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你! 登录 免费注册 我的书房
读书网首页 | 帮助中心 | 意见建议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经典文库
长篇 都市情感 社会纪实 青春校园 少年文学 励志成功 科幻灵异 军事谍战 玄幻武侠 探险推理 古装言情 历史小说 生活频道
首页 > 长篇原创 > 都市情感 > > 第二章
第二章 文 / 闻人悦阅 更新时间:2012-5-14 19:17:15
 

这个全新的世界

小欢去见客户之前,先看了她的资料。吴贝丝是成功女商人的典型,拥有全国性的连锁健身俱乐部,并且热衷附设私人会所,以标榜品牌高端,公司一直打算上市。本人看上去相当年轻美丽,真实的年龄也不是秘密,已经过了四十,目前单身,有一个儿子,学成自国外回来,大约会直接进入自家的公司任职。不过同时,他似乎正准备扎扎实实谈几场有目共睹的恋爱,所以会在新兴的杂志社交版上非常频繁地看到他的名字,看上去做母亲的也不介意这样的曝光,也许觉得对自己的公司宣传有利也说不定。她本人如果准备要做自己公司的广告代言人,也相当有说服力,因为身材真的保持在非常好的状态。她自己也似乎乐于接受采访宣传,曾经在几份女性杂志以成功女性的身份出现,最初的几个采访,本人看上去过分紧张,服饰也过分华丽,最近的一篇采访是出现在一份国际性的时尚杂志的中国版,看上去则低调收敛了一些,但是态度还是有一点想要冲刺去什么地方的感觉,也难怪。据说,这一片江山是她自己打出来的,白手起家,曾经在不久的过去真的什么也没有,当然要做好随时开始跑步的准备,所以每篇采访里她都强调,依靠自己是多么重要。

小欢看完资料,觉得仿佛看完整整一版娱乐新闻。吴贝丝的公司一直打算上市,小欢刚接手负责做一些整核工作,她粗略看过一些财务报表,觉得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跟许多以家庭公司形式起步的私人公司一样,账目相当不规范。如果立刻开动,用剪刀迅速地把多余的器官剪除,应该是最迫切的举动,但是这种血淋淋的痛楚过程对于公司目前的受益人来说,未必是容易接受的,好比把得到的眼睁睁割除,即便是暂时的,也是受洗礼一般的过程。当然,这种手续或者会带来更大的利益,但究竟会在非常近的未来,还是要等待更久的时间呢,这点疑惑让许多人不能顺利过了这一关,从而放弃上市的打算。小欢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不过吴贝丝看上去是一个无论如何也要达成自己目标的人,小欢想,这次,不知道她的决心和意愿有多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是并没有新意。小欢把文件存档,关计算机,准备下班的时候,这样想。窗外已经灯火烂漫,有许多人在这样一个看上去和平静好的城市里就要开始歌舞升平的夜。小欢记起上午开会间隙看BLOOMBERG电视荧幕上的新闻,画面看上去是真真实实烽火连天的战场,小欢那时只顾想着几个文件,两眼木然地看着荧幕,讯息似乎没有传到大脑的深层,直到过了这漫长的一天,大脑皮层才仿佛刚刚收到这讯息,所以不知道那一切究竟发生在哪里,她只记得画面上的硝烟,血,以及拿着枪的人打算恶狠狠地扫射,骑着马或骆驼的并算不上骑士的人横冲直撞,似乎以践踏活生生的人为目的──为什么会有骆驼,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那些猫着腰在摄影机镜头下急速冲过街道的人,拥有生死存亡关头表情的脸仿佛完全存在于另外的一个世界,那像战争电影的镜头是这样不真实,但是的确如此,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人们过着全然不同的生活,有的生命大概连绚烂的机会也没有,就像肥皂泡一样啵地一声就消失了。在那样的世界里,人们对金钱会抱着怎样的态度呢?小欢逐份关闭计算机荧幕上的财务报表,一串串数字闪烁着,像永无倦意的河流,于是小欢觉得自己的工作不可思议,据说这也是个战场,也会流血,但是这里流的血与那边流的血绝对不是一回事。小欢叹气,对自己说,虽然没有新意,但也毕竟不是最坏的。

吴贝丝本人看上去倒是有一点硝烟的味道,似乎随时准备好了要树立一个新的敌人,与她的不争取就一无所有的生活哲学刚好吻合。小欢跟她第一次接触后觉得,恐怕她对自己没有留下多少印象。对于吴贝丝来说,他们这些专业人士就像机器零件一样,她按下发出命令的按钮,然后期待运作开始,在一个完美的时刻停止,那时完美的产品已经从机器的另一端输出。她可能顺理成章觉得机器是没有感受和性格的,比较感性的话都留到采访的时候说了,因此会议上她给人一种硬邦邦的感觉。会议结束的时候,吴贝丝与她的助手先行离开,留下属于她的香水味道,像九尾狐的尾巴,让人恍然觉得鼻子痒痒的。小欢安静地收拾文件,微皱眉头,碰见难以相处的客户,总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吴贝丝的私人财务顾问也还没有走,以见怪不怪的神情做出悠然自得的样子,东西整理完了,仍旧坐着,别人走出去的时候,他说,我跟Joy一起走。

小欢扬扬眉毛,心中不起涟漪地点点头,暗自踌躇,不知道他要说的话会代表自己的立场,还是吴贝丝的立场。发蜡非常光亮的私人财务顾问与吴贝丝有一种气味相投的地方,都觉得自身要闪闪发亮,才是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如果这亮光不能来自自身,那么就让外表先闪亮起来吧。但是,私人财务顾问并不与吴贝丝共进退,等大家都退场了,他清清嗓子,像闲谈一般,说,你知道,私人财务顾问与客户建立关系的最初,需要对客户做一些背景调查,所谓背景调查其实就是问客户一些关于资金积累的问题,确保金钱大致来自正当的途径。自然,这是不可能取得真实答案的问题,就像碰含羞草。他停顿一下。

啊?小欢不知道自己的惊讶来自于他的这个比喻,还是语句的突然中断。在把最后一叠文件放进包里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打算正眼看他。

私人财务顾问有点自得,说,你碰过含羞草吧。一接触,叶子就合拢了,就是教你看不清楚它。人也是这样,一碰到这类敏感问题,自我保护意识马上启动,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正确答案是什么吗?

小欢摇头。他便说,那还不简单,就是某年某月股市行情大好的时候,刚好运气好嘛!财富就此滚滚而来。但事实上,没有一点外力,只靠天和自己简直就像童话一样的事。

小欢便笑了。小欢笑的时候有种天真之态,大概私人财务顾问早就注意到了。小欢一面笑,一面说,她是你的客户呀!

他说,我有说那是她吗?

不管怎样,听上去不太道德。

哈哈,在这个金钱的世界,你跟我说道德?

私人财务顾问好像想开个玩笑。

但是这个玩笑,小欢不觉得好笑,她觉得这一天真够累的。她说,抱歉,太累了,不应酬了。然后就走了出去。走到门边,回头加一句,真的,别介意,实在太累了。

私人财务顾问说,不会。

小欢的幽默感这时候冒出来,于是补一句,说,又不是真金白银,谁介意呀。

私人财务顾问说,极是。他把脖子上橙色的奔马图案的爱马仕领带拉松,站起来,说,的确累了,该走了,正好吃饭时间。

待要再往前一步,小欢笑着摆摆手,点点自己脑门,一副倦态,再多看一眼,人已经走了出去,拐弯,快步地心意坚定地要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只好笑着把自己的心意抛开,不过也真的不介意,对于他来说,感情有时候不过是一杯酒,一个礼物,一个晚上的事,但明显小欢不接受他的游戏规则。他也真累了,没有力气照顾某种程度上需要高维修的感情。

小欢一面走,一面想,自己的生命中有过一个康勒,就可以了,这样的人,在生命中不必出现第二次。

她这样走,脚步越来越快,飞一样冲进了电梯。电梯下降的时候,她几乎心惊肉跳,自己的反应那么大,难道过去的一点点事情就永远不能干干净净忘记了吗?她几乎想哭起来。不过,电梯下降得很慢,几乎在每一层停下来,她不断地修整自己的表情,到达底层的时候已经平静下来。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个月,她又接手另一个新客户。这个客户与吴贝丝简直是站在地球两极的两个人,默默无闻的慈善家的财富让小欢和同事大吃一惊。从来没有在胡润财富榜上出现过,应该是自己也没有这样的意愿吧。小欢的同事脸色有点发白,说,真不知道财富是怎么积聚的,仿佛一夜之间这大地上的果树都跳过开花的过程,直接结了硕大的果实。

小欢想,没错,他还年轻的时候,这个国家的人不是都站在相同的起跑线上吗,没有人太富,或过分穷,但一夜之间,有的人似乎突然得到了阿里巴巴的口诀,或者只是勤奋有了结果,财富堆积起来;人们被贴上不同的标签,也许心甘情愿,也许身不由己,站在不同的高度,彼此间瞭望的时候有了阶层之分。接着,她想起私人财务顾问关于财富起源的话,便笑了,说,或者只是因为前两年股市好呀。

慈善家好像决定即便有过蜕变,那样的过程已经完成,从今以后只关注世界的阳光明媚,便是他的理想。他要做的是一些财产重组,把慈善这一块规范化,设立基金管理,不过为了大刀阔斧地做慈善,需要把名下某些财产整理然后出售。所谓无欲则刚,慈善家看上去气定神闲,仿佛没有任何要炫耀什么的念头。开会的时候,他耐心地坐着,有问必答,态度甚至有点谦卑,那样不紧不慢,仿佛有充沛的一切,不管是金钱还是时间,总之,不需要再努力地做出要攫取的姿态了。面对这样的客户,小欢觉得很轻松,因为沟通容易,看样子工作会很顺利,至于他本人是不是有十全十美的人格,则不在她顾虑范围之内。她知道慈善家的车库里停着三辆颜色各异的劳斯莱斯,和几辆造型夸张的跑车,平时几乎不用,代步的是不那么显眼的黑色奔驰,对,黑色的奔驰,在某个世界之内居然被定义为比较低调踏实,这多少也是一件可笑的事。不过拥有那么多华而不实的车,让它们空置在车库里,像寂寞的海龟蹲在深海海底,完全不再看见阳光的样子。这样的主人不论以什么样的标准,性格上似乎也不能说完全是踏踏实实的。但是这一点,小欢也觉得很好,跟神一样的人打交道是一件辛苦的事,有一点瑕疵的普通人,才是合理的。

小欢的上司问她,谭先生是不是满意。然后暗示她这个客户对今年业绩来说相当重要。

小欢有点不耐烦地说,知道。客户当然越多越好。

错,不是这样。有时候一个好客户抵得过三四个难缠的客户。

小欢说,你告诉我,谁是好客户,谁是坏客户。

上司高深莫测地说,我只能点到为止。还有,周末,可以适当跟客户应酬一下。

有的客户喜欢出席红地毯的高调活动,那比较容易,但有的需要琢磨一下他们的心思。这不用我教吧。

小欢干脆地说,谭先生不喜女色,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上司也还年轻,刚过三十五岁,脸色似乎在瞬间不自然地红了一下,又褪回正常的颜色,他说,Joy,你想到哪里去了?很多事,直接坦率有时候不是美德。

我以为你录用我并不是因为我具备某种美德啊?

上司投降,点头说,是的。是的,你说的都对,我们录用你不是因为你的美德,也不是因为你的美貌。

小欢在一瞬间想起她的梦,那个洁白的勤奋的小瓷人,如同自己的投影,她背书一样说,当然不是,公司录用我,当然是因为我的才能和勤奋。

上司仔细地看她的脸,当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小欢笑了,摸摸自己的脸说,脸上有什么?还是觉得不认识了?

上司其实是个好人,所以小欢说话才没有顾忌,不过在工作场合被人左一句右一句称呼李总的上司脸上有太多积聚在一起快要溢出来的疲劳,人在太疲劳的时候,人生观与平时也会不太一样。他摇摇头,说,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是,Joy,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光靠勤奋是一件很累的事。

你是说还需要运气?

上司于是摊开两只手,表示对这次谈话的放弃。

小欢于是站起来,声音里没有被说服或者企图说服他人的成分,她说,没别的事的话,先走一步。

上司目送她离开,他像唱歌一样地想,勤奋固然是美德,勤奋固然是美德。那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像教堂的钟声一样,由远及近,此起彼伏。当然,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因为小欢已经走了出去。倘若这当真是个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行业,倒简单,但是,在一个有人存在的社会里,当然不可能真的忽略过程。所以他想,像小欢这样,大概也不错,固然累一点,但是换一种生存的方式,未必不累。他突然想,时间过得真快,他突然想到许多年前的理想,在伤感到来之前,他像娴熟的技工,拉上阀门,于是不必要的哀愁没有到来,他有两个选择,继续留在办公室开电话会议,或者也可以回家,在家里接通电话会议。做项目的时候,他们像组织严密的帮会组织,紧密地守着一张网,略有动静,便可以放下手中的一切,一面在这张网上传递讯息,一面随时修补巩固着这张网,然后有一天组成这张网的一串串数字终于可以拼成完美的成品,那些数字转换成的金灿灿的光芒让人产生升华的错觉,甚至产生点石成金的误会,当然到最后他们都还在地上,谁也没有变成神。所以,在作回家还是留在办公室的决定之前,上司李总想,算了,既然自己不是神,就用不着指手画脚指点别人行事,成年人自然知道需要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这件事。不过,重要的是谭先生这个客户,他不想丢掉。

小欢当然明白上司的焦虑,但是她自己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当然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有整个团队在后面,她不觉得自己有需要特别操心的理由。晚上的街道总让人觉得前方就有一盏明灯似的,如果悠闲,真可以这样走下去,总会走到要去的地方。

小欢将外套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晃着她的手提袋,头发绑在脑后面,她自己可能没有觉察,但是这姿态非常像她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面试之后,心情轻松的样子,那时,她也不太在乎。现在,小欢打量四周,难得有这样的闲工夫。她正要回饭店,于是打算走回去。她回头,仰起脸,看身后的玻璃墙大厦,办公楼像个透明的盒子,因为灯光而晶莹剔透。说是透明,但也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也许很多人因为好奇想走到类似这样的玻璃盒子里去吧,但是小欢站在这个盒子的外面,觉得自己脚踏实地地站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上,她不必要高瞻远瞩什么,只是站在平地上,让她有一种没有额外负担的轻松。

小贩们在夜色的路边摆出明显是违规的小摊,一张塑料布铺在地上,就是热闹的交易,什么都有,长毛玩具,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刷子、电池,甚至有鞋垫和卡通图案的手巾,远远有两个穿着说不清是哪一种警察制服的年轻男子站着说话,一面朝这边看,但似乎并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有几个小贩偶尔担心地朝他们望,但是也没有想要做什么的应对措施,于是在行人的注视以及络绎经过的车辆的灯光下,最后还是彼此相安无事。小欢喜欢这里的一点市井之气,有时觉得自己被困在高高的玻璃盒子里往下看,渐渐忘记了生活的乐趣,一分一毫的简单交易,没有太多繁复的数字计算,背后对生活的仔细算计,让人觉得生活是有温度的,像晒了阳光以后的一张暖被子。这是小欢的想法。有人看着小欢走过,踩着高跟鞋,挽着亮亮的漆皮手袋,把那作为生活的目标,也不一定。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在地上铺了一张写满字的纸,然后开始弹吉他,一面唱歌,小欢停下来,看她,老实说,歌声真的不怎么样,但是有直直刘海,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子,唱得很认真,应该是某首正流行的曲子吧。地上的纸上不出所料写着她在这儿唱歌的原因,读艺术学校而家庭环境并不怎么样的女孩子需要为自己募集学费。小欢很想问她究竟是念哪一科的,是绘画,还是设计,但总之念艺术是一桩花钱的事。她不由自主想起康勒,康勒放弃了建筑,而她自己在那时候申请大学恐怕真的没有将自己的艺术才能放在考虑范围之内。她在钱包里掏出一张纸币放在女孩子的琴盒里。女孩子停下来的时候,有一个看上去闲得发慌的中年人像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一样,清了清嗓子,像憋了许久的好奇,突然开口,问,你这样唱一个晚上可以赚多少钱。

声如洪钟的声音让女孩子和小欢都吃了一惊。女孩子花两秒钟,想一想,然后回答,说,不算多,况且要看情形。

中年人像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就是,我看这也不是真的可以赚钱的事。

女孩子有点虚弱地辩解道,本来也不全是为了钱。

中年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是赞许还是否定。

女孩子像熟悉了这类突如其来的问题,作低头沉思状,像在酝酿什么,然后又拨动琴弦,开始唱另一首歌。

中年人仔细地辨认着铺在地上写字的纸。等女孩子唱完那支曲子,他又说,不容易。

女孩子一面调琴弦,一面带着疑问抬起头来。中年人仍旧低头看字,一面自顾自地说,过去的十五年当中,我投资做过二十种不同的生意,每做一份生意都是为了赚钱,当然有赚,有赔,你没看见我风光的时候,什么都有,房子,车子,家庭,什么都有。但是做什么都不容易,没有一门生意能够顺利地做下去,要不是经济不好,就是被所谓的朋友欺骗。到最后,也就是今天,我又回到十五年前的起点上──竟然觉得很轻松。正在打算做下一份生意,还是为了赚钱。

女孩子似乎听懂了,但是不打算回答,在琴弦上拨出几个重音,怡然中有种年轻的优越感,然后打算开始一支新的曲子,中年人依旧追问,你不为钱在这里唱歌,那为了什么?

小欢在歌声中转身往饭店方向走,只听到歌声唱道,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小欢想,那是励志的歌吗?女孩子柔和的声线听上去像一支安眠曲,是唱给自己听,还是要鼓励别人呢,好像在说如果不能昂然地战斗的话,就先休息一下吧,总之歌声里充满了疑惑和不确定。远远的,她听到背后那个中年人又声音洪量地开口,那是为了什么?声音淹没在了歌声里。女孩子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声音陡然高昂,小欢在更远的地方也被吓了一跳。她回头看,那个中年人已经走了。

然后,路上渐渐安静,路灯穿过两边的树丛,在地上投下层层叠叠的树叶影子,小贩的踪迹消失了,转弯就是饭店的侧门。

第二天上班,小欢的同事正津津有味地对着计算机荧幕看着什么,小欢走到她身后去,却是花花绿绿娱乐新闻兼照片,小欢诧异,问,怎么这么得闲?同事笑眯眯地说,是我们客户的新闻,也算尽责调查。

小欢将脸凑到荧幕上去看,原来是吴贝丝的公子约会女明星的新闻,有一张小尖脸的女明星看上去有种知性之美,似乎是即便年轻美貌没有了,也不用担心会重重地堕入凡间,小欢多看了两眼,说,似乎跟上次照片上的女孩子不同。

当然不同!同事似乎诧异她的无知,捧着纸杯咖啡喝了一大口,说,这怎么一样?

这位是红遍两岸三地的歌坛影坛小天后,现在娱乐圈都炸开锅了。

小欢哦了一声,随口说,这可好了。吴贝丝的公司正好得到免费宣传。

同事把网页关闭,跟着椅子转过来,因为惯性多转了一圈,停下来,问小欢,你见过那位公子吗?

小欢皱眉问,这有什么相干?

同事耸耸肩,说,想像不出吴贝丝是如何跟她公子的这些明星女朋友相处的。

大家平起平坐呀。小欢说,这是个新世界了,没有什么是难题。

同事似乎觉得新世界这个词沉甸甸的,不易负荷,皱皱眉头,说,真的不知道一切是怎样发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富人像泡泡一样地冒出来,然后一起进入空前的享受时代。

小欢说,听上去像是会被揍的恶俗语录。即便如此,也应该静悄悄地在耳边传递这样的讯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哈哈。同事笑两声,然后像警觉的猫一样,睁圆眼睛,得意地说,你说的是谭先生吧,真是个奇怪的人。同事将咖啡喝完,把纸杯扔到垃圾桶里,然后说,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有伟大的人,特别是拥有巨大来历不明的财富而摆出一副伟人姿态的人。

小欢很简单地回答,通常巨额的财富都来历不明。

同事接着说,而如果失败,钱财流失,去向大都历历可数,越清晰可辨,也越显得道路艰难。

嗯?

同事说,我的一个亲戚,屡次试图创业,五次全都失败。从大学毕业至今,不知道有多认真,每次做的企划都一板一眼,然后所有工夫和青春都付诸了东流。也看了不知道多少如何致富的书籍,可见那些摆在冠冕堂皇之处的话都是瞎说。

小欢摇摇头,想起那个夜晚偶遇的陌生人关于失败的告白,皱眉道,怎么总是有错觉,以为所有人都能到达塔尖。

同事说,当然不是的,然后眨眨眼,突然问,你见过谭远吗?

小欢不答,她就兀自说下去,道,如果谭先生成为我们的客户,你迟早会碰见谭远。

谁是谭远?

同事像故作神秘地说,我也不知道。

跟谭先生有关?

仍旧是相同的回答,我也不知道。听上去似乎不是故意摆出神秘的姿态,是的确不知道。

小欢皱眉看看她,又看看旁边计算机荧幕上显示的时间,摆摆手,走去自己的办公室。

那是小欢第一次听到谭远这个名字。不过她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谭先生做事倒是有种特别的从容与悠闲,与几家银行周旋,不慌不忙,不急着下决定要用哪一家,盯得紧一点,他倒反过来请你应酬,于是大家当然要欣然出席,他一视同仁,席上一贯言谈甚欢,但是对大家都关心的工作本身,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在讲究效率的行业里,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方式让人颇为头疼,小欢疑心他并非犹豫不决,而是因为寂寞喜欢大家围着他团团转。几家潜在的买家却都蠢蠢欲动,价格还没有摆到台面上却已经水涨船高,也难怪他一点也不着急。他要出售的几个童装品牌本身没有太多值得特别介绍的地方,但是品牌覆盖全国的销售网络奇迹一般地编排得周密谨慎,而且具备接近完美的操作程序,公司账目也没有含糊不清的地方,所以几个拥有知名大品牌的外国公司都试图将这个销售渠道买下来,并入自己的板块。

说起来,中国这个广阔无垠的市场,在过去的几年里,渐渐地发出诱人的光环,然而站在旁边,俯视这如同不知疲倦的嘉年华一般的庞大集市,令人永远记不住的仿佛永远完全陌生的面孔络绎地自不同地方来,走到不同地方去,有人仿佛友好地向你解释什么,但是也立刻淹没在一片人声鼎沸之中,所以如果不来自这个地方,就不知道在这个地方从哪里插手下去。外国公司一旦产生想要插足这个集市的念头,这种念头只会越长越大,既然无法消除,又无从下手,折中的一个办法就是会觉得干脆完完整整地把一条通路买下来,纳入自己的经营轨道,那么迟早会完成天衣无缝的衔接──如果这个大集市不消失,这个世界依旧存在。──这是小欢觉得整件事充满逻辑的因果,也很为自己的观察力而沾沾自喜。

有一点,她不太明白,终于忍不住问上司,虽然几个童装品牌可以卖个好价钱,但按说也不是那么大的项目,值得大家虎视眈眈成这样?大家怎么都像不怕浪费时间,净跟他这么耗着。

上司转过身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语气中有责怪的意思,他正忙别的事,所以只是简单地回答,当然不是,你难道不知道他真正想卖的是背后的煤矿开采权,那是动辄上百亿的概念。然后,他像刻意找到她的眼神,很锐利地望过去,似乎要她牢牢记住这个失误,问,明白了?

小欢因为吃惊,虽然不至于慌乱,但也觉得理亏,讪讪地说,我不正忙化妆品那个项目吗?而且这边也没有真的开始。

上司说,有时候觉得你糊涂,我说的话,你又当是耳旁风。

小欢叹气,承认,我是比较钝,你说话那样迂回,我怎么明白得了?

上司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看样子我们会拿到这个客户。你做完手上的,就接这单。

那吴贝丝这边?

上司想一想,说,她这边没有那么快,能不能做得成,也不好说。

小欢这次低眉敛首,很虚心地说,是,知道了。

语气偃旗息鼓,没有继续习惯性地辩驳,这让上司有点意外,抬头扫她一眼,想说一句,好孩子,正该这样。

但是小欢一副心不在焉又愁眉苦脸的样子,让上司把那句话堵在了喉咙口,又囫囵地吞了下去,似乎不是幽默开玩笑的时候。

小欢后来问同事,怎么一回事?资料里根本没有关于煤矿这一说呀?

同事斜睨她一眼,摊开两只手,说,业内人人都知道的事。你忙糊涂了吧。

人人知道?不至于吧?连这个拥有庞大财富的人的存在这件事本身,不也是刚刚才浮出水面吗?

同事用一支笔敲敲桌子,再敲一敲,小欢皱眉问,你做什么?

醒醒吧,Joy!同事这样说。

所以,后来,当小欢听到谭远这个名字的时候,立刻想到同事神秘的语气,并且同时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所以摆出了一副要看看他到底是谁的态度。

然而,谭远毫无神秘感,至少小欢觉得如此。那次,他们一行由公司大厦的电梯走出来,刚开完会,还延续着刚才的话题。同时,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男子,谭先生忽然停下来,用另眼相看的语气跟他打招呼,说,谭远,来了?

年轻人停下来,姿态不卑不亢,回答,文件准备好了,给李秘书送过来。

他在楼上,你去找他吧。谭先生这样说,拍拍他的肩膀,似乎有种过分的亲昵。

他们一行人继续穿过大厦的大堂,往外面走,小欢不由自主地掉头看,年轻人正按电梯按钮,不知道为什么也下意识地回头,所以正看到小欢,那对视看得到彼此的眼睛的黑白分明,像电影里的一个完美的镜头。因为礼貌的关系,谭远略微一怔,然后微笑略颔首,像启动了某个程序一样恰到好处的笑容,可以缩短某种人间的遥远距离。小欢下意识又往后多看一眼,他已经转身走进了电梯。谭远穿着简单,白衬衫加卡其裤,身上有种太阳光晒过的味道,像典型的北美长大的华人孩子,简单的生活长成了一派大好青年的模样,全身上下坦坦荡荡。

小欢回过头去的时候,想起康勒,想起他以前的那些也像编入了身体结构的程序性的周到和礼貌。但是,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即便如此,他身上却一直缺乏这种类似好青年的气质,好像明媚的太阳光没有照到他身上,或者,阳光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他追求的,对于他来说,重要的是他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完美,家世良好,前程远大,背倚别人的看法才可以自信,是这样吗?小欢不由自主摇摇头,然后叹了口气。谭先生似乎无意地,在这个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天中午吃便餐的时候,谭先生突然问助手,谭远还在不在?让他一起来吃饭吧。结果,谭远又出现了。

谭远根本不是他们圈子的人,谭先生的习惯是不在吃饭时候说工作的事,他说,大家都认识谭远了吗?Joy没有见过吗?

然后他介绍谭远是某非营利性机构在中国的代表。

小欢好奇,问,那你们在中国都做些什么样的项目?

谭先生代替他回答说,这才是难能可贵之处。他们做的都是些看上去不起眼的项目,对象都是农民,谭远花很多时间在农村,实际上过去三年他基本上都驻扎在陕西农村,今年才回来。

小欢飞快地掠他一眼,想起同事说的话,微微扬起眉毛,众人正用礼貌性的好奇语气,顺着谭先生的话追问,究竟是什么样的项目呢?

谭远有种特别的沉静,在喧喧嚷嚷的热闹圆形大餐桌上很压得住阵脚,本来不过是一句客套的问话,但大家被他的话题或者他声音本身吸引,安静下来听他解释。原来他们做小额贷款,并不以帮人致富为目的,而是为了生存尽量提供条件。一份小额贷款不过几百美金,可以贷款买化肥,鸡苗,或者种子,生活在播种,收获之间生活就有可能出现转机,生存就变成可能。大家一时有点沉默,都是把巨额数字在手间像妙手生花一样把玩的人,往那数字上加几个零,少几个零仿佛是等闲的事,投资回报达到理想的百分点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几乎忘记这个世界上还真的应该有雪中送炭这样的事。

小欢没有说话,用右手转动左手中指的戒指,一面把玩,一面感觉到血液在体内缓慢流动的温度,仿佛突然感觉到了这个人世的存在一般,血就是这样慢慢地变暖,变热的,但是当然,没有沸腾,因为那需要太多的能量,不过,那点温度,让小欢觉得血液和心脏在自己体内好好地存在着。谭远似乎无意识地望向她,看她把玩戒指的动作。小欢不由自主停下来,打量戴在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自己难道戴错手指了吗?

小小的银戒指是在纽约SOHO街边的小摊上买的,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几乎忘了。

用餐完毕,马路塞车,谭先生说不如走回去,也不过十来分钟,众人当然无异议。小欢走了几步,觉得后面有人,回头看却是谭远刚好在她后面,低头沉思,她蓦然收慢速度,几乎相撞。于是,变成并排走,小欢问,每个项目你都会亲自跟进?

谭远说,希望如此,但技术上有困难──忙不过来。起初还可以,项目少,现在铺开来,就不能光待在农村了……其实刚才因为正在吃饭,所以没有讲──其实最近的一个大项目是替农民造厕所。

厕所?

他看她一眼,小欢不好意思,解释,是我无知,厕所需要专门设立项目特别建造吗?

谭远很耐心地说,这也不算无知,你没有接触过,不知道,也很正常。他停一停,看小欢一眼。小欢说,我真的感兴趣,你讲给我听。

谭远露出一个四海皆兄弟式的笑容,正要开口,小欢一呆,那笑容像自某个缺口里照射进来的一束光,并不耀眼,但是让人觉得那正是需要的,来得正是时候,好像阳光照在唱圣歌的人的白袍上再被反射到四周,毋庸置疑的,那光的源头干干净净,光明正大,于是小欢不由问,你是在哪里念大学的?

谭远简单地说,在西岸。

小欢说,天气很好的地方,不下雪。

谭远接口道,也没有四季。口气听不出是谦虚还是抱怨。

小欢于是问,对了,还是说说那厕所是怎么回事?

厕所?谭远回过神来,说的虽然是关于厕所的事,但是笑容那样干净,对于无抵抗力的人来说简直有点致命。小欢不相信那是无意的,然而他只是专心地回答问题,保持着距离,似乎只是把光线传出来,却不打算跟随那光线抵达任何地方。他开始解释说,农村的污水处理系统不比城市完善,你们城市长大的孩子也许没有这个体验,如果经历过其中的不方便,那的确是够受的。我们推广的环保厕所基本上能让环境不受到污染,而同时也可以对日常生活也增加一些方便。主要的概念是把液体和固体分离,那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便器装置,把固体收集后添加锯末灰土便可以通过堆肥发酵变成化肥。

他这样文绉绉地叙说,让小欢不禁笑起来,她说,你不必要这样文质彬彬,用词也不用那么讲究,如果这样,你怎么在农村推广你的厕所?

谭远看她一眼,又转过脸去,一面继续并排往前走,一面也笑了,他说,你说对了,这样真行不通。不过,你没有看到我另外的面目罢了。

那是开玩笑的话,不过,小欢,还是转头做出认真打量的样子,但也看不出那假装的狰狞里可以有什么隐藏的。你真的在乡下住了三年?小欢好奇地问。

谭远点点头,说,那也没什么。

小欢想,的确也没什么。他们想要再说一点什么,却好像不能选定一个合适的话题那样,突然冷场下来。因为小欢毕竟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康勒,当然她知道她没有理由拿他们作比较,但是那仿佛突然在耳边出现的名字使得自己觉得意兴阑珊。

谭远也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小欢有点委屈地想,并不是我不努力,我也在留意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是那感情上额度可能性像一座迷宫,以为可以顺利地在甬道里走下去,转弯,再转弯,心情也逐渐愉快起来。可是走到一定的阶段之后,总是会发现,像宿命那样,那路还是走不通。她看一眼谭远,他是不是也这样呢?

在这之后,小欢心情好,颇为得意地特地跟同事说,碰见谭远了,果然有意思。

是吧?

同事很得意,一面飞快地在计算机键盘输入,一面摆一个充满默契的表情。

小欢继续问,你知道他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斯坦福!同事想也不想,脱口就说。

小欢问,上次你不是说什么也不知道吗?

同事指指天,指指地,一副神秘的表情。小欢有点困惑地说,不知道这样的工作要去哪里找,才找得到。

羡慕吧?

小欢点头,听上去挺有意思的,不常见。

当然不常见。

嗯,相形之下,我们的工作真是无聊又渺小。但他那样的工作,也不是人人做得来的吧?

当然做得来!

这样的好事,吊着灯笼也难找,闭着眼睛也可以做。

好事?

也不见得吧,前两个月,你在二三线城市跑了一圈,就说不习惯,换了去农村,我真不觉得你能顶得下来。再说,你上次提到谭远,一脸神秘兮兮的,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也不见得呀。

同事等了半晌,见小欢没有继续说下去,终于忍不住问,就这些?这就是你的发现?

是啊。

唉呀,Joy,你看事情的角度就是与别人不同。

什么?

同事终于放弃卖关子,说,Joy这不是对你的褒奖哦!你也不想想,他们都姓谭。以年龄的距离来说……也刚好说得过去……有这样的靠山,做什么工作不可以,都是锦上添花。

小欢刚要作出恍然大悟状,又马上觉得这种想法其实不够顺理成章,于是迟疑地说,这绝对不可能。谭先生单身,从没结过婚,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没有孩子。

同事叹气,说,你的思路真是一通到底,实在没有多余精力与你解释。然后埋头工作,装作不再理她。

小欢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这根本与她不相干,她不觉得有必要在这件事上与人一争长短,可是,难道这就是所有大多数人的想法吗?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也许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的,假使这样,小欢觉得对谭远所做的多少失去了一些兴趣,就像同事说的,有这样的靠山,一切看上去就像一种姿态而已,但,重点是这一切与她无关。小欢这样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是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忙碌,如果不忙碌,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不正常的。

她坐飞机去香港,她想,是不是应该像康勒说的那样,找百合,然后大家聚一聚,但是有点踌躇。不过,还是康勒主动来找她。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小欢正在厨房等锅里的面熟起来,她很有耐心地用筷子拨动面条,试探面的韧性,小客厅的音响正播放布拉姆斯的第一号弦乐六重奏。租下的这间小公寓,一年里的利用率其实很低,永远在出差或者工作,难得坐在这里静静地想一想──想什么呢?这几年简直失去了随便想一想的能力──更不用说煮东西,听音乐。在开始做这行以后,听音乐,听这样的古典音乐简直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事。她记得当初买下这张唱片,是在学校附近叫做VIRGIN的英国连锁唱片公司,商店的招牌是大红色的,白色的斜体英文字像要向这个世界传递什么信息一般有点过分巨大,但是人们大概总是偶尔需要有人大声地对着自己的耳朵突出重点地说一些什么,所以那样的尺寸也没有人觉得不恰当。那天她与康勒路过那块红色招牌的时候,突然想起布拉姆斯,想起听过的第一号弦乐六重奏,那从身体某处回响起来的如泣如诉的旋律让她突然觉得非要立刻拥有这一张唱片不可,康勒心不在焉,于是她让他在外面等她,自己进去匆匆忙忙找到了这张CD。

那是大学三年级的暑假,康勒通过数学教授找到了一份在华尔街当见习交易员的工作,是不是从那时开始,他就不再对包括听音乐的一系列事感兴趣了?从那个暑假开始吗?

小欢不确定地想,也许就是从这张唱片开始,或者应该说是在这张唱片结束的吧,她在听到康勒的声音的那一刻,突然清晰地记得她走出商店的时候,康勒面对人流和车流穿梭不息的街道,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像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上,这个世界是这样辽阔而丰富,而他只打算这样站在边界的地方。那时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小欢握着手机,不出声,面条在锅里逐渐变软,她放下筷子,像放弃了一样,心中想,

随他去吧!一面把火调小,康勒在电话的那端说,我们聚一聚吧,我还约了百合。

好的,KL。小欢这样回答。不经意地,她也像别人一样叫他KL,那像重生过的名字出了口,小欢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KL在那端,像囫囵吞了一颗葡萄,一下子噎住了,但几秒之内,好似急速解冻,一切又恢复正常,他说出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那天下雨,小欢到达传说中的百合的画廊,收了雨伞,雨水还顺着伞骨一直流到了地上,她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桶里,一脚踏进了百合的世界。画廊有三间,这间在半山,邻近商业中心,面积较小;听说另一间在岛的南边,面向大海;而第三间则在北边,靠近边境线的方向。这间比较小的画廊在一幢老房子里,楼底很高,很精细地装修过,与其说是画廊,更像私人会所,大约只打算照顾对高价艺术品感兴趣的顾客。小欢进去的时候,画廊里空无一人,她环顾四壁,正在进行中的展览毫无疑问是俄国的作品,风格强烈,映照的是个金碧辉煌的俄国,像前拉斐尔派那样,拥有大量的细节,和强烈的色彩,对金色和红色的运用有种宗教般的虔诚和热衷。小欢静静站在画廊中央,不知道画中要表达的是过去的俄国,还是现在的俄国,一面猜测康勒和百合谁会先出现。

百合从里面的办公室出来,她的出现,一举一动,总似乎应该隐含背景音乐,是那种常青不老的七○年代的时代曲,人人耳熟能详,在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的时候,突然又会响起来。出现的百合还是短短的头发,身形细长,永远做好了要拥抱这个世界的准备,即便偶尔有点阴郁,在任何注视下,眼睛都能在一瞬间变得圆而亮,如准备好要捕猎的猫一样。她看见小欢几乎是跳跃着过来,拥抱,然后说,小欢,看见你真是太好了!

小欢也的确觉得开心,说,是的,真是太好了。

百合相当敬业,纵使穿着看上去做工精良价格昂贵的套装,指甲和眼影的颜色一丝不苟,也没有忘记身上需要的艺术气息,不知道是神态还是举止,小欢觉得她与以前不同,好像洗手不再营营碌碌,超然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样子。但她却推脱,含糊地说,我也不是艺术家,哪里超脱了,不过是照看一些交易而已,画廊的生意,比起以前,大概的确可以算是另外世界的了。

从根本上,小欢对百合的任何变化都不会惊讶,即便有一天百合从火星上打电话来,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所以小欢对于新的百合,觉得理所当然,没有需要追问的地方,包括为什么来这个城市。

康勒还没有到,小欢朝门口张望。雨如牛筋一般从天上往下掉,把外面这个世界的声音都淹没了。百合若有所思,道,康勒说会迟到,等下,雨小一点,我们去隔壁的咖啡馆坐。

当然的,雨很快小了下来,像所有这南国的暴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们在隔壁的咖啡馆等康勒,百合笑着说,康勒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不是最绅士,从来不让女孩子等?

小欢的笑容因为这句话突然褪了一层颜色,像僵住了,一瞬间进退不得,百合当然看到了,她收起开玩笑的口气,然而仍旧轻描淡写地说,你跟康勒是怎么回事?我问他,他也说不清楚。

小欢已经恢复正常,说,你见过他?

百合看着她,似乎小心地说,我们只是在网上聊天。

小欢奇道,他怎么会有时间?

聊天这件事不是因为有时间,而是因为寂寞。百合一面说,一面看小欢的表情,笑着说,你别误会,我们不过偶尔碰见说两句而已。

我误会什么?小欢倒笑了,说,我们早分手了。

康勒可不这么说。

他说什么?小欢反问,然后立刻想撇清,斩钉截铁道,别听他瞎说,而且也不关我的事。但是,话出口,停了几秒,毕竟又放不下,只好又问百合,你跟他聊天的时候……你没觉得他的变化?

百合说,我们都在变。

小欢不接口,也没有表情。百合说,他如果不想我看到他的变化,我自然看不见。你想知道什么?我一会儿帮你问。

小欢摇摇头。

百合说,真的。我不会帮他瞒着你。你也知道网上聊天比不得你我现在这样说话。我不擅长在网上交际,不过面对面,就不同了。她长袖善舞地,如芭蕾舞者一样,将手臂长长地伸出去。小欢笑了,她知道在虚拟的世界里,百合当然有许多本事没有用武之地,诸如这样的手势、表情。然而百合接着说,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帮你慢慢套出来。

小欢突然发现破绽,举起一根手指,点着百合的嘴唇,说,且慢,你怎么知道他有什么要瞒着我?是了,你一定知道,等会儿也不用问他,现在就可以告诉我。

那本是句玩笑话,但百合的表情如塑像般不可思议地凝固了些微的时间,让小欢更加狐疑,反而犹豫着突然失去了追问的勇气,她心里觉得有点怯场,或者是害怕揭开一个类似潘朵拉盒子的盖子,或者有妖魔鬼怪会跑出来。百合扬起长睫毛,像无辜的洋娃娃的表情,正要解释,而不知道如何解释,小欢熟悉她这样的表情,那时候逾期交不出作业,对着教授编一个理由,表情就这样如出一辙。小欢分不清自己的反应,但是能辨明心里逐渐冷下来,而自己大约也正冷冷地看着她,两人之间几乎要冷场,这个时候,康勒出现了。

康勒看上去相当疲倦,他无视两个女孩子之间空气的微妙起伏,重重坐下来,说,两个晚上没睡了,刚签下了文件,可以喘口气。

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他们三个人围一张小圆桌而坐,康勒叫了加浓的咖啡,那是个周末的下午。他们不约而同想起大学时候,三个人围席而坐的时光,那时候他们聊的是什么呢?仿佛是遥远的梦境。他们只是想着,像看电影镜头那样,自记忆里窥视,谁也没有开口把这样的回忆说出来。对面的画廊门紧闭着,百合好像全没有在这个下午招待顾客的打算。门是红色的,白墙上爬了一些常春藤。

小欢问,这些常春藤本来就有?

百合一愣,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说,不,是装修的时候种上去的。好看吧?

然后,像突然苏醒过来一样,康勒想起什么似的,对小欢说,谭先生是你们的客户吧?有便的时候介绍我们认识?

百合问,康勒,你什么时候转行做私人财务顾问的?但是,这么久没见面,开口就谈工作,不是太煞风景?

康勒点头,却很执着,继续问小欢,方便吗?

小欢点点头,一时间不能适应这样的话题,很努力地要把自己从另一个世界里拉回来,却不知道应当进入一个怎样的世界。

百合耸耸肩,很随和也很感兴趣地问,那你的客户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有钱的人呀。康勒这样直接地回答,然后,他说,你会无法想像,新的财富涌现的速度。他像对百合说,也像对自己说,这个世界已经不同了。如果任何人跟你说过这个世界是怎样的,第二天,就变了样。他说得这样兴致勃勃,小欢和百合都没有办法打断他。

小欢恍然记得康勒曾经说,我们正在逐渐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小欢觉得他以火箭的速度前进,而自己正以蜗牛的速度后退,但总之彼此距离越来越远。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降下来。百合的画廊一个顾客也没有。

 

 

 
上篇:第一章 返回目录 下篇:暂无记录
点击人数(5457) | 推荐本文(0) | 收藏本文(0) | 网友评论(0)
 
 发表评论 [查看全部
 主题:
 内容:
帐号: 密码:   注册
 
 推荐图书
花满枝桠
绿蚁
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工作机会 | 与我合作 | 版权声明 | 网站地图
本站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浙ICP备11005344号-2

Copyright © 1999-2011 Cnread.net All rights Reserved

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所收录免费小说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读书网所做之广告均属用户个人行为,与读书网无关。--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权利声明

360网站安全检测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