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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鹰谷:是不是丢失的人为我燃起神香 文 / 陈晓玲 更新时间:2012-6-24 23:52:13
 

神山大峡谷里居住着成百上千只雄鹰。它们每天清晨迎着第一缕阳光起飞,飞向青藏高原一处隐秘的天葬地点,完成生命轮回仪式,又于傍晚时分回到峡谷……你的灵魂早已被鹰们带去了离佛最近的天堂,那一定是你梦想中的地方。

 

老街银铺店的记忆

从俄亚回到木里县城,我疲惫不堪。那段进出俄亚的马帮路,让我的双腿都肿了,脚底的血泡已破,结了厚厚的茧巴,每走一步都会疼痛。

尽管如此,我却舍不得离开木里——在那些艰难行走的日子里,在那些惊艳的雪山和古老寺庙里,在那些原始古朴的村寨里,我呼吸到了你的气息,却没有遇见你。你的灵魂仿佛就游荡在我的身边,却又不让我真实触及。冥冥中,你似乎在牵引着我继续行走,直到与你灵魂交汇。

我在木里县城待了好几天,每天都忍着双腿的疼痛在县城里逛,无所事事。县城很小,只有两条街,几乎都是藏式建筑,街边店铺有小餐馆也有娱乐场所,还有百货店、书店、藏式饰物店以及与宗教相关的物品店,半个小时就能全部逛完。

我最爱去老街一家打造银器的店铺,那家店铺是一对中年藏族夫妇开的。银匠年轻时随马帮游走于各个村庄打造银饰,积累了一定财物后,便在县城租了房开店铺。

你第一次带我来木里时,在那家银器店铺给我买了一根银饰项链,坠子是星月。你在木里行走的夜晚,常望着星空和月亮深深想念我,你会冲着月亮说话,也会冲着月亮唱歌,把行走的寂寞和孤独都与月亮分享。

我第一天走进那家银饰店铺时,身着藏袍的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我,她热情地招呼我,给我打酥油茶喝,用生硬的汉语说起了你。因为在她家打了那根星月银饰,你成了他们的朋友,你在县城时,吃住都在他们家。你并不白吃白住,会给他们一些钱,也会在县城唯一的那家相馆里洗几张照片送给他们。

你不喜欢住宾馆,你喜欢听银匠打造银饰的叮当声,喜欢喝浓香的酥油茶,还喜欢听银匠游走村庄打造银饰的趣事。

老板娘对你印象最深的是你给他们讲的电影《银饰》。她还找出你送给他们的《银饰》碟片,说电影里的那些银饰好漂亮,说电影里的小银匠死得好可怜,说电影里的小银匠进不了极乐世界了。

时间在瞬间静止了一般,银匠停下手中的活,瞪了一眼老板娘。老板娘愣了一下,马上对我说,照相的去了极乐世界。

他们一直称你为“照相的”。在深信生命轮回的他们眼里,死并不可怕,但面对我说关于死的话题,他们却显得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喝了口酥油茶,说想看看你送给他们的照片。

待在县城的那几天,我每天去那家银饰店铺,其实是为了看你送给他们的照片,我想从那些照片中知道你最后消失在哪里。

你最后送给他们的照片,拍摄的是在一个万丈峡谷的巨石上展翅飞翔的雄鹰,背景是层层叠叠的险峻山峰,更远处是透明的蓝天白云……

 

每天,我都喝着老板娘打的酥油茶,听着老板守着火苗旺盛的火炉敲打着银饰的叮当声,静静地望着那幅被火光映红了的雄鹰照片,幻想着你消失的方式。

在那些天里,大洋每天都会问我是否返回城市,我都说不回去。

有天晚上,大洋终于忍不住问我,苦苦地待在木里是为了什么。

刹那间,我的眼里涌起泪花,当泪水如注般涌出眼眶,我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依然那么心痛,没有了你,回到城市又有什么意义?

见我流泪了,大洋不知所措,不停地说:“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那天晚上,我知道自己的心已悄然远离了躯体,独自在那片峡谷里游荡了,它梦想着某天与你的心在那片峡谷里相遇。

没有了心,回到城市,该如何活?

 

第二天傍晚,我刚从银饰店铺回到宾馆,天就突然下起了暴雨。我的手机响了,大洋问我:“要不要见见雄鹰谷里的寨主?”

我望着窗外雨雾朦胧的群山,无法想象“雄鹰谷”“寨主”这样古老的词,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电话里。我有些神思恍惚,感觉是我纯美的想象,不禁冲着电话笑了笑。

大洋又在电话里提高嗓音问:“你究竟来不来?”

那天傍晚,我放下电话冲进了雨雾,在一家叫“扎西德勒”的酥油茶水吧里,见到了来自深山峡谷里一个古老藏寨的寨主忠塔——一个英俊魁梧的藏族汉子,身着一身藏袍,腰间别着一把银饰短藏刀,一头浓密的黑发,黑红的脸庞,一副鹰钩鼻,眼神如鹰般犀利,透着一抹说不清的神秘气息。

忠塔是木里唐央乡里多村的村书记。里多村旁边有一座巴斯扎哈神山,神山大峡谷里居住着成百上千只雄鹰。峡谷深处是木里河,岩顶到河谷有一千多米落差,雄鹰在河谷垂直的悬崖上筑巢。几百年来,丹红色的岩壁早已被鹰的粪便染成了灰白色。峡谷里那些成百上千的鹰,每天清晨迎着第一缕阳光起飞,飞向青藏高原一处隐秘的天葬地点,完成生命轮回仪式,带着藏人一生梦想在蓝天白云间盘旋,又于傍晚时分回到峡谷。它们的生命与藏人的灵魂紧密相连,它们是藏人心目中的神鸟。

雨一直在下,我们喝着酥油茶,忠塔说:“峡谷里的人们称鹰居住的峡谷为‘雄鹰谷’,称雄鹰谷脚下的里多村为‘雄鹰寨’。”

忠塔的父亲是木里最后一个土匪。当年他的父亲不明剿匪政策,独自躲进深山二十多年,成了雄鹰谷的传奇人物。而忠塔是雄鹰寨最后一个土匪的儿子,现在是雄鹰寨的寨主,这一生的梦想就是守着雄鹰谷里的鹰。

那个雨夜,我沉醉于忠塔所说的一切。他那犀利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里如一道无形的亮光,让我滋生了去雄鹰谷的想法,想迎着第一缕阳光看成百上千只鹰起飞,那样的起飞一定气势磅礴又令人百感交集。

我对忠塔说:“我要去雄鹰谷。”

忠塔静静地注视着我,最后说:“去雄鹰谷得翻山越岭,有些地方都不叫路,很难走,你走不进去。”

我没有听忠塔的劝告,执意要去雄鹰谷——就在忠塔讲述雄鹰谷时,我隐约听见你在雄鹰谷呼唤我,那声音穿过山山水水,却真真切切,直抵我的灵魂深处,让我的心战栗。

那天晚上,离开忠塔和大洋后,我没有回宾馆,直接去了老街银铺店,敲开银铺店的门。老板娘开的门,我问她:“你知不知道‘照相的’送给你们那张雄鹰的照片后又去了哪里?”

老板娘是个爱说的人,这几天似乎一直在等我问她这个问题,一听我问,便激动起来,拉着我的手说:“‘照相的’上次来先去雄鹰谷待了十多天,回到县城洗了照片送给我们后,就买好了回家的长途汽车票,可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又告诉我们还要去一次雄鹰谷,因为他晚上梦见峡谷里成千上万的雄鹰迎着阳光集体起飞,这是前所未有的情景,他坚决要去拍一张照片,还说要送一张那样的照片给我们呢。”

“他去了就没有再回来了?”

“二十多天后,一个牧民在峡谷里,捡到了他的背包和相机碎片。”

“那他人呢,没见着?”

“没见着,可能从雄鹰谷上面的陡峭悬崖上掉进木里河,被河水冲走了。”

“也可能没掉进河里,被人救了,只是失去了记忆,现在还生活在雄鹰谷。”

老板娘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突然感觉心情很愉悦。

离开银铺店回宾馆的路上,面对晴朗夜空,我微笑着,在街道上奔跑起来,仿佛你就在前面某个地方等我,仿佛你从未离开过我。只是之前我知道自己修行不够,没能目睹你的真容;而如今,我的心灵经过无数日日夜夜的艰苦跋涉,即将与你的心灵相融。

 

这个夜晚好想你,想起你说过的那个鹰居住的峡谷。你第一次说起那个峡谷,并不是给我讲那些雄鹰——你在那个海拔4000多米的峡谷里第一次看见了雪莲花。一直以来你对雪莲花有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敬畏,因为它是一个民族的信仰里不可忽视的神圣之花。雪莲花只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之巅盛开,它所经历的全是透彻骨髓的寒冷,而它总会在某个夜晚迎着刺骨寒风静静绽放,三五片绿叶温情地衬托着洁白的花蕊,清纯如远古的新娘,圣洁如传说中的女神。

你第一次走进那个峡谷之巅是在八月初,经过艰难跋涉快到山顶之际,在一个斜坡上盛开着一片雪莲花。那时雨雾朦胧,寒风刺骨,但你激动地冒着冷风冷雨走进了那片雪莲花。雨滴穿过绿意焕然的叶子,最后穿透洁白的花蕊,使每一株雪莲花显得纯洁透明,每一株雪莲花此时都有了一份旷古的灵性和柔美,让你心醉神迷。

你爱上了雪莲花,就在看见它的刹那!它静默地饱经风雨在寒冷的高山之巅绽放,犹如一个民族在高原饱经风霜艰难地生存;它生命绽放宛如一曲荡气回肠的圣洁之歌,你从它那洁白的花蕊里读到了一个民族的灵魂。

你第一次从雄鹰谷回到县城,写过一封信给我。你写了你对雪莲花的敬畏和爱,也用文字述说了我如雪莲花般的清纯与圣洁——清纯如远古的新娘,圣洁如传说中的女神。

走进鹰居住的峡谷,在峡谷之巅寻找雪莲花,寻找你,是我停不下脚步的真实原因。

 

牙根寺,用黄金汁抄写的大藏经

 

两天后,雨停了,我和大洋准备了近十天的食物,出发去雄鹰谷。寨主忠塔比我们先一天返回,在雄鹰寨等我们。

三菱越野从县城出发后,便一直沿着木里河逆流行驶。一路翻山越岭,河流两岸散落着零星的村庄,时常有云雾在山间缭绕,偶尔会传来马铃声,随后便是赶马人粗犷的歌声,这些都一晃而过,却又让人回味很久。

我们在山路上颠簸了七个小时后,到达了唐央乡。前面没有路了,去雄鹰谷只能徒步或骑马。

当晚住在山坡高处的乡政府。唐央乡政府只有两排青瓦平房和一个小院坝,下面坡道上的一个藏族村庄,全是土掌房。

唐央乡依吉书记接待了我们,安排我们住在乡政府招待所。

那个晚上,下了一夜的雨,天亮时才停。我早早就起来了,在寨子里逛了一阵,整个寨子都被雨后的云雾包裹着,有一缕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亮了远方一座陡峭的山峰。

唐央乡的依吉书记说:“那座山峰便是鹰居住的地方。”

那座山峰在无数山峰之外,走到那座山峰,又会是一段艰难的跋涉。我一直望着那缕阳光照耀下的陡峭山峰,想象着峡谷里成百上千只鹰迎着阳光集体起飞的壮观场景,想象着你面对那样的景致时,一定会热血沸腾,狂放不已,用镜头激情捕捉雄鹰气势磅礴的起飞。而当成百上千只雄鹰消失在山野或天边的刹那,你一定会在瞬间陷入孤独的忧伤之中不能自拔。一切极美的东西消失都会令你忧伤,那份忧伤直到你看见冲洗出来的照片才会消失。你摄影,是为了捕捉一切美,是为了记住消失的美,是为了让美永恒。

看着远处云雾包裹的陡峭山峰,我感慨万千:那些在城市高空富丽豪华展厅里看过你摄影作品的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你在这片山谷里行走拍摄的艰难困苦和孤独忧伤。你的每一幅震撼人心的摄影作品,都是你生命积淀的美丽。

这个雨后的早上,依吉书记煮了浓香的酥油茶,我们喝了酥油茶,吃过糌粑后,依吉书记又帮我们联系了三辆摩托车,并坚持要送我们一程。

太阳出来后,我们搭上摩托车出发了,继续向雄鹰谷行走。

 

摩托车一直沿着木里河行走,路过好些藏寨。那些沿河而建的寨子只有几户或十几户,都是土掌房,寨口都有千年的玛尼堆。寨子后面是茂密的森林,森林里那些生长了千百年的老树上挂着绿色的胡须,偶尔有马铃声响起,随后就有一队马帮从森林里穿出来。赶马人都是年轻的藏族汉子,幽默风趣,因为常年赶着马在深山里的各个寨子里行走,一路风餐露宿,知道每一个寨子的故事,也知道深山密林里通往每一个寨子的路——那些路都是几百年来马帮走出来的,被称为“马帮路”。

我们的摩托车队一直行驶在马帮路上,遇上很险的路段,每个人都要充当修路人的角色,搬走横倒在路上的树木,或填平坑洼的地面,甚至在一条小溪上搭建一座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桥。依吉书记就这样带着我们在通往雄鹰谷的马帮路上穿行了七个小时,傍晚的时候来到了牙根村,当晚住牙根村的村长家。

牙根村因为牙根寺而得名。寺庙在村庄对面的山上,依吉书记说牙根寺是去雄鹰谷途中最值得朝拜的圣地。当天傍晚,依吉书记在村里找了三匹马带我们去牙根寺。

在去牙根寺的途中,依吉书记告诉我们,牙根寺建于16世纪,至今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寺庙的全称为“巴尔牙根强巴林”,意为勇士山母寺慈氏。建筑这座寺庙的是索朗若登,他是为向亡母报恩而修建的,“牙”的本意即是母亲的尊称,“根”为“寺”的意思。

牙根寺收藏了大量经书,最珍贵的便是用白银和黄金汁抄写的两部《甘珠尔》大藏经。这两部经书是木里十五任世袭大喇嘛瓮布丁朵组织抄写后供赠给牙根寺的。

四百多年过去了,当我在牙根寺大经堂看了那套古老的用白银和黄金汁抄写的《甘珠尔》大藏经时,不禁感慨万千。尽管不懂经文,却在寺庙喇嘛翻动经书的刹那,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阅读喜悦:那些有几百年历史的斑驳经文犹如一串串神秘的符号,似乎出自某个通灵的老人之手,冥冥间就能让见着它们的人感受到这个民族的远古气息和信仰。那些古老的经书,过目一遍,便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走出牙根寺经堂,看见一个喇嘛双手捧着青稞向寺庙后面的院子走去。他那匆忙的背影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我独自跟着他朝寺庙的后院走去。

在寺庙的后院里居然有一只充满灵性的小鹿,它的眼睛明亮清澈,静静对视,会感觉内心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的念。喇嘛说小鹿来自森林,某一天独自走进寺庙就再没离开了。

喇嘛蹲在地上喂小鹿吃青稞,说小鹿的前世与寺庙一定有深厚的缘分。而我在小鹿的眼神里,感觉它来自神的世界,那样清澈干净的眼神与这个世界如此格格不入。

 

从牙根寺回到村庄,天已黑了,村长家火塘边聚集了很多村民,原来是依吉书记召开了一次村民会议,说唐央乡的村庄都是马帮路,交通阻碍了村庄的发展,只有修路才能致富。

村民们陆续走后,我们围着火塘继续喝酥油茶。依吉书记说:“如果你下次再来雄鹰谷,路一定通了,行走不会那么艰难。”依吉书记没等我说话,叹息了一声又说,“不过你以后不会来了,至少不会为雄鹰谷而来。”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

依吉书记说:“你走进雄鹰谷就知道答案了。”

我感到很震惊,无法理解依吉书记说的话,我问他:“你认识忠塔吗?”

依吉书记说:“认识呀,他的父亲是唐央乡最后的一个土匪。我去过他的村庄开过会,会的主题还是修路。”

我说:“忠塔是雄鹰谷寨子里的寨主,他说雄鹰谷居住着成百上千只雄鹰,它们每天清晨迎着阳光起飞,去有天葬的地方完成生命轮回仪式,傍晚时分又飞回雄鹰谷,那些鹰就足以吸引我为雄鹰谷而去。”

依吉书记听了,爽朗地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飘荡得很远,惊动了村庄中的狗,它们一声接一声叫起来,响成一片,成了依吉书记的笑声伴奏。

后来依吉书记喝干了碗中的酥油茶,站起身对我说:“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说:“可你为什么要那样说呢?”

依吉书记说:“你到了雄鹰谷,自然会明白。希望走进雄鹰谷的人一定是与佛有缘的人,鹰会引领你走进离佛最近的天堂。”

依吉书记说完,转身离开了火塘。我望着火塘的火百思不得其解,对即将去的雄鹰谷滋生了一份莫名的神圣感,那个地方似乎有着远比是鹰居住的地方更深厚的内涵,或许只有走进去的人才能悟到吧。

这个夜晚,望着窗外星空,我不禁想到你是否被雄鹰谷的鹰引领到了离佛最近的天堂……

雄鹰谷里的绝唱

依吉书记把我们送到摩托车都无法行走的村庄时,帮着联系前往雄鹰谷的马脚子。我们租了三匹马,一匹马驮行李,一匹马驮食物,一匹马用来大家换着骑。三个马脚子都是雄鹰谷附近村庄的藏族小伙子,他们正好无事可做,便充当我们的马脚子了。

等待我们的是一座更比一座陡峭的山。在翻越那座看不见顶端且荆棘丛生的峭壁时,火辣辣的阳光灼痛了我的肌肤,荆棘划伤了手臂和额头,汗水不停浸入血痕中,那份刺痛让我对此次的艰难行走有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很多时候,我都险些摔倒,滑下几十米高的垂直山体,全凭马脚子及时抓住了我的胳膊才避免险情发生。在马脚子的帮助下,我艰难地向陡峭山峰的顶端行走。

其实支撑着我继续翻越陡峭山峰的不只是我的毅力,还有那个走在前面的马脚子的歌声。他用藏语唱着一曲动听的歌:

 

林廓的人啊人山人海,

弘嘛呢呗呗弘,

可我的人儿啊,

怎么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

弘嘛呢呗呗弘,

冈仁波钦啊云雾茫茫,

弘嘛呢呗呗弘,

是不是那丢掉的人,

为我燃起的神香

……

 

旋律极其优美,歌声极其干净,让我想起你,想起你在这片土地上拍摄的雪山、圣湖、寺庙、转经筒、经幡、蓝天白云间飞翔的雄鹰,以及那些磕长头的朝拜者。我的心变得很宁静,行走的艰难在那个马脚子的歌声和对你的回忆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事。

下午时分,我们终于到达那座峭壁的顶端,站在顶端的那块巨石上,才发现鹰居住的地方与我们之间还隔着万丈峡谷——跟我们出发前预计的路线出现了偏差。马帮迷失在可以望见雄鹰谷峭壁的深山里了,不知道当晚能不能赶到与雄鹰谷相连的雄鹰寨。

就在大家担心今晚能不能赶到雄鹰寨时,一个马脚子说:“在这块巨石上看雄鹰谷是很不错的。我们等太阳落山,看雄鹰归来,然后出发去雄鹰寨。”

说话的马脚子是个戴着黑色兽皮帽的中年男人,这一路不吱声,总是关键的时候才说话。他之前建议过翻越之前的那座呈垂直状且荆棘丛生的峭壁,此刻又建议我们就在这座峭壁顶端的巨石上观看雄鹰谷的鹰归来。他的声音里都有来自深山的野性和灵魂深处的磁力,深深吸引着每一个人,让我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说翻越那座陡峭的山峰,我们就历经千难万险上来了;他说就在巨石上看对面的雄鹰谷,我们就决定在巨石上休息,等待傍晚时分雄鹰从远方归来。无形间,他已成了这次行走的核心,我们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大家挤在陡峭山峰顶端的巨石上休息。我拿出相机,通过长焦镜头看对面那片雄鹰居住的圣地。镜头里,谷底是弯曲有致的木里河;对面是一座有一千多米落差的峭壁,伟岸的岩顶直耸云霄。岩顶到木里河谷的垂直岩壁上有零星的鹰巢,原本呈丹红色的岩壁,已被雄鹰的粪便染成灰白色。一座座参差不齐的灰蒙蒙的峭壁在镜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和沧桑感——岩壁颜色的变迁印证了雄鹰谷的历史,它不愧是世界上最大的雄鹰谷。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突然有一只鹰从远方飞来。它没有直接飞向峭壁上的鹰巢,而是俯冲到木里河谷,然后又飞过我们的头顶,飞向高空,瞬间就消失在天边。尽管还没看见成群的鹰,但我和马脚子们都激动万分。我用镜头迅速追逐着飞翔的鹰,记录下这只到雄鹰谷看见的第一只鹰。

当那只鹰消失在天边,我和另外两个爱唱歌的马脚子都认为它是领头的鹰,都认为成百上千的鹰即将归来。我们激动万分地期待着,我甚至举起了相机,随时准备捕捉鹰归来的壮观景致。可是,那个戴黑色兽皮帽的马脚子却说:“看见一只鹰飞来很容易,看见几十只鹰飞来不容易,看见几百只鹰飞来不可能。”

我很诧异,放下相机,第一次很认真地审视戴黑色兽皮帽的马脚子,那顶帽子遮住了他的双眼挡住了他的目光,同时也包裹了他的心情。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嘴里含着一根雕刻精致的铜制烟杆。烟已熄灭,但他依然含着烟杆,烟杆时而从嘴唇的左边滑到右边,时而又从右边滑到左边,烟杆在唇齿之间的运动使他显得心事重重。

我说:“我听到的说法全是关于雄鹰谷有成百上千只雄鹰,难道它们今天不飞回来?”

他取下烟杆,在石头上轻轻敲了敲。烟灰飞落的时候,他说:“那是曾经,曾经雄鹰谷有成百上千只鹰。”

尽管帽子遮住了他的双眼,但我此刻感觉到他的眼神阴郁而低落。他一定是个极其爱鹰的人,不然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不会让人有一种心痛感。我感到心痛,想着翻越陡峭山壁的艰难,看着手臂上被荆棘划伤的血迹,望着对面偌大空旷的万丈峡谷,一种极度的失落让我在瞬间有想流泪的感觉,幸好有风,让眼泪干枯在眼底,让失落留在了心里。

戴黑色兽皮帽的马脚子重新装了烟丝在烟杆里。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鸡蛋般大小的石头,在巨石上敲击了几下,用最原始的方式点燃了烟。他点烟的过程极其娴熟,犹如划燃一根火柴那么轻而易举。

他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缓缓述说:“曾经雄鹰谷里有上千只鹰,有金雕,有秃鹫,有苍鹰……秃鹫的数量最多,金雕和苍鹰占三分之一。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它们一起从雄鹰谷起飞,金雕和苍鹰在峡谷周围盘旋觅食,而秃鹫则飞往举行天葬仪式的地方。到太阳落山之际,鹰群便会纷纷飞回雄鹰谷。或许是因为白天分开了,鹰群傍晚时分再见时,总爱在峡谷上空盘旋一阵,以绝美的飞翔姿态诉说着彼此对家园的深深眷念。当彩霞满天时,它们才回到各自的鹰巢,在黑夜里期待明天太阳升起。这些鹰,多少年来过着一种简单宁静的生活,直到有外来人侵略这片土地。鹰群与居住在峡谷里的人们一起捍卫这片土地时死伤了一些,但死伤的数量不足以影响它们生命的蓬勃延续。

可是,前几年木里河修电站以来,被这片土地的人们奉为‘神鸟’的雄鹰们从此不得安宁——那隆隆的机器声及震耳欲聋的开山放炮声,吓坏了鹰巢里的小鹰,不断有小鹰在巨大的炮声中吓得从鹰巢里摔下万丈悬崖,跌入木里河激流,消失得无影无踪。每天黄昏,都有外出觅食或参加天葬仪式归来的母鹰为失去孩子而凄厉鸣叫。它们一次次俯冲到谷底的木里河面,看见的只是滚滚河水。失去小鹰的悲痛让它们陷入从未有过的绝望之中,它们每天傍晚归来都要矗立在陡峭山峰凄厉呼唤消失的孩子,那声音凄美绝伦无限哀怨,在峡谷里久久回荡,仿若生死离别时断肠裂肺的痛。谁也不知道雄鹰们能坚持多久,谁也不知道痛苦的黑夜它们的鹰巢里发生了什么。后来它们依然每天迎着第一缕阳光起飞,却不再于太阳落山时集体飞回,而且,每天飞回的数量都在减少。它们或许在以它们的方式悄然搬迁——为了不让居住在峡谷里的人们为它们突然消失而伤感,便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居住了几百年的家园。这让峡谷里几个村庄的村民黯然神伤,仿佛心思都被它们带走了,而那些与雄鹰一起经历过战争的老人们却感觉灵魂被它们带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副躯壳还在峡谷里游荡……”

太阳落山了,晚霞满天,有几只鹰从远方飞来,起初只是一个小黑点,后来才看清是鹰。它们来到峡谷上空时,围绕着偌大空旷的峡谷飞翔了几圈才停落在峭壁上,飞翔轨迹犹如在谱写一曲忧伤的歌,伴奏便是从吞没了小鹰的河谷里吹来的风声。

站在能看见整个雄鹰谷的巨大石头上,我们都没有说话,默默望着天边的彩霞,渴望能出现一次奇迹——成百上千只鹰从彩霞里飞来,日落时分在峡谷上空盘旋飞翔,它们仍然栖息在雄鹰谷里。

几年前,你艰难行走到这个深山里隐藏的峡谷时,这里还没有修电站,这里还是成百上千只雄鹰居住的宁静家园,你在这里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鹰集体在晨光中起飞的壮观景象,只是不知道当年你是否也是站在这块巨石上俯瞰整个峡谷和峡谷里的鹰。

 

夜幕来临,有星星升起,披着星光的峡谷让人感觉神秘莫测。一只鹰在星空下的峡谷里飞翔,它的出现或多或少慰藉了我失落至极的心灵。

那个戴黑色兽皮帽的马脚子在夜幕里又点燃了烟,吸了一口,说:“走吧,出发。”

没有谁问他去哪里,他总有他的安排,他已安排了我们翻越最陡峭的山峰,他已安排我们来到这块巨石上看偌大空旷的峡谷。只有站在这块巨石上,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峡谷的壮观和如今的空旷;只有站在这块巨石上,听他讲述雄鹰谷里鹰的消失才能更深切地触摸到这个峡谷深处的疼痛。

 

你去了离佛最近的天堂

马铃声在夜幕下响起,我们要连夜赶到与雄鹰谷息息相伴的雄鹰寨。起初,路一直在山顶,转了两个弯后,便下到山腰,进入原始森林。满天星星透过老树枝洒落的银辉让森林里有抹异样的气息,忽隐忽现的潺潺泉水声又让森林有抹温情的灵性。

从未在深山里走过夜路,从未见过这么静穆的星空,从未听过夜风里的马铃声,两个爱唱歌的马脚子又唱起了歌:

 

俯瞰天外世界,

止不住热泪盈眶,

父辈们朝圣的脚步,

还在回响,

啊神鹰啊,

神鹰啊,

我已告别昨天,

找到了生命的亮光

……

 

心情低迷到了极点,我不知道你当年在雄鹰谷是否找到了生命的亮光,是否预感到今天将发生的一切,才会执意返回雄鹰谷拍照。

如果你还活着,还会来这空旷的雄鹰谷吗?

如果你还活着,是否已经与那些悄然迁移的雄鹰一起迁移到某个地方?

如果你消失在这片隐秘的雄鹰谷,灵魂是否被鹰带去了某个神秘的地方?

夜空很宁静,满天星星感觉触手可及。马铃声随风在夜幕包裹的森林里飘荡,悠扬,久远,触动着心里柔弱的部分。

这个夜晚,心里空空荡荡。我没能在面对雄鹰谷时感受到你的存在,反而觉得你离我好远,觉得你早就远离了这片曾令你痴迷的峡谷,这里的空气中、风声中没有一丝你的气息,你与那些成百上千的鹰一起消失于这片峡谷……

那个一直戴着黑色兽皮帽的马脚子又说话了,声音有些低沉,时断时续。大意是:几年前,有个大城市来的摄影师,疯狂迷恋雄鹰谷里的鹰。他走遍整个峡谷,拍了很多照片,后来,为了找到拍摄鹰起飞的最佳角度,艰难地爬到峡谷最高处的悬崖顶端,并在那里等待了三天,终于拍到了想要的照片:所有的鹰迎着一束柔和的晨光展翅飞翔,那束晨光似有一股神秘力量,牵引着雄鹰飞向远方。当那群鹰消失在天边的刹那,他也从悬崖顶端起飞,坠入万丈峡谷。突然,消失在晨光里的群鹰竟飞了回来,俯冲到峡谷深处的木里河。它们在河谷里盘旋飞翔,最后在河谷里作短暂的停留,便集体从河谷底起飞,飞向远处的天边,它们带走了那个大城市来的摄影师……

心很痛,痛得无法呼吸,沉重的气流穿过我的呼吸,积压于胸,让我快要窒息而死。我停下脚步,依在路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深深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如果流泪就好了,流泪不会有这么刻骨的痛,但我已经流不出一滴泪来。

望着满天闪烁的星星,我终于明白,当悲痛到极致,是没有泪的。我那无法流泪的眼,不知道这个夜晚还能否深深吸引你。

 

你最痴迷我的就是我的眼。好多年前,我们在城市高空的摄影展厅相遇后,你约我第二天见面。第二天我很忙,你一个人在一家西餐厅等我,你等了很久,座位都换了两次,换到最里面安静的卡座,安静地等我来。

你在等待的时间里翻看一本写冰川的地理杂志,有一篇写阿里冰川的文章吸引了你。你在那些优美的文字里幻想着某一天能与我同去那片美丽而圣洁的土地。幻想刚在你脑海里闪现,我就踏着木楼梯轻盈而至。你抬头的刹那,看见了披着长发的我,那双含着神秘、柔美与微笑的眼,没有一丝往日的高傲气息,如此亲切又如此令人心动。

那天夜晚,我们随意聊天,关于彼此的生活,关于神奇的缘分,会心微笑。总有那么多的话可说,总有那么多的话想说。后来,你一直盯着我的眼,忍不住问我:“有没有人说过你最美的是什么?”

我想都没想说:“是我的眼。”

你说:“是的,最美的是你的眼。我想无数走近你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就被你的眼彻底征服,心甘情愿任你摆放在心灵中的任何位置,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也好,毕竟是在你的心中。你那命定的震撼人心的眼,有太丰富太神奇太微妙太高贵太纯粹的内心世界,通过你的眼能读到博大的心灵,你的心如此高远又如此透明,具有一份难能可贵的大爱气质。那份大爱足以令我感动一生,足以让我把心给出去。”

那个夜晚,你犹如一个天生的爱情演说家,那样的表白,温暖,激动人心,能把心给予一个人是一种怎样突然而至又震撼心灵的情感啊。

那段时间,你疯狂地约我见面,你觉得遇见我仿佛是一个幻觉,只有真实地看见我,真实地触及我的心我的灵魂,在那永远蕴含着一抹神秘微笑的眼神里听我说话,才能真实感觉到自己的生命里真的有了我。

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好短暂,你痴迷我的同时,也痴迷于木里这片神秘的土地。你常年背着照相机漂在这片山谷里,最后竟消失在鹰居住的峡谷。你的灵魂一定被那群鹰带去了更远的地方,不然,当我来到这个鹰居住的峡谷时,为何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你曾把我们之间的情感称为知己,彼此坦诚地吐露心扉,彼此累时相互依靠,彼此快乐相互分享,彼此痛时相互安慰,彼此一同去旅行一同去远方,这样的情感是纯粹的心灵与心灵、灵魂与灵魂的交融。

你一直坚定这样的情感可遇不可求,遇上了就应该是生生世世。你在那段时间,一次次对我说:“无论你怎样看待这份突然而至的情感,但我将从此以后默默守候。”

你喜欢用“守候”来表达这份情感,你每次用到“守候”这个词,我都会纠正说不是“守候”,而是“携手”。每次我这样说,你都很感动,但你依然喜欢用“守候”这个词,觉得它代表的是你独自的心境。你用这个词时,是一种一生一世的心境,这一生一世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变的心境,即使某一天我远离了你,你依然会在内心深处缄默地守候这份美丽的情感,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深深思念我。

那个时候,我为你用“守候”这个词,眼底涌起泪花。

然而,如今远离的是你,不是我。

然而,如今孤独守候那份情感的是我,而不是你。

 

夜是如此寂静,马帮队伍全部停下来等我,只有马铃声在星空下飘荡,孤寂悠扬的音符守候着我悲痛欲绝的心境。

戴黑色兽皮帽的马脚子说话的声音,在此刻夜幕中缥缈似天外之音,含有一份魔力,让我呼吸逐渐正常:“鹰带走了那个大城市来的摄影师的灵魂,所以,坠入万丈峡谷的摄影师已在鹰去的地方重新转世了。”

话音刚落,夜空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马铃声……

我们又开始行走,我几次想问戴黑色兽皮帽的马脚子对于你还知道些什么,但每次转过身去看他时都说不出话来。他一直走在马帮的最后面,一直含着那根精致的铜制烟杆,烟杆随着他的步伐在唇齿间滑动,他的心思完全游离于我们之外。

时间过去了很久,前方依然是黑色的茫茫森林,耳畔依然是孤寂的马铃声,头顶依然是树枝掩映着的神秘星空。行走变得单调枯燥了,腿有些不听使唤,我不断回想一些美好的画面,不断在内心里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一定要走到雄鹰谷脚下的雄鹰寨——你当年为了拍摄鹰,曾在那个寨子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你走过的地方,我一定都要走到。

就在我有些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个戴黑色兽皮帽的马脚子说他想讲一个故事给我们听。

我没有记住马脚子讲的故事,只知道故事与生命轮回有关。我依稀觉得他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秘使者。故事的结局是:从此,他在这片土地上流浪一生,常常出没在鹰居住的峡谷。鹰搬迁后,他跟随鹰去了离佛最近的天堂,偶尔回来,他觉得跟鹰在一起就是跟死去的亲人的灵魂在一起。他对这一点笃信不疑。

戴黑色宽大兽皮帽的马脚子讲完故事,竟跨上马背,消失在星空下的深山里,消失在他的故事中。

 

活着,只有不断行走才有意义

夜已经很深了,我们终于到达雄鹰寨,在寨口的一块平地上搭帐篷宿营。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梦见鹰带你去了一个佛国般的美丽地方。

清晨醒来,两个爱唱歌的马脚子已经生火打好了酥油茶。喝着酥油茶望着对面空旷的峡谷,我想起昨夜的行走,想起昨夜戴着黑色兽皮帽的马脚子讲的一切,我感觉恍若隔世。这个没有了成百上千只鹰的空旷峡谷,给了走进来的人梦幻般的感觉和不可思议的震撼,那些鹰一定带走了你,你或许在更远的地方等着我……

忠塔来了,远远地就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还是那身藏袍,还是佩戴着短刀,还是微笑着招呼我,他说:“能走进来,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们彼此注视着,似乎都有很多话要说,但面对空旷的雄鹰谷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都没有提起搬迁了的鹰。忠塔执意要我们到他家去住,安顿好后,他引我去看雄鹰寨里长在地上的“雄鹰”。我随着他朝寨子旁边的一座山走去,走出一片树林,一座巨大的犹如雄鹰展翅欲飞的天然钟乳石镶嵌在山腰上,磅礴的气势摄人心魄,有一汪清澈的泉水从“鹰尾”涌出,并沿着“鹰背”流到“鹰头”再从“鹰喙”滴落,融入泥土。

寨子里的人们称这块钟乳石为“雄鹰塔”,它是雄鹰谷的守护神,被生活在雄鹰谷畔的人们敬奉为“神鹰”。从鹰喙滴落的泉水有着神奇的魔力,每年泉水滴落时偏向哪个方向流淌,那个方向的庄稼就会获得丰收。山下几个村庄曾经派人到“雄鹰塔”把泉水引到偏向自己的村庄,村庄之间为此发生过械斗。械斗中的血染红了泉水,泉水流经之处的庄稼都收成不好,大家才反应过来是神灵在处罚械斗的人们,从此大家约定,任泉水自由滴落,不再任意改变它的流向。

忠塔说:“尽管你千辛万苦走进来,没能看见成百上千的雄鹰,但这只雄鹰谷里的神鹰也值得你来。或许等修好电站后,那些搬迁了的鹰还会回来,因为神鹰在这里,因为它们的家园在这里。”

忠塔把所有梦想都寄托在这如鹰般的钟乳石上。当他发现鹰悄然搬迁,为了留住它们,时常到崖口把牲口骨肉抛洒出去喂它们,可依然阻挡不了它们搬迁,现在整个雄鹰谷里只有几十只鹰了。静静地望着巨大无比的“雄鹰塔”,静静聆听从“鹰喙”流出的泉水声,我不觉对它顶礼膜拜,对大自然的神奇造化更是感觉五体投地——它似乎凝聚了所有雄鹰谷里的灵魂,它在,雄鹰谷的鹰还在,守着它,就是守着雄鹰谷里的鹰。

我找不到话语安慰忠塔,说什么都无法慰藉他的心灵,因为他说看着鹰逐渐搬迁,感觉对不起父亲。1953年木里解放时,忠塔的父亲是个不起眼的没有人命债的土匪小头目。解放军剿匪时,他没明白政府的政策,独自逃进悬崖陡峭的峡谷,开始长达二十年的流浪生涯。地方驻军组织了无数次的抓捕都无功而返,峡谷里的人们演绎着一次次不可思议的逃脱经历,说他像猿猴一样攀援,嗅觉像野兽般灵敏。然而,在深山峡谷里待了二十年后的父亲,终于明白政府的政策后,回到了雄鹰寨。面对人们把自己二十年来的经历演绎得神乎其神,他说其实是雄鹰谷的鹰一次次帮了他。他这些年来几乎都在雄鹰谷里游荡,与雄鹰谷里的那些鹰有了一种无形的默契,能从天空中盘旋飞翔的雄鹰姿态变化得知抓捕的人从哪个方向来,每次都能准确判断,当然能巧妙躲过危险。他说是雄鹰谷里的鹰陪伴了他二十年的流浪生活,他对峡谷里的鹰除了崇拜还有感恩。后来,父亲离开人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好好守着雄鹰谷里的鹰,然而它们却在某一天悄然消失了。

 

从“雄鹰塔”返回忠塔家已近傍晚,我独自走上屋顶露台。那个露台正对着雄鹰岩,是观看雄鹰谷的最佳位置。此刻,雄鹰岩被云雾笼罩着,有十余只鹰在悬崖边盘旋。它们在云雾里忽隐忽现,时而冲破云层在峭壁上空飞翔,时而把自己彻底隐藏在云层里。

忠塔上楼来了,依在露台上的一根柱子上,望着那十几只在云层里飞翔的鹰问我:“你失望吗,历经千难万险却没能看见成百上千只迎着阳光起飞的鹰?”

我失望吗?我没能在雄鹰谷与你相遇,也没能看见最初想象的成百上千只鹰迎着阳光起飞的壮观场景,但一路走来,我已深深感受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灵魂深处的坚定信仰——生命轮回。那份信仰激发着他们对生活的激情,尽管有失落有悲伤也有苦难,但他们一直都在坚守,那份执着深深触动了我的灵魂。

“我不后悔。”

忠塔笑了,他说:“鹰去了离佛最近的天堂,在那里完成生命轮回仪式,聆听佛音。但无论如何,它们总有一天会回到雄鹰谷,我会在这里等待它们生生世世。”

我忽然想起那个戴黑色兽皮帽的马脚子说过:“鹰带走了那个大城市来的摄影师的灵魂,所以,坠入万丈峡谷的摄影师已在鹰去的地方重新转世了。”

很多年前,你第一次带我来木里,我在寺庙里看见那幅生死轮回图时,你说:“殿堂内醒目的位置挂生死轮回图,是为了提醒一切进入寺庙的众生,生死无常。”此刻想起你说的话,竟感觉遇见你以来发生的所有事,似乎都是神灵冥冥间安排好了的。

生死无常。

生命轮回。

雄鹰谷里的鹰去了离佛最近的天堂。

那么,你的灵魂早已被鹰们带去了离佛最近的天堂,那一定是你梦想中的地方。

我给忠塔讲起那个戴黑色兽皮帽的马脚子,忠塔说:“那个人并非是马脚子,他是这片土地一个寺庙的活佛转世,爱鹰胜过爱自己的生命,遇见要到雄鹰谷的人,便会充当马脚子。”忠塔越说越激动,“我从没见过戴黑色兽皮帽的那个人,我在为发现雄鹰谷里的鹰悄然搬迁而感到痛苦万分时,梦见了那个人。那个人说他是寺庙活佛转世,说不用太悲伤,鹰群是去了离佛最近的天堂,它们终有一天会回来。”

夜幕降临,那十几只鹰停落在陡峭的岩壁上。它们是雄鹰谷家园的使者,它们每天飞翔在远方鹰群与家园之间,传递着某种信息,也守护着某种神授的信息。

我问忠塔:“那个离佛最近的天堂在哪里?”

忠塔说:“在群山深处的色达。那里有美丽的金马草原,游牧的人们在草原上世代传唱着藏族英雄格萨尔王的故事;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佛学院,成千上万的人在那里修行念佛;那里有成百上千只鹰,在佛音里完成生命轮回仪式。”

忠塔还说:“雄鹰寨的人一生最想去的地方是色达。”

夜晚的火塘温暖而又让人充满梦想,那一碗又一碗的青稞酒让我忘记了来路,完全沉浸在给予了这个峡谷太多记忆的鹰的世界里。我一遍遍想象着你随鹰去了离佛最近的天堂的生活。

那个夜晚,我醉了,梦里全是你。

就在我历经艰难困苦走进你消失的峡谷时,你终于以梦的方式与我相见。梦中,你还背着你的背包和相机,骑着一匹高大雄壮的白马向我走来。你神采奕奕,笑容灿烂,洁白的牙泛着阳光的色泽。你走近我,拉我到马背上,在我耳畔轻声说:“活着,只有不断行走才有意义。”于是,你带着我骑在纯白的马上,流浪在流淌着冥冥佛音的天堂……

 

清晨醒来,望着空旷的鹰居住的峡谷,我知道,我已无法停下行走的脚步。  

我对大洋说:“我要继续行走,跟随鹰的足迹去色达。”

大洋听了一句话都没有说,默默地爬上忠塔家的屋顶,神情漠然地望着雄伟壮观的空旷峡谷。

我也走到屋顶,站在大洋旁边说:“你回去吧,谢谢你这些日子一直陪我行走。”

大洋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盯着我:“你就如此为了回忆而一直走下去吗?”

看着大洋有些疲倦的神情,我有些内疚。他一路对我极其照顾,陪我在这片土地行走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只是因为朋友所托。他如此重情谊,让我很感动,可我知道,如果自己不去色达,回到城市依然会活在回忆里。

只有与你的灵魂相遇,我才能走出回忆。

我说:“我停不下脚步了,这样的行走是命中注定的,真的,你先返回吧,我会请向导带我去。”

大洋拿出手机,一定是想打电话给寒宇,但没有信号,我们在行走中离城市越来越远,远到无法联系。

大洋一遍遍拨着手机,期待出现奇迹,能与寒宇接上信号。

我忍不住大声吼道:“别拨了,这里不可能有信号!这些日子以来谢谢你了,你回去吧,真的,我自己去色达!”

大洋极其无奈地放下手机,望着空旷的峡谷发出一声叹息,“我陪你去。”

大洋话音刚落,我的眼底涌起泪花——我为你而行走,他为朋友情而行走。人与人之间,一份真挚的情,便足以感动一生。

明天,将继续行走。

去离佛最近的天堂!

去与你的灵魂相遇!

离开雄鹰谷的那天早晨,天空又飘起了雨。整个峡谷都在雨雾之中,只有一只鹰在雨雾里飞翔,瞬间消失在群山之间。我们整理行装,随它而行。

马铃声响起,或许是因为我们要去色达,雄鹰寨的好多村民都到村口送我们。他们的目光清澈而充满期待,微笑真诚又充满温暖,一直目送我们走到很远,直到马帮消失在大山里,消失在他们一生梦想的朝圣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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