅外却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致。

自称为除妖师第十三代传人的庞郎正悄然混在入城的军队之中,饶是他想要学习那些士兵昂首阔步地走路,不被人发现,却怎叹那蹑手蹑脚的模样要多猥琐就多猥琐,让人一眼便识了出来。

那些正抬头挺胸地前进着的士兵们早就发现了庞郎,想这庞郎平素里疯疯颠颠的,一副太上老君的模样,把自己吹得能上天能入地,还能潜到海里跟龙王爷打马吊,却没有人见过他真正镇过什么魔,除过什么妖。大家也都拿他当个吹牛皮的混混,平时与他嬉笑打闹,倒也相识。况且这混混所配的一些药十分好用,尤其是他自制的金创药,甚至要比每年皇帝赏赐到关边来的那些药见效得多,所以校尉府经常从他那里买药,分发给士兵们。这会儿庞郎混在队伍里,恐怕又是想要混进校尉府里讨酒胡闹,士兵们相互递了个眼色,假装没有看到他般继续大步向前。

远远的已经看到了校尉府的大门,硕大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似是被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所震,忽明忽暗。

庞郎心中暗喜,不觉加快了脚步。原是想着能这样顺理成章地混进校慰府,然而其随着士兵们陆续走进校尉府大门,庞郎却被门前的卫兵架起的长枪拦住了。

“什么人?”卫兵怒喝。庞郎被横在眼前的枪尖吓了一跳,几乎跌坐在地上。他探头瞧了瞧里面,小声地对卫兵道:“我说兄弟,你们校尉府里有妖!”说着,他又四下张望一下,凑近卫兵,神秘兮兮地道:“喂喂,妖,妖你知道吗?”他伸手弹弹枪尖,面露鄙夷之色,“你这玩意儿可挡不住。”

卫兵见庞郎说得这样有理有据,心里直发毛,也随着庞郎的视线左顾右盼。突然,肩膀被猛地拍了一下,他唬得急忙端起枪来便要去刺,却发现那是庞郎的手。庞郎一手搭在卫兵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举起了寻妖瓶。这古朴的瓶子虽是破旧,倒也着实唬人,还在一闪一闪发着绿荧荧的光。

“看见没?哪有妖它在哪儿就闪!”庞郎说着,举手把瓶子举向校尉府的方向,寻妖瓶果然更亮了,“你们府里有妖,它就在这儿闪。”看着卫兵的视线落在寻妖瓶上,庞郎若行家般拍了拍卫兵的肩膀,道:“明白了?让我进去,我要见你们霍将军。”

说罢,便大摇大摆地往门里走,谁知被卫兵一把拽了出来。

庞郎顿时火了,生气地嚷道:“唉,唉!客气点儿!忘了?上次你受伤,还是我给你的金创药呢!”

这混混平时嘴里没少胡侃,常吹嘘他祖上传下来的除妖师身份,大家早就听腻了,不论他将那套歪理说得如何热闹,众人却连理都不愿理他。

几个卫兵相互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捉黠的笑意。几杆长枪突然伸过来,将毫无准备的庞郎架了起来。庞郎被唬了一跳,又气又极,直嚷道:“你们干嘛?你们敢……”然而还不待他开始反抗,便被“扑通”一声,扔在了门外。

真是个没用的熊包!落在屋檐上的彩雀眨着一双黑亮调皮的眼睛,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庞郎。

门外的这一幕自然不为庭院里的人们所知,此时,庭院已然响起了阵阵的鼓乐之声,小唯莲步轻移,来到酒席中间,翩然起舞。

她那婀娜的身姿投在四周的帷幔之上,是那样的引人遐思,而她的舞步又是这样轻盈,柔美而妩媚,更加惹人垂怜,就连跳跃的火焰都禁不住静止下来,细细观瞧。

随着鼓点一点点急促,乐声一声声加快,小唯张开双臂,似蝴蝶般飞舞旋转。她的头发有如黑色的漩涡,衣服飘扬如同彩色的旗帜。她的腰枝柔软有如弱柳拂风,她的身姿妙曼有如灵蛇起舞,那妖媚的眼神似有意,若无意地轻扫过酒席上的将士们,令那些血性方刚的汉子们个个血脉贲张。

庭院中的烛火被这欢欣的旋律而跳跃闪动,帷幔上小唯的身影魅惑而妖娆。

女人,这才是女人!

将士们瞪圆了眼睛,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殿下的使女不仅人长得漂亮,连舞也跳得好。”霍心虽然是对靖公主说着话,眼睛却看着小唯,连语气也轻佻。

靖公主的心中一酸,将酒一饮而尽。她看着小唯,小唯那光洁的肌肤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相织映下愈发的白皙迷人,那张脸上带着沉醉的笑意,娇媚如花。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过这样一张美丽的脸庞,可……

她将视线落在霍心的身上,见霍心那双黑亮有如星辰的眼眸正随着小唯的身影而动,竟与那些庸俗的男人一般无二。霍心……难道你果真也为美色所迷么?心里涌上一股子难言的滋味,靖公主想也不想地冷哼一声,轻蔑地道:“她可不是什么使女,是我在路上捡来的歌伎。”

歌伎。

呵呵……小唯在心里轻笑。女人呵女人,总是忍不住想要妒忌,你不敢伸手拥抱,却以为抵毁他人便可得到想要的东西么?这般幼稚可笑,还不若让我来为你推波助澜。

翩然一个转身,黑发飞扬,在月光下升腾起数道狐狸的妖影,投射在墙壁之上。鼓乐之声依旧,那一道道妖影随着小唯的起舞而合为一体,渐渐形成一只巨大的狐狸之形,它随着鼓点狂奔舞蹈,时而伸展,时而收缩,九只狐尾妖娆摆动,野性而狂放。

霍心自将那灼热的视线落在小唯的身上,他如何不知靖公主在一旁苍白了脸色?她独自斟满酒,一口饮下,她痛苦难过,却岂知他心里更痛?

可长痛总好过短痛,若你能放下,或许会走得更远更幸福。何苦……与我这卑微之人苦苦纠缠,又有什么结果?

小唯媚眼如丝,望向霍心,朱唇上扬成魅惑的弧度。笑你傻,笑你痴,却怎教偏偏疼惜你这只呆头鹅。莫以为你想要伤她,便可将她推开么?女人的痴心,哪那么容易就被埋葬呢……

玉指轻勾,那墙壁上的妖影突然疾驰向霍心的身后,朝着他压了下去,迅速地钻进霍心的身体。霍心浑身一颤,眼中的小唯突然像变了个模样,让他整个人都迷失了自己。

小唯的舞蹈突然间变得柔媚无比,她的眼眸之中发出销魂的异光,无声地看着霍心。霍心的脑中混沌一片,意识渐渐地模糊,却错不开自己的眼神,直直地与小唯对望。

靖公主的心头有怒火直窜而起,她苦苦地压抑着,泪水就在眼里打转。

而小唯那件紫色的繁花长裙突然间飞起,像一片轻云,轻轻地飘落下来,小唯就在那轻云之中无力地倒在了霍心的怀中,飘舞的发丝扫过霍心的脸庞。霍心忽然面露痴笑,接住小唯,顺势一揽便将她揽入怀中。小唯举目,朝他露出妖冶的笑意,霍心心荡神驰,放纵地吻上小唯的脖颈。

他的气息如此炽热,轻轻地扑打在小唯的颈上,让她全身都禁不住颤抖。

不管几世轮回,人的气息都是不会变的。可五百年到底还是太久,久到足以让小唯分辨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铭在她心里的那个“他”,抑或是……她早已然不愿分辨了么……

一旦介入他人的宿命,便是参与了他们的因果,想要抽身已是不易,何况,她根本不想抽身而退。若是坠入无尽的地狱,也一起走罢……小唯缓缓闭上了眼睛。

众将士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站起欢呼,他们小心收敛的狂放之气骤现,起哄声、口哨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热闹至极。

然而那突然响起的“哗啦”声响,却让所有人都浑身一颤。

歌舞戛然而止,众将士如若寒蝉,又惊又恐地站在那里,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放肆!”放肆!靖公主掀翻了桌案,猛然站起身来大声喝斥。愤怒的火焰就在她的心里燃烧,让她想要控制都再控制不了,靖公主刚要迈步,身体却突然晃了晃,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耳畔又传来那阵嘶吼,震耳欲聋。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一只锋利而硕大的熊爪朝着她狠狠地拍下来。战马受惊地直立起上身,大声嘶鸣。她勒紧缰绳,大声地喝斥战马调头逃走,可是却被熊掌击中,巨大的疼痛让她透不气来,连人带马一同摔倒在雪地之中。黑熊朝着她张开血盆大口,血腥的臭气扑向她,锋利的牙齿眼看就要咬到她的脸。

不要碰我的脸!

靖公主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她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将衣裳浸透,贴在身上,更增加了几分寒意。她恍惚着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一切,努力地分辨着自己到底在哪里。

四周是青色的石墙,绘着木棉花儿的屏风静静地立在浴汤边上,简陋的木床旁边是一排又一排的烛台,跳跃的烛火将屋子里照得明亮无比。靖公主这才渐渐看清眼前的事物——原来她是在白城的校尉府,而刚才出现的不过是场梦,是场梦而已。

她松了口气,一只柔软的手却伸过来将她扶住。抬眼便看到了小唯妖媚的脸,心中反感大起,不由得将小唯一把推开。

“余毒未尽,殿下不宜动气,否则你会半身麻痹,再也使不了刀了。”小唯不以为恼,反而温和地劝说道。

余毒……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晕厥前的一幕,小唯与霍心那暧昧亲昵的表现让靖公主的心中再次燃烧起怒火,她愤然转头,厉声地喝斥:“你敢靠近霍心,我就杀了你!”

看到靖公主这般生气的样子,小唯却“扑哧”一笑,道:“公主殿下真是恩将仇报……”说着,她朝门外瞧了一眼,“霍将军就在门口,等了一天一夜了,要见他么?”

他在门口?

而且等了一天一夜?

靖公主怔住了,心里慢慢地涌上一丝暖意,虽有些迟疑,却到底甜蜜。他还是……在乎自己的,不是么?

窗棂上映出了一只彩雀扑翅的影子,叽喳的悦耳鸟鸣吸引了小唯的注意。

是雀儿。

小唯站起身来,对靖公主说了句:“我去拿药,就来”,便走了出去。靖公主还痴痴地想着心事,连小唯对她说了什么都没听进耳去。

看到小唯走出来,已经化成了人形的雀儿便欢喜地迎上来,递上了一盒人心,心疼地说道:“姐姐每施展一次法术,就要耗去许多体力。如果再不吃人心,就怕熬不了多久。”

雀儿一直对小唯拒绝吃人心而疑惑不解。小唯不愿让她任意滥杀无辜,她只好专门拣些大奸大恶之人取心,可即便是这样,小唯却还是对食用人心充满了反感。明明是妖,食用人心也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为什么弄得这么别扭?雀儿真是越来越弄不懂小唯的想法了。

小唯看着这盒人心苦笑。

是了,她到底还是忘了她只是妖。妖食人心,亘古便是如此,即便是她一心想要变成人,在没有变成人之前,也是要食用人心的呢。她轻轻地叹息一声,接过了盒子。

“对了姐姐,”雀儿忽想起了什么,对小唯道,“昨晚有个家伙自称是什么捉妖师,跑到门外吵着说府里的狐妖。”

小唯一怔:“这是他的心?“

“那倒不是,”雀儿干干脆脆地回答,想到庞郎那窝窝囊囊的样子,她现在还忍不住想笑出声来,“我呀,看他傻乎乎的,不像有什么真本事。”

听雀儿这样说,小唯这才放心。料想千百年来,小唯在人间辗转之时,自也与那些个除妖师打过交道。这人间最为难缠的便是除妖师,对于妖来说,他们无疑是场灾难。那些人常常行踪不定,对妖又有着天生的敏感,但凡是妖他们一律斩杀除尽,半点情面都不讲。想她五百年前,就几乎在除妖师的身上吃在大亏。这样想着,小唯便又叮嘱了一句:“要是碍事儿就除了他。”

雀儿点了点头,满心欢喜地想要与小唯说上几句。自从山谷间一别,她们已经好久未见了。可是小唯却赫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将目光落在门口的霍心身上。

雀儿顺着小唯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守在门口的霍心。此时他正将头枕在台阶上熟睡着,丝毫没有发现正有两只妖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霍心还穿着夜宴时的衣裳,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散发着乌光,即便睡着也难掩眉目间的担忧,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姐姐认识他吗?”雀儿好奇地问。

小唯轻轻地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只是想起一个人。”

一个人?

雀儿的眉立刻皱了起来,小唯的神情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感情。这神情她太熟悉了,正是每一次小唯提起五百年前她所爱之人时的神情。小唯的模样让雀儿如临大敌,着急地道:“姐姐可不能再动凡心了!你当初为了救那个人,废了自己千年的修行,亏死了!如今,你救的人早成了白骨,姐姐却还在为他们受苦……”

雀儿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狠狠地戳到了小唯的痛处,让她疼到极点,却又说不出半句,只得报以淡淡苦笑。

雀儿恐怕是最见不得小唯难过的,索性伸出手来,作出掏心的手势,硬声道:“姐姐是看上他的心了?那我替你取来!”

“等等!”小唯急忙拦住雀儿,“留着他,我有别的用处。”

“用处?”雀儿诧异地问小唯,“他能有什么用处?”

枕在台阶上熟睡的霍心扭动了一下身体,小唯急忙将手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

雀儿看着小唯的目光骤然间变得温柔下去,心里不免有些气恼,索性堵着一口气转身藏于廊柱后面,变成彩雀飞走。

霍心慢慢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婉而美丽的脸庞。那是昨天夜里起舞的歌伎,她近在咫尺,身上散发出阵阵暖香,正眸光明亮地看着自己。那双黑亮的眼睛似乎能够看穿心底隐藏的秘密,让霍心感觉一阵惶然,急忙将视线移开。

“公主殿下怎么样?”霍心问。

果然与他一样,从不愿正视女人的目光。小唯淡淡地笑着,温和地道:“将军不必担心,殿下已经醒过来了。”她的目光留恋地掠过霍心的眉眼,落在了他的身前。都说人在担忧到了极点之时,会觉得身前的一切都是束缚,眼前的霍心这会儿衣襟大敞,显然是紧张之下随手解开的。

你就……这样担心她么。

小唯的心中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滋味,她伸出粉白如玉的手,欲替霍心整理衣襟。霍心急忙侧身避开,冷漠地站起身,转身走向靖公主的房间。

小唯的手还举在那里,霍心的举动虽在她的意料之中,却还是让她怅然若失。

是否又会像五百年前一样,我终是得不到你?我在寒冰地狱里苟延残喘,受尽寒冰的折磨,难道也换不来你的一次回眸么……都道是苦尽甘来,苦尽甘来,可我的苦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尽,我的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雀儿在屋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虽然对男女之情一点都不知晓,但看着小唯那满面的温柔神色,却早就有了些许的预感。若换成平时,有哪个男子这般对小唯姐姐冷眼相看,恐怕小唯早就任她掏心挖肝,折磨至死了。可是不知为什么,自从遇见了靖公主,小唯姐姐就像是变了个样儿,不管这些人如何对她冷淡,她都不以为忤。况且她脸上的神情如此微妙,让雀儿想要解读都读不懂的。

为什么自己越来越不能理解小唯姐姐了呢?雀儿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了小唯姐姐的陪伴,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无趣了。那些身为鸟雀的伙伴们整天叽叽喳喳地叫,跟她没有半分共同语言,早知道会是这样寂寞无聊,当初就不变成妖了!雀儿不高兴地扇动翅膀,凌空飞起。

小唯姐姐说,人间有得是繁华热闹,可是自己却怎么也不觉得好玩儿。尤其是白城这破地方,城里整天闹哄哄的,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又冷得要死。前几日,她有心想要飞得远些玩玩,却看到白城以北的整个天空中弥漫着黑云,云中电闪雷鸣,似有妖兽咆哮。那时候雀儿还以为找到了什么好玩的所在,没想到才飞过去,便几乎被一阵掀起的黑风迷了眼睛,险些大头冲下地栽下去。

雀儿的修行虽然不及小唯,但是凭着妖的直觉,她完全可以感受到那里的诡异气息。那是一片荒芜之地,被一片黑色的雾气弥漫,连空气里都透着血腥与腐肉的气息。那里看不到一点生机,草木干枯,粗状的树根全部裸露在外,大地干涸,裂出深深的沟壑,尸骨堆积四处,见之骇人。在不远处,地面深深地陷下去,似乎隐藏着某个神秘的所在。

不安、忐忑和恐惧紧紧地捉住了雀儿,让她想也不想地飞离了这里。从那儿以后,雀儿再不愿往那个方向去飞了。

外面无处可玩,白城里面又没有什么热闹好看,雀儿只有百无聊赖地飞到一家酒铺外面,看着人来人往,听酒铺里的人喝酒吹牛。偏巧闻得一个身着兵服,胡须虬张的汉子亮开大嗓门道:“嘿,你等小儿才来白城驻守三月,竟瞧不起咱们霍家军?”

“不过就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还称得上什么霍家军。”就在这个汉子的对面,坐着几个年轻些的士兵,其中一个士兵喝了口酒,不以为然地道,“我们都来了三个月了,也不过就是眼巴巴地盯着那些山。你瞧这近处是山,远处也是山,连姑娘都不及京城的漂亮。”

“就是!”另一个士兵道,“酒也难喝。”

“混账!”那汉子气得猛地一拍桌子,瞪起一双牛铃般的眼,怒喝,“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你懂什么?你们才来多久,怎么知道那些天狼国人的厉害!”

天狼国?雀儿心意一动,天狼国却是个什么国,那里面有狼吗?

那些年轻的士兵好像也对这个天狼国感觉到好奇,不禁奇怪地问道:“天狼国?”

“不错,”刘副将将碗中的酒喝尽,豪气万千地道,“就在白城以北的百里之处,便是天狼国的范围。他们可是格外邪门儿的一群蛮夷,比那些匈奴人可怕多了!你们是没跟他们过过招,要不然,得吓死你!”

白城以北的百里之外?雀儿蓦然想起自己曾经路经的那个地方,可就是他们所说的天狼国吗?

于是她便颇有兴致地落得近些,以便听个清楚。那些年轻的士兵面面相觑,大概意识到这汉子知道些什么秘密,便急忙往那汉子的面前凑了凑,问道:“刘副将,你都知道些什么,快给我们讲讲?”

这位刘副将见这些年轻的士兵们一个个儿的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情,两眼放光地看着他,心下不由得意万分,他这才满意地坐下来。一个年轻士兵急忙替他倒满了酒,恭敬地端到他的面前。

“这还差不多。”刘副将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酒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地讲了起来。

“你们道那些天狼国人可是好惹的不?你,你,还有你,你们都没见过天狼国人吧?”刘副将斜睨地看了看这些年轻的士兵,他们都是些小伙子,年纪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听到刘副将这般问他们,自是纷纷摇了摇头。刘副将嘿嘿一笑,道,“我猜你们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告诉你们,那些天狼国的人啊,都是妖魔的转世!”

“真的假的?有这么吓人?”一个士兵不相信地问。

“我骗你就是孙子!”刘副将瞪圆了眼睛,伸手便挽起了袖子,指着粗壮的手臂,道,“你们看见没有?这就是天狼人咬的!”众人都看向刘副将的手臂,但见那手臂之上一片硕大的疤痕恐怖至极,似是被野兽活生生地咬下一块皮肉一般。眼下虽然是愈合了,但是那片伤痕之处一片粉色皮肉向外翻出,表面凹凸不平,令人作呕。胆子小些的立刻就看不下去了,其他的士兵则吞了吞口水,脸色大变。

“这是上一回与天狼国人起纷争之时留下的伤疤,那时候爷爷我才刚来当兵,十几岁的年纪,比你们都小呢。那次打得真是惊天动地,别看爷爷我年纪小,嘿,胆子可是大着呢,一个人单挑了七八个天狼人,全宰了!”刘副将说得唾沫横飞,显然那些年轻士兵们听入迷的样子颇合他意,索性讲得也更加卖力,“可是就在我要杀最后一个天狼人的时候,好嘛,一个披头散发的天狼人突然冲了过来,照着我的胳臂就是一口。我急忙挥刀迎战,砍是砍死他了,可是,瞧瞧,手臂却让他咬下去了一大片,我这个气呀!可是人家呢,好嘛,人家都被拦腰斩成两截儿了,还在那大嚼特嚼呢!连死都要当个饱死鬼!”

士兵们哈哈大笑,却又颇感害怕,其中一个问道:“那这么说那些天狼人岂不是跟野兽没有区别了?连人肉都吃?”

“那是自然!你可知道,那些天狼人茹毛饮血,他们甚至吃人心!”刘副将煞有介事地说着,把所有人都唬了一跳。

天狼国的人,也吃人心?雀儿也是一惊。小唯姐姐不是说,只有妖才吃人心么,如何连人也吃人心的?

“刘副将,你这话说得可吓人了。天狼国人也是人,怎么就能吃人心啊?”有个士兵不相信了。

“所以我说你孤陋寡闻!”刘副将粗鲁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继续说,“你们不知道,那些天狼国人为啥那么厉害?因为他们有妖术!”

“妖术!”所有人惊呼着面面相觑,看样子没有一人相信。然而刘副将的表情却根本不像是在说谎,他极为认真地道:“告诉你们,那些天狼国人可是邪得很!他们不知道信奉些什么妖魔鬼怪,把他们的国界弄得乌烟瘴气的。喏,瞧见没有,就在北边儿,乌云聚集的地儿,那就是他们的天狼国。他们不仅能呼风唤雨,而且还能变来飞鸟走兽,跟他们一起来杀人害人,甚至剜走人心!”

“真的假的?有这么吓人?”一个士兵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他害怕地往一个同伴的身边凑了凑,用惊恐的眼睛看着刘副将,尽管害怕,却依旧好奇地想要听下去。

“哼,你不知道吧?就在你们来之前,一伙杀人放火的恶人路经白城,我与公孙豹将军奉命追捕,那些丧心病狂之人却逃向了天狼国的方向。他们或许是以为逃到了那儿就能获得一线生机,嘿嘿,真是傻到家了!如果他们在白城乖乖儿地束手就擒,或可得一线生机,可是他们却偏偏选择了逃向天狼国!结果呢,还未到天狼国,就突然从天边黑压压地飞来了一群鸟雀,朝着他们就扑过去了。不过是眨眼的工夫,几个人就没命了!我与公孙将军率人前去查看,哎呦,他们死得那叫一个惨哪,胸口都是这么大一个血窟窿,血都快要流干了,心却没了。你们说,这天狼国邪不邪?”

刘副将的话让所有的士兵们寒意顿气,连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们白着脸,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也不用怕啦!”刘副将哈哈大笑地拍了拍离他最近的士兵,笑道,“这几年皇上已然与天狼国结成了同盟,他们不会再轻易骚扰我边境。更何况霍将军武艺高强,再加上咱们霍家军训练有速,不用怕他们!来来来,咱们干了,干了!”

酒铺那边说得如此热闹,酒铺外的雀儿也已然笑开了。她如何不知这刘副将口中所讲的鸟雀剜心一事,乃是自己的伙伴们替小唯姐姐四处寻找大奸大恶之人所使?明明是无心之举,却反倒替人家天狼国制造了声势!这些人也真是好笑,弄不清楚什么事就以讹传讹,真是笑死妖了。

雀儿轻轻地发出一声鸟鸣,似是笑出声来。可是她却又马上联想到了自己先前所见过的诡异地方,那黑色的浓雾里所透出的邪恶之气,是那般的压抑可怕,就连镇压妖的寒冰地狱都不能及。那里……难道果真是天狼国的地域吗?那里面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秘密,为何会如此可怕?

雀儿这边只在那儿歪着头想着,不觉间天色已然黯淡了下去,到了夜晚,风便格外冷了。这座白城着实讨厌得很,白天艳阳高照,热得能烤熟一只鸟,晚上却冷得要命,简直冻得雀儿浑身发抖。

天色渐暗,街市上的行人慢慢稀疏,商贩们也耐不住这冷,陆续收起了摊床。

在这世上,只有两种生物喜欢在夜间行走。一种是寻觅猎物的妖,还有一种是专门作恶的人。

雀儿抖了抖羽毛,她小小的脑袋恐怕是装不了太多的东西,所以也就放弃了对天狼国的思考。她翩然落在地上,化身为模样可人的少女,在街上漫步徜徉,寻找着可以下手的猎物。

路边有硕大的灯笼在夜风里忽明忽暗,月光照着雀儿纤丽的影子修长。这抹倩影自是落进了不远处摇晃着走过来的两个无赖眼中,他们刚在街边喝了酒,身子里熊熊燃烧着的火正愁没地儿发泄,便瞧见了这款款走来的可人少女。

两个无赖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邪淫的笑意。

雀儿早就远远瞧见了这两个无赖,她假装没有瞧见,一路迈着欢快的步子轻盈地走过去,却被一个无赖伸手拦下了。

“哎,天这么晚了,姑娘一个人出来不安全,告诉我去哪儿,大哥送你去。”这无赖一脸横肉,肥嘟嘟的大脸像只油腻腻的包子。他瞧着雀儿清秀的面容,恨不能连口水都流下来。雀儿微皱着眉,躲闪着走向一边儿,那无赖却横身挡在她的身前,色眯眯地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两位大哥行行好,给我让一条路,我要去找一位亲戚。”雀儿可怜巴巴地说着,明亮的大眼睛里尽是乞求之意。

这样撩人的夜色里,出现了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妞儿,神色又这般可怜,真教人心痒难耐。两个无赖着实忍不住,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了雀儿。

另一个瘦如竹竿的无赖道:“你跟我走,我帮你找亲戚!一天找不着我帮你找两天,两天不够就找三天……”说着,他伸手摸向了雀儿的脸蛋。这粉嫩的脸蛋儿真让人恨不能好好地掐一把,看能不能捏出水来。

胖子则生恐被“瘦竹竿”抢先,一个箭步冲上来便欲将雀儿抱在怀里。雀儿柔若无力地推着他们,又羞又怕地嚷着“救命”,葱心儿似的手则悄然伸向胖子的胸口,作势便要去掏他的心。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展旗突然在雀儿和胖子中间抖落,夜风中“呼啦”作响,唬得那胖子整个人一哆嗦,险些叫出声来。

然而待他定睛一看,却气得连鼻子都歪了。但见那横在眼前的旗乃是白布所制,旗上写着八个大字——“降妖除魔,治病救人”。

降妖除魔,治病救人?这是什么玩意儿?就在胖子纳闷儿的工夫,旗角一翻,露出了庞郎那张笑嘻嘻的脸来。

“这位大爷!”庞郎朝着胖子拱了拱手,嬉皮笑脸地道,“看您印堂发亮,红里透紫,定是肝火虚旺!小弟我有祖传秘方,药到病除!您来两副?”说着,他又迅速地转过脸对雀儿低声道:“姑娘快跑!”

跑?

雀儿简直啼笑皆非。这个江湖骗子恐是脑袋有毛病吧?本姑娘正要去掏人心呢,他偏跑过来搅和,瞧他这站的地方,根本就挡住了自己的手!他是跑出来冒傻气,还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来的?

睁大一双乌黑明亮的眼,雀儿颇为不满地瞪着庞郎。然而英雄救美的庞郎这会儿的境遇可是不大好,他自被“瘦竹竿”一把揪住了衣襟,瘦子气呼呼地大声嚷嚷着,那飞溅的唾沫像雨点般喷在庞郎的脸上。

“你一个卖假药的,敢坏老子的事!”说着,“瘦竹竿”扬起拳头重重地打向庞郎。当拳头落下来的时候,庞郎才知道这英雄可不是好当的,他一边叫着,一边抱着躲闪,却怎奈那“瘦竹竿”越打越狠,拳打脚踢,让他吃疼不已。庞郎一边躲着,一边假装硬气地嚷:“唉唉唉,霍心霍将军是我拜把的兄弟,你敢打我?”

这倒让原本看热闹的胖子不高兴了,他冲上来一拳把庞郎打倒在地,一边踢着一边恶狠狠地道:“霍心他爹还是我马夫呢!就他妈凭你这德行!”

庞郎躲着胖子的拳头,挣扎着爬起来,瞧见雀儿还没走,不禁急了。他跑向雀儿,恨不能把她推走:“姑娘快跑啊!”

正说着,屁股上又挨了两脚。

“妈的,老子最看不惯你这等熊包,明明是个绣花枕头,还想站出来充好汉?看老子不打死你!”胖子边说边打,正欲再给庞郎几拳,忽觉胸口一凉,全身的力气尽失,“砰”地跌倒在地上。庞郎还没反应过来,“瘦竹竿”便“妈呀”一声,瘫倒在地上,竟吓得尿了裤子。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雀儿,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你你……你,你掏了……”话未说完,便大叫着连滚带爬地逃了。

庞郎莫名其妙地爬起来,看到地上躺着胖子面露惊恐之色,他的胸前有一个血窟窿,鲜血正顺着那窟窿汩汩地淌下来,把地面染得血红。庞郎完全呆住了,个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雀儿,问:“你……你这是什么情况?”

雀儿忽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他,舔了舔嘴角。她那樱桃小口似是涂了胭脂般血红无比,散发出浓郁的血腥之气。

庞郎的脑袋“嗡”地一声,他张大了嘴巴,然而那个“妖”字却迟迟吐不出来,只让他像只张大嘴巴的金鱼般可笑。

“喊什么喊?”雀儿略显不耐烦地擦了擦唇角,不屑地挑眼看他,“你一个捉妖师,没见过妖啊?”

妖?真的是妖?

庞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他腰间系着的那些个瓶子,可是所有的瓶子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若是有妖,这寻妖瓶该是会闪的罢?庞郎迷惑地抬起头来问雀儿:“你……你是哪路妖?”

这呆子!

雀儿越是又好气又好笑,她自面露凶相,猛地朝庞郎伸双手,似是要掏他的心,口中“嗬”地叫了一声。

庞郎吓得两眼一闭,心中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然而他这里等了许久,也未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衣裳还完好无损,并不像是被妖掏了心。再抬头时,早已然不见了雀儿,只有一根羽毛缓缓地飘落。

庞郎伸出手,接住了那根羽毛,但见这羽毛颜色绚丽,十分讨喜,他捏在手里,竟是反复地看了又看。是这那只小妖的羽毛么?

庞郎抬眼四处寻找着雀儿,然而街巷空空荡荡,若不是地上还躺着那个无赖,或许庞郎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么说……她走了?

像那等漂亮的女子,果真会是妖么?庞郎的脸上一片迷茫。

 

阳光如此绚烂,比一直缠绵在梦境里的更加炽热和真实。

靖公主策马飞奔,一头长发在风中飞舞,如此自由自在的感觉,是京城里完全感觉不到的。身后响起一阵马蹄之声,她听到霍心鞭打战马的声音。

他追来了。

他追来了!

喜悦在靖公主的心里漫延,她能这样肆意地奔跑,其实是因为心里清楚,那个人就在身后看着自己。

有人凝望着,就能走得更远。

像是又回到了少年时代,她若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与他相互追逐嬉戏,渐渐地将所有的烦恼与禁忌丢在脑后。

这是白城最圣洁的湖水,湖水澄清,一望便可窥底。湖面被天空染得有如孔雀蓝宝石,延绵的群山倒映在湖水之中,阳光下安静而美好。靖公主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如果这世上能有一种法术让时间停止,那么恐怕让她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是甘愿的。

就算是回不到从前,可能够如此相守,我心便已然满足。

靖公主从拿出了那柄黄金短刀,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刀柄。她的目光温柔,像是在凝望着恋人,白皙纤细的手指抚过每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像是在读那每颗宝石所陈述的心声。

“自从你离开京城,每逢下雪的时候,我都会在刀柄上镶一枚宝石。”靖公主轻轻地说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八年,在心里苦苦折磨着她的眷恋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或许连她自己也觉得意外吧?

“工匠说,要是再多一颗,就镶不下了……”她明明想说的,我的心也若这短刀一般,盛满了对你的思恋,这思恋每过一年便涨一些,到了如今若再多一分,这颗心恐怕就再也盛不下了……靖公主的声音里透出了微微的轻颤,一股酸楚涌上来,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强迫自己微笑,曾经他说过的,喜欢看自己笑。

霍心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柄黄金短刀,深吸口气,淡然道:“我还以为这把刀留在熊肚子里了。”

“好看吗?”靖公主突然把刀举在霍心眼前,微笑着问他。

她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笑颜如花,一双美丽的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霍心只觉一阵恍惚,仿若穿越了时空,回到多年前的时光。

那时的她,也常这样笑着问自己:“好看吗?我好看吗?”

每当她穿了一件新的衣裳,或是戴了一个新的首饰,抑或是梳了个新的发髻,都会跑到他的面前来,一面俏皮地在他的身前打着转,一面笑着问他:“霍心,我好看吗?”

每每这时,他都会憨憨地笑着,说一声“好看”。

都道是,女为悦己者容,她像是沾着露珠儿悄然绽放的百合花儿,只向他一个人露出纯真的笑颜。而他,就这样傻傻地看着,看着高高在上的她,无限娇羞,美丽不可一世。可是谁把那样的一种相思埋进了他的心里?却又残忍地告诉他君臣有别,小小的近身侍卫不要妄图染指公主的幸福……

从此,他再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句“好看”,也再不曾轻易从他的口中说出了。

然而这柄刀……这柄刀却又为何存在?一次次地提醒着自己做出了那样残忍的事情,让他恨不能用尽自己的所有以挽回八年前的那场错误。

八年前,那是霍心永远也无法忘怀的痛苦记忆。明明是想要遗忘的,却总是被他分明地记起,每一个过往都烙在记忆里,难以抹去。

他仿佛又听见了围猎的号角声,一声声催促着他回头去看,去看他所犯下的那个错误,去看他心中血淋淋的那道疤。

她和他的战马都被栓在树上。那时候她所骑的马,还是他亲自替她挑选的,就在皇家的马厮里,一匹最具灵性的战马,经他亲自驯服,将缰绳递到她的手中。其实那时候,她的一切都是他替她做的。她的马鞍是他亲自监督着御马坊的工匠制成的;就连马蹬都是他替她精心地缠上粗布。她手里的马鞭是他亲手编织的,尽管她因那马鞭不及工匠所制的精巧,他却只是淡淡地笑。

因父亲战功赫赫,却英年早逝。身为大将军嫡子的他那时还只一名少年,因皇上体恤怜悯,便将他召进宫中成为羽林侍卫,又钦选为靖公主的近身侍卫,并传授武艺给这位不爱红妆爱武装的顽皮公主。他与她青梅竹马地长大,早已然于这世上别无所求——他只愿看到她微笑,只要她笑,他就觉得安心和满足。

马儿呼出的热气被寒冰冻成白雾,他和她所猎获的猎物都挂在马身上,山鸡野兔应有尽有,那时候的日子恐怕是霍心这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年少无忧,少年无虑。并且能与靖公主一起相伴,朝夕相处。

“我们来打个赌,”那时候尚且年少的靖公主调皮地用白绸蒙住了霍心的眼睛,笑道,“若是你能将我掷来的雪球都用箭射穿,我就赐你样好东西。”

霍心只是淡淡地笑,从她的身上传来淡淡的清香,清新怡人。

“这是什么花香?”霍心问她。靖公主被问得一怔,许久才反应过来,自是笑道:“是杜鹃花香,林嬷嬷用夏天的杜鹃花制成的冷香,好闻吗?”

霍心点了点头,靖公主又笑:“你若喜欢,我天天熏这香。”说着,一张小脸儿忽又红了起来。

霍心的心念微动,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巴,朗声道:“我们可以开始了。”说着,他从背后的箭囊里拿出了一支羽箭。

靖公主欢笑着跑远,她双手将地上的积雪捧起,团成一个雪球,用力地扔向空中。

霍心的双眼被带蒙着,他侧耳,凝神倾听着雪球擦过空气发出的轻微声响,分辨着雪球的方向,搭弓上箭,突然射出羽箭。银色的羽箭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迅速地追上了雪球,但见雪球被强劲的力道击碎,四溅成雪花,纷纷下落。碎雪在阳光下晶莹,飘飘然然地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身上,就像是凌空起舞的精灵。

“下雪喽!”靖公主欢笑着,伸出手来去接那雪,雪在掌心融化,既凉且痒。

 她的笑声似清泉叮咚作响,欢快地流入霍心的心中,即便看不见,也让他露出会心的笑容。靖公主却一把扯下蒙住他眼睛的白绸带,大声地问他:“霍心,你说——我好看吗?”

我好看吗?

霍心看着靖公主,她的脸上飞着两朵红霞,恰如春桃映雪,目光明亮有如天上最璀璨的星子。霍心怦然心动,欲说些什么,却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略显得窘迫地低下头,不敢正视他那灼亮而满怀期待的眼,只将嘴巴紧紧地闭着。

然而美丽的公主哪管他心头的羞赧?只管缠住他追问:“十四个公主当中,是不是我最美?”

霍心的脸攸地红了,他的心狂跳不止,却迟迟不敢面对她那秀美的脸。说不出口的眷恋与爱慕,只能注定让两人皆受折磨。

“霍心,我命你必须回答!”靖公主早已然生起气来,咄咄逼人地问他。可这呆子却依旧紧紧地闭着嘴巴,沉默不语。靖公主气得团起一把雪就掷在霍心脸上,翻身上马,重重地甩了一鞭子。骏马嘶鸣,因这疼痛而撒开马蹄飞奔。

那团雪又冷又硬,打在脸上生疼,可霍心却顾不及这疼痛,只朝着靖公主的背影大喊:“天晚了,殿下回来!”

“不用你管!”靖公主气呼呼地喊,“别跟着我!”

她任性地策马飞奔,又气又恼,别方向都不辩一下地跑远。纵然天色渐晚,可是她却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不管她走出多远,那个人总是会追上来的;不论她跑到哪里,那个人,也终会将她找到。

可这世上的一切,却常常出乎人的意料。霍心偏在这一刻显出了迟疑,他深知这任性的公主想要的是什么。不是贴身保护,而是相依相偎;不是恭维奉承,而是生死相随……可他能给她什么呢?就凭他区区一个侍卫之职,卑微之身么……

就在霍心思绪纷乱之际,突然闻得一阵惊心动魄的熊嗥,远处传来了靖公主的尖叫之声。

“霍心!”他听到她唤他的名字了,用一种惊恐无依的声音。霍心的飞立刻提了起来,他想也不想地飞身上马,策马奔入森林深处。

“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有我在,即便搭上我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受任何人的欺负!”

这是霍心郑重其事地对靖公主许下的誓言,她笑着点头说“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这句话有多认真,就有多沉重。

当霍心赶到的时候,赫然看到一只巨大的黑熊正趴在地上啃食着什么。霍心猛地鞭打战马冲了过去,他看到黑熊的双爪压着一匹骏马,用力地扯出马肠,那马肠血淋淋地,还在寒风里冒出股股热气。就在这匹马的身下,压着已然晕厥过去的靖公主。她的身上满是鲜血,让霍心分不清到底是马的,还是她的。

霍心的脑子里有如惊雷炸响,他只觉一股怒火直冲上脑门,杀意顿生,恨不能将眼前的一切屠杀个一干二净。他搭弓射箭,正中黑熊的眼睛。黑熊站起来巨大的身子左摇右晃,它痛苦地嚎叫,叫声震得树上积雪纷纷掉落。

杀!

杀了你!

霍心的双眼如若噙血,他跳下马来,拔出腰出的佩刀,发疯般砍向黑熊。黑熊轮起巨掌拍向霍心,将他一掌拍飞,重重地撞击在树干上,翻滚着跌倒在地。黑熊愤怒地朝着他奔来,恨不能一口将他生吞下去。霍心抽出随身短刀,狠狠地刺入黑熊的心口。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霍心的脸上、身上,黑熊咆哮着挣扎,却终还是轰然跌倒在地。地面为之一震,霍心却被黑熊重重地压在了身下。全身的骨头婉若粉碎般疼痛,霍心几乎快要晕厥过去,可是他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他用生命许下诺言要守护的那个人还在等他,他怎么能负了她?

霍心拼命挣扎着,从黑熊的尸体下爬出来,一步步爬向靖公主。雪白的积雪已然被他拖出来条条的一条血沟,寒冷与疼痛让霍心全身都在发抖,可是他顾不上,他顾不上。她还躺在那儿,浑身是血,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霍心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到达了崩溃的边缘,他像疯子一样拼尽力气把靖公主从残缺不全的骏马尸体下拉出来。她那张美丽的脸已然血肉模糊,鲜血在白皙的皮肤上如此触目惊心。霍心的手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而她,却已然没有了呼吸。

不,不会的,不会的!

霍心已然慌了,整个世界都寂静下去,他听不到半点声音。没有了阳光,没有了树林,没有了颜色,只有雪花静静地飞落,一片一片,冰冷而残酷。

心跳,心跳呢?

霍心将头俯在了靖公主的身前,这任性调皮的殿下,定是想要捉弄自己呢!说不定自己一靠近她、一呵她的痒,她就跳起来欢笑着跑开了——就像从前一样。然而,霍心终是失望了。靖公主早已然没有了心跳,没有了脉搏,没有了呼吸。

不,不会的,怎么可能……

霍心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靖公主,伸出手来替她撩开了粘在脸侧的长发。

“霍心,我好看吗?”

他的耳畔再次响起了她清脆有如银铃般的声音,语气里还满是笑意。

“不……不!啊!”霍心绝望地呐喊,一声声,一句句,都带着撕心裂肺地疼痛。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不是他自己?

霍心摇摇晃晃地抱着靖公主回到营地,一步一个脚印,那深陷下去的积雪尽是鲜血,尽是霍心那颗已然破碎成千片万片的心。他这个不能信守承诺之人,连自己最珍贵的人都不能保护,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当霍心的脚一踏入营地大帐,便已然轰然倒地。他看不到皇上龙颜大怒,看不到宫人们乱成一团,也看不到御医惊慌失措地围聚在靖公主的身边。他拒绝被御医诊治,拒绝包扎,拒绝吃饭,拒绝进水,只守在靖公主的殿外,夜夜久坐,直到不醒人世。

自那日以后,霍心便大病一场。他曾以为自己就此离开人世,带着满心的懊悔随靖公主一并前往黄泉。如果那传说中的奈何桥果真存在,他一定要想尽办法不去喝那碗孟婆汤,这样就可以带着今世的愧疚陪伴在靖公主的左右,生生世世还一个他心中的亏欠。

然而霍心却没有死,醒来后,听说靖公主也被宫中的方士所救。

据说那方士将为皇上炼制的延命丹药给了靖公主,让靖公主死而复生。

未能相守,便最好相离,既然连承诺之事都无法做到,又有何颜面出现在你的身边?霍心从那时起,便选择了离开。

只是他内心的苦,却并不为靖公主所知。她静静地望着霍心,柔声道:“我醒来后,第一个相见的人就是你。没想到你已经离开京城,跑到这不毛之地来戎边。”

霍心不语。他当然知道她最想见的人就是自己,他又何尝不想见她呢!只是……他这罪孽深重之人,又有何颜面见她?

见霍心沉默,靖公主便轻轻地叹息一声,柔声道:“八年来,我听到过无数传闻,说你带着霍家军纵横西域,开疆拓土,立下无数战功。但父皇多次封赏,你都借故不回京城。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看到我这张面孔。”
       她竟是这样想的吗?

霍心的眉微微地皱了起来,然而满心的苦楚却无法说与她听,只得苦涩地道:“殿下受伤,是我的过错,理应受到严重。圣上能给霍心一条生路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可我没有怪你,”靖公主急急地打断霍心,“是你救了我的命!”

“但我无法饶恕自己!”霍心的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连指节都泛了白。心中的情感汹涌澎湃,霍心急促地呼吸着,努力地想让自己变得平稳,“霍心只想在此守卫疆土,马革裹尸,了却此生。”

原来……这就是他所安排的人生么?就连人生的结局都想好了?靖公主的心里满是凄凉,他曾经说过的,他会保护她一生、陪伴她一生。可是现在呢?在他所谓的人生里又何尝有过她的影子?

“你……还没有问我,为什么到白城来。”靖公主望着霍心说。霍心却沉默着,连头也不敢抬起。

“你不想知道么?”靖公主看着迟迟不敢抬起头来的霍心,他的眉目间已然没有了年少时的青涩。八年的戎边生涯,征战沙场的经历让他更加成熟与内敛,那浓重的眉,那深邃的眼,都比从前更加令她心动。“霍心,你看着我。”

这样深情的言语像一缕春风,吹皱了心湖,霍心几乎不能抗拒,缓缓地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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