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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 在(2) 文 / 格雷格·赫尔维茨 更新时间:2012-5-17 14:53:33
 

第十四章

      半夜十二点过三分。靠在绿荫巷1788 号公共卧室的窗前,麦克看到点点红光。他知道大事不妙了。他旁边的简易床铺是空的:谢普去一间 小酒吧打工当保镖,至少几个小时都不会回来。麦克听到胖妈妈朝门口 走去,那砰砰砰的脚步声仿佛急促的鼓点一般,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他 心头。他缩在床上,想把头藏到被单底下。床头的塑料凳上,摆着一本 卷了角的 《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 ),某些天才—毫无疑问 就是杜布罗夫斯基和托尼 ·莫雷诺—挖掉了封面上的几个字母,变成 了 《老鼠的强奸》(The rape of rat )。周围的人也醒了。麦克心想,完了。

      半个小时以后,他坐在一间再熟悉不过的审讯室里,这一次,再没 有善良的开萨博的老爷爷来救他了。

      是的,监视器拍到的是他。是的,当掉那个稀有硬币的是他。是的, 那是他在街上捡到的。

      跟以往一样,警探们都没有面容,没有姓名。他们就像是动画片 《花 生米》里的大人。他只听到他们的声音。

        “你是个好孩子,”他们说,“我们看得出来。你现在改过还不晚。” 他们说,“我们看过你的档案了。是打过几次架,不过,开保险柜偷窃? 这就说不过去了。我们知道你跟谢普德 ·怀特是好哥们,这事听起来更 像是他会耍的把戏。那家伙是个坏胚子。他迟早会进去的。你打算让他 拖你下水吗?”

      麦克想,义气。他又想,毅力。

      他们说:“你就要去上大学了,可以做个好公民。前途一片光明。而                                                                           谢普德 ·怀特是个小混混,是个无赖。你自己盘算盘算。”

      可麦克想的是另一种算法。他才十七岁。谢普已经十八了,而且已经有两次前科记录。如果麦克供出谢普,那这就是谢普第三次犯罪,而 他将为此付出二十五年徒刑的代价。      选择摆在麦克面前。不管怎么选都让他害怕万分。他身上的公用T 恤已经被汗湿透了。      对于麦克无意为自己开脱,警探们一点儿也不吃惊。他们说:“如 果你不愿意合作的话,你应该知道后果会怎样。你的记录从此有了污点, 而且我们有一位愤怒的受害人,山谷酒铺的桑多瓦尔先生,一定会该说 什么就说什么的。陪审团最喜欢保险柜被偷的案子,在现今这个时代, 这样的案子有趣又容易理解。不管怎么说,我们会查出你这家伙的罪证。 就算我们定不了你的入室盗窃罪,你也逃不了收赃的罪名。你横竖得坐 牢。所以你最好花点时间仔细想想你那哥们值不值得你这么做。”

      如果谢普在这儿,他一定会供认不讳。他会自己承担起坐牢的后果, 不让麦克代他受罪。因为他是个纯粹的人,不像麦克,两个选择在他的 内心里激烈地斗争着,他甚至希望谢普在这里,替他作选择。

      麦克的嗓子又干又紧。他说:“他值得。”

      那些警探似乎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们拿出一张加州州立大学洛杉 矶分校的申请表,说:“看看这个。”

      麦克看向用黄色记号笔标出来的问题:“你有没有曾经因为任何不法 行为而被逮捕、被宣判,或被没收抵押品?”

     他们说 :“看吧。代价还包括你不能上大学。你的未来。好好想想吧。”

      第二天,他被传讯,然后被保释出来。

      回到家,穿过走廊的时候,麦克看见谢普在飘窗前等他。他们又出了门,坐在老旧的秋千上。      谢普说:“绝对不行。我要去自首。”

      麦克说:“你进去就出不来了。你小子有两次前科了,还说什么‘你 见过我乖乖听话的样子’。”

     第一次,谢普的声音很大。“我不在乎。这是你的人生。你要上大学。 我去自首。”      “如果你进去了,我绝对不会去看你,”麦克说,“我这辈子再也不会 跟你说话。”

      谢普的脸色变了,有那么一瞬间,麦克以为他要哭了。

      果然,麦克被控窝藏赃物。法官很讨厌像麦克这样的小孩,他被判少管所管教六个月。去报到的那个晚上,他要求让他一个人在卧室里待 一会儿。大家满足了他最后的要求。谢普的脸上毫无表情,可麦克知道 跟其他人一起被叫出去,他很痛苦。麦克整理了一下属于他的空间,最后一次把床铺好,然后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在坏了很久的空调上面 有一只谢普的鞋,很大,简直都可以在里面睡觉。公用衣橱的抽屉,横 七竖八的,到处都是。床头的塑料凳上,是那本 《老鼠的强奸》(《葡萄的愤怒》)。他拿起书,拇指在封面上抚过。就像那辆萨博一样,这本书 似乎包罗了一切他无法拥有的东西,一切他达不到的目标。他伸长手臂, 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杜布罗夫斯基站在门口。麦克心想,这浑蛋一定给门合叶喷了润滑剂,就为了看这样的好戏。杜布罗夫斯基看着他,可是这一次,那张肥 胖霸道的脸上没有幸灾乐祸的神情。他倒出一颗糖豆,捏在短胖的手里 把玩着。“嘿,多伊小朋友,我只想说,他妈的。我一直觉得如果你能成 功的话,也许我们这些人还有几分价值。”

     这话让麦克的内心又崩溃了一次。

      少管所里的日子不好过,可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暴力。麦克知道怎么打架,所以他并没有受太多苦。可真正的痛苦之处在于,被彻底的漠 视。关在这里的其他人,他的同类,代表着他每一次无法抹去的脏污。 他提心吊胆,总是忍不住回头看背后,每隔五分钟惊醒一次,在走廊上 绕圈子,放风时间总是背对着铁丝网。      第三个礼拜他被召进了办公室,监察官在那儿等着他。她的头衔并 不叫 “监狱长”。就像他并不是被 “判刑”而是被 “管教”一样。那些身材健硕的警卫则被称作 “辅导员”。这些温情脉脉的称呼并没有让日子变 得好过。

     她问:“你的精神状态怎么样,孩子?”

      麦克说:“害怕。”

      “我知道你被错判了。如果你表现好的话,我保证你在这儿会过得很 愉快的。”      “是,夫人。”

      “我会尽全力帮你早些出来。在这期间你不要丢我的脸。”

      “是,夫人。”

     “等你出去以后,也不要丢我的脸。”

      “是,夫人。”

      几天以后,一个大饼脸的警卫在凌晨两点把他叫醒,低声告诉他: 胖妈妈死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更多的细节了。接下来的时间。麦克坐在掀起的被单上,光裸的双脚搁在冰凉的地砖上,寂寂无声的墙,仿佛阻隔了 所有的思绪和感觉。

      早上,麦克压低声音给谢普打了个电话,得知她是在去卫生间的时候突发中风,头磕在浴缸边上。她有一颗强健的心脏,所以血喷得满地 都是。可是,任何心脏都有它的不足。      听到谢普的声音,麦克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挂了电话,穿过走廊走进卫生间,把自己锁在一个小隔间里。他坐在合上的马桶上,蜷着身子, 在一片纯然的寂静中啜泣起来,眼睛紧闭着,两手紧紧地捂着嘴。

      她也许看起来没有多么重要,却是他的全部。

      他被获准去参加葬礼。两个一言不发的穿着制服的警察跟着他,站在闷不透风的教堂的后面。葬礼开始了,上一场仪式的灵车还没开走, 从侧门望出去就能看到;而参加下一场仪式的人已经在接待区里等着了。 麦克走上前去,凝视着胖妈妈的灵柩,心里默默地说:我让你失望了。

      收养所的孩子们没人上台发言。最后谢普站了起来。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衬衣,他走上讲台,嘴唇紧抿着。鸦雀无声。

      “她与我们同在。”他说,然后走下讲台。

      按小时收费的牧师皱了皱眉,可麦克知道谢普说出的是他心里最高贵的赞美词。      九个礼拜以后,麦克从少管所出来,拎着一包衣服和四十美元。谢普在路边等他,靠着一辆破旧的卡玛洛,双臂交叉在胸前。麦克不知道 谢普是怎么知道他提前释放的日期的,他自己都是前一天早上才知道的。

      麦克走过去,谢普把车钥匙抛给他。“你根本不该那么做。”谢普说。

      “义气,”麦克说,“还有毅力。”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试着找了好几份工作,可那个犯案记录就像一块巨石挡在他的路上。所以,他只能去做临时工,跟一些年纪长他一倍 的坐过牢的家伙一起,到消防站搬运炭灰。领到第一笔工钱,他从黄页 上找了个律师,帮他把档案封起来。不过他很快发现当雇主们看不到他 的档案的时候,他们总会知道文件被封住了。而且他发现,他们对他违 法行为的想象,要比实际情况严重得多。

     昏暗的市政办公室里,他跟一群家庭暴力受害人一起,排队等待修改他的姓和社会保险号码。他有了一个全新的号码和全新的姓,这次是 他自己选的。他成了麦克 ·温盖特,他没有过去,没有历史。他有的是 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找到了一份木匠的正式工作;而晚上,他在一家干洗店熨衬衫。他和谢普沿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一切都那么自然,无需言语。

      一天,他经过百视达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连续剧区。他停下脚步,傻傻地盯着她看。仅是这么看着她,就让他心悸不已,让他深深向往。 可他不敢走进去跟她说话。回家后,他躺在床上,一整夜没合眼,诅咒 着自己怎么突然这么胆小。

      接下来的几个礼拜,他上班前,工间休息时,干完正式工作去打零工前,都会去百视达看一眼。她总会来还影碟的—租借期限是两天, 是不是,不然就要交滞纳金了?可是他再也没有见到她。他忍不住想,也许她再也不来租碟了,也许她总是在跟他错开的时间出门,也许她看 到他站在窗外像跟踪狂一样偷看她,吓得搬家了。

      可是,在一个礼拜天,她又出现了。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他已经追着她走到了停车场,这时他才停下脚步问自己:你在干什么?她打量着 他,喘着气,一言不发,然后,在他吐出只字片语之前,她笑了起来, 说道:“好吧,午餐。不过要找个人多的地方,万一你是个杀人狂呢。”

     他们从午餐一直坐到了晚餐。聊得太投入,他们都忘了吃东西,盘子里的食物从冒着热气到渐渐变凉,他们动也没动一下。她在一家托儿 所上班。她的笑容让他眩晕。有一次,她大笑的时候,碰到了他的胳膊。 他一口气把他的过去向她和盘托出,说起自己在进少管所的时候是怎样 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不过从那以后就慢慢变得没那么笨了。他跟她 讲起胖妈妈,讲起那位开萨博的老爷爷,讲起监察官,他们给了他这个不值得关心的人很多的关心,也许就是这些关心救了他的人生,而他希 望自己以后也能为其他人做同样的事情。他告诉她,他希望有朝一日能 盖很多房子。她说:“梦想一毛钱可以买一打。不过听起来你的确有达成 梦想的意志力。”他带着骄傲的口吻说:“毅力。”

      她让他送她去取车。寒冷的10 月夜晚,他们紧张地站在车外。她的车门打开了,里面的灯亮着,可她站在车外,等待着。他踌躇着,生怕 玷污这个完美的夜晚。

      “如果你有点胆量的话,”她说,“就吻我。”

      于是有了第二次约会。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她邀请他去她家吃饭。他换了三次衣服,仍然觉得自己的衣服看起来又破旧又俗气。趁着她煎蘑菇的时候,他在她屋子里转了转,拿起一只糖罐看了看, 把成套的蜡烛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淡紫色的薄纱窗帘。他想起自己空 无一物的床垫,橱柜里一整排的意面罐头,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桌子, 还有钉在桌子上方墙上的麦克尔 ·乔丹的海报,才意识到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生活。      那天晚上他们做爱了。事后她哭了,如果不是她解释,他还以为他做错了什么。

      她跟他在绿荫巷1788 号时遇见的那些女孩真的很不一样。

      一天晚上,在电影院,她因为他的笑话而咯咯直笑,坐在他们前一排的一个肌肉发达的家伙转过头来说:“闭嘴,死女人。”麦克一拳砸上 了他的鼻子。他们俩飞快地跑出电影院,留下那家伙在走道里哀哀地痛 叫,他的那群穿着一色的大学足球队夹克的朋友围在旁边无能为力地看 着。到了外面,安娜贝尔说:“如果说我觉得这事儿一点也不有趣不刺激, 那是说谎,可是你要答应我,非到必要的时候,你再也不做这样的事。”

     这就是她—既有礼又不驯。

      虽然有些不解,他还是默然不语地同意了。

      那个礼拜稍晚的时候,他在熨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瞌睡,烧坏了一件西装马甲。马甲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像嗑了药的家伙,开着一辆 蓝色奥迪来取衣服,要去参加一个正装聚会。“你他妈知道这件衣服要多 少钱吗?”麦克不停地道歉,表示愿意赔偿他的损失。“那我今晚要穿什 么?”那人越来越火大,靠在柜台上,伸出一根手指猛戳麦克的胸膛。“该死的乡巴佬,你一年挣的钱也不够赔这件衣服。”他抓住麦克猛地一推, 这时麦克发现一个空当儿,只要一挥拳就可以砸上他的下巴。可他没有 出手,反而退了一步。那家伙发过脾气,开着车走了,临走还朝麦克竖 了个中指。麦克没丢掉工作,指关节也没有淤青,而且也不用跟警察先 生打交道。好几天,他都因为这小小的胜利而欢欣不已。

      他变得越来越圆滑了。      可是他仍然害怕跟她的家人聚餐。她的父亲是个处理破产诉讼的律 师,姐姐是家庭主妇,烤蛋糕和生孩子的速度都快得惊人。她弟弟开一 辆斯巴鲁,系着编织腰带。他常常捐钱给慈善机构,也常常抱怨各种要交的税。几年前麦克和谢普偷雪糕的时候,他也许就在公园球场上跟爷 爷爸爸一起打棒球。

      麦克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的银餐具,他的胳膊肘,和他腿上的餐巾。 他想起自己仅有的跟家有关的记忆—铺着黄色瓷砖的厨房,鼠尾草熏香的味道,他妈妈的深色皮肤,旅行车布套座椅上混合着灰尘和油污的气味。他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不配待在这么雅致的屋子里,坐在布置 得这么讲究的餐桌前。她的父母看来也有跟他一样的想法。她父亲把黄 油递过来,问:“你在哪儿上的大学?”麦克挤出一个紧张的微笑,回答道:“我没上过大学。”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话题都围绕着没上过大学 却不知怎么还是成功了的朋友和邻居们打转。那姐弟俩分享着各自所知 的故事,他们的父母安静地吃喝,时不时交换一个锐利的眼神。安娜贝 尔不得不控制住自己不为这荒谬的话题而笑出声来。他们离开的时候, 她说:“我再也不会让你做这样的事了。”

      过了一个礼拜,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拨弄着盘子里的水芹菜,脸紧绷着,还有些发红,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 她就要说出他一直害怕听到的话了。果然,她冲他发火了。“我们这是在 做什么?”她哐啷一声扔下叉子,“我是说,我不想再这么随随便便地约 会下去了……”

      “我也不想。”

      她接着话茬儿继续说道:“看来我们都认为我们可以见见其他人—”

      “我不想见其他人。”

      “—那我就装作自己无所谓好了。”

      “我有所谓。”

      “我年纪大了,我需要安全感,麦克。”

      “那就嫁给我。”

      这一次,她终于听到她想听的话了。

      婚礼上,他们一滴酒也没喝,却完全沉醉在喜悦之中。仪式非常简单,完成后在法院后面的台阶上拍了几张照片,安娜贝尔的父母好不容 易才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天晚上结束的时候,麦克小心翼翼地把她母亲扶上了车,她顿了顿,手里拽着礼服的下摆,说:“那件事,不像是你会做的事—你很绅士。”他回答道:“我已经有很多年学着不去做那样的事了。”

     他拼命工作,很快升职成了工头。在他这辈子最最幸福的一天,他们的女儿出生了。他们本来给她取名叫娜塔莉亚,可见到她的那一刻, 他们决定叫她凯瑟琳。所以之前填过的那些表格又得再填一遍,以确保 小丫头的名字不会被弄错。

      他们搬进了斯蒂迪奥城的一套公寓里。印着睡莲的花布,配套的床单被套,浴室里的贝壳形状的小香皂。从他们的后窗,可以看到在水泥 渠道里流淌的洛杉矶河。

      突然有一天,谢普用公用投币电话打了个电话来。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有一年他们没见过面了。前两次谢普和安娜贝尔的会面简直 就是折磨,不管谈什么,谢普的听力都会让交谈变得索然无味。因为太 了解麦克为那次判决所付出的代价,安娜贝尔处处维护麦克,而谢普搞 不懂她;她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在麦克的印象里,只记得他俩很 长时间一言不发,只闷闷不乐地喝啤酒,他坐在中间,汗流得比第一次 跟她家人吃饭的时候还多。      还是因为谢普的听力,这个电话也跟以前的每个电话一样,让人别扭,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就是停顿。谢普听说麦克有了个女儿,想来看看。 凯特五个月了,麦克很紧张,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谢普来晚了两个小时,凯特已经睡着了。“我可以在这儿过夜吗?” 他站在门口,还没问好,就先问道。“我那儿出了点事。”

      麦克和安娜贝尔不能不点头。

      谢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礼物—一件揉成一团没有包装的连身衣, 看那尺寸是给三岁小孩穿的。麦克讨厌自己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偷来的。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上面的蝴蝶图案。这是他见到谢普拿过的最柔软的东西了。

      谢普把脚搭在茶几上,点了根烟,安娜贝尔带着歉意对他说:“能不能请你别在这儿抽烟?有孩子在。”

      “好的,”谢普说,“抱歉。”他走到窗前,探出头去,把烟吐到了风里。

      安娜贝尔对麦克说:“我想我要去睡一会儿。”              

     麦克走近谢普,希望他能礼貌地亲切地道声晚安。他把手搭在谢普 仍然肌肉纠结的背上。谢普弹了弹烟,转过身来,看到安娜贝尔正要把 沙发床拉开,他轻声说:“不用麻烦了,我就这么睡就好了。”

     “这一点儿都不麻烦。”

      他顿住,想了想。“沙发更舒服,”他说,“我在家里也是睡沙发。”

      “噢,”她说,“那好吧。”

      他们彼此瞪着对方,谢普把他的圣杰罗姆链坠叼在唇间。

      “好吧,”她说,“晚安。”

      谢普点了点头。

      卧室的门关上了。谢普说:“去喝一杯?”麦克说:“我都快累瘫了。 宝宝一晚上会让我们醒来好几次,而且我五点就要上班。”

     谢普问:“能给我把钥匙吗?”

      凌晨三点,前门砰地开了又关—谢普从来听不清门的声音。安娜 贝尔立刻惊醒过来,婴儿监视器里传来凯特的哼哼声。

      麦克摇摇晃晃地走进客厅。谢普说:“酒精?绷带?”

      走近一看,麦克才发现他的脸上有好几道很深的手指甲的抓痕。他掰过谢普的头,看到血迹中露出惨白的肉。他从浴室成套的擦手巾里拿 出一条,浸到温水里。谢普往伤口上拍酒精的时候,连一点儿痛楚、退 缩的表情也没有。很多个夜晚,他们都做过这样的事情—很晚不睡觉, 压低声音说话,清理伤口。一瞬间,麦克沉浸在往日熟悉的感觉里。可 是之前的脚步声和动静把凯特吵醒了。安娜贝尔从房间里出来,朝婴儿 房走去。她停下脚步:“怎么了?”

      谢普说:“酒吧里人多。有人找我麻烦,你知道……”他指着自己的 一只耳朵。麦克从没见过他直言自己的听力问题,所以这次他也不会。“有 人戏弄我,偷偷地靠近。他有很多弟兄。他突然出拳打我。接下来的事 情可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他的女朋友跳到我背上。警察来了,所以我 闪了。不是我的错。”

     这时外头有人大喊大叫:“你他妈的浑蛋,出来!我们要杀了你!”

     婴儿房里,凯特哭了起来。

      麦克说:“你听见了吗?”

     谢普说:“什么?”麦克指了指窗户。谢普走过去,把头探出窗外。 片刻之后,一只酒瓶在窗户旁边的墙上砸得粉碎。叫嚣的声音越来越大。

     电话响了,安娜贝尔抓起话筒。“是的,对不起,麦可 ·丹尼尔先生。”她指了指天花板,免得麦克忘了麦可 ·丹尼尔先生住在哪儿。“什 么事也没有,”她对着话筒说,“只是外头有几个醉汉。我们会处理的。” 她挂上电话,对麦克说:“我不想这种事在这儿发生。”然后就进了婴儿房。

      谢普把头收回来,抹去脸上的啤酒沫子。“肯定是有几个家伙跟踪我回来了,”他说,“我来处理。”

      他平静地走了出去。麦克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碎了。然后又是一声。然后,沉默。

      过了一会儿,谢普回来了。“我的错。”他说。

      “你看,”麦克说,“也许你该趁更多人来以前离开这儿。”

      “什么?”

      “我想这也许不是最好的时间……”他搜肠刮肚地想着合适的词,一边是兄弟义气,一边是他欠那位公园老爷爷,那位用一万五千美元买下 他灵魂的老爷爷的约定。进退两难。他想到胖妈妈、想到监察官、想到 安娜贝尔、凯特,还有自己。难以抉择。      谢普说:“是那些家伙找我的碴儿。我是自卫。”

      谢普的确做过很多事情,但他从不说谎。

     麦克想起他妈妈身上淡淡的肉桂香气,想起他在墓园里的漫步,想起凯特在隔壁睡得正沉。他不会,也不能,让任何事情威胁到那孩子和 她的未来。然而这是谢普,他们的友情经历了那么多的考验,他再也没 有第二个这样的朋友。生活是不公平的,这是麦克亲身体验得到的教训。 可是这一刻,他恨自己坐在跷跷板的上端,居高临下地把这不公平加诸 谢普身上。               

     他在冒汗,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他说:“这我知道,可还是不……安全。我是说,我现在有孩子了。还有邻居。我还在努力地适应 这所有的一切,你知道吗?”

      谢普僵硬地点了下头,站起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麦克觉得自己差劲透了,跟在他后面。谢普朝河边走去,麦克跟着,离他半步的距离。河上有一座狭窄的步行桥。脚下,黑色的河水在水泥河道上窸窸   地流过。麦克急急忙忙地跟上他,在他身后叫着:“谢普。谢普。谢普。” 他知道谢普,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生他的气了。

      走到桥中央,谢普终于听到了他的喊声,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一丝怒气。

      一群小虫绕着头顶上的路灯飞来飞去,发出啪啪的撞击声。东方的地平线从黑色变成了炭灰色。他们站在桥中央,河水在他们脚下悄悄地 流淌。

      麦克清了清嗓子。“你曾经跟我说过……你说,‘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他想哭—他几乎已经哭了—他搞不懂自己。仿佛 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受控制,然而他已经下了决心。“嗯,”—他摊开手 臂—“我想成为这样的人。”

      谢普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脸上隐约浮起一个悲伤的微笑。眼睛下面的抓痕愈发明显,斑驳的血迹闪着暗沉的光。他说:“那么这也是我的 希望。”

      他们两人似乎都意识到这就是最后了。风起了,灌进麦克的外套里。 谢普伸出手,他们的手握到了一起,拇指相交。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谢普说。

      麦克还没开口回答,谢普就转身走开了。

      麦克看着谢普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阴暗的天色中。他咬着嘴唇,转身迎向潮湿的风,朝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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