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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 / 闻人悦阅 更新时间:2012-5-14 19:16:43
 

从那里开始,不在这里结束

小欢做梦,有个小瓷人拿了把金锄头,有板有眼地在地上掘东西,眼看着地上就金灿灿地堆起了一座小山。于是她笑醒了。她想当真是财迷了心窍,居然做这样的梦。她下意识拿起床边的黑莓手机,似乎总是有人一夜不眠,勤奋而持续地用电子邮件交换工作的进展,小荧幕上积累着黑夜里的每一个钟点传过来的未读的邮件,让小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瞬间清醒过来。昨日谈判到半夜,价格没有谈拢,外国投资方要买中国化妆品大王的股份,想借此占据这拥有庞大人口的一望无际的零售市场的巨大份额,双方都有倨傲的资格,各自有不能妥协也不愿放弃的理由,所以再谈一天也未必有结果。小欢却不想立刻起床,把头埋在酒店松软度刚刚好的白色枕头里,那不是她的床,但是她可以在订房间的时候选择枕头的材料和厚度,可以选择多加一些羽毛或者记忆型海绵,甚至要求那飘着传说中清香的菊花枕头也可以,但是小欢总是心不在焉忘记更改选项,所以菊花枕头就像产业化革命之后那些与田园有关的传说,暂时与小欢处在不同的世界里。小欢躺着不动,回想她的梦,还是觉得好笑,因为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小瓷人,不过,掘的金山不是她自己的,难得自己还是劲头十足,也许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说的就是这个。

她拎着公文包,穿深灰色Prada套装,有种棱角分明的锐利,像完美无瑕的未来时空战士,全副武装从酒店房间走出去。电梯几乎客满,笔直站着像要立刻开赴某个如战场一般重要场合的人,都与她如出一辙,在职业装外再加上职业化的表情和姿态。小欢皱皱眉头,众人煞有介事,那随时准备好要冲刺的神态让她觉得有点无名焦躁,简直像要进入一条无路可退的窄小巷子一样,于是她将重心由左脚移至右脚,再移回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看显示楼层的小荧幕上数字逐格递减,觉得太慢。她又想起昨夜的梦,突然觉得应该往电梯里众人手中各塞一把相同的金锄头,脑中勾画出的相关画面让她不自觉地笑出来,电梯里严肃的男士们中间有人注意到她那如同在异地开放的花朵般的笑容,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电梯门就叮一声地打开了。

在那一瞬间,小欢想起康勒,她不由自主想像康勒拿一把金锄头的样子,因为她觉得那样的搭配简直天衣无缝,可以套用宝马配英雄这样的广告词,说一句金锄配康勒,来作为职业的最佳代言──看清这中间所谓的真实并不让她觉得得意或者快乐,真相往往让人觉得苦涩,像胸中被刺入一根针,虽还不致命,但深呼吸的时候就感觉到那金属的冷漠和迟钝的疼痛──似乎他宁可捧着金锄头而不想拉着她的手,小欢问自己这算不算是一种沉重的挫败。不过,在这样的早晨,她只能是个乐观的人,况且时局不可逆转的时候,她从来不介意像鸵鸟一样拒绝正视这个世界,依靠错觉把不快乐悉数抛开去不是错,所以这次也一样,康勒和金锄头的形象居然仍旧能够让她笑出来,仿佛心中全无芥蒂,然后她想起了百合,百合和康勒都是她大学时代如迎风旗帜般鲜明的人物,在记忆里那色彩毫不褪色。她突然恍然大悟,明白梦里那个小瓷人到底是谁,可不就是百合,那兢兢业业,沾沾自喜堆金山的姿势简直就是百合的招牌动作,灵巧利落地,效率高超地埋头打点,攫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在旁人各式各样的眼光里自顾自地升华,且顾盼自如,并且四下挥手致意──这便是百合独有的天分,小欢自己不曾拥有,却也未曾羡慕过。

想到升华这个词,小欢顿了一下,那时百合以先锋的姿态,毫无顾忌地标榜着自己对金钱的热爱,而后来,他们所有的人不是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吗?在酒店门口等车的时候,她四顾有点茫然,这些年,他们都算是升华了吗?她下意识地将与衣服相同品牌的手袋从右手换到左手,再换回来,这些年身边多的就是这些东西,也不过就是这些东西,以金钱的代价换取,即便不等价,也当然能得到一些快乐──不过这些都是她会毫不犹豫地舍弃的──在某一些假定的时刻──比如爱情如飓风一般横扫大地的时刻,比如战乱骤起生命眼看要分崩离析的时刻,比如天灾不可预测的时刻,比如……,不过这些时刻一直都没有来临,所以她身边诸如此类在非常时刻可随时丢弃的东西便越积越多,简直是不必要,可是排场像一张渐大无法收拢的网,然而她自己也找不到停下来的理由──至少在网还没破的时候。

酒店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人来人往,自小欢身边走过。小欢站的姿势无懈可击地好看,像一张温柔的弓,随时可以准确无误地发射。她一面浮想联翩,一面不让七情上面,心中没有内疚,也没有打算要改变现状,风从右前方吹过来,将头发和衣角掀起相同的角度,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可以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雕塑,只不过这样地站着,却不知道坚持的是什么,简直有点浪费。这时,她等的车来了,在她面前戛然停止,小欢弯腰坐进车里,几乎在一瞬间恢复到标准的职业化状态,她安静地跟司机打招呼。车子像默片里的火箭,安静迅速地汇入早晨的繁忙交通。这座叫做北京的城市的早晨交通让人不敢恭维,所以她足足提早了两小时出发,在车里,她开始看文件。要是在学生时代,这样早起,懂得自律,兢兢业业刻刻板板像一枚小螺丝一样,机器一旦转动,便不问理由,全力以赴,这些对于那时的她来说简直是遥远的传说。

不过,在时间里改变自己,这几乎是公认的不需要惊讶的真理。因为世界也从来没有试图要维持本来的样貌,永远不知疲倦地在毫无预告的状态下,将所有人卷入到一个全新的纪元里了,但这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世界呢。小欢忍不住深深地呼吸,充满了怀疑。她看一眼手中的黑莓手机,在大学时代这恐怕还只是太空署的特权产品,就跟当时小范围使用的因特网一样。不过,从那时起,大家都兴致勃勃地以为正在朝着一个更为便利快捷和有效率的世界前进,只不过大多数人都低估了这改变的规模,也许也不曾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适应能力。那时在纽约念书,自少女时代移民,也不过若干年,当时总觉得去国千里,只会越走越远,没有想到自己会回来,只不过所谓的回来也可以回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简直无所适从。理想是模糊的,生活是单纯的──那是描述当时的她自己,百合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以强悍的姿态立于生活之前了,抱着被金钱征服或者征服金钱的理想。在现在想起来,那简直是这个时代的楷模。是这样吗?

在京城的缓慢车流里,小欢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接二连三地想起过去和那段时光里的他们。曾经那样接近,然后,在此时的回忆里,恍然已是相隔了亿万光年的距离。但是,她都记得,连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也如此,就是那样,现实一点一点地靠近,到后来他们就都站在了如今的位置上,像足点莲花穿越水面,看上去似乎无所不能,但是周围茫茫的水面上,仿佛无所不在的目标,实际上却无迹可寻。相比之下,过去的片段却出奇的清晰,像植物上反射光线的小水滴。

小欢记得有一次与百合走在路上,有个快乐的流浪汉在街边唱歌──无家可归看上去却有一种奇异的兴高采烈──穿着或许是救世军那里淘来的名牌旧衣裳,外表体面端正──在那闪着金边的花样年月里,别人的流浪或无家可归那样的事对于她们来说就像是摆饰一样无关疾苦,俨然是城市生活的正常组成部分──流浪汉看见她们乐呵呵地将一只装钱的罐子敲得叮当响,百合停下来,笑嘻嘻地与他商量,嘿,伙计,我要去坐地铁,差一块钱,帮衬一下如何?流浪汉笑嘻嘻地从罐子里找出一把硬币给她,一派来也容易,去也容易的慷慨。那时,街道上几辆黄色的出租车呼啸而过,留下一段空空荡荡的马路,一瞬间让人觉得天圆地方,豪气顿生,因为一切是这样辽阔。百合很得意,用指甲弹弹银色的硬币,因为她并不真的缺一块钱,也并不真的要去坐地铁,不过人生的可能真的是无穷无尽,只要想取得就永远有意想不到的源头。百合本来就是一种在一望无垠的野地里也能疯长得很曼妙的花,根从哪里接触到水源并不是关键。

不过,百合并不像一朵百合,也不是带刺的玫瑰,何况做那样的花也不是她的理想,她最初的理想恐怕是想做一朵类似曼陀罗那样绽放时一点也不懂得收敛的奇葩,带一点毒也不妨,反正拼了命也要开得狰狞绚烂。

小欢与百合同级,不过开学以后几天,百合才从天而降,姗姗来迟。那天上数学课,她抱着书和笔记本闲闲走进来,东张西望一番,然后在小欢身旁坐下,头发极短,眼睛很大,一口英文略有口音,如果再略瘦,略高,就是标准模特身材。也许就是因为这点差异使她放弃在中城模特中介所晃悠,而是出现在这样一所工程学校里,同时承认知识的力量。她问小欢借前几堂课的课堂笔记,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只硕大的钻石戒指,过分大,所以一眼看得出成色牵强,不过即便如此,小欢斜睨一眼,仍然觉得一道流光如利刃横空斩过,喜气洋洋。百合看见小欢注意,翘起无名指,放到远处,吊儿郎当地晃一晃。这时一头乱发的数学老师走了进来,威严地咳两声,百合一面收敛表情,一面不忘偏过脸,轻声笑着对小欢说,哦,戒指还在,我刚离婚,忘了摘下来了。小欢处变不惊地哦了一声,仿佛不动声色,不过难免又转头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的眼光里满是惊叹号。这样的惊叹号,简直人皆有之──听她这般侃侃地诉说自己身世的任何一个人都难免。

百合像个武侠高人,对各方飞来的惊叹号、问号,轻描淡写地悉数接在手中,然后不屑一顾地掷在身后,顾盼依旧自如,如此坦荡倒让人觉得惭愧,仿佛再对此大惊小怪便是自身的道德缺陷了。总之,百合把一切摆在阳光之下,像能工巧匠一样拿一把小锤子,敲敲打打,声音清脆地打点自己的生活。出现在学校一星期之后,她正式宣布更改了自己的姓,由夫姓改回本姓。她本人则看上去容光焕发,身体内像有一盏明灯,照耀着她自己以及崭新的生活,也使小欢他们眼前为之一亮──那姿态是如此健康向上,合情合理,不能不教人感动,仿佛突然自一叶间窥见了整个世界的面貌,同时疑心这是否便是应对世界该有的标准态度。

那时候百合的日常用语里,新生活是个出现频繁的词语。她与母亲一起移民来到美国,父亲似乎在她生活里早已缺席很长的一段时间。这种缺憾最后变成她适应各种新生活的勇气和力量。当然,站在宏观的角度,需要时刻做好适应各种变化的准备的能力可以说已经变成了全人类生存的必需技能,而留连则是一种不甚实用的小情调。小时候,她母亲的国家还被叫做苏联,后来也改了名字,改回最初的称谓,举国也是没有什么留恋的样子。既然新的生活来了,就让她来吧──似乎大家都抱着这样的态度。

新生活要来,那就来吧!小欢坐在车上,横穿京城,这句话像远方的回响,轰鸣一般地接近她;远远来的时候,仿佛有排山倒海的气势,但近到耳边却像叹息。窗外巨幅的广告牌倒是正标榜着各种各样的可以消费的新生活。服饰、手袋、手机、化妆品,还有画面如开天辟地般气势如虹的楼盘都像是闪亮生活的前提。当年小欢去国离乡时的世界不是这样的,那如彼岸世界的过去不需要各种品牌来标榜生活的态度;身边所有女子的生活里也都没有字母组成的诸如LV,或者HERMES这样的名词。然后,她离开这里,再回来,正碰见急匆匆往前走的人群,人群手中突然都持有了比以前要雄厚得多的财力,走得理直气壮,假如被落下,那简直有点可耻。小欢一面胡思乱想,一面也没法减慢自己的脚步,唯恐赶不上,周围的面孔是否陌生已经一点也不重要,她自己的新生活就是这样,一定要在陌生的注视中,若无其事前行,无论如何,就只有这样了。

事实上,小欢没有百合的本事,不懂得如何把过去干干净净抛在身后,且不拖泥带水。回到亚洲,才安顿下来,康勒这个名字便又从各种渠道钻入耳中。是的,康勒也在这里,因为行业的关系,她跟他,最后还是都落在了这同一个资本市场里──世界是这样地窄小。资本市场这个词听上去仿佛有十足的排场,但实际上不过是一块方舟,要同舟共济的时候难免就有点局促嫌小。康勒比她来得还早,就像一盘棋早就布好了棋局;而小欢则是顺应潮流,跟着大浪冲了回来,刚好着陆在这里,却也不是偶然。回来之后,小欢并不刻意避开康勒,也不主动联系。等到偶然碰见,却有点尴尬。现在,他们都叫他KL,那天KL在游说几人加入一个投资基金。他苦口婆心一脸正色却缺乏真诚地对其中一人说,不需要你投一分钱,你的名号就是金字招牌,当地政府必定支持,我们找几个项目上马,其余资金便很快到位了,剩下的我们来操作。如果有几个亿在手上,什么不能做?

那是几拨人聚在一起吃饭,小欢没有想到会有他,在对面坐下,远远望着他,他还在喋喋不休说,刚刚到口沫横飞的地步,却还没看见她。这样不避众人空口说大话,想必说了并不当真,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过她来得晚,完全摸不到状况了。他说话的对象作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思考的表情过分地专注,不时做深思状。小欢叹口气,她定定地想,康勒是变了,还是本来如此?但是,她随即想,自己何苦在这里瞎操心呢。两人的默契早就没有了──他到现在也还不是看不见她?

这个念头刚闪过,KL却抬起头,一点诧异也没有,理所当然地同她打招呼,说,小欢,你来了?众人起哄,说,什么小欢?我们怎么不知道Joy叫小欢。KL说,我们认识的时候,你们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待众人还要再问,KL轻描淡写说,我们是大学同学。随即说起几支新上市的股票,众人注意力马上转移,各自打着算盘,有的沾沾自喜跃跃欲试,有的扼腕叹息,便早忘了追问他们的前因后果。

小欢没有说一句话,她想,这样也好,这里没有人需要知道他们过去的事。资本市场里金钱是老大,谁也没空关心不相干的感情,虽然能想得这样豁达,但她左顾右盼,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KL的过去是康勒,小欢想狠狠地踢时间一脚,它把康勒变了一个样子。吃的是中餐,一桌都是菜,还在陆续地端上来,服务生不停地报告菜的名字,那带古诗意境的菜名并不是众人关心的,不过其中透露的古时奢华在一桌跨国金融企业这些年陆续归国的所谓精英眼里,反像充满了异国情调一样,当然不是怀旧,因为与自己的童年或少年记忆无关。小欢来的时候,由服务生领着,穿过旧时王府花园的九曲廊桥,空气中有些花的香气,她看一看黑魆魆的池塘,那里也许有荷花也说不定,但是这么多年在外国的生活,让她连荷花的香气应该的样子也忘了,远远近近有些烛光,以王府花园的规模来说,这些纸灯笼里发出来的幽光太过稀疏了,但在这样若有若无之中,好像有什么正在苏醒过来一样,因为需要一些时间,穿过夜幕,就蛰伏在身边。小欢怕迟到了,加快脚步,像有什么追着她,这花园里的亭台楼阁想必都剥落了油漆,在黑夜中也看不清到底有没有修补好,像大厦起了,大厦又倒了,然后别人再起一座大厦,小欢来不及感叹,一脚踏进包厢,一屋子的光线通明,还有一屋子的高谈阔论和金碧辉煌。

那明亮让人有点惶惑,小欢回到亚洲来的时候正值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经济衰退被人胆战心惊地挂在嘴边,不管是抗拒还是害怕,他们都知道那衰退的脚步已经像毛毛虫一样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开始蠕动,也许在世界的某个部分动得快一些,这也是她回到这里来的原因,那像是跟风向有关的迁徙,没有太多的选择,大家都在找那个时间点上最肥沃的草原,然后蜂拥而至。小欢坐在众人之中,话题跟任何时候一样,是一桩桩交易的大案子,繁华像永无尽头。谁都知道泡泡不断膨胀,色彩绚烂,也总有爆破的一天,但不是这里,不是这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快乐的理由,何况快乐也早已不是大家的目的了。

快散场的时候,众人意犹未尽地应酬着,KL走到她旁边坐下,小欢怕他说出别来无恙这样的话,差点出一额头汗,耳朵也热了,但是谁知他特地来跟她说的是百合的事,他说,知道吗?百合到香港了。

小欢看他近在眼前,却觉得不太真实,嘴里应酬一般胡乱答应着说,是吗?一面想,如果没有百合这个话题,他要怎么开口呢。她转行在打理几间画廊。康勒皱眉继续说,没想到她也会来亚洲吧?但是,令人费解,怎么会突然转行做艺术了呢?谁都知道那根本不是顺当的赚钱行当。百合难道转性了不成?

小欢嘴角不由浮出一抹笑,说,这也不奇怪。那是百合。KL听她这样说,似乎仔细想了想,但摇摇头,表示费解,他说,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定有什么别的理由。百合又是什么都敢做的,只不会收心养性,还不到时候。

小欢挂在唇边的笑慢慢冷了下来,忍不住说,很多事并不需要以金钱为目的,才合情合理。KL望着她的眼睛,眯起眼,然后缓缓摇摇头,不知道在否认什么,然后说,大家很久没有聚了,下次在香港时候一起见个面?

小欢没有回答。

KL继续看着她,像突然改变了主意一样沉默着,呼吸,更浓重一点的呼吸,仿佛要把身体里的什么替换出来。小欢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紧张,觉得周围的声音都在远去,也不过几秒钟,一忽儿的走神,重新集中精神,四周的空气仿佛也被吸走又换上了新的,康勒在她身边,仍旧用注视很久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把眼光移到桌上的残羹冷炙上,叹口气,说,那时候我们一起念书。三个人中间,小欢,你一直是最钝的一个。

小欢低低唉了一声。待要再说什么,旁人已经在催他们走。

KL举双手投降。谈话到此为止。周遭又变得嘈杂,小欢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像逃兵一样随众人走出餐厅,穿过王府花园的黑夜,走到外面的现实世界,门口停着几辆招揽客人的出租车,车流把这里的夜照得锃亮,几辆奔驰,紧闭车窗,像沉默的甲虫,不疾不徐地往远处的黑夜驶去。聚会的人各自散了,小欢甚至不知道KL走向哪一个方向。王府花园朱红的门在背后紧紧地合上了,小欢觉得有点彷徨,好像永远丢失了一个少年──那少年怯怯的影子沉入到淡淡的夜色里去了。

小欢还在想康勒的话,是我钝吗?其实,我都知道。她对自己反驳。不是吗?康勒一直作出这样一副俯视一切的样子,而百合对一切都仰天四十五度角,把自己先放低了。他们俩这样都是要保护自己。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康勒打定主意隐瞒到底,而百合干脆先声夺人,先清盘,也不怕别人起底了,或者忘了还要起底。但是此刻,看着周围的黑夜和刺穿夜色的这里那里的灯光,她竟不确定起来,连过去的记忆也跟着摇晃,模棱两可。

但有些记忆明明清晰,记得那时,小欢忍不住好奇,问,那么早结婚,是因为爱情吧。百合睁着大眼睛,无辜地回答,不,当然是因为绿卡,为永久居留权啊,要在这个地方住下来。她的表情坦白,使得所有关于利益交换的交易都显得天经地义。

小欢那时候还柔情蜜意地看中文言情小说呢,到了大学,按照中国人习惯的象牙塔之说,那据说赤裸裸的现实世界理应也还遥远,要继续逃避拒绝正视也相当正常。但是,百合好像一下子用力把通往那个现实世界的窗户悉数推开,容光焕发地要当解说员,一面还起劲地说,看哪!看哪!就是这样!小欢想,糟糕,那所谓的现实真的近在眼前了,她习惯性地皱皱眉,像如同在海洋游泳那样,需要多高超的泳技才能生存呢?这个难题简直让人彷徨和孤独,于是她自然而然想找一个肩膀,顺便靠一靠也可以。

KL在那个时候是……康勒,康勒是他们那一年引人注意的男生。入学的时候,他是建筑系的学生,举止很时髦。开学不久,天气转凉,他穿一件深色法兰绒运动外套,脖子上绕了一条围巾,像从时装杂志上走下来,全身上下像用一把刷子刷过,有种柔和,却发亮的光辉。小欢起初不知道他是华裔、日裔或是韩裔,后来听到他说流利中文,心中突觉欢喜。而当年入秋,百合穿了一件橙色的皮衣,像一只大橘子,在脖子上绕了一条厚厚的黑色羊毛围巾。有一天,小欢坐在工程大楼的大堂看书等人,抬起头,看见一片橙色,百合跟康勒站在玻璃门外面,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一派共谋大计的姿势。康勒背了一个大夹子,大概是建筑系的功课,看上去像个家世良好的资优学生,而且深谙勤奋之道;百合吸烟,手指间夹的一根细细的烟像一只玩具,忽上忽下跳跃着。门外的树几乎落光了叶子,还有零星几片,不断地坠落,寒冷时候的天空总是有点萧索,所以百合的颜色触目惊心。小欢正打量着,突然发现远处另有一团颜色走近来,近一点,看清是穿豹纹大衣,戴黑色贝雷帽的金发女子,像直接从《日瓦戈医生》这样的电影里走出来,虽然走在大学年轻孩子中间看上去有点错位,但是她一点也没有走错地方的局促,一步一步,像踩在时光的钟点上,小欢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简直有点惊心动魄。然后,她看见百合迎上去,与那女子互吻脸颊,那女子侧过脸来,与百合长得很像。康勒在一边,点头打招呼。百合拿出烟递给那女子,康勒适时地掏出打火机,替她点上。小欢看得有点出神,甚至看到新点的烟,袅袅的青色烟雾升起来。这时康勒便推开门走进来,留下两团热烈的颜色在门外。

小欢继续出神看着他们,灰冷的冬天里,这就像一出上演的故事。所以康勒一推门,就正撞上她的视线。康勒天生不会尴尬,他没有与小欢交谈过,但知道她是百合的同学,因此随口打招呼,说声好,随口问,你是百合的同学。下巴微扬,指向门外。小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满脸通红,不能回答。结果,康勒心中恍然一动,本来不过客套信口开河,结果停下来,笑嘻嘻看着她,正儿八经自我作介绍。小欢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瞳仁里反射出来那一个他自己也亮的。康勒竟有些依依不舍。小欢镇定下来,脸还烫着,一面站起来收拾东西,却不知道要做什么,两人同时呆立了几秒,同时看大堂墙上高悬的钟,同时意识到上课的时间近了,于是便一起往楼里走,走之前,康勒往外面看,告诉小欢,那是百合的母亲。

小欢哦了一声,回头看,两个女子正走下门前台阶,两个色彩绚丽的背影,被暗沉沉的冬日下午包围,看上去格外相偎相依。叶子还在掉下来,小欢怀疑那是最后一片叶子。

那时康勒正打算转系,从建筑学院转到工程学院的土木系。小欢不太明白,问,那多可惜,不是都说建筑学院顶难进去吗?

康勒笑嘻嘻地不回答,看上去格外高深莫测,他很小时候就已经懂得把沉默当做武器,运筹帷幄自如,太熟练了,随时随地亮出来,其实对待小欢哪里需要这样的阵仗。康勒在纽约长大,自小明了要安然长大的秘诀,就是一切要靠自己,因为他的父母早就离异,自顾不暇,但这些都在他沉默的范畴之内,不过他对生活有种奇异的热爱,以至于他像工蚁一样兢兢业业为自己编织一幅理想生活的图案,并展示于人前,因为仍旧年少,所以为这点成就沾沾自喜,不知道这会成为一大败笔。

小欢不明就里。在那一天,与他站在一起,电梯缓缓上升,光亮可鉴的电梯门紧紧合在一起,如同一面镜子,她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电梯门上映出他们两人的影子,并排而立,康勒望着镜中的她,露齿而笑,小欢心中开出花来,脸和耳朵都变得暖洋洋的。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们站在电梯门口,一时似乎都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康勒大拇指抵着下巴和唇,笑容一直没有散去,他说,不如下课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小欢连忙点头,说,五点半,我在楼下等你。

回想中,那仿佛最好的时光。冬日的黄昏来得早,走出教学大楼的时候,已经没有黄叶翻飞的景象,风冷静而凛冽地吹过来,康勒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在脖子上厚厚绕了一圈。街角有家小小的匹萨店,他们挤在里面把匹萨和可乐全部放进肚子里,其实吃什么有什么要紧,小店里的暖气全集中到额头上,竟然出了些汗。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的冷风刚好。理想的冬天就应该是这样,寒冷都与自己无关,不过是应季的点缀。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飘雪,细细地在街灯的光线中洒下来,渐渐地越来越密集。小欢想,她要的一点也不多,这就够了。

百合嗅觉灵敏,过几天,她交给小欢一叠信封,说让她交给康勒。她拍拍小欢肩膀,说,大家都知道了,你们在约会吧。帮个忙,我的简历。他知道的,转交给他朋友。然后,一个转身,百合急匆匆抱着笔记和大衣冲出教室,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的珍贵时间不是用来与人约会的,至少不是漫无目的的罗曼蒂克。

小欢一直觉得康勒转系可惜,但是百合一点即破,说,你不知道吗?建筑师的起薪低得吓人,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熬出头。况且土木工程容易读,可以让他有足够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小欢不觉得这是个好理由,他喜欢的不是建筑吗?百合没有空理她,因为她在华尔街银行兼职编计算机程序。因为在纽约,近华尔街,连工程系的学生也与之脱不了干系,那恍若一个烫着金色$标志的巨大黑盒子,都知道里面有钱,忍不住要把手伸进去试一试。在明白一切的游戏规则之前,这是个诱人的游戏。

有一次,康勒说,建筑这个东西,如果想学,总会有机会的。

小欢以为听懂他的意思,便说,既然放不下,还不如不要转系,以后的事,谁知道呢。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

康勒摇摇头,不知道代表什么,不过没有说下去。小欢想,自己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没有关系,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那些笔挺的衣服让人觉得那中间的灵魂也特别干净似的,仿佛是某种理想生活的广告,那里面的少男少女,没有尘世烦恼,只有华丽闪亮的未来。

周末时候,他们去中国城。路过门楣描金烫银的一家影院,康勒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来这里看电影,里面还真的有人开枪呢,早些时候,那是纽约治安比较乱的时期。

小欢说,咦,你是在唐人街长大的吗?

康勒忽然微微变色,然后淡淡道,我们家早就搬出去了。那时,不过是为了贪玩,回来一探究竟,探险一样,不过也真的是危险。后来,大人就不让去了。

小欢看到他神色变化,隐隐发觉他有很深的忌讳,但是却不是很明白,便附和说,幸而现在不同了。

康勒点点头,他们站在那座看上去有点破败的影院前,墙上有几张过期的海报,大门紧闭,他们甚至不确定影院是否还在正常营业,不过这没有关系,如果旧了,大可以推倒,新的便可以立起来。影院隔壁的音像店和杂货店热闹地张扬着时令的华文金榜歌曲,来来去去有唐人街的老主顾,也有年轻时髦的孩子们。的确像小欢说的那样,这座城市正在变化着,有些沧桑被洗刷了去,渐渐变得适合居住,欣欣向荣──只要略掌握点石成金的技术。他们手拉手,有默契,但是心中各怀不同的信念。

中国城再往南就是华尔街。有一部电影以华尔街命名。康勒自然没有错过,看了几遍。当时小欢对这部影片并不感兴趣,不过也知道许多游客来纽约便要去华尔街到此一游,去看熊和牛的雕塑。熊和牛,小欢对华尔街的了解不过至此,康勒有点诧异,问,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华尔街跟这个城市的关系?其实华尔街统治着这个城市。

不至于吧。小欢顾左右,不觉得头顶存在着巨大的写着华尔街字样的黑暗云层,缓缓移动操纵着自己今后的人生道路,她便当他开玩笑,说,哪里就成了金钱统治的世界了?谁都知道这分明是个文化中心。

康勒不带个人色彩地看了小欢一眼,不过口气似乎不屑多做解释,他说,他们每年都需要从华尔街取得巨额经济资助,直接或间接的。

好吧。小欢不打算在这件事上与他一争长短,只是想,这世界既然有它自己的一套运作规律,那就随他去吧。但是,康勒正低头走路,脚踢到一只纸杯子,把它踢得老远,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线神往。小欢那时候以为他什么都有,但是,其实他的生活里一切都匮乏着,所以会觉得如同神一般的叫做华尔街的名词,会给他带来一切。

此刻城市看上去繁荣,大约华尔街也正繁荣,这般景象,让人看了,少不得有狠狠地想分一杯羹的念头。康勒选了与证券分析有关的数学课,小欢则为他的缘故,也选了相同的科目,后来竟然像不能回头般,一路追随,跟兴趣无关,也跟才能无关,像有一种特别的魔力操纵着,一直走了下去。回头想当年做的一道道题目,那时数天的模拟计算全换不回来任何实际的盈利,但虚假的盈利当然让人觉得高兴,出现负数也不痛不痒,完全是一场游戏,而且是一场相当起步级的游戏。但是现在,代表沉甸甸金钱的巨大的数目在表格和文件里转换,如果出点差池,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也许会出现天崩地裂的影响,是会出人命的。小欢想,她倒是希望这一切都停留在初级者的游戏阶段,回到过去,出了最大的状况不过是教授苦口婆心地一通教训,但康勒从来不需要教授额外的提醒。

数学教授是某间华尔街银行的顾问,碰到康勒这样好学,而且一点就通的学生,渐渐将工作上的项目掰成块,交给他尝试,结果似乎皆大欢喜。这个时候,小欢对康勒才有点刮目相看,原来他是拿全额奖学金进的学校,不过只能念与建筑有关的专业,土木工程刚好是擦边球。好几夜,康勒帮教授做额外功课,做到天明,没有怨言,一早起来就去办公室等教授,一起看结果。喝很多的咖啡,站在身边就闻得到一股咖啡的味道,理应疲倦,但眼睛却亮闪闪地像那些充满理想的少年。小欢帮他买了早餐,在教授办公室外等他,听到朗朗的笑声传出来,突然惊觉康勒的硕大的野心,心中不知道为什么若有所失,仿佛未来有什么要来,将要改变他们目前的这一切。办公室的门一直不打开,小欢等得有点焦急,手里的咖啡也渐渐要凉,眼看自己上课的时间到了,她顿顿脚有点气急败坏,正要走,门却打开了,身材高大的教授走出来,看见她,知道她在等他,便拍拍康勒的肩膀,一面兴致很好地对她说,怎么不进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咖啡,仰头就喝了一大口,说,嗯,凉了。但是仍旧兴致勃勃,朝他们摆摆手,拿着咖啡就大踏步地走了。

小欢来不及说什么,康勒将两手插在裤袋里,手里像攥着什么,神情太意气风发,像少年骑士凯旋归来,却不打算下马,小欢因为等得气闷,不打算分享他莫名其妙的高亢喜悦,掉头正要走,康勒拉住她,给她看口袋里的东西,是一张支票,他劳动的报酬。她才明白他和教授为何这样兴奋。

那真是个新纪元。后来,小欢知道前因后果,才恍然明白,那张支票对他的意义。开门柴米油盐,好比雪中送炭,他真的需要这些钱,和每月固定的支票,那时,谁也想不到,谁都以为他锦衣玉食,那点小收入,不过是锦上添花。还是那样子,他的白衬衫总是特别白,浆得笔挺好像刚刚拆封,一件外套也穿得恰到好处,让人疑心领子背后的是堂堂皇皇的一个名牌标签,周身有种一尘不染的清洁和高尚,像是刻意被保护的,但那个保护他的人是他自己,从来只有他自己,粉饰外表原本是最简单的事,然而习惯了,就变成甩也甩不掉的包袱。

百合则从不计较卖相难看,也不讳言,她当然需要每月的固定支票,如果需要捡起一个个钱币然后一个个抹得银光湛亮,她也十分愿意乐此不疲地做此事,哪怕需要席地而坐,看上去不甚雅观,也不介意,何况那根本就是她认为的脚踏实地,是美德。

有一次,她们一起在实验室做功课,要等结果,百无聊赖,百合请小欢去喝咖啡吃点心,在转角的小咖啡馆坐下来,厚厚实实的起司蛋糕像是夜半的一份小奢侈。午夜时分,隔壁就是一家夜店,庞克打扮的孔武有力的男子和妆扮犀利如夜战士的女郎进进出出,聚在门口的人则拿着用牛皮纸袋裹着瓶子的酒,或者吸烟,轻烟袅袅地融入夜色。他们与小欢他们相安无事,这个城市就是这样,各自为政,界限分明,有时候自己的故事说出来也没有人有空关心,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说的,说了也散在风中了,这一点,唯有康勒不肯明白。然而,百合百无禁忌,她看一眼外面震动的重金属音乐下的夜色,突然说,她的俄国,如今的俄国,简直天天是如此剽悍的夜了。她叹气说,唉,真正是回不去了。反正她是不想回去了。神情间,想要躲避的,不光是剽悍,还有狰狞。然后,她解释,谁都想赚钱,真让人受不了。当然,我也想赚钱。她嗤嗤地笑了几下,变得得意洋洋。随即脸色戏剧性地一变,说,饶是如此,我的神经也受不了那样的穷凶恶极。

小欢一向以为百合的神经比牛筋还要粗,便笑起来,然后,百合收敛神色,看上去一本正经,隔着桌子端详小欢,突然问,中国怎么样?不如跟你去中国?

小欢说,开什么玩笑?

百合一本正经地说,为什么去不得?我父亲就是中国人。

小欢一愣,下意识地说,真的?她不由自主端详百合,看她的外貌,轮廓似乎没有那么鲜明,颧骨的曲线反而比较柔和,这样说,似乎也有点说服力。

百合扬起脸,向左右侧转,顾盼,任由她看,却接着说,我没有见过我父亲,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小欢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突如其来的一层又一层的惊讶。

百合不屑地说,这有什么,这样的事每天发生。

小欢觉得最适合的表情就是作倾听状,百合推她一下,笑嘻嘻地,真的不介意,她想一想说,我父亲据说是白手起家,从中国坐火车带着几个蛇皮袋一路往北,跨过国境线,做生意,蛇皮袋里什么都有,譬如那种胶质的拖鞋,你知道吧,就是那种很便宜,但是俄罗斯却根本没有的东西。我的母亲,她则是个漂亮女孩子,不过除了漂亮别的就没有了,那时候她帮助家里在市场里卖蔬菜──真是无法想像──那也算一门生意,所以便遇见了我父亲,也是生意人嘛,后来他们就有了我。

小欢这下不再装倾听的样子了,她根本被故事吸引,百合却不说下去了,小欢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百合说,后来我就长大了。

小欢长吁一口气,因为礼貌没有追问,但是百合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是祈祷的虔诚姿势。隔壁夜店的门忽地打开,音乐像一记大锤,砰地敲在耳膜上,然后因为门合上,而又被幽闭起来,在那震耳欲聋的瞬间,小欢看到百合的嘴唇在动,勉强听到她说的几个字,她似乎说,在我出生前,我的父亲有一天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回中国了,也有人说他惹恼了当地的黑社会,做了替罪羊。总之,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欢愣愣地看着百合,因为夜店灯光的关系,她们的脸上都是忽明忽暗。大概因为从来没有见过,所以才可以用这样的口气来描述自己的父亲吧。小欢正这样想,百合却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整个上身几乎笑翻在桌面上,她说,你真信?这样的故事你也信?

小欢愣愣地看着她,揉揉太阳穴,说,倒是,怎么可能?中国人去俄罗斯做生意哪里有那么早?应该是我们小时候那段时间才开始的事吧?

百合点点头,身体从桌子对面倾过来,脸色因为要分享什么秘密而出现一层犹豫不决的光芒,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她说,其实,我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

小欢经历了这十来分钟的跌宕起伏,已经没有追根究底的力气,摆出一副好吧,随便你怎么说的表情。

百合却变得一本正经,她说,我爷爷是中国人。四○年代从延安到苏联,在五○年代初的时候回到中国,没有带我奶奶走,那时候我妈妈还没有出生,他也再没有回来。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意愿还是因为没有办法。但是因为如此,我奶奶和母亲的生活一直相当艰难,我自己呢,对父亲的印象也不是很深,我甚至不知道是我母亲离开了他,还是他离开了母亲,但是在当时那样的巨大变化要来的时候,这大概没有什么关系。

小欢重复,变化?

百合说,不是么?连我的国家都改了名称?还有什么是不能改的?

这次百合耸耸肩,并不是全不在乎,其中充满了说不清的忧伤,像烟一样地笼罩下来,然后很快飘散,因为那是无足轻重的忧伤。

百合说,到了最后,我必须要选择,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无足轻重的。然后,她说出这样听上去相当有分量的话,她说,历史对我来说全无干系,不管是个人的历史,还是时代的历史。

说完这句话的她,出着神,仿佛灵魂出了窍,因此看上去好像轻如鸿毛,如果不紧紧抓着这个世界上的什么,就会飞起来。倘若真的飞起来了,像去了广寒宫的那个叫嫦娥的女孩子,说不出的寂寞,所以一定,一定要抓住这个世界的什么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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