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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 / 尹慕书 更新时间:2012-5-21 20:15:21
 

第一章

保险就是一个套:收钱时做孙子,赔钱时当爷爷

 

对于保险公司来说,有这样一条内部法则:收钱的时候做你的孙子,而赔钱的时候你就必须当他的孙子。

1

 

凌晨3点的时候方硕被一个电话吵醒,他骂骂咧咧地抓过电话看了一眼,又是调度中心打来的。

“妈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方硕骂了一句然后按下接听键。

调度中心的小美女用甜甜的声音跟他说:“请问是方经理吗?在103国道上出了一起连环事故,有人伤亡,预估损失金额超过50万,麻烦您去看一下现场。”

“知道了。”方硕这么回答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怎么了?”睡在他身边的李艾也被吵醒,那是他的妻子,他们已经决定在下个月举办婚礼。而此刻李艾正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没什么,有个案子需要出现场。”方硕草草地回答了一句便翻身起床。

黑夜阴沉得让人恐惧,窗外的风呼啸着,连带一些杂七杂八的声音。方硕头皮有点发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年来憔悴了很多。这种日子过得实在纠结,每天在公司看到的都是一些怒气难平的脸,捶桌子摔板凳的,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不过最让人反感的就是轮到自己值班的时候总是逃不掉在半夜出现场。

“真他妈操蛋,这经理也当得太窝囊了吧!”方硕忿忿地想着,抹了一把脸就走下了楼。

这房子是李艾的父亲给买的,准备留给他们做婚房。但在方硕看来,这实在是一件让他难堪的事情。堂堂一个大男人,买个房子居然要老婆的老子出钱,这不禁让作为一个理赔经理的他脸上无光。再说了,这样一来,他在李艾家里本来就不高的地位变得更低了。在方硕看来,李艾的父母就认为他是个吃软饭的男人。

方硕来到楼下,给肇事司机打了个电话,问好出事的具体地点之后,就钻进了公司配给他的捷达理赔服务车,还不忘揶揄一句:“哼,我堂堂一个经理,居然开捷达这种破车!”不过话虽如此,这车可是免费的,而且报销油费,那方硕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尽管他一直想要公司给他配辆更好的车。

想到这儿,方硕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这辆白色的捷达车就这么呼啸着开过夜空。

103国道上。早已被封锁的现场警灯闪烁,把黑夜照得透亮。肇事司机一脸无辜地站在车祸现场接受交警的问讯。这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他的东风大卡车因为超载,侧翻压上了旁边的雪铁龙进口毕加索,重达十几吨的货物连同车子劈头盖脸地压下来,可怜的雪铁龙司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连人带车一起玩儿完。

另一边,一个交警急急地打电话催着保险公司的查勘人员:“你们快点儿,我们还忙着呢!”

“来了!马上到了!”方硕在另一边说,一边猛踩油门,加速赶往事故现场。嘴里还不忘再问候一次交警家里的女性成员:“奶奶的,不就是想早点儿回家睡觉吗?谁他妈不想啊!”

不多时,那辆印有保险公司车贴的捷达车进入了事故现场。方硕叼着一支烟不紧不慢地钻出车子,抬眼一看,肇事司机正紧张地看着他—方硕干保险理赔快10年了,这些年他什么样的司机都见过,嚣张跋扈的、懦弱不堪的、狡猾奸诈的,也正因为如此,面对眼前这个司机时,方硕一眼就找到应对方法—这家伙就是老实人一个。对于方硕来说,这种能欺负的人一定要欺负,保险理赔是一个很敏感的职业,你如果被客户欺负了导致定损金额太高,最后核损核赔那边有你解释的。

而在保险公司内部,这样一条法则一定是必不可少的——收钱的时候可以当你的孙子,而赔钱的时候你就必须当他的孙子。

方硕走到肇事司机面前,先赔笑着给交警递了一支烟,然后转过头来冲那司机吼道:“怎么开的车啊?嗯!”

司机唯唯诺诺道:“那个,大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车子自己就侧翻了。”

“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再给我说一次!哼!你不知道是吧,告诉你,我知道!你这就是严重超载,拒赔!”方硕甩下这么一句话转身作走人状。

司机连忙拉住方硕:“大哥,使不得啊,这损失金额50多万还要赔丧葬费这样那样的,我哪赔得起啊?”

方硕眼皮子一动一动:“那关我什么事。”

司机继续求道:“大哥,你给通融点儿!”

这回不等方硕说话,一旁的交警先等不及了:“商量好没有,赶快给我搞定,我还带他回去录口供呢!”

方硕笑着跟交警说:“哥,马上。”然后转身指着司机,“过来!我告诉你,你也算运气好,遇上了我,这要换成其他人谁他妈管你啊!保单拿给我看看!”

司机一听这话,脸上立马阴转晴,屁颠屁颠地拿出保单,孙子一般捧到方硕的面前,笑吟吟地说:“大哥,麻烦您费心了。”

方硕也不答话,只是抬眼扫了一下那单子:交强险加三者险50万限额,这意味着如果不出大的意外这个案子是能够全赔的。“妈的,不能便宜了这小子。”方硕眼珠不停地转悠,心里有了主意。他转头面向交警,问道:“哥,这案子我们标的方的全责是吧?”

交警正忙着写东西,头也不抬地回答:“你不废话吗,难道我还给死人分点儿责任啊,你有没有人性啊!”

方硕点点头,转身跟肇事司机说:“这个案子你就不用担心了,一个月之后来保险公司找我。”说完掏出相机啪啪照了几张事故现场的照片。再看看那个可怜的雪铁龙,一半都已经被压塌,这车子就算不报废,要赔下来也怕是不菲吧。想到这儿,方硕冷笑了一声,再把两辆车的具体受损部位照了几张照片,自己看看照片觉得没问题了,又低头看看时间,已经接近5点,“又他妈不能睡觉了。”方硕恨恨地想。

肇事司机依旧愣在原地不知道干什么好。方硕看了他一眼,说:“自己去交警队录口供吧,你的车我让吊车给你拖走,钱你自己出啊!”

然后他跟交警打了个招呼,径直钻进捷达车里,油门一踩,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

天开始微微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方硕打着哈欠在刚刚苏醒的城市里穿梭。一边回想刚才的案子,那司机估计已经被这么大的事故吓趴下了,所以无论自己怎么说对方也只能唯唯诺诺。方硕低头冷笑了一下,看看这城市,早起的人群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奔波,或木然或亢奋或不快地行走在每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这时,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把车停到路边,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不爽的哈欠声:“方老大,你这是失眠还是怎么,现在才几点啊?”

方硕微微一笑:“勇哥,我给你送大单子来了,这里有一辆完全变形的进口毕加索加大面积受损的东风重卡,怎么样,接不接?不过这次哥儿们你可不能压我的价了。”

对方立马一阵狂笑:“没问题啊,方经理真是给面子,一大清早就给我送生意上门了,哈哈!车子什么时候到?”

方硕说:“我找吊车去拖了,估计快了。”随即挂掉电话,头往驾驶座上一靠,呼呼地睡着了。

 

2

 

方硕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区,至于那地方有多穷你我都不必去深究了,总之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方硕的母亲年轻的时候在当地也是个有名的美人,每天都有很多人提着聘礼前来提亲,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个时候村里的男人都以娶到方母为傲。只是身处那个年代,没人有自由恋爱的权利,婚姻大事得全由父母做主,最后方硕母亲的终身大事就被简化成谁家聘礼最丰厚就跟谁。

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方硕老子的老子打败了众多竞争对手,成功地让自己的儿子抱得美人归。

但让方硕的姥爷没想到的是,自己并没有钓到什么金龟婿,方硕老子家里其实穷得响叮当,别看礼金凑得最多,但全是借的,可是既然答应了人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也就由不得你反悔了。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方硕的爸妈就走到了一起,几年后有了方硕。

儿时的方硕非常聪明懂事,见谁都叫,十分讨人喜欢,方硕的爸妈也落得开心,虽然说家境清贫,不过有这么个活泼可爱的儿子也就觉得值得了。但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离得开钱,时间不长什么都还能压着,这时间一长问题自然就来了。头天方母说我怎么都是一美女没几件新衣服像什么话,隔天方父勃然大怒想喝口酒抽支烟都得拿笔算算有没有钱,还得琢磨着下个月怎么让家里揭开锅,更别提让方硕的奶粉钱以及以后的学费有着落了,可偏偏这两口子又都是爱慕虚荣之人,总想着在外人面前装得光鲜亮丽,结果死要面子活受罪,家庭战争就这么拉开了序幕—俩人为钱谁花、怎么花的问题天天吵架,吵急打架,打急了摔东西,摔急了就拿小方硕出气。起初方硕看到父母打架还会哭会闹,渐渐地,也就习惯了、麻木了。特别是后来父母经常拿他撒气之后,他开始学着沉默地看这个世界—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可怜小方硕还没到懂事的年龄,就这么“被心死”了。

方硕的手上有一个伤疤,那是在一次父母打完架后母亲生气地跑回娘家后被他老子用烟烫的。时至今日,方硕仍然深深地记得这一幕。

那年方硕6岁,那天刚刚走回家就听见盘子落地的清脆声音,然后看到母亲哭泣着冲出家门,老爸在家狂吼:“滚吧,有种别回来了!”再然后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不用说,一定是又摔什么东西了。反正方硕早已习惯,所以他也不搭话,径直走回家,然后坐在椅子上喝水。他老子点燃一根烟,斜着眼睛看了方硕一眼,突然冲他喊道:“去给我倒杯水!”

他眼皮子抬了一下,慢悠悠地往水瓶处走。他老子在一旁不耐烦地叫道:“兔崽子,你给老子快点儿!”

方硕仍然不答话,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他老子蓦地就怒了,冲过来将点燃的烟头直接就摁在方硕的手上,仿佛这样才能发泄自己内心的不快。方硕疼得大喊一声,将水瓶丢落在地上,滚烫的开水泼了一地,他差点儿被烫伤脚。这下方父似乎也觉得做过分了,愣了半天冒出一句:“没事吧?”

方硕怒目相视,然后转身跑开。

他从不在父母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即使被烟烫坏了手也强忍住泪水。他跑到村里的小溪旁清洗伤口,倔强的脸憋得通红。一边咒骂这个世界与自己的父母,他怎么也想不通,作为亲生父亲,这样的事情怎么忍心下得了手。难道在他们心里早已不存在情与爱了吗?一定是的,不然他不会在自己手上留下那么一个一生都清洗不掉的疤痕。

等到年龄再大一点儿,方硕离开老家去城里念书。父母每个月只给他少得可怜的生活费,除了吃饭根本不可能有多余的,就这样还需要省着花,如果一不小心生个病,这个月就得借钱,从家里拿钱是根本不可能的,每次电话打回去就听见他老子的狂吼:“又他妈要钱,你当老子开银行吗?没有!”然后基本就没了下文。

在城里,方硕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大部分同学都因为他家里太穷看不起他,剩下几个愿意跟他打交道的最终也受不了方硕的倔脾气—在方硕看来,那些和他搭话的人都是逗他玩,因为他没钱,所以注定受人欺侮。

而方硕不在家的时间,他的父母仍然天天吵架、打架,这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似乎每天不干那么一场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大学毕业那年,方硕的老子被查出肺癌晚期,直接就被送进医院了。方硕得到通知后竟然没有一丝痛苦与急躁。当他不紧不慢地来到医院后,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院方建议出院观察—说白了就是等死。方硕无奈地笑了,什么建议出院观察,无非就是没钱交住院费,什么救死扶伤,没钱就别想活命,就这么简单。

半个月后,方硕的老子就撒手人寰。出殡那天,整个村子锣声震天,各色巫婆神公一起唱唱跳跳,哪像办丧事。只有方母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守在坟前迟迟不肯离开。

方硕冷眼看着自己白发苍苍的母亲,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变态的快意。哭什么?不就是死了吗?你不正想他死吗?他那么打你、骂你,现在好了,你解放了。

在他眼里,一切都不重要了,没有什么能勾起他的怜悯,即使至亲离开。要知道,自他记事那天起,他就不知道亲情为何物。

再后来,方母在一次事故中摔成重伤,到处借钱治疗,命是保住了,但是落得个高位截瘫,终生残疾,生不如死。那天在母亲的床头,方硕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给予自己生命的女人,依然没有一点儿怜悯之心。恍恍惚惚中听见方母在跟他说:“儿啊,爹妈对不起你,你恨我们吗?”

他笑了,那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如同黑蛇般狰狞与恐惧,这一刻,即使是养育了他20年的母亲也没办法洞察他内心深处那与日俱增的恨意与仇意。他把头靠下,贴近自己母亲的耳朵,然后缓缓地说:“我不恨你们,你好好休息,我有空会回来看你的。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从此他就再也没回过家。至于电话,他可怜的母亲根本没有手机,家里的座机她也永远碰不到,她已经瘫痪了,不能走路了,吃喝拉撒都得人照顾,但是她的儿子却不愿意陪在她身边。

而到今天,究竟方母是死是活方硕都全然不知,更别提尽孝了。

方硕觉得,这都是报应,你们欠我的,我要全部找回来。

他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定型。总之,就算有错,那些错都是被钱给逼出来的。

3

 

方硕此刻正开车行驶在一条陡峭的山路上。周围是悬崖绝壁,他一边踩着破捷达的油门,一面漫不经心地给肇事司机打电话:“我到了,别催我,现场给我保持好了……”突然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蓬头垢面地朝他微笑。方硕心里一紧,这个人,似曾相识——这不正是自己的母亲吗?他觉得似乎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那个老太太正一脸狞笑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方硕吓得直冒冷汗,这老家伙不是瘫痪在床吗?怎么会到这山路上来,而且好像专门在等我似的?来不及多想,车子已经很靠近母亲了,方母此刻依然一脸狞笑,向左右伸直双手作拦车状,方硕连忙将方向盘一个猛甩,躲开站在身前的母亲,再转头看向她,她正在冲他咆哮,那声音穿透车窗玻璃传到方硕的耳朵里,而这回,他听清楚了。

她说:“你这个不孝子,跟我一起去地狱吧!”然后方硕的车子突然就不听使唤了,呼啸着直冲下旁边的悬崖,那是个万丈深渊,掉下去,只会粉身碎骨,绝无生还的可能。

方硕一声惨叫睁眼一看,自己仍然在车里,而车此刻仍停在市内的大街上—原来是个梦。电话在身旁响个不停,方硕擦擦脸上的汗水,接起来听,对方在电话里抱怨:“方经理,怎么回事啊,打了三个电话都不接?”

打电话的男子叫文勇,汽修店的老板,早上方硕就是给他打电话。一听到文勇打了电话,方硕立刻平复了刚才内心的恐惧情绪,很平静地回答对方:“勇哥,刚刚在车里睡着了,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经常当夜猫子,哪像你大老板那么幸福,夜里可以搂着美人睡觉。”

文勇一听这话,乐呵得咧嘴笑。这个文勇,前些年靠走私盐发了一笔横财,然后突然就销声匿迹了,最奇怪的是和他合伙干那票生意的家伙不是被抓进去了就是神秘失踪了,坊间一直传说是文勇雇人做了那些合伙人,公安局为这事也传过文勇几次。但是无论说他走私还是杀人,都缺乏足够的证据,因此也就一直相安无事。再后来文勇又联合了一批乌合之众,借着当地黑道势力的扶持开了一家汽修店,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色鬼、贪财鬼—见钱眼开、见色忘义。多年来吃拿卡要,排挤同行,糟蹋良家妇女,名声臭到极点。但因其后台硬,手段狠,别人也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儿。早些年有个哥儿们曾去法院告文勇的汽修店给他的汽车换配件时用了假货,结果当然是没告赢,原因无外乎还是证据不足,他文勇好歹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凭他的手段,自然不会把证据留给客户。最后告文勇的这哥儿们灰头土脸地刚离开法院就被一个车子接走了,这边文勇正陪着这个案子的法官、警察、律师吃饭喝酒玩小姐,一边叫嚣:“这个地盘上谁能把老子怎样?他一个小平民敢告老子!”那边一群跟班马仔便将告他那哥儿们接到某个偏远的树林里一阵暴打,造成那家伙全身多处骨折、五脏六腑俱伤,能保住性命已属大幸。在这之后,文勇确立了自己“地方一霸”的地位,再没人敢对他说三道四。随着名头越来越大,和他打交道的人也越来越多,开口闭口全部是“勇哥勇哥”的,而这其中就包括了方硕。

不过不同的是,其他人跟文勇打交道是因为其“混得好”,能给自己罩住,出去跟别人一提“我大哥是文勇”,别人就惧他三分,而方硕呢,纯粹是为了钱。对他来说,管你是杀人放火还是嫖娼走私,都和我无关,只要咱们在一起能共同发财,一切都可以商量。而文勇对方硕也算给面子,其他的保险公司理赔人员在他这儿都难免郁闷,文勇及其手下会把配件的价格抬得老高,做不做随你,不过你要是不做就是不给勇哥面子,自己看着办吧。所以大多数保险公司不跟他们打交道,但是对于方硕则不然,文勇发过话,你方硕说多少都行,我们做得下来绝对做,而且事成之后金额的三成归方硕所有,前提条件有两个:一是送修车辆总量要高,二是得保证配件价格比其他修理厂高,高多少无所谓,高就好。

现在看来很难说文勇是哪根筋搭错了愿意给方硕这么大的面子,当然方硕作为一个老保险,对于如何处理与汽修厂的关系这方面的问题自然也是得心应手。老狐狸遇上了老狐狸,必然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于是共同吃肉便成了共识,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人貌似和睦的关系下其实也隐藏了更多不为人知的隐患。至少在文勇眼中,对自己知根知底的方硕一定是不能放弃警惕的人—他觉得,他和方硕就是在同一条船上的两个人,一个在船首,一个在船尾,相互制衡,谁也别想弄死谁,否则只会同归于尽。

认识文勇这几年来,方硕把无数理赔车辆送往文勇处修理,文勇每次以高价修理,却把次品配件换给客户,然后私底下分赃。不明就里的人可能觉得这太过不可思议,毕竟这样做的风险太大,别的不说,这个定损金额就是一个难以回避的话题——没有哪家保险公司会笨到理赔人员说赔多少就赔多少而上边一分钱都不砍。所以就是定损金额过高,方硕在核损核赔的关口没少解释过,不过每次方硕都能成功地把责任归给客户:“只能赔这么多,少一分客户打死不干。”这就是他的理由,简单得可笑,却屡试不爽,没办法,这是个“客户就是上帝”的时代。再加上方硕的拒赔率是公司所有理赔人员中最高的,所以公司也就没道理经常给方硕小鞋穿。

而现在,方硕正准备把凌晨接到的这桩大案交到文勇手里去,他知道,凭借着文勇的手段对付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司机简直是游刃有余,通常面对这种老实人,两人的做法就更阴险,一边方硕压低理赔金额,一边文勇抬高配件价格,最后告诉客户:“没办法,你这个差价只能自己补了。”然后软磨硬泡地把客户拖垮,从未失手—看样子,这个倒霉的货车司机将成为下一个被方硕和文勇耍的小丑。

“方经理,你还是那么幽默啊,我哪是什么大老板,每天无非修几个破车子而已,还得给客户当孙子,哪像你,在客户面前就是大爷。”文勇刚才被方硕夸得高兴,也忽悠着回答方硕。

方硕对这些奉承话不感兴趣,他眼里只有钱。至于其他的什么,有或没有都不重要了。听到文勇的回答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那勇哥,我待会儿让吊车把那破车送你那儿去吧。”

文勇的汽修厂里,一群脑袋正对着一辆如同破铁的毕加索直摇头。文勇用手捋着下巴,虚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拍拍方硕的肩膀:“啧啧啧,这车你都能弄来,兄弟我服了你了,这车还他妈不报废啊!”

方硕指了指车身,说:“人是死了,可家属觉得这车还能用,说看能不能修,怎么?不愿意做啊,那真报废了。”

文勇哈哈大笑:“方经理就是痛快人啊,做啊,怎么不做?你给定损吧。”

方硕也不答话,掏出定损单刷刷几笔,连同卡车在内总共定损金额不到5万。文勇一看定损单,眉头一皱:“这也能修得出来?老弟,这可是两个车啊。”

方硕又是诡秘一笑:“勇哥什么时候这么老实了,这是咱们的老规矩不是?我定我的,你修你的,差多少让那傻蛋出。”方硕说完指了指不远处手足无措的司机,此刻这个可怜的家伙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卡车前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车子,一言不发,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敲诈一大笔钱。

文勇轻蔑地看了看那司机,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这样啊,那太简单了。”

“那个谁,你过来!”方硕一边朝肇事司机吆喝着,一边拿出一张单子,“这是定损书,签个字!”

司机想拿过来看一眼,方硕怒道:“看什么看!五万九千三!只能赔这么多,这只是你的车损,死亡抚恤金另算!”

司机搓搓手,一脸的无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么一个案子怎么可能这么少的损失金额,单是赔那个进口毕加索就不只这点儿钱。可是这人太老实了,明明知道吃了大亏,愣是不敢说话。而这正中了方硕和文勇的下怀。文勇一眼看了一下司机,再看看方硕,走过来拍拍司机的肩膀,然后抓过定损单看了一眼,笑着说:“兄弟,没事,保险公司赔这些差不多了,剩的我再多给你贴点,但是可不敢多贴啊!”

方硕斜眼看了文勇一眼,这家伙,便宜也让他占了,好人也让他做了。真应了那句俗话:这年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只是苦了那肇事司机,本来就嘴笨,还遇到两个贼能说的家伙你一句我一句的,他还能怎样?只能忍气吞声,就是再不心甘也没办法,人善被人欺,面对着两个恶霸,自己不懂得抗争或如何抗争就只有被压榨。

文勇好话不说二遍,立马露出恶霸嘴脸,不等司机回话,大手一挥,一群马仔立马齐刷刷地把那司机的车子围得水泄不通,二话不说,该拆的拆,不该拆的还拆。司机心痛地看着自己的车子,“唉”地叹了一口气,双手不停地在车前比画着,眼里满是无奈。

文勇轻蔑地看了一眼那司机,便继续做起了他的假好人:“兄弟,别老是摆张臭脸,抽支烟。”说罢掏出一支烟,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就强行给人点上,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根,悠悠地吐着烟圈,那烟圈在空中张牙舞爪着,显得格外刺眼。文勇叼着烟笑嘻嘻地说:“你把车子放在哥儿们我这里绝对一万个放心,修不好绝不出门!”这话意思就多了,修不好不出门,钱不付也别想出门。

方硕眼瞅着时间不早了,想想这几天自己压根儿没怎么休息,于是拍拍身上的尘土,跟文勇说:“勇哥,那你先忙,我还有事就走了。”

文勇嗯了一声表示同意。方硕也不跟那司机打招呼,钻进车子就往回开。

4

 

此刻李艾正焦急地等着自己的丈夫回家。方硕从来是神出鬼没的,要不要回家吃饭一直没个定数,也不会给李艾打电话,每次回家看见有饭就热了吃,没饭就睡觉。时间一长李艾也就养成了习惯,不管有没有电话饭先做好等着,实在等不了了就自己吃,要是方硕没回来第二天就热剩饭。她从来不打电话问方硕,她想男人在外面做事也不容易,再说了,堂堂一个经理要是让人知道天天被自己的妻子管着该多没面子啊。可她哪里料到,她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方硕考虑,方硕反而不自在了。你说这世上哪个女人会大方到连自己丈夫去哪都不关心,什么支持工作,都是屁话,除非你李艾压根儿就没关心过我,要么就自己鬼混去了,总之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不闻不问。

自从方硕往这方面想过之后他就抱定了这种想法不动摇。其实这想法也很合理,我方硕一没钱二无权,你李艾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是凭什么看上我的?无非就是想找个吃软饭的回家使唤,让我对你服服帖帖的,不是吗?看看你老爹对我那爱理不理的样子,我还像个女婿吗?

方硕回家时李艾正坐在卧室上网,她笑嘻嘻地看着屏幕上朋友给她发来的新婚祝福信息,也没注意到方硕已经走进来了。

方硕头也不抬一下,脱掉外衣扔在床上一屁股就坐下来斜着眼睛看李艾的聊天信息,希望找到一些印证自己想法的证明。他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一工作,虽然每次都无功而返,但他仍然坚信,一定是李艾藏得太深。通常情况下,这种千金小姐的手段都极其高明,轻易不会被看穿。

说到李艾,她们家的家境确实殷实。其父早些年成为中国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人,在那个年代大字不识一个的家伙只要有一胆豪情也能挣上一大桶金。这本来不足为奇,奇就奇在李艾的老子挣钱之后没有继续挣钱而是选择进大学深造,越学越起劲,后来干脆出国混了一个MBA学位。然后名正言顺地作为海归进入外企,一步步混到现在外企执行总监的位置,名利双收。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一张海归的文凭对一个人的职业有多大的影响,这也能证明为什么每个人削尖了脑袋也想出国留学,毕竟那一张沉甸甸的学位证明就是你一辈子职业生涯的敲门砖。“不拘一格降人才”在现阶段实行起来毕竟还太难,毕竟那只是一句诗,而现实和诗意的差距太远了。

这时李艾凭直觉感到身后有人,她下意识地转身一看方硕正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屏幕。她愣了一下,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自己丈夫在外面辛苦工作,回来了自己居然给他甩个背影。想到这儿她连忙站起来关切地问:“你回来了?吃饭了吗?饿了吧?我做了饭你吃点儿东西吧!”

面对李艾一连串的问题,方硕压根不回答,只是点点头,便起身坐到饭桌边。李艾把丰盛的午餐端到了桌子上,然后热情地招呼自己的丈夫用餐。平心而论,李艾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而且家境富裕,这两人走在了一起,怎么看都是方硕捡了大便宜。

方硕看着这一桌子的菜突然觉得真是很饿了,也不管那么多就呼呼一阵狂吃。李艾坐在一旁木然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突然觉得,他好像有些陌生。

“是我想多了吗?他那么累,我应该理解不是吗?”李艾忙着给自己解释,生怕自己误解了丈夫。可是就不知道方硕会不会领情了。

填饱肚子后方硕打着饱嗝抹抹嘴,李艾忙不迭地收拾碗筷。方硕坐在凳子上歇了一会儿,跟李艾说:“我去躺一下,两点半叫我。”说完也不等李艾回应便径直钻上了床。入睡之前他听见李艾洗碗时的水流声,哗哗的声音让他的心更加烦躁。这个李艾,她到底在想什么?不吵不闹,任劳任怨,天下真会有这么傻的女人?方硕将被子裹在身上,疑惑着睡去。

方硕和李艾认识在四年前。那时候李艾还是纯情大学生一个,和所有在校女大学生一样每天幻想着能有一个白马王子乘着彩云飘飘而来。对于爱情,她一直有一个原则:宁缺毋滥。感觉对的才能在一起,否则宁可一直单身。

有些家庭在面对孩子恋爱的问题上总是那么奇怪——进入大学前拿着鸡毛掸子成天盯着你身边的异性,一旦发现有早头的苗头立马扼杀在摇篮中;可进入大学之后却又天天拿着鸡毛掸子逼着你马上带个优秀的异性回家。这李艾的父母也不例外,李父成天做金龟婿的梦都把头梦大了,给李艾安排过无数次相亲,但是李艾就是不来电,见谁Pass谁,李父气得吹胡子瞪眼,经常指着李艾的鼻子训斥:“给你找这么好的男孩子你还看不上?你知不知道那几年我们可是什么都得听爸妈的!”

李艾白了她老子一眼:“别拿你那个老时代的规矩来要求我。”

李父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但是毕竟李艾是独生爱女,对她从小就千依百顺的,李父也不忍心多说,心里直叹气:“现在这些小孩儿,真不懂体贴人。”

否定了父母的用人指标,李艾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找到一个如意郎君。一天,郭芸在寝室里向她讲述自己的约会经历,今天这个公子哥请她喝咖啡,明天那个贵公子邀她逛街。直听得寝室里的几个姐妹们欷歔不已。李艾对富家子弟倒是不怎么感冒,在她眼里富家子弟都是花花公子,她更愿意找一个有责任心有上进心的男人,至于有钱与否不是最重要的。

她这个观点被以郭芸为首的寝室姐妹痛批。郭芸这妞,标准的当代女大学生,评判男人的唯一标准就是Money,至于长相、性格、年龄什么的都是浮云。用她的话说:“谈恋爱就是谈面子,带出来的男人要让自己在姐妹面前抬得起头。什么是面子,过去帅哥就是面子,现在钱才是面子。”

当然这些李艾是不能理解的,她毕竟是千金小姐,钱和面子对她来说才是浮云,所以她对爱情的幻想更多,那些言情偶像剧里的情节每天都能让她浮想联翩。即使郭芸嘲笑她是小女孩,她也乐此不疲。

带着这样一个初衷寻找男朋友的李艾在一次郭芸的某个男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认识了方硕。事情也巧,郭芸那男朋友就是方硕公司的老总张建。要说张建也算是个人才,标准的老保险痞子,从事保险行业20年有余,做尽所有职位,一步步由小职员混到分公司总经理,其中的故事可以写两部《奋斗》了。而方硕那时还是小小的理赔查勘员一个,尚没混到经理位置,就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两人认识了。

吃饭的时候李艾对方硕的印象并不深,方硕不是一个喜欢显山露水的人,也就不能引起大众的注意了。再说那天的主角是张建和郭芸,张建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搂过郭芸笑嘻嘻地宣布:“各位,这就是我的新任女朋友——郭芸,以后大家多多关照啊!”然后伴随着一阵欢呼声和起哄声,张建朝郭芸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这架势连自称阅人无数的郭芸也有点儿飘飘然,一脸通红地依偎在张建的怀里。李艾在一旁看得羡慕不已。

一干人吃过饭后又起哄要去唱歌,郭芸也吵着要去,张建推辞不下,加之确实喝酒喝得开心,便一口应了下来。方硕在一边咧嘴冷笑,心想能让他张建这么慷慨,郭芸你也算是收走他的心了。方硕认识张建几年了,这个张建一向以抠门闻名,谁想在他身上占到点儿便宜简直难于登天,今天终于见他大方一回了。

KTV包房里依然是人声鼎沸。一群人借着酒力叽里呱啦地怪叫,场面一片混乱。李艾安静地坐在角落扫视这一群疯疯癫癫的家伙,这么一扫就瞟见了同样坐在角落吸烟的方硕。要说方硕这么个样子还真不是在装,他对这些确实不感兴趣,要是现在谈论的是如何找钱,他一定是最积极的。但是李艾就这么对方硕有了好感。在她看来,方硕一定是个不沉迷于声色生活的男人,不然不会在这么混乱的场面下保持如此的镇定。于是就这么一瞬间李艾就认定了方硕是好男人。说来好笑,这段姻缘牵强得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但是她就认定了。

从KTV出来李艾主动找方硕要电话。方硕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眼珠直打转。别看方硕自诩不近女色,其实都是骗人的,没哪个男人对美女有抵抗力,除非性取向有问题,况且方硕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天晚上就没有让李艾跑掉。在宾馆的床上,两具赤裸的身躯相拥。方硕冷冷地抱着李艾,面无表情,身下的白色床单上留下了一抹殷殷的红。李艾抽泣着问:“你会永远对我好吗?”

方硕仍旧面无表情,点点头。他就像一个冷血动物,李艾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其实方硕本来只是想玩玩的,一个大学生怎么会入他的法眼,再说他还有自己的计划,这时候带个女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后来方硕知道了李艾的家境,眼睛立马就红了,这个视财如命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自己富裕的机会,既然女人可以傍大款,男人为什么不能傍大款的千金?至少方硕就是这么想的。

李艾就这么名正言顺地成了方硕的女朋友,直到现在。

起初李艾的父母坚决反对,尤其是李父,从来就没给过方硕好脸色看,在他眼里方硕就是个穷小子,没权没势,根本配不上李艾,李父甚至直言不讳地跟李艾说:“我就是不喜欢他。”

李艾对此嗤之以鼻,她的理由正当得让李父无法拒绝:“你别那么庸俗好不好?什么都是钱!”

李父虽然大为不爽,但是李艾的坚持最终还是让他选择了妥协。只是这令人匪夷所思的选择不仅招来了父母的不理解也招来了闺蜜郭芸的不理解。但是不管有多少反对声音李艾还是坚持和方硕走了四年,直到订婚。

可惜她永远都不会想到,在方硕眼里自己已然成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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